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缘·最后一滴泪  文 / 凌眉

缘有终时，情无尽处——凌眉《错缘·最后一滴泪》网络版序

作者:子慕雪飞

谁编撰着谁的人生

谁配合着谁的情节

谁负荷了谁的深情

谁成全了谁的眷念

我是一株海棠，纤细清雅，艳阳三月是我的花期。我姿色过人，不论是初开时的胭脂点点，开成后的暗晕明霞，还是花落时的宿妆淡彩，总是那般娇艳妖娆，柔媚动人

孔三去了，我知道他是去货卖他的花儿，我静立风中，没了言语，心中自被一种终究逃不过会被货卖的命运而悲。本以为是有人欣赏我的姿容，将我移出深山，自此可以得遇知音，过后想来，一山野村夫，终是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我绝世的姿容，岂不是更能多换得银两，却也怨不得他见利起意。

我怔住，心中一阵感动，不由在风中轻轻摇首，孔三知我怜我，我怯弱的身体，如何与曹公子花海中众艳争芳？况千年修练，我早已本性恬淡，只要一方细土，让我得以生存，有人知怜，更有何求？曹公子纵是雅人，但大富之家，定是园中花木扶疏，好似君皇，三千佳丽，未免眼花缭乱，怎似平民的专一？

孔三微笑说道：“海棠花儿，你可知道，古时候有一个人爱梅花，所以以梅花当妻，以梅花作子。我也将你当成我妻，自此，我与你相依为命！”

我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裂的声音，孔三，眼见是不活了，那一双眼睛望向我，是那样地绝望，那样地悲愤。他慢慢地倒在我的身旁。血顺着泥土慢慢洇过来，渗入我的身体。孔三，我何其有幸，得你以死相拼，可你既已不活，我，我也惟有以死相谢，我泪如雨下，一滴滴落在孔三带血的脸上。

蓝玉说：“海棠，自古红颜皆薄命，你纵生成了绝世的姿容，却也只悦了世人的眼。你虽只是一株花儿，却有人为你殒命！幸好你只是一株花儿，如若是一个绝代芳华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你而丧生。绝艳绝丽，该喜该悲？”

蝶儿，你永远，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你是天上的精灵，你每天所见的，是百花园中众花仙子的美好，你的生活单纯而美丽，羡煞了世人。但是，没有经历过，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情，有人为了它愿意舍弃所有。

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觉得我把什么东西丢失了，伸出手，却挽不住，我丢了什么？是心吗？我颤抖的手翻拨开那血迹污染的地方，它肚子上，一道清晰而醒目的伤痕上面，有一片烧灼一般的痕迹，暗红色的斑……

我听见百花仙子轻清悠扬的声音，好像奏响在天籁的乐章：“你本是一株即将得道的海棠，眼见得可以位列花神仙榜。终因难耐*，心生了凡念，结果功亏一篑，好在你魂游世间时，多有善行，不至于魂消。我怜你千年修持不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在此好好静修吧！”

我飞舞，飞舞。花间那翩然的风姿，并不是我的舞步，只是我匆匆飞过的狼狈身影；叶底那斑斓的色彩，那不是我的晨妆，只是我哭出的泪血点点；雨后蓝天下那孤独的蝶儿，不是悠闲地在品味清新的空气，只是我在呼唤在寻找我的孔三……

*日做女工，在洁白的，嫩黄的，粉红的，浅紫的，各种各样颜色的锦锻上，绣上一对一对的鸳鸯。我不知道，我的孔三，何日与我，交颈，成鸳鸯！！

我哪有心思去看什么凡尘喧嚣，哪有心情看什么车如流水，又哪有心情看什么风月无边。我只是，只是想在人群中，期待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一定有我熟悉的眼神。几生几世，也让我不能或忘的眼神。我是为了这眼神，为了拥有这眼神的这个人而生。

娘啊，别逼我，别逼我！我岂不知，青春易逝，红颜易老，暮去朝来颜色故？可是，五百年的轮回，不算长吗？五百年的等待，不算长吗？五百年的期盼，不算长吗？五百年的心愿，不算长吗？？五百年尚且过了，我会在意这二十年的青春易老，红颜凋零？

我在花树中渐穿渐远，有一种感觉，仿佛穿行在百花园中，身边薄雾环绕，仙气弥漫，花树缤纷，不染尘埃！多么遥远的记忆，多少年了？五百年了呵！

她脸上虽然有一层薄灰掩住了容颜，但那根手指肤色光滑细腻，玉指纤纤，嫩如剥葱！这样的手指，怎么会是一个要卖身为奴的女子所有？除非她是家道中落，或者突遭变故，不得已而出此下策。然而，她神情愉悦，笑意盎然，一个突遭变故的人即使脸上含笑，眼神也会十分凄苦。可是在她的眼神中，是一片宁静超然，一片平和安宁。

我常站在我楼上的窗前，看着园中的这株海棠。看着海棠就想起久远的过往，不论是深山中修练时的清苦，还是红尘喧嚣中的无奈，或是奈何桥上的惊心、往生道上孟婆婆的温暖，都成了我孤寂日子回忆中的点缀。

长风，别怪我，我知道我问出这样一句话，让你很为难，我也知道，我不该问你，毕竟，这是天机，这是我的宿命。我没有利用你的意思，真的，我只是想探知，我只是，只是想早点结束这无望期待的日子。

海棠树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花苞儿娇艳欲滴。我看着海棠，恍然想起，我没有问蝶儿，为什么，海棠会这样生机勃勃。海棠在微风中轻轻舞蹈，我凝眸，沉思，百思不得其解！

又见那熟悉的眼神，我心中疑惑，正想借卖花线探问一下，却听一个声音轻轻叫道：“姐姐！”不用细想，我就知道，是蝶儿。回头，蝶儿阳光下深潭一样的眼睛，异常明媚的笑脸果然就在不远处。

孔三，传说中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人，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是我？他们可是也在天空，各据一方，彼此遥望？

它的命运，控制在我的手中，我可以让它双宿双飞，可以让它恩爱缠绵。可是我的宿命，又控制在谁的手上？我与孔三的情缘，到底是怎样的牵绊？

唉，海棠，你如此美丽，如此绝俗，为何在那枝叶间，透出憔悴？为何在那根茎里，流露悲悯？为何在那花瓣上，写满惆怅？海棠，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你是谁？护着你的，是谁？

谢谢你，娘，只是，我的快乐幸福，是如此遥远，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如何去追寻，去抓住。但是，不管如何，娘，我仍然相信，有一天，找到孔三的那一天，我会快乐幸福，即使那一天，遥不可期！！

我情不自*地轻轻一叹，娘说，暮去朝来，花颜易改。是的，暮去朝来，花颜易改，半月前如此娇俏美丽的桃花，不是一样褪尽风姿，除却铅华？那株美丽的海棠，还不是一样要花叶凋零，归于尘土。

放弃？五百年的轮回，终于得以为人，终于可以与孔三相见，放弃吗？五百年的苦都捱过了，到现在，曙光在前，放弃，我会何等不甘？不放弃吗？兰仙姐姐为我守护形体，憔悴萎靡，我就忍心，看着姐姐与我同坠万劫不复之境？？

这些天，娘都是以泪洗面，神情凄然。我只是陪着娘，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午后，每一个残烛燃尽后余烟袅袅的夜。娘的泪水总会不知不觉地滑落，她不说话，不动，盯着一个地方就是半个时辰。然后，有幽幽长长的叹息，从她唇间吐出，一声又一声。

天气阴沉，三两片乌云积聚在头顶，久久不散，燕子低飞，空气中弥漫着难以驱除的沉闷与压抑。娘的目光落在层云之外，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海棠，我现在才发现，如果真要走，我是不会舍得你和你爹爹的！”

总是那样深沉幽暗的夜，对着窗，感受不到月白风清。凉风从窗口吹进来，掠过我的发丝，吹过我的面颊，吹动我的衣袂。每晚，都会保持了同样的姿势，重复同样的回忆。娘，你是不是也一样如此？

风神长长吸了一口气，目光移到我的面上，无比清晰地说：“是的，月有阴晴圆缺，是正常的，所以，拔开云雾，便可见明月。不论什么样的迷雾，总不可能永远遮住月亮的。”

我怔住，这是怎样一双眼睛，明珠一般璀灿，深潭一般清澈明净，这双眼，与这张脸，是多么的不相配，而这无意的凝眸，竟然让我觉得异样的熟悉。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几百年，是的，五百年前，我也曾被这样的目光注视。

他怎么知道，此时，我的心，并不在花线上，我在意的，只是他为何会有让我感觉如此熟悉的眼神；我在意的，只是他的前世，是不是我寻了五百年的良人啊！

记忆中，好像也有这样一张真诚的脸，她会对了我快乐明朗地笑，眼中写满坚强，她对我说：“姐姐，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准备买一些种子，和婆婆种花去卖，谢谢你帮了我！”

烛光昏黄，一缕缕细细的清烟袅袅升起，慢慢拔高，然后越变越粗，越变越淡，再消失在暗黑的夜色中，与暗夜融为一体。我轻轻地伸手，刚触到轻烟，它们就散了，散在我的指尖周围，散在我的眼眸之中。我的思绪也如那轻烟，不可触，也无法触。

我看着娘，目光中满是恳求，满是期望，娘，求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娘，二十年前，外公以财取人，让你、乔伯伯、爹爹痴缠二十年，抱憾至今，你深受其中的苦，你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我现在的心情，和你当年一样！

树叶轻翻，我的衣袂在风中飘起，有一种快乐在涨，笑意从我眼中漫出，此时的我，应该是双眸含情，顾盼神飞，语笑嫣然！多么美丽的夜色，多么美丽的月光，多么美丽的心情。我的快乐随着风在飘荡，洒落在我身前身后整个空间。

我淡淡地笑，蝶儿，难道你也觉得，我一定要配一个风度翩翩的俗世佳公子，才不辱了我这绝世的风貌？我五百年的等待和找寻，别人不知道，你和兰仙，难道也不能理解？我说：“蝶儿，我感觉，我很幸福！”

人总是不能满足自己身边所拥有的人与物，以为一切还有更好的。于是不停地追逐，不停地找寻，期待着心中更完美的那种境界，期待着前面有更美丽的风景。等到追累了，回过头来，才发现，把幸福都抛在路上了。

我心灰意冷，这些年，我的等待算什么？难道终是因历劫之身生了凡念，该当功亏一篑，该当心愿难偿？该当相思成灰？该当世世无缘？是吗？是吗？

兰仙姐姐真的在我的面前现身了，还是一样的素淡不沾点尘，还是一样的清雅不染凡俗。只是消瘦了些。我握住她的手，巨大的喜悦充塞心田，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整个夜晚，我是睁着眼睛度过的，当心中甜蜜充塞，睡眠就逃得不见了踪影，我如何也找不回。我睁大眼睛，感会着风吹进窗缝的丝丝声，倾听着夏虫的唧唧声，这些声音，好像奏响在天籁的乐章，美妙不可言传。

模糊的身影，沉沉地罩在我上方空间，阻住了烛光。我坐在床头，心中跳动如鼓，砰砰砰地直响。虽然这是我五百年的期盼，此时，真正面对着他时，却是又羞又怯了。

是的，我累了，从身到心，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以前有希望，有期待，有憧憬，所以，不管在遭遇什么，我都能坦然面对，都能含笑面对。可是，现在，所有的幸福都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它们在我的面前，清清楚楚地、残酷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断了。

我要追求的不是缤纷多彩的刺激，不是锦衣玉食的富足，只不过，不能让孔三成为我尘封在心中的回忆。所以，我痛苦。这份痛苦却无人知，也无法让人知。

我开始一夜一夜地做梦，梦中，仍然有薄雾在繁花间环绕，仍然有清风在树影里徘徊，仍然香气馥郁，迷漫如同幻影。

娘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不再看我，她的目光穿过木棉树叶的空隙，飘渺在不知名处，她越说越慢，似乎怕我听不明白，又似乎每说一个字，都消耗了她全部的体力。

我不知道，如果当时，我不曾发过那样的谓叹，我不曾因为自己美丽的姿容终将一岁一岁花期过无人问津而怅惘，那么，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五百年的轮回，不会有这样的凄婉。

海棠，我是海棠，为了那份爱，轮回五百年，历尽艰辛，不能或忘的海棠。却在今夜，要从此断却五百年的思念，从此，做封朝元死心塌地的妻，从此与他举案齐眉，从此忘记情之一字的伤！！

此去桃园依旧，人面已非，你会不会又心生怅惘，从此，更添你的伤？但我知道，如果你心中往事郁结，心病难医，那伤便也无法复原。

我淡淡地笑，风神，三千年的修持，的确不短，但是情之一字，早已是打在心上的烙印，我有三千年的清修，也不能看破。我不信，你虽然为仙，难道，你就能对情字拿得起放得下？能吗？

如果是能够压抑能够或忘的感情，数度轮回，几番往生道上茕影孤单、相思无望时，我早已饮下孟婆婆的汤。是心中深深的眷念让我守着无尽的长夜，不管怎样的迷惘，总有星月一样的希望。现在，亦然。

百花仙子清淡的声音在四面环绕：“爱也是一念，恨也是一念，一切莫非前缘注定。怎样的结果，看你的本心！”

封朝元，对不起，此生，既然终要负一个人，我选择了负你。别怨我的自私，别怨我的无情。其实我的心，也一样一样的痛。可是，我没有办法，这条路，我已经走了这么长，怎么能够舍弃，怎么能因为留连了路边的风景，便功亏一篑呢？

冷汗从脸上滑落，一滴滴滴在地上。我抓住窗棂，那原本纤细洁白的手指变得苍白青紫，青色的经脉现出凸起。

我站在窗前，风时动时止，树亦相随时动时止，我的心情却是空落的，仿佛坠落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真空地带，身前身后没有一个人，我孤独，困苦，挣扎，却无可奈何。

后殿的空地，黄叶飘舞，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长长的扫帚，开始扫地上的黄叶，一下一下，认真而安静。

他一定不是乔伯伯，如果他是，他怎么能这样安然这样宁静？如果他是，对娘二十年的感情，那般的痴缠，可以一袭僧袍，就忘得干干净净吗？如果是，他怎么可能对我视而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