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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年新年的那天,徐来喝了点酒,很高兴的向我说起他在甫里所看到的一切,不无缅怀:“真是有意思,那个萧焕,果然有两下子。”我不由得笑了,我们对同一件事情的所看所感有着有趣的差别,徐来在眉飞色舞地说着关于我的旧事,我却像在听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 徐来是一个可爱的伙伴,兴奋了就要手舞足蹈,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他经常困惑于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喃喃的说:“我怎么风流成性了,我哪里长的像花花公子了?”我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反正光明圣堂左堂主的艳名已经远播了,你就认命吧。”他气鼓鼓的瞪我一眼:“一边去,你们就没一个人体谅一下我的苦衷。和那些无聊的女孩子调情,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哼,那些人,只看得到表象。” 谁看到的不是表象呢,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是一个扩散开来的水纹,当你突破了这层水纹,认为自己终于掌握了所有的秘密的时候,总能发现更远更大的秘密存在,而所谓的真相,早就随着涟漪散失在了无尽的远方。 德裕七年八月二十,天干地支纪年法的壬子年八月二十,距离德裕大帝的亲政还有六个月零十七天。这个在亲政后不到两年里征服了历朝历代为之忧患的北胡,改革了本朝的吏制和赋税积弊,并且不动声色的令扑朔迷离的政坛明朗起来的名君,此时还没展开他令世人为之惊艳的羽翼,以病弱而无能的形象昭世。 德裕七年八月二十,江湖中的一切似乎无关这些的进行着。
这是一个小镇平静的早晨,碧青色的湿气笼罩在青砖青瓦筑就房屋上,环环串起街道的小桥轻易的灵动了水乡的妩媚,触目的景致流转如泼墨画,仿佛能够挤出水来。 青石板路上马蹄不急不缓的参差扣着,有着说不出的缱倦和慵懒的意味,而我本来就已昏昏欲睡,连着几天不分昼夜的狂奔让人筋疲力尽。 我趴到马脖子上合上双眼,还没来得及打盹,后衣领就紧了。萧焕揪着我的衣领强行把我的身体拉直:“坐好,那样很容易落马。” 我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打掉:“落就落呗,我瞌睡死了,落了就睡地上。”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苍苍,时间很紧,希望你能稍微忍耐一下。” “不耐烦带着我这个麻烦精了是吧,你尽可以走啊,我拦你了吗?”我冷笑着。 “苍苍……” “萧公子,既然已经到了镇上,也就不用急着回去,我看咱们还是先找个客栈给凌小姐休息吧。”华萤思柔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焕含笑的柔声回答:“华姑娘你不畏险阻,为的不就是要早日还家,怎么反倒近乡情怯了。” 华萤思红了脸,低下头低声道:“不是的,萧公子,我是想凌小姐……” “不用管我了,一路上你什么时候见那个人顾及到我了。”我打着哈欠,用力晃了晃昏沉沉的头:“你早点回家要紧。” “可凌小姐你……” “我看我们暂时哪儿都不用去了,”萧焕忽然淡笑着说:“就在这儿迎接一下和我们一样远道而来的客人。” 青石板上的震动突然透过马背传到了身上,急如暴雨的踢声骤然而至。是一群风尘仆仆的江湖豪客,那天被打断大刀的虬髯汉子也在。他们隔着一丈勒马站定,虬髯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说:“他娘的,终于赶上了。”接着大声喝道:“姓萧的,有本事来和你孙大爷明刀明枪的大战三百招,不声不响的弄断人家的兵器,算什么英雄好汉。” 萧焕笑道:“霸王刀孙向勋,你的霸王刀这么快就修好了?” 孙向勋虬髯胡下的脸色蓦的变红了:“姓萧的,别太狂了,今天老子就是要动动凌小姐,看你拦不拦得住。”伸出一只青筋密布的大手直指着我道:“兄弟们,那个就是凌小姐,大伙快上啊,把姓萧的拖住,抢人。” 那帮人仍在犹豫着,其中一个白面书生样的人说:“孙向勋,你没看错吧,乔三的消息可是那位小姐才是凌小姐。” 孙向勋急道:“常兄弟,绝对错不了,我在霁云客栈眼瞅着萧焕那家伙是护着这姑娘的。” 那个常姓的书生样的年轻人似乎被这帮人奉为圭臬,他沉吟道:“大伙只知道凌小姐是和萧焕在一块儿的,究竟是那个,谁也说不准。” 孙向勋吼道:“常兄弟,你是说我老孙看走了眼?我不管,反正刀一断,我老孙也没颜面在江湖上混了,姓萧的,老子今天跟你拼了。”说这一挥手中的大戟就要冲过来。 那个姓常的连忙喝止他:“孙大哥,不要鲁莽……” “得了,吵来吵去烦死了,”我忍不住说:“我就是凌苍苍,有什么冲着我来就是了,大清早,累不累。” 那个姓常的看了我一眼,却把目光投向了萧焕。萧焕冲他淡淡一笑:“神机铁笛常鹤扬,常兄,久仰了。” 常鹤扬略带警惕的看着他:“萧公子,你往这个方向来,所为何事?” 萧焕淡笑着看了看华萤思:“来送这位华姑娘归家。” 常鹤扬不接口,只说:“噢……” 一边孙向勋道:“看吧,我说了,这个就是凌小姐嘛。” 常鹤扬眯着眼看着萧焕,忽然一扬手,袖中就飞出了两道银光,我下意识的惊叫了一声,连忙低头,萧焕的笑语就响了起来:“常兄,这样的试探,恐怕不好吧。”把手中接到的两支三棱镖抛到了地上,仍旧立马在我和华萤思两匹马之间,淡笑着,似乎连身形都未动过。 常鹤扬嘴角抽动,忽然指着华萤思道:“把她抢过来,剩下的那一个,杀了。” 他一声令下,那帮人就毫不犹豫的冲了过来,我连忙拨转马头向不远处的一个小桥跑去,刚跑出没几步,马就悲鸣了一声矮下身子,不用看也知道后足给斩断了。我狼狈的滚下马,总算躲过了砍来的长剑,但是接着来的刀剑是怎么也躲不过了。我瞄了一下身侧的小河,翻身跳了进去,清晨的河水冰凉刺骨,我拚命的划水,希望能逃开这些人,可是学的那点狗刨却怎么也划不快,隐隐的听到岸上的人在说:“不用追她,抛暗青子过去杀了就行了。” 完了,难道要死在这地方?什么我会死在两年以后的仙霞山,什么我跟萧焕要相爱,全都是骗人的屁话,那个家伙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咦,怎么都快要死了还想着他?不要啊。 我屏声静气的等着抛来的暗器,那群饭桶,是怎么抛的,一个暗器也飞这么久。我都等不及要回头看看了,却突然有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萧焕的另一只手扣在河堤突出的石头上,看着我微笑叹息:“傻姑娘,干吗要跳到河里呢?你不知道这水已经凉得很容易让人伤风了吗?” 我怔怔的看着他被河水打湿了的脸,他的微笑依然温暖让人想到太阳,我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萧大哥,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他借力跃上河岸,让我靠在他胸前,轻拍我的肩膀:“没事了,苍苍。我不是说过,要把你送回家的吗?所以,我怎么会让你受到伤害,难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我擦擦眼泪,用力点头:“就是不相信你,你那双眼睛老在华萤思身上转来转去,叫我怎么相信你。” 他笑笑:“好,这次是我的错。可是苍苍,下次你也不要这么随便的离开我身边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来得及救你。” “保证不了就保证不了,谁要你救。”我冲他扮了个鬼脸,忽然想到华萤思,连忙四下找她:“咦,那个什么思呢?”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昏死过去的江湖豪客和凌乱的兵刃,不远处的墙边委顿着脸色苍白,胸前满是血迹的常鹤扬,他用微弱的声音说:“萧焕,你果然是……” 我跑到他身前问:“喂,华萤思呢,她在什么地方。” 常鹤扬嘿嘿一笑:“被抓走了,那帮兔……兔崽子,抓到人就丢下他爷爷……我跑了。嘿嘿,我今天才算看清楚,那帮兔……兔崽子,真不是……东西。” “人心本就如此,常兄不该到现在才知道吧。”萧焕淡笑着说。 “是,哈哈,我不该到今天才知道的,哈……哈,”他的无神的眼中突然迸出了凶残的光芒:“你们不让我得到宝藏,那么就……都去死吧。” 他朝向我的铁笛中忽然飞出了几道蓝色的寒光,我们俩的距离本来就很近,他的暗器劲道又猛,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几声清脆的叮当声响过,萧焕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叹息:“没用的,常兄。” 我睁开眼睛,那几支喂了剧毒的三棱镖全都改了方向,钉在我旁边几尺远的石板上。 常鹤扬仰天大笑,嘴角又有血沫不断的涌出:“哈哈,没用的,是啊,你既然看得透他们,怎么会看不透……我,呵呵……哈……哈。萧焕,我活了三十年,还从……没有人能让我感觉自己是透明……的,这种感觉……真他妈的……不好。”他一面说着,一面挣扎着把手中的铁笛倒转过来抵住自己的喉咙,颤动的双手就要扣动机关。 萧焕伸手缓缓的把他手中的铁笛拿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到他手里:“药丸可能不够这么多人用,配方在瓶身上写着。这里的诸位被我伤到的都是手太阴肺经,就拜托常兄照顾了。”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道:“告辞。” 常鹤扬失神的看着手里的小瓷瓶,我们走出了几步之后,他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萧焕淡淡的笑了笑,没有回头:“我是萧焕,浪子萧焕。” “好,”常鹤扬奋力的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活着,活着看江湖人老之后,你会变成怎样的传奇。” 常鹤扬一直遵守着他的诺言,不久之前,我还见到过他,他名号里那个铁笛早已不在了,他在保圣寺旁摆了一个算命的摊子,十里八乡都有名气,数不清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摇着乌篷船来找他算命。 他对我说:当时我是想江湖中既然有他这样的人在,我再流连其中,还有什么意思。谁知几载寒暑过后,我竟然觉得以往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无趣得很。也许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人呢,看看千奇百怪的人生,研究别人的命运,乐在其中啊。 接着他摇头叹气:不过现在我虽然能听到那么多有关他的消息,却还是猜不透他到底是怎样的人。那天他抱着你的样子,那样珍惜,你们怎么会分开呢? 我望着他摊前小河里的匆匆流水,回头冲他笑笑,没有回答。有些人生,是术士和相士永远也看不透的人生。因为每个人生都是那么不同,从不分贵贱,也不讲命理,只是每个都相差了太多而已,所以终其一生,都理解不了。 我们的誓词上说:终究有一天,当你厌倦了太过漫长的出征和回航,也许就到了我该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的时候。不过,老实的承认,我现在也不太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哪个世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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