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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是石狮一家服装公司的副裁员。每天面对的除了布还是布。棉质的,麻沙的,灯芯绒的,尼绒,牛仔……它们可以是炒货,可以是水洗,漂染,刮胶……。我知道一件裤子的裁剪过程。排版,画版,拉布,裁,分包。如果你的裤子长了,我可以帮你修短。短了,我可以将它改成马裤。偏脚了,我可以帮你修,并且亲自到五线给你车好。再不行,可以换片。事情总会有它解决的办法。
然而我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可以让一个人内心不再难过。
她叫燕子。龙岩人。三天后她从厦门回来。打电话给我。我们在公园见面。那是个芒果初熟的季节。天细细地下着雨。因着这雨,公园变得清静起来。我看到走廊外面的如茵碧草,在夏雨的滋润下,变得干净起来。眉清目秀。空气中送来一阵清凉。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恍惚觉得她正是梦境中的蝴蝶。不远外有人在放《the day you went away》。
她告诉我,她看了一本叫《檞寄生》的小说。觉得里面的林明菁好可怜。我想她一定是伤心死了,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和他在一起。这是最为沉痛的事。她说,树,这种沉痛你理解吗?为什么我们人要喜欢人呢?
想来可笑。我们人类制造了那么多飞机大炮,到头来只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用它们来防御,或者攻击自己的同胞。还有钞票。对,还有钞票。人类将它捧上最闪光的舞台,最后却为它所控制。没有它,医生可以见死不救。没有它,太多的梦想终将是虚妄。一分钱可以难死一个英雄。没有它,我们甚至无法生存。她静静地说。她是这么的一个女子,即使是最为哀伤的事,她说起来也会非常的平静。仿若自己口中所述之事与她毫无相干,她只是在帮他人转述这件事,如此而已。她表情亦平静,甚至还会露出笑容。
十三,那个时候我突然明了。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迷恋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容,并觉心疼。她就像是一面镜子,从里面我可以看到骨子里的自己。我们都不是坚强的人,然而意念执拗如此,他人面前从不轻露悲伤。即便是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脆弱,那亦会是很平静的一个过程。那个过程中,别人只听得到你在说,但无法从人神情举止中更深入的去探索出什么。是那么的天衣无逢。仿若那不过是件与己无关之事。 她像一只落单的燕子,将自己的孤寂落寞轻声细诉。然而我知道,她是在倾诉,但不是在向谁倾诉。没有我,没有这雨,亦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坐在这公园的一角呢喃自语,她只是将心中要说的话说出来而已。说完后春风依旧,桃李纷红,仿若那件事早已远去多年。恁是这般无情的女子。
“喜欢”这东西就像是催情药,服过之后一切都变得情不自禁。她说,或许是我中毒太深。低下头,我没有闻到芬芳。下面亦一个身影也没有。于是开始彷徨落寞。
南方的雨水,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季,亦是会使人心生凉意的。我看到一个芒果从枝头脱落,一滚两滚进了水洼。这棵盛夏的果实,尚未熟透,却在担当着日后才应有的沧桑。她又说,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多么美丽而哀伤的诗句。
人来到这个世间,就是为了寻找这样的一双手。若有幸遇上,得在有生之年好好牵着,不能丢了。如果没有这份幸运,关系亦不大。因为意义在于这个过程,而不是结果。能够一生置身于寻梦途中的人是幸福的,即使他穷其一生使尽力气终未曾得。 只要这一生的每一个起点都不会一片死寂,尚存希望,哪怕仅一点点,他就能够鼓励自己继续。怀揣希望前行。亦会觉得幸福无比。然而,往往是未至终点,这个过程却突然断了,瞬间便失去了故事发生的时地。不该结束的结束,不是结果的结果。人便有了轻生之念。
宁愿一世守候未开的花,而不愿目睹花开烂漫却心知将谢。起点不同,终点亦然。前者无限希望,后者仅剩无望。树,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隐藏着一丝哀伤,然而坚定。以平静又坚定的语气说,然而这些都是人生。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仿若是雨水浇灌中的野百合,清透洁白而忧伤。我说,燕子,你这么说我听了很难过,你的话使我联想到一只杜鹃在啼血。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令你如此难过失望。已经路过的地方,就别再回去躺。昨天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人应朝前看,前方或许风雨兼程,但也肯定会有鲜花蜜露的,你说呢?昨天的好与恶,得与失,我们会很珍惜,欢笑包括泪水。然而我们无需苦力去挽回,把自己弄得太憔悴。
从表相观望,如今我们似乎正处处碰壁。其实不然,每一次的碰壁至少让我们明了,碰过的地方没有门。碰的地方多了,寻找门的范围也就小了。 你知道沙漠之美美在哪里吗?就在于它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存在着水源。而机遇和幸福,就像是这沙漠中的水源,它永远只属于有心人。我们都是沙漠中的苦行者,我们都是在寻找。寻找财富,寻找梦想,寻找爱人…… 燕,让我们结伴如何?至少旅途中不再寂寞。
树。她将身子转过来,理了理发梢,正眼看着我。然后又绽放出那另人无限迷恋而又伤感的笑容。你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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