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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年八月十五的那天晚上,玉龙雪山的月色出奇的皎洁。当我紧握着右手念诵誓词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右手背上明灭不定的翠绿色印记。 群峰蜿蜒,朔风凛冽,天地在这一刻沉静缄默、安然和谐。而那三年的时光早已匆匆逝去,再不会引起丝毫的波澜。 不过是三年而已,三年的时间太短了,短的让人来不及回溯,更谈不上追忆。三年以后,京师的上空依然氤氲着炉香的紫气,人们依然在对月幽思吟诵着自己或是他人的诗篇,欢乐和忧伤就这样被随意的复制嫁接着,举世沉醉。 只是他们谁也无法阻止他们称颂或者诅咒的盛世年月像大江的波涛一样滔滔东去,再不回头。 三年之前的壬子年,在许多人眼里也许并不值得特别回忆,它在我们太平富足的年代里毫不起眼,史官们的如椽巨笔也不会屑于在此作停留。 那一年风调雨顺,北方无蝗,南方无涝,终年无战事。 那一年政局稳定,后主安康,辅臣柄国有方。 那一年杭州开始传唱新谱的柳枝词,西湖画舫中传出的那些轻灵曼妙的歌声环绕在因被灯火疏离出夜幕而宛如空中楼阁的江南名城上空,迷醉了无数渴盼爱情的灵魂。 就在壬子年的八月中秋,我坐在畅云楼临湖的窗边,身上穿着过于宽大的儒生袍,手里摇着一把矫情的写着“水调数声持酒听”的折扇,故做潇洒又洋洋自得。那是个多么容易满足的小姑娘啊。 八月十五,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落日西沉之后西湖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雾气,画舫穿梭其中,宛若仙镜。 我抬起了头,看见了萧焕。他穿一件青色的长衫,挺拔颀长的好象蜀地重山峻岭间的青竹,他绾着整齐的发髻,微笑着,嘴角的弧线上扬成阳光下水纹的形状,眼睛却深黑明亮的如同盛夏的夜空,他用比一百棵松子一起炸开还要清越的声音对我说:“借光,可以吗,姑娘?”他垂手而立,笑容缓淡,目光疏懒。 从此以后,每当我想起畅云楼,就能听到那个年轻人清越的声音:“借光,可以吗,姑娘?” 一千多个日夜过去了,江湖人未老,红颜却已逝,帝国的版图更改、局势变幻,但他似乎从未离开过那个喧闹的湖边酒楼。一千多个日夜过去以后,时光将那幅逐渐褪色的画卷装裱的越发精致,并将它哄抬出人群的记忆,成为喧嚣背后永远安稳如亘的遗梦。 “借光,可以吗,姑娘?”我有些迷糊的点了点头。他坐下,点了一壶竹叶青,一味鲈鱼,酒红的窗棂反射着湖面上迷离的灯火,轻软的丝竹声阵阵传来。 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抬头对我微笑:“这里好象看不到三潭映月,可惜了。” 我往嘴里塞了一片竹笋,菜早凉了,鲠骨似的噎在喉里,难以下咽。 他微笑着在我的酒杯里斟满酒:“喝口酒镇镇。” 那杯酒下肚之后,我想我的脸一定红的堪比刚刚才消褪了的火烧云,我偷偷的瞄了一下,他还是那样淡淡的笑着。像他这样好看的男人,一定见惯了女孩子为他神魂颠倒的样子,所以才会不动声色。可我是凌苍苍啊,独一无二的凌苍苍。 我扬了扬头,把目光对准了他的眼睛:“这样看来,你还不至于是一个讨厌的人,谢谢啦。” 他果然又笑了,深黑的眼睛更加明亮:“小姑娘,我想你说话不很客气。” 我扬了扬眉:“哦?你坐下的时候不是也没客气?” 他的笑意更深了:“那是因为在所有没坐满人的桌子里,我最乐意和你坐在一起啊。”他温和的语气让我一阵兴奋,从这天开始,他就一直使用这种语气和我交谈,宠爱、放纵,始终是对一个孩子所应该使用的语气。 我眨了眨眼,掩盖住兴奋:“你看得出我是女扮男装?” 他轻轻的点头,像极了词人定词前的沉吟:“毕竟穿了男装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不多。” 我冲口而出:“你不会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恭维吧。” 他笑的几乎眯上了眼睛:“小姑娘,如果你不愿它是的话,那么就不是。” “这样的回答和没有回答没有区别。” “怎么回答的让别人觉得没答也是一种学问,你愿不愿学?” “你可油头滑脑的很,我并不想学这种不君子的行为。” 他长叹了一声:“小姑娘,你绕着弯骂我不是君子。”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他笑笑:“好厉害的小姑娘啊。” “过奖,过奖。” 他又笑笑:“小姑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在赞扬声中长大的。我要是为你好的话,应该指出你的不足。” “咱们一面之缘,你能看出来什么,好,说吧,我有什么不足。” 他深黑的眼睛温和的对准我:“你太骄傲,也太爱梦想了。” 三年之后,萧焕,我的骄傲早就像西湖上的晨雾般消散的无影无踪,但是因为你的存在,我只有更爱我的梦想,即使从那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知道了最终的结局。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能改变你一生的机缘就这样在一次最细小的事情中开始,然后一切又都会在另一件最细小的事情里结束。而在这无数次被人忽略的偶然中所有惊天动地或者悄无声息的怨恨、追寻、留恋、得到、失去、执著,幽思婉转或感怀袒露,都只有你一个人去一一领会,一一铭记。 壬子年的八月十五,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些苦恼,就在前几天,我偷偷放跑了一个被一群绿衣人押送的少女。后来才知道那个看上去赢弱可怜的小女孩居然是灵碧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到的连环作案的江洋大盗。我就此得罪了江湖上最有势力的教派,被迫每天疲于奔命。 所以当我和刚刚认识的这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年轻人走出畅云楼的时候,心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那时候西湖像一面巨大又奇异的镜子,沿湖而行的人群,湖边的依依垂柳,楼阁上明丽的灯火,以及湖面上缓缓移动的画舫,都在湖面上一一闪现,然而这些倒影又被轻舟的桂桨打碎,成为一池的醉红旖绿。现实就这样被巧妙的描绘重组。 三年后我再次回到这里,所见的情景竟与当时一般无二,那面镜子,照不出时光。 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突然出现的灵碧教教众,我和他之间还会不会生出那样的纠葛,我以后的生活是不是会愉快得多。然后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完全偶然的事情,在一个我们所看不见的地方,命运的齿轮在悄悄的转动着,发出类似旷野中风吹起的呜呜声,把万物席卷其中,王侯将相,概莫能外。 急促但有节奏的脚步响了起来,我看到眼前晃动的绿影,心中暗暗叫苦,准备拔腿就跑。 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我惊异的抬头,身边这个年轻人正低头看我,没有说话,但笑容温暖,那一刻,我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决定留下来迎接一切。 灵碧教行事很少有这么张扬,当街把人围住,早两天他们在要求我负责的时候也多趁我在客栈或郊外的时候派一两个教众告知。 一个少女越众而出,明亮的眼睛略带诧异的在我身边的年轻人身上转了转,她纱衫的颜色淡得好像初春最早绽出的柳芽一样,颜色依次淡去的数重裙摆随着夜风伸展开来,宛若静潭中的青莲。人人都说灵碧教众尽是美貌的少男少女,职位高的更是如此,果然不假,这个少女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异于旁人的光华。 她嫣然笑道:“原来萧公子也在啊。近来安好?” 他也笑道:“托赵堂主清福,还过得去。” 她以下巴点我道:“不知这位凌小姐和萧公子……”她下巴上有一粒小胭脂痣,这样一来,更添韵致。 “至交之妹。” “既是如此,这其中原委,就不必与萧公子隐瞒了。”她逼视着我:“凌小姐,请问,重朦胧在哪里?” 重朦胧,就是那个被我误放的江洋大盗的名字。我愣了,从开始他们就没有认为我是重朦胧的同伴,怎么现在又来问这个:“我不认识她啊,你们也知道的。我不知道啊。” “那么今天从午时到酉时,你在哪里,做了什么,身边有什么人。” 我不由得结巴起来了:“什么,什么嘛,我不就在西湖边瞎逛,我从来都是这样整天瞎逛的。” “也就是说并没有人能证明你在西湖了。好,我告诉你,今天未时,杭州知府接待了一个自称是凌学士府二小姐的少女,她向知府借了两匹快马,一匹用来乘坐,另一匹,用来运送一袋装在黑色布袋中物品。她要运送的,是本教间柳堂第五分坛坛主柳絮萍的尸首。柳絮萍,就是捉拿重朦胧的首位功臣,也是那天被凌小姐你戏弄的那位。” “不可能,我没有杀她,也没有去借什么快马,”我脑子中一片混乱,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是我的话,我怎么还会留在这里,等你们来捉我啊,我又不是白痴。” “我们也认为这不可能,但是,那个少女在借马时出示了信物,众所周知的御赐雕凤血玉。凌小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块血玉的重要性。” “那个我早就当掉了。”我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了,没有人会相信我把那块有那么重要象征意义的玉当掉,除了扬州那家当铺的老板,当时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但是,那个人怎么会有血玉。 “既然这样,就得烦劳凌小姐到间柳山庄去坐一坐了。” “在下可以证明,凌小姐一整个下午都在西湖。她先是在灵隐寺跟一位大师就自己求得的签到底准不准讨论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到岳飞祠待了一刻钟,出祠坐渡船到苏堤,下堤后在附近的虹纷楼听花魁春姑娘唱了七支小曲,最后在畅云楼把一道香葱鲈鱼的菜先后点了三次,叫了一角的汾酒,却只喝了一杯。”我身边的这个“萧公子”道。 我的眼睛越瞪越圆,他把我的行踪说的分毫不差。 “哦?”赵堂主轻笑道:“无异于任何一个百无聊赖的人的作为嘛。” “在下用与赵堂主的相知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赵堂主掩嘴而笑:“这么说来是我辜负与萧公子的相识了。好,我就相信凌小姐今天下午并没有离开西湖。但是,这并不代表凌小姐就可以洗脱与此事的干系。我们不能确定这样的事不是出自凌小姐的授意。” “不是说了我一直在西湖吗?真是不讲道理……”我气急败坏的叫道。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证明她是无辜的,我们就需要找到真凶,是吗?”那个清越的声音虽然打断了我的话,却仍然让我感觉到平和温暖。 “跟萧公子说话真是方便。原本我们是要追查此事的,不过,既然萧公子也在,那就大可不必再多费功夫了。”赵堂主笑得更加妩媚。 “十天之后在下会给堂主答复。” “好,真是快人快语。另外,那个少女用的是南海派快剑,”赵堂主说道,然后淡扫了我一眼:“而这位大小姐,只怕除了耍嘴皮子之外什么都不会了。” “你……”我张口结舌。 “来日若还能和堂主赏风吟月,就此生不虚了。”他淡笑着。 “彼此,毕竟现在的江湖,像萧公子这样的一流人物已经不多了。” “堂主过誉。” “萧公子谦虚。”赵堂主说着,转身对身后的一干灵碧教教众道:“咱们回去吧,这件事可以放心了。”然后回身笑道:“艺柳就在间柳山庄敬候佳音。”脸上的笑容能够让任何一个男人犯傻。 赵艺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谁能料到三年之后我跟艺柳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艺柳喜欢坐在房顶上喝酒,临近丙辰年新年的那天,我们坐在嵩阳县县衙大堂的屋顶上喝酒,喝的酒叫冬风酿,传说这种酒能让人一边喝一边留泪,但是我喝了大半坛还是只感到刀割般的寒风一道道的打在脸上。远处黧黑的嵩山犹如一尊卧佛,宝相庄严。 “喂,”那时候艺柳也醉了,拍拍我的肩膀:“我说,你还在想他啊。”“谁呀。”我顺势躺倒在青瓦上,满天的星斗亮的逼人,就像我思念的那双眼睛。“萧公子啊,你别给我装蒜。”“什么公子不公子的,酸死了。”“哈哈,嘴硬吧,那你说,你为什么老是面对京师的方向坐?”哦,原来我是面对着北方坐的啊,为什么?为什么呢?也许从那个方向吹来的风曾经吹拂过你的面颊呢,也许这阵风里会有你的气息呢,萧焕。忽然有些温热的东西流到了我几乎僵硬的脸上,原来是在喝过之后才会流泪的啊。 灵碧教的人终于走远,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那个为我揽下了所有麻烦的人,我想我的眼睛里一定充满了困惑,所以他笑了笑:“我是你哥哥绝顶的朋友,我叫萧焕。” “萧焕?”我笑着,小心的念着这两个字,如同念着什么神秘的咒语,同时在心里悄悄的重复了三遍,萧焕,萧焕,萧焕。 萧焕,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三年之后我连叹息里都会有这两个字时,我还会把你的名字小心收藏吗?
我们的誓词上说:我以我生命中的一切痛苦,沉沦,责任,和永不到达的爱情起誓,永不放弃肃清的使命,直至有人接替我的工作;永远代表人们最珍贵的灵魂,最不可替代的冥想,信守我的诺言,直至有人接替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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