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微笑带泪

江城市第五医院，一个普通的医院。

夕阳下，医院的阴影显得凄凉。红色的砖墙显露破败，一道道裂缝是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医院中间的古樟树，一半枝叶茂密，一半枯干，老人说过，那是雷劈的缘故。但冥冥之间，似乎印证着进医院的两种结果，要么康复出去，要么在这块弥漫福尔马林液气息的地方长眠。

东南的一片草地，是这里生命气息最浓的地方。草地上一个窈窕少女推着轮椅缓缓走着。轮椅上是一个憔悴而萎靡的中年男子，眉宇间青涩，但头发整齐，脸上没有拉渣的胡子，瘦瘦的。

初春晚风依然料峭。女孩不时弯身掖好男人身上的毛毯。

“冷吗，汪洋？”女孩问道。

“还好。”这个叫汪洋的病人应道“艾湄，你不用天天过来，我能照顾好自己……”汪洋一阵猛烈的咳嗽，噎了一阵后才喘着气说：“你白天上班已经辛苦，我知道，在外企上班并不容易，强度很大。”

“汪洋，你看你，还不要我来……”

“我能行的！”艾湄接着说，她不忍心和汪洋争辩：“因为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想到承受的任何磨难都是为了心爱的人。我就觉得苦也是甜！”

“哎，我不仅不能照顾你，还要你这样一个瘦弱女孩承担压力。”汪洋垂下头，手指在毛毯里交织着，他心疼，心疼得委屈，当心里发酸的时候，汪洋总想大声喊些什么，但他做不到，他最多只能轻轻的说话，任何用力的动作，都让他的肝脏牵扯着疼——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

艾湄抬头看着远方，她想起刚刚认识的时候，汪洋何等风流倜傥。即使现在，病容满面的汪洋依然无法掩盖他儒雅的气质。她想，要是汪洋是健康的，那现在，他们两个应该在湿湿的江边散步，因为汪洋喜欢看奔腾的江水，他说：“那是一个人的思想，只有懂得生命的人的思想才能像江水那样奔腾不息。”而自己，喜欢将脚印重叠在汪洋的脚印上，她说：“这也是爱情，你走过的路就是我的路，只要相爱，即使你在悬崖边上消失，我也会跟着你消失。”

当时，汪洋刮着艾湄的鼻子说她傻，“爱情不是殉情，只需要能让对方好好生活，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爱，一种更深的爱。”

艾湄没能理解，那时，她只有22岁，一个刚刚得到爱情滋润的女孩。她憧憬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来妆点自己的生命，结局如何不要紧，她的想法就是一个已经爱过、恨过、心疼过、伤心过的女人，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艾湄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推着轮椅慢慢走着。

“湄子，你在想什么？”汪洋觉得沉默，轻轻问道。

……

“湄子？”汪洋努力提高了声音。

“哎！”艾湄意识到自己走神没有听到汪洋的话，连忙问道：“怎么了？”

“湄子，你会后悔吗？”

“后悔，我的字典没有这两个字！”艾湄觉得汪洋是问自己会不会后悔爱上并且照顾一个病危男人，不禁有些愠怒。

“你生气了？”汪洋敏感。

“汪洋，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就像当时知道所有事情一样。”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说了！”汪洋打断了艾湄的话。“我只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你，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医院，选择了这样一种漫长的给我和你都增加了痛苦的方式，后悔……”

“汪洋，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了你以前和我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离开也是一种爱，一种更深的爱……”

汪洋沉默了；他知道艾湄理解自己的意思。

艾湄的脑海，不断的回想几个月来遭受的轻薄、羞辱和委屈。汪洋并不知道，她为汪洋支付的所有费用，都是她出租胴体得来的。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愤怒，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拒绝治疗甚至从此不愿意再看见自己？

自己会不会后悔？明明知道所有的努力都不能换回汪洋的生命，而这种保守的治疗，除了延长自己陪伴汪洋的时间、延长汪洋的痛苦之外，就是让自己承受更多的耻辱。

当汪洋离开的时候，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不后悔！”艾湄没有多想就告诉了自己答案。“为什么？”艾湄却从来没有去想过，只要自己还爱着汪洋，这就是应该的。

“不论贫穷还是疾病，都不离不弃！”结婚典礼上常见的誓言。艾湄觉得爱情就是这样的。

汪洋能够离开，因为离开了艾湄，她就可以不用承受日日夜夜对死亡和分离担忧的痛苦，不用这样辛苦的照料一个垂危的病人，不用承受别人的风言风语和冷嘲热讽。

但艾湄可以吗？能做到吗？

艾湄想起那个深夜写的日记：“也许我是残忍的，让汪洋延续着残缺的生命和痛苦，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能多一点时间看着一个有生命的汪洋，而不是太平间里冰冷的尸体。只有活着，人的感情才能延续。”

那时，艾湄停下笔，让自己发酸的眼角不流泪。接着写到：“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也没有想过离开。我不是不懂得离开，我的性格注定了我必然会陪伴汪洋走过一生，不论他的生命还有多长，也不论延长他生命是用了什么方式，但我必须让他活着，一天也是一天，当他的眼睛望着我，仿佛就是无声的抚摸，当他的气息在我的脸上留恋，仿佛就是最深的亲吻。

我记得《红楼梦》里林黛玉不忍聚了又散的苦楚而希望永不相聚，但我更喜欢贾宝玉的话，既然聚了就别再分离……，人生本来就短，我们更短，多一分钟相守也是幸福啊。汪洋，你得给我挺住，不论你有多少痛苦，不论你还有多少时间，直到上天无法继续让你在这个世界逗留之前，你都必须在我的身边，痛并快乐的生活着。

我们曾经有很多欢笑，也有很多委屈。汪洋，你知道为什么我不顾一切的挽留你的生命吗？不为什么，我只希望，上苍能体谅我们的苦难，让奇迹在你的身上发生，能让我重新江边重复你的脚步，让我靠在你的胸口听你的故事，让我的发丝钻近你的领口，延续我们刚刚开始的爱情。是的，离开是爱，但执着何尝又不是呢？

但我不再纯洁，汪洋，也许，当奇迹发生的时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真没想到，执着的我竟然也会选择离开……”

夕阳最后一抹光辉，遗落在西边的山峦后面。汪洋的手按上艾湄，这只微微发凉的手让沉思的艾湄感到一阵寒意。

“湄子，我们回去吧，我觉得冷。”汪洋的声音还是那么缓和，和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艾湄微笑着点点头，但这一刻，微笑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