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就这样遇见了这个改变了我一生的男人,准确的说是牵引着我一生的男人。一切的变化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所有的结局他早已知晓。当我用探究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时候,他那双夜空般的眼睛里早就有了深深的悲悯,而我只是迷恋于他双眸中的群星,毫不自知。 请允许我在记忆中进进出出,虽然这样可能会让故事显得有如呓语,但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叙述方式。好,让我们回到壬子年,回到畅云楼,那时我正和一个在我看来挺有意思的初识的人相视而笑。 表面上看起来我是很快乐,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和父亲、哥哥一起坐在我们庭院的凉椅上赏月。我的父亲每年中秋都会给我和哥哥讲那个嫦娥奔月的故事,十几年来从来没有换过第二个。这也不能怪他,如果一个人的脑子常年被国库盈余支出,军备更新,邦交关系,水利建设等等充斥着的话,他大概也就只会讲这一个故事了。 我看着萧焕的笑脸,忽然间很想再听听那个往年认为无聊透顶的故事,连父亲讲这个故事时刻意放缓但却仍然平板僵硬的语调都让我怀念,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的故事家,但是他是我的父亲。 我甩甩脑袋看着眼前的萧焕:“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哥哥呢?” 他又笑了笑:“是,我是绝顶的朋友。你的行踪并不隐蔽,小姑娘。至于你的哥哥,他应该已经赶回家,呆在你们父亲身边。” 讨人厌的家伙,又来触动我的伤心事,我冲他挑挑眉毛:“我那个哥哥总喜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喂,你怎么不回家啊?” 他轻轻的笑了:“因为我现在是个浪子,浪子是不需要回家的。” “是我哥哥交代你照顾我的吗?” 他笑笑:“把这个事情弄清楚了之后,我会送你回家。” “你真以为十天之内我们可以查到真凶啊,简直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我眨眨眼睛:“不如我们逃跑吧。不要管这么无聊的事情,也不要回家了。好吧。” “我不允许你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不要以为你帮了我一点小忙我就会对你言听计从。” 他仍旧是那样的笑容:“我比你大了这么多,你应该叫我萧大哥。”他伸手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后脑:“另外,我既然说了要把这件事负责到底,就一定会负责到底。我虽然是个浪子,可是也知道言出必践的道理。” 去你的言出必践,我张开嘴正想骂他两句,他却突然低下头来问:“冷吗?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你住霁云客栈,对吗?”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是啊。”然后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谁让他对人说话的态度就像老朋友对你嘘寒问暖一样亲切自然,让人不能拒绝。 他走在前面,似乎料定我已经记不得回客栈的路了。 “哎,”我赶了两步拉住他的衣袖:“那个萧什么,好了,萧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回过头来含笑看着我:“想通了?”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这么好看,让我感觉好象太阳突然照射到了身上。 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反正也已经骑虎难下。” “不过,也真是不短的时间呢,”他仍旧笑着:“我还从来没有花这么长的时间去干一件事。” “不要说得那么自信,十天之后要是还没有个结果,我看你怎么办。”我说着,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平白无故的成了杀人凶手,烦啊。 他温和的朝我笑笑:“现在不要去想那些事情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不早了。” 街上的行人已经渐少,有亥时了吧,真的不早了,也许我真该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这些烦人的事情。十六岁的我看着面前萧焕挺拔的背影,不自觉的把嘴角上扬,上扬,再上扬。 是啊,如果能明天再想那些烦人的事情该有多好。三年之后,萧焕,我也已经和你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自己的嘴角上扬成让别人愉悦的角度。我父亲说的没错:只有永远微笑着的人才知道永远微笑的悲伤。 如果那时候我就能看懂你深藏在眼底的悲哀,萧焕,我们的命运是不是就能从此改变?然而我只是沉湎在你嘴角的太阳上,便以为世界真的就阳光普照了。 回到客栈,我睡不着,只好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看一本前两天在一个偏僻得要命的书店里买来的名字叫做《经传筮乩法》的旧书。书中无非是罗列了作者从各个经史子集以及野史笔记中抄下来的千奇百怪的占卜方法,明显的带有自行猜测和杜撰的痕迹,客房窗下的流水声汩汩传来,,只看了一会儿,我就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的听到窗上有细微的金石碰撞的声音,接着是哗哗的水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我悄悄的起身,抓了个凳子掂在手里,紧贴着窗户埋伏好。窗子缓缓的打开了一个小口,那人似乎窥探了一下屋内的动静,然后一颗滴着水的黑乎乎的头颅伸了进来,我毫不客气的照准他后脑的风府穴和哑门穴拍了下去,点穴我确实不行,但是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连哼都没哼一声,那人的身子就软瘫了下来。我蹲下仔细的辨认他的脸,因过长时间的浸泡而微微浮肿发白的皮肤,乌黑发亮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淡绿的纱衫和灵碧教众所穿的式样很像,不过细看之下还是有所差别,湿了水,丝毫遮盖不住凸凹有致的身体,女孩子。 对待女孩子要温柔,下手太重了。我连忙探探她的鼻息,很微弱,可我只打她风府和哑门啊,又不是什么致命的大穴。正慌着,萧焕推门进来:“你房里有声音,怎么了?” 我连忙指着那个少女:“打晕了。” 他了然的笑笑,把那个女孩子抱到床上,手指在她寸口上搭了搭,随即放开:“只不过是身体虚弱,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去管客栈的小二要些容易入口的粥饭。” 我连忙照办。萧焕示意我把粥放到桌子上,然后伸掌抵住那个女孩子的气海穴,隔了不久她就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萧焕放开手,起身道:“苍苍,你喂她吃些东西。” 我连忙拿起碗,坐到床上,对她笑着:“饿了吗?要不要吃些东西?” 可能是乍见生人,那少女苍白的脸红了红,轻轻点了点头,我扶她起来,把一碗红枣粥全都喂她吃了。她一口气吃了三碗才停了下来,略带羞涩的冲我笑笑:“谢谢你。” “不用谢,不用谢。”我慌的摇手,有些心虚。 “这位姑娘,可否告诉我们你的身世遭遇,因为你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萧焕淡笑着说。 那少女听到这话,脸色突然变得更加苍白,瞪圆了眼睛。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萧焕温言补充。 那少女的目光变幻,忽然多了几分冷冽和防备:“你们是谁?” “这位是凌大学士的千金凌小姐,”萧焕笑着:“至于我,我是萧焕。” 那少女拼命摇头:“怎么会是你们,你们,你们不是已经死了?”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萧焕仍旧温和的说。 “你们肯定不是萧焕和凌苍苍,”她的脊背绷直了:“他们早就死了一个多月了,在仙霞山那一役,他们全都死了,全江湖的人都知道。” “呸呸呸,晦气死了,你说谁死了,开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你认识我吗?口口声声就说我死了,我死了,是谁站在这儿?鬼吗?”都快被她气晕了。 “我们没有骗你的必要,”萧焕仍旧笑着:“我的确是萧焕,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这样或许有助于我们弄明白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那少女愣了愣,说:“好吧,不过你一定不是萧焕。” 萧焕笑了笑,示意我不要插话,问:“今天是那一年的那一天?” “还用问,德裕九年,八月十五呗。”她哼了一声。 “这里是哪儿?” “丽江城啊。” “说谎,”我冷笑了一声:“你可以出去,随便找个人问,他都会告诉你,现在是壬子年,德裕七年的八月十五,这里是杭州城的霁云客栈。” “我没有说谎,”她激动地要站起来:“你们才是骗子,好,我们就找个人问问,他一定会告诉我现在是德裕九年,这里是丽江。” “除非他疯了。”我冲她吐吐舌头。 “让她问,苍苍。”萧焕笑着。 那少女跳下床,冲到客栈的大厅。不用跟出去,也知道她会有什么遭遇。不大一会儿,全客栈的人几乎都让她拼命似的质问吵醒了,我只好过去拉她回房间,还要给被吵醒的客人道歉。 把她拖回房间,我的心情已经很烦躁了:“好了,现在相信了?” 她把头埋到胳膊里:“明明是德裕九年的,怎么回事?我没有说谎。” “难道是我们这么多人都在骗你?”我不耐烦地说。 “可是,可是我确确实实记得是德裕九年啊。”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呆滞:“难道我是到了镜子的另一边,不可能,不可能的。” “什么镜子的这边那边的?”我漫不经心的问,忽然想到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冷汗瞬间就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有人记得从什么年代开始流传的传说中说,只要找到打开镜门的钥匙,就可以穿过镜门,去到另一个世界。千百年来,没有人认为这个传说是真的,好像蓬莱仙山的传说一样,只被做为奇闻轶事,仅供茶余饭后的消遣。直到七十多年前,灵碧教的创教教主阮如碧在传说中镜门的所在地玉龙雪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建起了灵碧教壮观的总堂,其后的一年中,灵碧教依仗着雄厚的资本在太宗皇帝巩固了他的基业的同时把势力扩充到了帝国的各个角落。这个过程几乎被神化了,而随着岁月的流逝,阮如碧居然风姿绰约的做了七十年的教主。灵碧教的教众每五年就会换一批,但是时间在她那里是停滞的,直到今天,见过她人都说她依然像少女一样年轻美丽。所以人们只能猜测:阮如碧是从镜子那边来的人,她的财富也是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那个世界被描绘成了一个天国。于是七十年来,即使是权势倾天的灵碧教,也每每被为寻找镜门和宝藏而涌上玉龙雪山的人弄的疲于应付。但是,这些神异的传说可信的吗? “这样说来,你是从镜门中过来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萧焕笑问。 现在,我终于看到了镜门,它就在我的面前缓缓打开,既不庄严,也不神秘,就像每天早上,每个人都会推开的那扇你房间上的门一样,如此普通,却足以揭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我们的誓词上说:一条道路直上云天,另外的道路向着深渊,你在你的路上走,我在我的路上走,那个是对?那个是错?何谓对错?我们擦身而过,谁都不能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