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繁瑙陪李颖出去购物。他本来是最讨厌上街的,尤其是跟女人一起。他想着曾经自己会希望拥着女友招摇过市,向路人炫耀自己也是有主的人,那时是多么幼稚啊。这满大街都是搂抱的男男女女,谁会在乎谁?谁会羡慕谁?这是个性的时代,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时代,没有人会关注一个一张嘴巴两只眼睛的普通人。
他之所以肯陪着女友——不,应该是老婆——出来,完全是为了讨好她。在适当的时候,自然是在她最开心的时候,把他父母要来的事告诉她。他不知道,其实她还是满希望两位老人过来的,当然,那也是从她自己利益来考虑的。
繁瑙不知道这一层,他认为所有的80后小媳妇都是讨厌跟公婆住一起的,他得让李颖心甘情愿地接受。何况他的父母又变来变去,也最容易惹人厌。他想如果她摆出脸子来,他还是会理解的,他尽量对她的这种行为表示谅解。
出乎意料的是,李颖非但没有甩什么脸子,反而很兴奋。
“他们什么时候来?”李颖拎了几个手提袋子,那是他们刚刚买下的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内衣,是一件粉色蕾丝的,还是繁瑙主动走到女士内衣店里,拉着她买下的呢。她怎么能不高兴呢?前几天,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他很用心地记在了心里。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他心里有她了,不然的话,很随意的一句话他怎么会记到现在。
“没说,应该快了吧,他们说到时候再打电话给我们。”繁瑙见她喜笑颜开,心里顿时轻松起来。
“那我们得赶快找房子了。”李颖提醒道,“不然老人家来了连个地方都没有。”
“是啊,”繁瑙说,“回去后,我就开始找。”
“嘟嘟……”繁瑙的手机响起来。
他接了电话:“啊?爸妈呀,你们到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李颖,真是出其不意,他们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呀。
“好好,我马上去接你们。”繁瑙挂断电话,接过李颖手中的袋子,说道,“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去接他们。”
“这样多麻烦,我也一块去接他们吧。”李颖笑着说。
繁瑙感激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走啊!”看到繁瑙还愣在那里,李颖提醒道。
老人家可能第一次出远门,也知道儿子儿媳是在外租的房子,为了减少他们的麻烦,他们把铺盖卷都带来了,同时还带来了许多换洗衣服。林林总总下来,有一个大行李箱,两三个大背包,弄得跟逃荒似的。
“爸妈,我来。”繁瑙一迎上去,就赶紧接过老人家手里的行李,可是他那么瘦小,简直忙不过来,抓住了这个,那个又抓不住了。
“给我拿两个。”李颖自告奋勇。
“不用。”繁瑙拒绝道,可是他怎么也拿不了那么多,又不让父母动手。
“得了,给我吧。”李颖抢了一个包过来背上。
他们拖着行李向外走,繁瑙瘦弱的身体背负着一个山一样大的背包,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点的包,包小可是东西不轻。
“妈,这包里是什么呀?”繁瑙向上举了举那个小包问。
“是家乡特产。”妈笑着说,“给你们吃的。”
“大老远的,带这些东西干嘛?”繁瑙心疼地埋怨道。
“咱们打的回吧。”李颖建议,她的肩膀已经被勒得火辣辣的。
“有便宜的就坐。”繁瑙说,脸上的大片汗珠滚落下来。
他走向一个出租车,问价格。他们在一边等着。繁瑙一转身,灰头土脸地向他们走来。
“太贵。”他说,“我再去问问其他的。”
说完,他向另一辆车走过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个比刚才那个还贵,可能是黑车吧。”
“贵就贵点吧。”李颖说,“总不能让爸妈做公交吧。还未必有座。”
繁瑙似乎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他又去打听了几家,都不满意。
“就坐公交吧。”妈妈说,“没什么,一路火车都坐过来的。站一站也挺好的。”
李颖瞪了繁瑙一眼,心想怎么对自己的爸妈还这么抠门。
老两口没有因为这个而往心里去,他们兴致还像刚下火车时一样高。
回到家里,他们都累得坐在床沿上不想动一下。
“你们累了吧?”李颖说,“就在床上躺会儿吧。”
服侍他们躺下后,李颖对繁瑙说:“今天找房一定来不及了。明天再找吧,晚上他们就睡咱们的床,咱们睡客厅得了。”
李颖这么通情达理,繁瑙岂能不感动?只是他一向不善于表达,他点点头,带着笑。
他们两个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老两口笑逐颜开,吃着儿媳亲自做的饭菜,他们高兴得只想掉眼泪。
吃完饭,他们聊了会儿天。老人家天南海北,总有说不完的话。说到什么,都极有兴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差不多十点钟了。
“你们都困了吧?”李颖打了个哈欠说。
“我去收拾东西。”李颖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爸妈,”繁瑙在客厅里向父母解释,“你们两个在我们卧室睡,我们两个睡客厅,正好客厅里有张小床。李颖睡小床,我就睡沙发。”
“那怎么行!”妈妈瞪着眼睛说,“我们睡客厅,你们俩睡卧室。”
李颖走出来,对繁瑙说:“都收拾好了。把客厅的床支起来吧。”
繁瑙把床支好,李颖把被子抱过来,却被婆婆拦住了。
“我们不能睡你们的床。”婆婆坚决地说。
“就是,不能睡你们的床。”公公在一旁支持道。
小夫妻两个只道是两位老人让着他们,就一个劲的推辞,并且规劝老人。
“不能睡就不能睡,不好!”妈生气了,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
两个人看出来了,也许这是家乡的风俗,父母不能睡儿子儿媳的床。
的确是这样,为了不惹爸妈生气,他们只好让他们睡客厅。
收拾完毕,两位老人都躺下了。客厅的灯是繁瑙关掉的,他看了看已有轻微鼾声的父母,心里一酸,悄悄地进了卧室。
“让爸妈睡客厅真是太不好了。”李颖愧疚地说。
“这不能怨谁,他们认为那是规矩,破了不好。”繁瑙安慰说。
“明天就找房子吧。”
“嗯。睡吧。”繁瑙一关灯,两个人很快进入梦乡。
外面的铁门响了,走进来两个人。
然后听到“啊!”一声尖叫,那个女人一定被吓了一跳。
“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繁瑙自责道,拉亮灯,准备出去。
外面已经听到了父母和那两个人的说话声,繁瑙打开门。
那两个人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他们是谁?”男的板着一张黑脸,嘴巴里呼出一股酒气。
“我爸妈。”繁瑙解释道,“不好意思,忘记跟你们说了。”
“这客厅不能住人,你不知道吗?”男的以主人的口气自居。
“不知道,也没听房东说啊。”繁瑙听男的口气不善,心里就毛了。
“我就是房东。”男的大声说,“这里不准住人,马上给我搬走。”
“这大老远的,让他们老人家搬哪儿呢?”繁瑙想让父母在这里讲究一晚上。
这时,繁瑙爸爸站了起来,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给一脸凶相的男人递过去。
男人接过烟,看了看品相,大概觉得不是很差的那种烟,他才放在嘴巴里,繁瑙爸爸已经给他点着了火。他吧嗒吧嗒抽了两下,鼻子里冒出一股烟来。脸色似乎稍稍缓和下来。
“我们来得太突然,没跟儿子说,他们也就没找到房子,我们老两口就在这里凑合一晚,明晚就走。”繁瑙爸爸的口气近于乞求。
繁瑙听得心痛,没想到让父母来这儿受这份罪。可是这大半夜的,又不能不让他们住。他忍了忍,没说话。
那个男人不客气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我媳妇被你们吓坏了,知道吗?”
“真的不是故意的。”繁瑙爸爸说。
这时,繁瑙妈妈一直坐在床沿,一句话不说,她肚子里也憋了口气。可是她不能说什么,她不想给儿子找麻烦。
“这一晚就住下吧,”男人显出宽容的气概来,“明天一定得搬走。”他鄙夷地望了望靠饮水机那一面墙跟前的几个大包,鼻子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声音。
他说完拥着他受了惊吓的妻子,回到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好像在对他们表示极度地不满。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这口气狠狠地砸在繁瑙的心头,他伤神地说:“你们还是住里头吧。”
“不住!”妈妈还是那么坚决。
繁瑙这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他就开始忙着找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