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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州 我来的第三天晚上,张总去了上海。他在的那几天,一直没让我闲着,就连周六也让我欣赏他画的版面草图,征求我的意见。我只能耐下性子仔细浏览,给他提出了几点意见。其实是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不知他是否看出我在应付。 刚来这里还不太适应,主要是看不惯这里的人。孙彩虹的一本正经,陆渺渺的小气多疑,陈杰的装腔作势,吕越超的笑里藏刀还有郝磊的猥琐颓唐都让我心生反感。所以我很少说话,闷头做事,他们有人跟我说话,我就答应一句。有时他们邀请我出去玩儿或者散步购物,我尽量回绝,实在不能回绝了,我也只好陪他们去。这些情况经常发生在陆渺渺身上,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喜欢撒娇、死缠烂打,根本由不得我。 时间长了,我渐渐发现这个房间里人与人之间的真正关系。陈杰和吕越超走得较近,陆渺渺和孙彩虹的一致建立在工作范围以内,郝磊自成一派。我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边,看得出陆渺渺在拉拢我。在许多问题的解决上,吕越超和陆渺渺的意见总会有分歧,最终决策权最终在陆渺渺手里,虽然那是张晓峰给的,也没有人敢反对。显然,吕越超在这里不过是挂了一个信息总监的名,并无实权,毕竟陆渺渺是股东,是掏了钱的,说话才硬气。从管理角度来看一个公司存在这样的关系是不合理的,那么后来发生的变故也在情理之中。 那天早上,仿佛是突然之间陈杰和吕越超就不见了。陆渺渺的情绪也不稳定,一会儿给张晓峰打电话,一会又往田城打,听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直到晚上,她拟定了一份文件打印出来传真到田城那边,我才略微明白。是一则通告,内容如下:经董事会研究决定,现解除吕越超和陈杰两人在北京钢铁时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所任职务。由于吕越超任职期间,管理不善,致使发生罢工事件,导致公司损失惨重,遂做出以上决定。 我想每个人看到这个决定,都会猜出另有原因。罢工事件过去很久了,才做出决定,未免牵强。不知道他们隐瞒了什么,解除陈杰职务的原因根本没有写出来。我看孙彩虹镇定自若,不清楚是没有看出其中蹊跷还是她什么都知道。非常时候,我也不好问她。反正对我来说,应该算是好事。走了两个讨厌的人,又清静了不少,以后再听歌的时候就没人管我了(原来我用电脑听歌时,陈杰和吕越超都曾反对)。 4月份,北京地区疾病泛滥,大部分人诚惶诚恐,陌生人相遇,惟恐避之不及,逃之夭夭。人们选择逃离或者封闭来保护自己,很多聚会撤销,停止交流。陆渺渺和孙彩虹也采取措施,关闭门窗,杀菌消毒。刚刚开始那几天,我们并不重视,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到自己身上,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幸运”,成为中奖人。那时候我们打趣说得病并且死亡的几率和中彩票的机会是相当的。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认为用不了多久就会过去的。但是随着网上报告的感染人数扶摇直上以及政府相关部门对此事的重视,我们也有些害怕了,仿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这时候,陆渺渺的父母打过电话来让我们回去,说是到田城一样可以工作。陆渺渺请示了张晓峰,他的意思是能坚持就坚持,回去的话工作会受到影响。原本我们打算再待几天看看情况再说,可是有关封城和不再通车的谣言四起。我平生第一次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惧,就在陆渺渺的父母要打的过来接我们的情况下,我们下定决心不再理会张晓峰的意见,马上回田城。 我是喜欢坐火车的,但为了能够及时坐上车,我们选择了汽车。当时汽车也不多,我们大概等了一个小时才有一辆姗姗来迟。司机和售票员趁机大捞一把,他们宣称这是最后一班车,火车早就停止通行了。没有人去验证那些话的真实性,要紧的是挤上那辆车,也不管车费是平时的三倍还多。在拼命逃生的人们眼里,那辆车就像诺亚方舟,挤上去就能得救,能够逃脱洪水猛兽似的疾病,不再有人为了钱去计较。 一路颠簸挤压,终于在傍晚到达了田城。 他们还没有下班,我们进去以后发现很多人用怪异的眼光打量我们,好像我们是天外来客。跟他们说话,竟然刻意保持距离,后来我才明白——谁让我们是从北京这个是非之地回来的呢?在他们眼里,或者在所有田城人们的眼里,只要是从北京回来的人就是病毒携带者,隐藏着危险,是不能接近的。这种情况同样发生在我们村里,回家发现,每个村的进村道路都被横上了木头或者挖了坑,而且还派专人看守,防止外村的商贩以及不明车辆进入。对于4月以后回村的人都要进行体检,发现症状马上采取措施。我从来没见过村里人如那时的英勇敏锐大公无私,平时看着别人的孩子在外地特别是北京赚钱眼红的人这下终于可以幸灾乐祸的偷着笑了,老天结结实实地安慰了他们由于嫉妒而灼痛的心灵。 “非典”给五行八作带来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冶金行业也不例外,我们公司深受其害。简单的说,钢铁经销商之间的业务往来大多暂停,根本没有心思关注信息,大部分人准备过了这个时期再作决定。公司财务状况可想而知,要不是前几个月有点余额怕是撑不下去了。 不管陆渺渺是否有意把这些情况透露给我,都能说明她并不拿我当外人。从北京回来之后,她就在我旁边的位置工作,工作中遇到什么问题她都会问我。她喜欢吃零食,每次买回来多少都会分给旁边的人吃,一来二去,我对她的了解也更多了,并且感到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公司这么多事情差不多都靠着她来完成,真是不容易。如果需要我们来协助她完成的任务,孙彩虹、范志林和我会真心帮助她,其实更多的成分是出于对她的同情。自从那次罢工以后,很多人对陆渺渺存在着抵触情绪,并不与她合作,对这个公司失去了信心。对我则是貌合神离,表面上很客气,背地里肯定拿我当卖国贼和汉奸一样看待。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对他们亦没有负罪感,路是自己选的,就不应害怕后果。 公司内部设立了一个论坛,有什么问题可以到上面去讲。虽是匿名发表意见,还是可以根据说话内容判断出是这是谁说的。有些人几乎每天都趴在论坛上,相当于一个聊天室,给我们提供了自由言论的场地(公司规定不允许进聊天室和安装任何聊天工具)。看着上面形形色色的网名和各种留言,就可以看出我们的公司有多么糟糕,根本就是一盘散沙。每个人都有想法,都以个人利益为重。只有二十几个人的公司能出现好几个小团体:以谭志文为首的包括他的两个哥们,这几个人不思进取,完全是在混日子,但他们对公司重用我和孙彩虹等明显表现出不服,在论坛上不免指桑骂槐;还有孙彩虹、范志林和我的最终目的是通过公司赚到更多的钱,孙彩虹希望公司稳定发展,给她的销售工作带来福祉,范志林经常想一些旁门左道来赚钱,而我赚更多钱的唯一途径就是公司赚钱然后升高我的工资;剩下那部分人几乎全部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来干活,根本没有激情,她们不很关心自己的工资和福利,他们生活的重心在其它方面,比如结婚和逛街。 五一前夕,张总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关于今年停放长假的决定,引发不满的声音。接着联合陆渺渺制定了奖惩制度,主要针对信息质量而定,奖罚幅度直接与工资挂钩,虽然怨声载道,而信息质量在一周内明显升高。 我觉得我是从那个时候成为网虫的。第一次知道聊天室,知道QQ和MSN,每到晚上我就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网络就像大海,而我是初学潜水者,对茫茫大海充满了好奇,渴望融入与征服,到达最深最为隐秘的地方,探寻究竟。网络就像天空,而我是初展翅膀的小鸟,自由飞翔,不断寻找我需要的东西,当我飞向一片云端,常常能够得到意外的惊喜和收获。网络就像森林,而我是徒步旅行者,冲出层层迷雾,拨开遮天蔽日的繁盛枝叶,脚下是厚厚且软绵绵的陈年落叶,各种生物行走其间,心灵随着前行的步履而变得充盈。网络是一种理想生活,随心所欲唯我独尊,充满诱惑,让你好梦夜夜游。网络是一场触觉盛宴,调动你的食欲,勾引你的性欲,玩弄你的贪欲。网络能够让勤奋好学者走向成功,也能让贪婪沉迷者走向破落乃至失去自由和生命。网络能让人结交四海朋友,阅历丰富,心胸为之宽广,也能让人走入迷途,一失足成千古恨。网络是虚拟的,很多东西都含着欺骗,骗钱骗物骗人骗贞操,假名假姓假话假嘴脸;网络是真实的,一切假恶丑招摇过市,没有比这里更赤裸的身体和人性,细致入微,每一寸肌肤和每一个眼神昭然若揭。 孙彩虹 吕越超被解聘的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看错人了,没想到你不讲信用!!!后面那三个叹号让我不寒而栗,我想打电话跟他解释,但他一直不接我的电话,他对我一定是彻底绝望,并且骂我蛇蝎心肠,恨不得撕碎了我。其实他错怪我了,就算我不想与其为谋,也还是朋友,怎么会出卖他呢。 前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把计划告诉了我:他觉得田城这些人包括陆渺渺和谭志文都是败类,靠着他们根本做不起来。他们最初的想法就是让这个公司倒闭,然后合伙买过来,只付给陆渺渺和谭志文一部分钱,把他们踢出钢铁时空,自己成为股东。接着在北京招聘大本以上人员,做出一个全新的钢铁时空。这个计划的第一个方案是利用押金问题,促成罢工,等张总开掉所有员工,也就好办了。可惜张晓峰没有这么做,一方面可能是看透了他们的阴谋,另外就是实质上的困难——他没有在北京招人的实力。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于是开始酝酿第二个方案,打算从谭志文下手,说服他解散田城这边,这样陆渺渺即使反对也别无选择。他跟我说这个目的是让我帮忙敲边鼓,事成之后可以给我5%的股份,当然是不用掏钱了。当时我就觉得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于是回绝了他,并保证不会告密。谁知道第二天陆渺渺就掌握了此事并且汇报给张总,张晓峰立刻采取措施,可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还以为是自己说梦话让陆渺渺听见了呢,到底是谁告密我真猜不出来,应该就在韦州和郝磊两个人中间。可我看谁都不像是告密者,看谁又都有嫌疑。真想把他抓出来以证明我的清白,解除吕越超对我的误会。然而这类事情是不好查的,再说了我也没兴趣查。反正问心无愧,吕越超也走了,这辈子能不能遇见还是个问题。算了吧,后来我就不再想这事,也很少想起吕越超这个。每周固定要和周亮见面,做一些雷同的事情,感情随着天气在升温。 非典开始严重起来,周亮几乎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发肉麻的短信息。在外人看来,我俨然处在热恋阶段,可我们还都没有说过那三个字。其实在他把嘴唇送过来的时候,我真渴望他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然后再接吻,这样的吻接起来也有味道;或者狂吻过后,他也可以含情脉脉注视我,在两个人保持着不足两公分的距离时,说出我爱你。难道是觉得年龄大了羞于出口,还是他本来就不浪漫,抑或是对前女友们说得厌烦了,轮到我只能干巴巴的接吻,一点情调也没有。虽然他接吻的技术很好,能让我如醉如痴,如梦如幻,我总觉得缺少什么,从未达到顶峰。 回田城那天没来得及见他,我认为见不见无所谓,所以没有通知他。直到他打我的手机提示他长途通话需加拨零时,他才知道我在田城。 “你走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听起来他的声音里除了责备和埋怨,主要成分依然是怜爱。 “没来得及,本来想到田城再告诉你的,可是出了一些事情,还没告诉你,你就打过来了。”我满怀歉意地解释。 “你在找借口,发短信也没通知我呀?不知道我担心你吗?” “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很安全,你就不用担心了,还是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出来跑了。” “你倒好,把我一个人仍在深水热火里。”他撒起娇来,我也不是个儿。 “没关系,大不了一起死!”我半开玩笑,语气却是非常认真的。 “不可以这样做,要是我真的感染了非典,不幸又身亡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这样我在天上看着也安心。”他越说越来劲,居然带出了哭腔。 “说什么呢?闹着玩,还真哭呀?” “那也说不定,我们这座楼里就已经有人得了,你在田城也要注意,不能疏忽。” “我知道,这边一个病例也没发现,没问题。”我宽慰他,说的也是事实。 “那可说不准,你们田城离北京才二百多里地,又有那么多在北京打工的,你一定要离得远点。”看来他真的不放心。 “你别忘了,我就是从北京回来的,你要是不说别的,我可要挂了。半天了总是这个,你不嫌烦我可烦了!”其实我心里挺高兴的,我需要一个时刻牵挂我的人。 “别,别,我还有事呢,让我想想。” “想起来再说吧!”我等了片刻,他一直嗯嗯的说不出来。 “那好,来个吻吧!”我听见了咂嘴的声音。 “你真恶心,再见!”我没有那样做,而是挂了电话。 我在田城表姐家住,距离公司很近。晚上没事干,我就到公司上网聊天。 那天在聊天室里见到了郝磊,他正和叶子聊得火热。他是舒服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还可以天天趴在网上无所事事。 干什么呢?他问我。 没事,进来看看,咱们那儿怎么样? 更严重了,除了买菜,我整天不出去,而且买了一个十八层的口罩,出门时必带。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呢? 想了吧?还是北京好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家伙常常词不达意。 有些想了,在这里住不惯,等到哪天人数开始下降,我立马回去。 回来吧,我等着你。 缺你?我发了一个骂人的面孔过去。 不缺我,有周亮呢,呵呵。 我没有写什么,发过去一个愤怒的脸蛋。 你知道叶子的真名吗?这家伙跟叶子不知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道,你骗来了? 什么叫骗?交换,懂吗?而且我还有她寄过来的照片。 是吗?漂亮吗? 还行,配我还行! 祝贺你,瞧你那德性!她是哪里的? 江苏连云港灌云县,在一个造酒厂做会计。真名很好听,叫樊银环。 哦,你还真厉害!不过太远了,你什么时候叫她到北京来玩玩。 我也是这么想的,十月一吧,我想去趟连云港,把她接来。 接来是什么意思? 让她到北京来工作呀,那样我们就在一起了。 人家愿意吗?你又是一厢情愿吧!我一猜就知道这小子在骗人家。 不知道呢?不过我感觉有戏,因为她一点也不漂亮,我虽然不出众,毕竟是军营出身,铁骨铮铮,她一见我保证愿意。 祝你好运!兵哥哥!我不能打消人家的积极性,这小子总以为自己当过兵和当过明星一样荣耀。我想就算人家看上他,当了解他那个家是什么样子后也会反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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