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是潺潺无尽的小雨，淋漓！
钟瑜一遍遍地在窗玻璃上哈气，一遍遍地用指尖划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字眼，永不疲倦地无聊着。
不想相思，不言相思，只是相思不曾闲！
心中，莫名地闪过这一句话，她继续划她的字，口中嘟囔着，顺势地，写下了这几行字来。
相思为谁，因何无言，为何言必称相思？老公夏吟天从她身边经过，耳中，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嘟囔，敏捷地接下了她的话来。
钟瑜愕然对上了夏吟天探索的目光，不知所措！两人瞪视了半晌，夏吟天终于放弃，每天对着这个神智飘渺不知所云的妻子，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神经衰弱了。
“哐当”的一声，夏吟天锁门而去，余下钟瑜，半晌的发楞，然后，她擦净窗户，看着已经下到了楼下的丈夫撑着一把伞，快步走到车门边，开车门收伞进入车中关上车门开车，然后是车绝尘而去的声音，一气呵成！她看得目不转睛。她永远不明了，如果嘀答的雨天，夏吟天为何总是有办不完的公事？
她却不想去思索费了自己的脑子，一会儿，她的思绪又在虚无飘渺中没了方向。继续地干站着，继续地哈着气，继续地比划着……
一连几天的阴雨连绵，蔺奇咒骂着这雨天带给自己的种种不便，用着种种他能想象出来的恶毒的语言，一边甩着伞，他刚刚从迷蒙雨雾中走到这银行的屋檐下，再不取钱，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能度过这段没有工作的日子去。想想吧，从两个月前自己失业，到现在，连房租加饭费加上交通费（到处找工作碰壁），他一共用了一千二，他的卡上，在失业的那一天起算，只剩下两千元了，或者说是一千九百八十元八角整。他已经是很节省了，可是这种天气，毫无疑问地限制了他的外出，让找工作一事，更成了泡影一般。再找不着工作，只用卡上剩下的不足八百元，他如何度过这段时间，房租是一月一收的，一个月三百元，在这消息高昂的城市，真是已经不能再低了，他这次的冒雨出来，就是实在觉得不能再承受房东的冷眼相看了，不管怎么着，也得先拿出钱来把房租交上。
雨似乎又下大了，蔺奇撑起伞，却没有立即走出银行去，反正迟一些回去早一些回去，生活依旧是原样，他不着急。坐在宽敞的银行大厅的沙发中，他心情突然地好多了，多了一些闲心，透过落地玻璃，他看着外面匆匆忙忙走过的人们。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感叹着，大家匆匆来又匆匆去，不就是为了谋生吗？人活着为什么，其实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为了更好地吃一口饭。而自己的那口饭，至今还无着落呢？蔺奇突然觉得很败，他自认为是有能力的人，可是，这次公司的裁员，经理不裁成天无所事事的只知道坐在办公桌前剪指甲的露露，也不裁喜欢走过来走过去自称消息灵通喜欢传播小道消息的那个八婆林芳兰，也不裁自以为是却连传真都不会传的单田，偏偏裁的是他，他去年刚毕业来到公司的，自毕业到被裁的前一天，难道不是说什么事都做吗？大到帮经理誉写发言稿小到给大家端茶倒水，公司小弟做的事，他一手包揽，可是，被裁的仍然是他，真是想不明白呀？为什么，后来，从林芳兰嘴中，他才明白，那个露露，和经理，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个单田，是总经理安排过来的，而林芳兰自己，蔺奇早知道，集团中某位部长的夫人嘛！所以，倒霉的只有无门路无依无靠的他自己一人了。
雨中，一个人撑伞，阑珊而来，并没有引起蔺奇的注意，但是她推开门，却径直地朝着蔺奇走过来，坐在蔺奇对面的沙发上，眼神，迷茫地掠过蔺奇，转向了外面。蔺奇不由自主地仔细看了一眼这个颇有些奇怪的女人，她穿得很随意，一身的白连衣裙，宛如校园中的女大学生一般，但蔺奇却觉得她有些眼熟，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自己前任经理夏吟天的夫人吗？他曾见过一面的，当时的第一印象就是好象不食不间烟火一般，一点都不象是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
其实夏吟天是一个蛮有能力的上司，纵然是出自他的决定裁了蔺奇，蔺奇仍然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夏吟天敏锐的体察事物的目光和快速的对事对人的反应，总是让蔺奇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内心中，他一直是以夏吟天为师的。但夏吟天裁他，让他至今衣食无着，他心中，对夏吟天没有意见是不可能的。但放在另一个角度上想想，也确实是，集团硬性地把裁员指标分配下来，摆在夏吟天的面前，如果换成是蔺奇身在夏吟天的那个位置上，他也只能裁蔺奇，别人，哪一位又得罪得了呢？
现在，夏吟天的夫人就坐在他对面，蔺奇不由得观察起她来，对着对面这么一个女人，蔺奇想，也谈得上是一个尤物了，为什么，夏吟天对那个所谓的风情万种其实是俗不可耐的的露露，会感兴趣呢？难道说，男人真是下半身的动物，对面的这个女人，蔺奇想了半日，仍然是那句话，不食人间烟火呀！
在蔺奇想象中，夏吟天的这位夫人，一定是长期在家闲，整日里只是闲着，弄弄花看看书，偶尔地出门走走，仙子还有下凡遛弯的时候吧！其它的，她是一概不闻一概不知一概不问了。但他不知道，钟瑜其实其实完完全全的是一位职业妇女，她给当地的一家大杂志社写稿，负责一个专栏，但是不需要如别人一般朝九晚五的，她的工作，完全是在家完成的，打开电脑码码字排排版，其它的，全靠脑子中的灵感了。她不写时事类的文章，只是写一些情感类的夏吟天斥之为无病呻吟的文字，但这些时日来，她觉得自己思维枯绝了，于是，在这缠绵的雨天中，她出门，只为寻些灵感。因此，务实如夏吟天，因了她不菲的收入，也只得忍受她奇奇怪怪的生活习性和颠倒于常人的作息时间，也只得系上围裙走入厨房，只为了，不吃她做出的如炭灰一般的各式菜肴和时常忘了加水或或者是放米蒸出的所谓米饭来。
蔺奇坐着，一直看着钟瑜，百无聊赖的他，希望钟瑜在发现了他的无礼注目后主动地向他出击，然后，蔺奇想，他就可以向她自我介绍一番，也许，再扯出些话题，或者，会是一场艳遇……蔺奇有些异想天开地憧憬着，全然忘了他自身的窘迫处境了。
钟瑜的眼角余光早已是发现了蔺奇的长时间的注目了，如果是往常，她会完全无视于他，这个社会上，如这等的闲杂人员太多了，高傲如钟瑜，又怎么肯去俯就注目这些小青年呢！可是今日，这场下得够久的没有尽头的雨，催生出她百无聊赖的闲愁来，于是，对面的这个看上去清清秀秀的大男孩，她突然想要理一理了。
如同蔺奇所想要的，钟瑜收回她一直注视外面的目光，那双迷茫的双眼，看向了蔺奇，聚集了她的思绪，目光逐渐的凝聚，竟然是如炬一般地看向了蔺奇。蔺奇一惊，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地低了低头，躲避过去。
可是钟瑜的眼神，似乎在对他发出邀请一般，又似乎在挑战他一般：“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说话吗？你不是一直在看着我吗？为什么，这会儿又害羞了？”
蔺奇觉得，在美女面前，他岂能如此的失态，他挺直了腰，清清嗓子，钟瑜只是注视着他，脸上并无笑容，但她眼里的笑容却令蔺奇不由自主的红了脸，“呐，哪，这个……”他有些结巴：“这个，夏太太，……”
钟瑜收起眼里的笑容来，透出了惊异：“你认识我？”她闲闲地问。
“我原来是夏经理的下属。”蔺奇这会儿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透露出自己知道她的丈夫来，艳遇，不该是这样的开头，不是吗？他为何如一个毛头小子一般，一下子，就露出了自己的底，他就应该，意趣闲散地和她聊着天，然后，提出送她一程，然后……
钟瑜仔细地看他，他有些懊悔的目光，让惯于从眼神分析人的想法的钟瑜了然。她想起了他来，他原是吟天的属下，曾经在公司的酒会中见过他，但印象不深，后来吟天的公司裁人，吟天回来对她说过的，他不得已，裁掉了他部门的唯一干事的大男生。
这时的钟瑜，看着面前的这个大小伙子，然后，一丝微笑就从她心底里漾到了她的脸上，面对着这般纯净的大男孩，她觉得自己很难步步设防。何况，这小伙子并不是她原先想象的那种追逐女人的社会闲杂人士，她不为他注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从他的衣着，从他的面有菜色，都可以看出，他目前的窘迫来。
钟瑜突然地很想帮他，如同一个大姐姐帮助一个小弟弟一样，她自己也有些奇怪，一直来，她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自己的世界中，轻易地，不会和陌生人接触！
后来的事，如蔺奇想象的艳遇一般的发展，钟瑜和蔺奇走了一程路，各自撑着各自的伞，到了一家大众化的川菜餐馆前，钟瑜说她饿了，然后他们一道进去了，钟瑜点了三道菜，不多，要了两碗面条，但蔺奇觉得好象大多是他一人吃掉的，好象话也是他一人说得多，而钟瑜，只是含笑听他说话，催他吃菜，偶尔地说，不要浪费了！然后，蔺奇就很自然地大口大口地吃面条吃菜，确实，事后他想，他也有好些天没吃过一顿好菜好饭了，就是吃饱，想来也勉强。那顿饭他吃得很饱，吃得很好，临走时结算饭费，不贵，四十来元，他抢着付了帐，而钟瑜，也没和他抢的意思，让他觉得面子上非常的满足，虽然掏了钱，但这时候，他没想起来要心疼钱。
他们在一个路口告别，钟瑜却给了他一张名片，不是钟瑜的，是钟瑜任职的那家杂志的总编的名片，钟瑜让蔺奇去找总编，说杂志社目前有一个职位需要一个跑广告的，让蔺奇去试试。
蔺奇果真去试了，虽然，他也不觉得有多大的胜算，但此时，如溺水之人一般，能抓到些什么就是什么？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很快就被聘请了，而且，待遇还不错，杂志社甚至还提供他住宿。他并不知道，钟瑜为他的这个职位，专程地给主编打了电话推荐他！这于钟瑜，是难能少有的事。
跑广告也不容易，但蔺奇心中总有底了，刚开始时，很难拉到广告，提成自然是拿不到的，但是保底工资，加上不要钱的宿舍，倒也够用，蔺奇很用心地去做，而且，他的上司，广告部的主任，对他也很好，时常地把一些将成的广告交给他去跑，也时常地给他些建议，因此，蔺成觉得这一次自己是时来运转了，而这幸运，是钟瑜带给自己的，于是，他一直在寻机会，想答谢钟瑜，私心中，也想借机再见钟瑜。
大家既然同在一家杂志社里，碰面的机会总是有的，蔺奇在一次出杂志社门的时候，正好遇着了前来开例会的钟瑜，于是，蔺奇知道了钟瑜虽然不用坐班，但每月的第一个上班日，九点钟是必来开杂志社的例会的，一般来说，两小时后散会。
以后，钟瑜几乎每次开完例会，总能在杂志社的门口遇着蔺奇，每次他们打招呼时，都说：“真巧呀！”但是，他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钟瑜对此一笑置之，蔺奇却是十足的心虚，然后，他们会一道走出杂志社的门，一块儿聊聊天，如果有空，也会就近到附近的咖啡厅坐坐，仍旧，是蔺奇说得多，他觉得自己的话越来越多了，他告诉钟瑜他拉广告中的琐事告诉钟瑜其中的艰辛告诉钟瑜也有乐趣在其中告诉钟瑜他的收获也告诉钟瑜他的糗事……钟瑜总是仔细听着，蔺奇觉得钟瑜的眼睛会说话，它们告诉蔺奇她很关心他，有一次，他忍不住对钟瑜说：有一个流浪汉对法国的一个以美丽著称的女人说，天呀，你的眼睛会点灯，现在，我觉得，你的眼睛也会点灯。
钟瑜回到家，破天荒地，这一次她的思绪没如天马行空一般，“你的眼睛也会点灯”，她一遍遍地回想着，又忍不住地微笑，发自心臆的笑，夏吟天回来后，意外地发现他的妻子，他总以为不会笑的妻子，竟然，也能笑得如同夏天的一阵轻风一般，带给心中，透心的清凉。
夏吟天最近的工作，基本上可以说一团糟，连带着生活，他觉得也是糟透了，但是，这个生活，不是针对他和妻子钟瑜间的。
公司的大裁员，实质上，裁掉的都是些真正的干活的，夏吟天知道，这个公司，集团过于庞大了，而又是一种家庭企业，因此，裙带关系复杂得没法说了。因此，所谓的裁员，总不能裁掉那些主干上生出的枝枝叶叶，虽然是繁冗多余，但是，毕竟是主干上连带的，于是，只能裁去主干周围生长的小树了，可是这样一来，真正的可能成材的树被砍了大半，而主干的原来的负累照旧，于是，苦的就是如夏吟天这样的，最让夏吟天恼火的是，自从他的部门里裁掉了如蔺奇这样的几个真正干活的人之后，原来的活计，全堆积到他身上来了，露露，虽然号称是他的秘书，但实际上，她也只能算他床上的秘书罢了，这一点，夏吟天明白得很。而其它的几个，不是部长的夫人就是总裁的情妇，这些人，都被安排到他这个号称油水丰足的地方来，有这些个女人做下属，这其中的苦处，也只能他自己品了。这个也就罢了，以夏吟天的能事，他还能摆得开，但是，如今，他的生活，也是一团糟。
露露这个小骚狐狸，现在是愈发的过份了，越来越眼高于顶了，夏吟天在心里恨恨地骂着，不唯从他这里拿更多的钱了，而且，拿钱的手，甚至于伸到了别的男人的口袋里，虽然只是情妇，但是高傲如夏吟天，如何能忍受一顶绿帽呢。但是，他说露露几句，露露接着就回嘴了，很不服气，怪责夏吟天无能，赚的钱太少了，不足以供她日常的用度，甚至，用讥笑的语气说夏吟天，只是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如何有能力，养起一个情妇来，如果要忠贞，那也简单，娶她回家，给她名份，她保准忠贞不二。
夏吟天呲之以鼻，心想：自己也不洒泡尿照照自个儿，不过是比较的骚一些罢了，娶她回家，岂不天大的笑话。男人喜欢狐狸精，没错的，但是，娶老婆，完全的两码事了，哪个正常的男人考虑娶露露这般的女人回家，除非是，天生喜欢戴绿帽子的男人。更何况，夏吟天心里还加了一句，为后代计，娶妻子总要考虑一下女方的智商吧。
钟瑜一直是他心目中不二的妻子人选的，说实话，对钟瑜，虽然是不满多多，但夏吟天是绝对不考虑用另一个女人来取代钟瑜成为自己的妻的。女人如衣裳，那是针对情妇说的，妻子是如手足的，一割舍是剜身上的肉呀，如何可能？
但是，露露的事，还是让他觉得十二分的糟心，对，就是糟心，别提有多别扭了。更烦的是，这个事，他还没法和人家说去，只是自己一人，继续糟心着！也许，该是他摆脱她的时刻了，夏吟天想，这时候摆脱了露露，重新回归，家庭中仍有一个钟瑜，难道说，真的等到钟瑜发现了他的不忠发现了露露的存在，才来收拾那可能造成的天翻地覆的残局吗？夏吟天突然这么想，他一向是聪明人的，焉能让自己陷落那可能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去，这是一个好时机了，夏吟天想着，不由地，也露出了笑容，但这个笑容，在钟瑜眼中看来，却觉得极是怪异和诡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