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梦卅年

莱布尼茨？这个万能的天才，这个发明二进制的天才？

小妖笑道：“这个莱布尼茨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物，小丁哥，要是你早生三百年，一定会跟他成为知己的，哈哈。”

我一怔：“是吗？”

小妖说：“不错！这个莱布尼茨和你的经历倒有点相似，在他二十岁就拿到博士学位，并且是欧洲许多国家科学院院士，为当时最渊博的学者，虽然未必是像牛顿一样是最顶尖的，但是也绝对是当时最顶尖的之一。这些与你倒是颇相似的。”

我苦笑：“看来我还真的跟他有共同语言。”

小妖大笑：“小丁哥，虽然你不能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但是你很快就会和他相遇，并且成为好朋友，而且会一起度过一段短暂却辉煌的岁月！”

我奇怪道：“辉煌？难道……难道他的什么成就又是我成全的？就像牛顿一样？”

小妖笑眯眯的：“当然！因为二进制就是你启发指导他推理出来的！”

我又惊骇的跳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你说……”

小妖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看看这个。”她从袋子里拿出我的那个太极命盘，朝我眼前挥一挥！

这个命盘还是我们在杭州当算命先生的时候用的，想不到小妖一起带到了三百年前。

我惊骇莫名：“我就是用这个命盘给莱布尼茨讲解了二进制吗？”

小妖笑道：“是的！不然你认为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我额头上冷汗涔涔，不错，史书记载，莱布尼茨正是经过研究中国的太极八卦图，得出二进制的算法，奠定后世计算机发明的基础，从而改变了人类的生活。

只是，难道，他发明二进制这个成就，难道也与我有关吗……

我还是不敢相信……

小妖看着我发呆的样子，笑道：“别发傻了！我们赶路吧。来了辆马车。”

我抬眼看去，小路上正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农夫驾着一辆马车过来，马车后面装载了一些蔬菜瓜果，看行状是到城镇上去做买卖的小商贩。

马车到近前，小妖上前拦截住马车，与那农夫交谈几句，就招呼我道：“来吧，小丁哥，这个大叔答应顺路捎我们一程。”

我与小妖跳上马车，坐了下来。马车开始骨骨碌碌的往前走去，我们与农夫随意的交谈几句。

我对小妖笑道：“想不到你还会说英语，而且还说的蛮溜的嘛。”

小妖淡淡道：“语言对我来说只是很简单的程序，你们这个年代所有的语言，包括方言僻语，我都会说！我的脑袋里装着所有语言的数据！”

我瞪着她，说：“我信你的邪！”

小妖就笑：“你说的是中国江南中下游流域的口头禅。”

我笑起来。

小妖说：“小丁哥，你先睡一会吧，我看你好像蛮累的。”

听了她的话，我似乎也觉得自己很累，一阵疲劳的睡意涌上来，我答应一声，靠躺在座椅上，眼皮一闭上，不多时候，就慢慢的睡着了。

这一觉倒睡的颇为安慰，也做了一个很愉快的梦。

梦里，有许多美女爱上了我，我左拥右抱，坠入温柔乡里，这个亲一下樱唇，那个摸一下柳腰，我就好像有三宫六院三千后妃的皇帝一样，好不快活。选中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单独在房间里相处。调情到浓蜜处，正要拉开令人飘飘欲仙的人生好戏的序幕，就感到自己胳膊被人拉了几下，耳边就听到小妖的声音：“小丁哥，快醒来吧，我们到了！”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兀自沉浸在美梦中，回味不已，狠狠瞪小妖一眼，暗恨她破坏了我的好事。就算你要叫醒我，你晚十几分钟不行吗！

我和小妖跳下马车，我上前跟农夫道谢，却不由吃了一惊：这个农夫却已经不是先前我们上车的那个络腮胡子，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青年客气几句，就驾驶马车离开。我看着马车背影，感觉奇怪无比。

小妖在我身畔，笑道：“很奇怪吗？”

我说：“是的……这辆马车……似乎不是刚才我们上来的那一辆……”

小妖淡淡的说：“那是因为现在也已经不是１６６５年，而已经是１６９５年。”

我又跳起来：“什么！现在是１６９５年？”

小妖笑道：“不错，你这个觉，一睡就睡了三十年！”

我呆呆的看着小妖。

小妖说：“刚才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布置下了来到这个年代的矩阵。”

我才恍然起来，原来是这样。

小妖已经吃吃的笑：“你做的那个梦，不错吧？”

我一怔，想起那个春梦，倒有点又回味起来了：“嗯……还好……”

小妖笑道：“左拥右抱一大群美女的感觉，难道真的那么好吗？”

我又吃惊道：“你……你知道我做的什么梦……”

小妖得意道：“当然！我可以控制你的大脑的思维，可以在你沉睡的时候注入梦境的数据，我知道你喜欢美女，所以就令你做了那么一个梦！”

我又发起呆来，想不到她竟然连一个人的梦境都可以控制……

小妖又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道：“明白……明白什么……”

小妖盯着我：“当你在杭州西湖遇到我，之前你不是做了一个梦吗？”

我几乎窒息了：“那个……那个梦……难道也是你……”

那个我刚回到杭州就做的那个遇见那个女乞丐的噩梦！那个真的成为现实的噩梦！真的遇见小妖的噩梦！

小妖说：“不错！那也是我早已经做下的手脚。”又笑嘻嘻的，“怎么样，小丁哥，我是故意的，吓你一跳吧。”说着忍不住得意。

我苦笑：“你……为什么要……”

小妖淡淡的说：“我们相遇的时间到了！一切就会发生！小丁哥，我们命中注定相遇！”

命中注定相遇……她又一次说起这句话。

到底是为什么，这一切……

我抬眼看去：“怎么，难道这里就是在德国汉诺威吗？不像啊。”

汉诺威是莱布尼茨的居住地，虽然他的足迹遍及欧洲，但是在汉诺威才是他的常住地。

小妖摇头：“不！这里是伦敦！泰晤士河！”

我吃了一惊：“我们来伦敦，为什么？”

小妖往前面指一指：“你去问他就知道了。”

我顺着小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醉汉，手里握一瓶酒，正踉踉跄跄的在泰晤士河畔行走，一屁股就在河畔坐下，看着浑浊的河水，旁若无人的径自喝酒。

我说：“他……他？他是什么人？只是个醉汉罢了……”

小妖笑道：“他就是莱布尼茨！”

我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小妖笑道：“你不是很仰慕他的吗？过去跟他聊聊撒！”

我的脚步就向那醉汉迟疑的挪过去，小妖慢慢的也跟在我身后。

我坐在那醉汉身旁，那醉汉只是醉眼朦胧的看我一眼，也不理睬我，一仰头，咕噜一声又吞进了一大口酒。

我打量醉汉，四五十岁左右，浑身酒气，神情异常憔悴，目光散淡……这就是那个史书中永远斗志勃勃的，怀疑一切甚至宣称连自己都不可相信的哲学家吗？

我看醉汉一眼，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着用德语问道：“伙计，看你似乎情绪不高啊。喝成这样，是不是什么事情不顺心？”

醉汉一怔，似乎想不到在这里还会遇上会说德语的人，看我一眼，冷冷的，然后用摇晃的手指着眼前的泰晤士河，没头没脑的说一句：“你看到这条河了吗？”

我说：“看到了。”

醉汉说：“我马上就要跳到里面去了！然后永远在河床里躺着，一千年，一万年……”

我吓了一跳，敢情他要自杀！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即使是在当时也赫赫有名的大学者会想要自杀！

醉汉的声音却很平静，完全听不出任何恐惧的意思，仿佛死亡只是一种形式，如果他需要，就随时可以去死亡。

但是从他平静的近乎冷漠的语言中，我却似乎感受到他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的折磨，这个痛苦仿佛就像魔鬼梦魇一样折磨他的身心……

这种痛苦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

我发了片刻呆，才说：“你看到这条河了吗？”

醉汉瞪我一眼：“又如何？”

我说：“这条河已经不是刚才那条河！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

醉汉瞪眼。

我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你明白吗？”

这句话在很多年以后一直被流传，似乎只要说出这句话，就很有学问的样子。而这句话的原创者，就是莱布尼茨。我只不过随便引用一下而已。

醉汉却几乎就要跳起来：“你为什么学我的话！这句话是我说的！”

他果然就是莱布尼茨。

我笑：“你是莱布尼茨先生？”

莱布尼茨瞪眼：“你认识我？”

我说：“我是你的崇拜者。”

莱布尼茨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说：“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跳河自杀……怎么样，先生，反正你就要死了，不如跟我聊聊，你这样一个名动八表的学者，为什么想不开了……跟你的支持者说说吧，算做遗言，以后也可以让后人知道真相……”

莱布尼茨忽然抱着头，痛苦不堪：“你不懂！你不懂！小伙子！你不懂！”情状似乎被一种巨大的折磨在困扰。

坐在我身旁的小妖忽然开口：“莱布尼茨先生，你想自杀，是因为跟牛顿先生之间关于微积分的发明的论战吧？”

莱布尼茨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大吃一惊。小妖已经继续说道：“现在是１６９５年，你正在英国皇家学会接受学术法庭的审判！不是吗？你觉得受到巨大的折磨，所以你想要寻死！”

莱布尼茨痛苦的捂住头：“不错……不错……太可怕了……”

我的心都在战栗起来……

学术法庭……学术法庭……

我不是也即将要走进数学会的学术法庭……成为被告……学会三巨头将要对我进行审判……

我太了解这种痛苦和精神上的创伤……

科学界的学术法庭历史渊源由来已久。最早甚至可以上溯到两千五百年前的古希腊时代。古希腊的文化文明前所未有的辉煌，也由此而形成许多大大小小的学派，而每个学派都有自己严格的制度，而执行这些制度的机构，就是原始的学术法庭。

而公元前五百年的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机构，可以说是数学会学术法庭的原始雏形。毕达哥拉斯学派终身信仰数学，坚信万物皆数，他的学派也就相当于是一个小型的数学会。而他也以严酷的法律来打击异己，以维护自己学术的威严。毕达哥拉斯曾经有个弟子，因为发现了无理数，而当时这个概念是毕氏学派无法理解与容忍的，于是经过审判，将这名弟子处以投海的死刑！如果从现在看起来，或者这个弟子将会是个更伟大的学者，但是在当时，他被处死！这就是学术法庭！

而古希腊文明逐渐没落，欧洲进入中世纪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令人谈虎色变的宗教法庭！宗教法庭以神学为中心，并以此残酷血腥迫害异教徒与无神论科学，也由此绵延数百年，成为科学史上的黑暗时期。宗教法庭创造的无数血腥杀戮，制造无数精神恐怖，无数的学者丧生屠刀之下，制造的历史冤案不计其数。布鲁诺因宣扬日心说而被处以火刑，就是其中著名一例。

而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到了牛顿的时代，宗教法庭势力渐弱，而各门各类科学逐渐兴起，于是在各个国家也都出现了国家科学院，学术的自由也有了更大的空间。

说到这里，不能不说到我眼前这个醉汉，莱布尼茨了。正是莱布尼茨的多方努力与宣传号召，欧洲各国才纷纷建立起自己国家科学院。德国柏林科学院，奥地利维也纳科学院，俄国圣彼得堡科学院，都是莱布尼茨一力促成的。而再加上早前已经出现的英国皇家学会，法兰西学院，罗马科学院，欧洲各国的科学院制度才由此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近代科学也由此翻开新的一页。

而此后两百多年，世界各国的交流逐渐频繁，合作更加广泛，到一百三十多年前，由世界各国科学院磋商之后，终于成立了各个学科的世界联合会，世界数学会就是其中一个重要产物。此外还有世界物理学会，化学会，生物学会等……

然而即便是到了今天，学术法庭仍然存在！为了纯洁学术，学术法庭永远是像一个地狱一样在审判着作奸犯科者！依然是那么冷酷无情！虽然当今的学术法庭没有权力像古希腊或者宗教法庭一样，能够宣判决定一个学者的生死，但是作为一个学者，当你被宣判有罪，那与剥夺你的生命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是剥夺了你的学术灵魂……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

即使到了今天，学术法庭依然令人震怖，何况还是在三百年前，当时近代科学只是刚刚开花结果，宗教法庭的痕迹仍然存在……虽然已经不能够判处死刑之类肉体酷刑，但是那精神折磨，只怕还要比今天严重的多……

就连我都还没有走进学术法庭接受审判，都已经觉得痛苦莫名，生不如死了，何况是莱布尼茨此时正在接受皇家学会的审判……

想想他想要殉身泰晤士河，也就容易理解了……我自己又何尝没有想过葬身剑桥河畔……

如果现在是１６９５年，那这个时候的莱布尼茨正是与牛顿微积分这场旷世论战高峰时期！

这场论战，几乎波及了整个欧洲科学界，甚至绵延到我的那个年代，至今都仍然没有定论。

于是我问道：“莱布尼茨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剽窃牛顿的成果？”

这正是我最想要知道的！这段大战的真相始终被隐藏在迷雾中！

莱布尼茨却烦恼的抱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疑惑：“你怎么会不知道！”

小妖已经接口道：“他当然不知道！他得出微积分这个方法，之前确实曾经与牛顿通信交流过相关的东西，你也知道，牛顿是在１６６５年，也就是那个时候发现的微积分，小丁哥，你明白吗？”

我说：“我知道，是在那个时候我……我……”

小妖说：“是的！牛顿发明这个方法的时间比莱布尼茨要早，但是莱布尼茨和牛顿交流之后，却从牛顿的思想中得到启发，然后独立的也发现了这个方法。虽然牛顿敝帚自珍，并没有完全把推导过程给莱布尼茨，但是不能否认，在莱布尼茨的发现中，确实有牛顿的许多东西！所以，连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剽窃了牛顿！”

我呆呆的听着，忽然想到自己，数学会三巨头指控我的三篇文章里，何尝不是这样……这些成果里面，确实也都有他们的思想和启发……合作交流的东西本来就难以分清……

而眼前的莱布尼茨，竟然与我面临的情况如出一辙……

历史就是这么奇怪……似乎永远在重复着相同的事情，重复着相同的悲剧……

我正发呆冥想，小妖已经说道：“此时牛顿的声誉已经达到顶峰，他已经被认为是生存着的最伟大的科学家！牛顿已经是皇家学会的主席，权力滔天，他也已经渐渐变成一个政客式的人物，在学术上，在权力上，排除异己，打击敌对，只要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声名和地位的人，他都要不遗余力的打倒！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听着，我很明白，我知道在牛顿的后半生几乎都用来搞权术斗争，谋求金钱与权力名誉。

小妖继续笑道：“他就是这样，人品不大好。小丁哥，他就是这样，用你交给他的成果，来欺负别人的。要说，这个莱布尼茨先生现在这么惨，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暗暗恼怒，好你个牛顿，你这混小子，早知道就不教你那么多东西了！

小妖笑道：“那已经是历史，这也是历史，未来也是历史，小丁哥，我们永远无法改变。一旦没有那些事情，也不会未来的科学的发展，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莱布尼茨听我们说话，云里雾里的，而且这时候我们说的是中文，他也根本听不懂，又径自苦恼起来，灌下一大口酒，忽然呜咽的失声痛哭起来。

他全身哆嗦，似乎充满苦痛和恐惧。我呆呆的看着他，忽然一种感同身受的强烈感觉在冲撞我，这个德国人，我深深的了解他的苦痛……我感到我完全能够体会……

我有点惘然，或许我很快也会像他这样，想要投河自杀的吧……

我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忽然扑过去，就抱住莱布尼茨，跟着他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我放声大哭，按捺不住的泪水横流，简直如发狂一般。莱布尼茨倒被我吓了一跳，反而止住哭声，吃惊的看着我，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疯子，刚才还好端端的，突然之间就跟他抱头痛哭……

我抹抹眼泪，跳起来，对小妖道：“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把二进制的推导方法告诉莱布尼茨了！”

小妖微笑：“你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