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凌志鹏从教室里出来,到车棚取自行车准备回家。明亮灿烂的阳光普洒大地,水泥的马路面上,都已经被晒干了。
在出了校门约有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也就是在移动公司营业厅的门前,自行车突然坏了。凌志鹏肚子正饿呢,还着急回家吃饭。来上学的时候,他曾感觉自行车有点毛病,车轴承里像是进了砂子似的发出“咯吱”的响声,但当时车子仍能继续正常地骑行,所以他就没有在意。可这时前车轮就像被什么东西别住似的,根本就不转动了。
以现在这情况,看来是不能够回家了,只能到小吃部买两个包子对付午饭吧。凌志鹏边想边把车子往学校的方向推。
他又回到了刚出门不久的学校,此时学生都基本已经走尽,只有零星的一两个出校买东西的住宿生在学校的大门口,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师与一个抱着教课书的老师在办公楼前不知道在唠着什么。学校的保安老师则站在门室前的水泥台上,双手插兜地看着那两个说话的老师。凌志鹏的脑门上累出了一层细汗,因为要抬着前车轮,才能够往前走。凌志鹏所骑的这是一辆二八型的永久牌自行车,在自行车型号当中是最大的,也是最沉的(在学生所骑的自行车当中也是罕见的)。凌志鹏随意地用手背在脑门上蹭了一下,把车子推进了学校。又拭探性地扳了扳车轮,还是没有动。这时候,那两个终于唠完嗑的老师,终于一个进了教学楼,一个推着车子准备要出校回家了,推车子的这个正好从凌志鹏身边路过。
“什么破车子啊?”凌志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有些懊恼。
“怎么了,车子坏了吗?”
“喔,没事。”
“门外不有修车的地方吗,让他们修修。”
凌志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然后仍执拗地把车子推进了车棚里。车子上的油污灰泥,腻腻地沾了一手,叫人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恣——”的一声,从凌志鹏从嘴边齿缝里冒出,因为他怀疑刚把油污蹭到脸上了。
在空场的车棚里停放的这辆自行车,前车轮歪向一边,——像个得意洋洋,占了便宜的小痞子!——故意在嘲笑似的。凌志鹏恨恨地瞅了瞅:很久没有擦洗的车子已变得发乌发暗。起初在锈涩的环节校上润滑油,没有擦掉的油迹上又粘附吸满了灰尘。凌志鹏一向懒得收拾维护自行车,任其状况越来越糟糕。最后到了干脆不能再正常行驶,不得不大修的地步。这时凌志鹏才会把它推到修车处,从来不会自己动手去寻找毛病。
“还没走呢?……不回家了吗?……”刚出教学楼的杨瑶燕,看到站在学校大门口附近车棚前的凌志鹏喊道。
凌志鹏随意地答应了一声,笑着点了一下头。因为两人相离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所以他不打算多说话。杨瑶燕停住脚步问了一声以后,见对方响应的不太积极,便识趣地朝学校食堂走去了。凌志鹏的手还是脏着的呢,他进了办公楼,顺楼梯上了二楼。在二楼的卫生间处,有洗手池子。这时楼里的老师下班走了,静悄悄的,凌志鹏忽然有了一种作贼的感觉。他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双手在急速冒出的水流下冲刷着。凌志鹏使劲地搓着双手上的油泥——可是那油泥对水有一种排斥性,只是被冲掉了一点点。凌志鹏用手指甲在手掌的皮肤上刮蹭着,手指搓手指地拧撸着。指甲缝里很快积满了黑色的油垢,凌志鹏指甲对指甲地将油垢剔出去。高压喷射出的水流在凌志鹏的手上迸起来无数的小水珠,溅得凌志鹏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凌志鹏朝水池边上看了看,希望这里能有香皂什么之类的东西,可是结果却令他失望了。而那些藏在指纹缝里的一道道黑色污迹,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凌志鹏又接了两捧水胡鲁了两把脸;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因为没有手巾来擦,只能任其自然风干,因此感到脸上痒痒的,像有虫子在爬似的;他出了卫生间,朝走廊的两侧看了看,没有人。
“啊——啊——”他使足了气脉,声音从胸膛口中一下子腾起,穿过喉咙,从口腔中冲出。
一通狂喊之后,积郁在心底的忧怨之气似乎也随之散去不少,凌志鹏忽然感到有些累,眼前的所有景物,如梦幻一般虚晃起来。
凌志鹏站着歇了一会儿,又抹了一下眼皮;好像有脚步声从来时的楼梯方向传来。凌志鹏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还有没离开的老师,肯定是听到声音来看个究竟。他突然醒悟过来,急忙朝东走去,顺着楼中部的楼梯,快速地跑了下去。但是到了底下,他并没有马上往楼外跑,而是站在楼梯的两层台阶上,听了听声音,确定无疑后,这才出现在一楼的走廊上,走出了办公楼。
买东西回来的秦关玉正好进学校大门。他手里拎着一方便袋的桔子,他看见刚出办公楼的凌志鹏,伸手从袋里掏出一个大桔子扔给他:“看,接着。”
凌志鹏一躬腰,将桔子接在怀里,然后拿起来朝他晃了晃,示意感谢。然后自己出了学校,找包子铺解决午饭的问题去了。
下午很早,他就到了学校;此时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回家的同学都没有来,住宿生也都在寝室里休息。这是一段考验人“意志”的时间,偌大却空荡荡的校园,一阵阵清寒透体的微风让人有袭上脑门的困倦,却不敢有奢望睡觉的想法——枯燥无聊孤独寂寞的感觉在心里如浪花一般翻涌着。
总这么半迷糊地被风吹着很令人不舒服。在小花园的临水阁里坐了一会之后,凌志鹏起身朝花房走去。他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都在下降,最好花房里有什么桌橙之类的东西能让自己趴一会儿。凌志鹏进了花房以后,虽然那里有椅子有桌子,可上面却沾着一层泥土,趴不能趴,坐不能坐,在里面转了两圈就出来了,又朝教室走去。
没想到教室的门锁这么早就被打开了,看来是已有人来了。凌志鹏推门进了教室,里面只有徐强和甄心雨两个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课桌上堆着一堆瓜子,两人正面对面地嗑着瓜子。
“怎么来得这么早呢?”徐强问道。
“中午没回家。”凌志鹏扫了一眼两人,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出现的电灯泡,因此有些尴尬。
“怎么没回家呢?”
“车子坏了。修完时间也不够回家的了,晚上放学再说吧。”
“原来这样。”徐强点了点头,然后与甄心雨改为暗送秋波,眉目传情去了。
凌志鹏不想主动回避,因为这里是教室,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更因为他实累有些困倦,想趴桌子上一会儿。猛然感到身体被一阵外力剧烈地拉扯晃动,强睁开像被胶水沾在一起的眼睛,看见穆子秋那张看笑话一般的笑脸。
“到站了,赶快下车吧,北京到了。”
卫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眼睛往这里看了一下就瞄向了窗外。凌志鹏向椅背上一靠,一双红红的眼睛上,眉头微微地皱起——看来上课时间还没有到。
“怎么又劳动啊?”
“这不是为了培养你们的技能吗?”
“啥技能啊?不就是让我们干活吗?那还用得着学校培养吗?把我们当力工了。”
凌志鹏听明白个大概,看来下午又要全班人去盖温室了。
“快别磨叽了,赶紧都到花房集合吧。”
有几个胖女生鼓着腮帮子撅着嘴,心里对些非常的不满,仍然喋喋不休地小声说道:“成天干活,真烦人!……也不给我们开钱。早知道学校是这样的,就不来这儿上学了。”
凌志鹏觉得与老师争论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便站起身,率先走了。
花房外面,脱了白大褂,卫老师里面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一条深色的裤子,看来是有所准备。手上戴着白色的尼龙手套,如果再能配上一顶安全帽,活脱脱就是六、七十年代宣传画上的工人阶级形象。
凌志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惊异地看着班主任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却穿着这么厚的衣服,真担心他会中暑啊。
“按值日生分组干活。”在花房外的阴凉处,卫老师对乱糟糟的人群说。
凌志鹏所在的是第一组,这个组的普遍的特点就是走读生多,干活一般。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组之内有积极有落后的,落后的往往能拖住积极的,积极的却不能带动落后的。不过好在一组的组长是由班长徐强兼任,谁都不会让他难堪,所以大家伙表面上还说得过去。
“咱们干什么呀?”凌志鹏瞅了瞅正在建设中的温室,觉得没有什么能让学生插手干的劳动。
“还不知道呢,”徐强低声说道,在等老师分配劳动。
有两个男同学跑到操场上去了,疯闹;其中一个像是吃了点暗亏,在撵另一个同学的时候,不知道将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朝他扔了出去。他们一直跑到靠近小河的岸边,卫老师让一个男生把他们叫回来。那个男生在卫老师的眼前朝他们快跑了两步,然后离得还有很远的距离就喊他们回来。而那两个人正围着足球门架兜着圈子。追人的那个同学,看来有誓不罢休的劲头,不还回来一下就过不去这道坎;而被追的那个,正满脸笑嘻嘻地借着门架的掩护左闪右躲,一脸得意,丝毫不忌讳离这里很远,卫老师那带有凛厉、懊恼的目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相距一段距离朝回走着。卫老师返身走进了阴凉蘑菇房里。过了一会儿,凌志鹏也跟着进去了,走廊的地面上漂浮着白色的小颗粒,那是从用来做隔热层的泡沫板上脱落下来的。透过一扇被拆掉的屋门,可以看见卫老师那高大伟岸(并且不断微微晃动)的背影。他正在训话,发脾气,但气势上没有丝毫的威严可言。一群女生和几个男生在屋里躲避外面骄人的太阳乘凉。轻轻地从这道门前经过,凌志鹏从隔壁的一间屋子的窗户跳了出去。
“赶快躲开,若要让他看见了,不定安排什么活呢。”他一面寻思着朝花房里躲,快走几步,一面想。
“你上去干什么……”呼叫声像喷薄的火山,在背后不远的地方响起。
凌志鹏回过头,看见卫老师正站在蘑菇房东侧偏南的方向,微抬着头,朝房顶上看。
“快点下来。”
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还孩子般淘报的罗长新,顺着温室的墙垛子上台阶,爬到房顶上去了,正在上面悠闲地散步。踩折一张瓦片,身子稍微一歪,又保持住了平衡,朝下面的人瞅了瞅。有的人,心都悬了起来,随着他刚才在房顶上的一歪,心也在胸腔里打了个趔趄,恐怕是要比站在房顶上的罗长新本人还要害怕呢;有的人,则是无所谓,根本就不相信他会从那顶上会摔下来,这么大的人了,这点把握都没有还爬上去干什么?顶多会想,人长大了,心却没有长大。有的人,则希望他能摔下来——反正他从上面摔下来了,自己身上也不会觉得疼。而目的也许仅仅是出于那样会很好玩。其实抱着这样想法的人,他自己也想上去,只不过是出于怕自己上去后摔下来,或被老师批评,所以不敢上去。所以当别人上去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心底隐藏着的嫉妒与羡慕开始蠢蠢欲动——老师批评罗长新了,他心里很高兴,若是罗长新能摔下来,那就会更高兴了,那就印证了自己没有上去,不是因为没有胆量上去,而是因为预料到了会有不好的结果发生。
罗长新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垛墙下来了。凌志鹏趁着这个机会,钻进了花房里,然后站在门口里往外瞅——罗长新已经顺利地下来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在转瞬之间又归于平静,刚才在每个目睹此事经过的人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转眼一看,卫老师正拉丧着一张脸,朝这边走来,叫人感觉怪不好的。罗长新有意识地朝垛墙后面走去,还有一个人,也跟了过去。凌志鹏看见,跟过去的是云子明,他是在罗长新的示意下才跟过去的。
“去那边抽根烟……”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进凌志鹏的耳朵里来。
他虽然还有一丝好奇,想知道他们在垛墙后会说些什么:但自尊心战胜了好奇心,他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长耳朵的人。似乎是被门口的热风吹着了,或是有一盆花特别的有趣,他转过花架,躲到了最里面。他刚这么做的时候,同学们还没有发觉什么,可当他转到不容易被人看到的里面,下一步卫老师就出现在了门口。他跨过门对里面所有的人说:“都快去干活吧。”
“不是没活吗?”
“谁说没话了……”
卫老师跺了跺脚上的泥土,但有一小点湿泥巴沾在脚上没有掉,他伸手去蹭。凌志鹏顺手拎起身边的一只空水桶,拿到龙头下接水,装作有事做的样子,好不叫老师认为自己是闲着的。嗤嗤冲进水桶里的自来水,在一触桶底的瞬间迸出很多的小水珠,然后不断地翻着小水泡开始上涨。如果老师要问,他就会以给花浇水为借口,来掩饰自己逃避劳动。不过花叶却实是有些蔫了,该浇浇水了。凌志鹏接满一桶水,把它拎到花架上,用了一个几乎掉净瓷的搪瓷杯慢慢地浇着,样子看来一点也不着急。但其他没有这个心思,或者说没有思想准备会想到卫老师进来的同学就不会那么幸运了,他们在怨声怨气中,堪比树懒还要慢的起身过程中,一个个不情不愿地被班主任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劳动。
凌志鹏站在花架旁,一面偷偷地看着屋外的干活的同学,一面注意着老师。他偶尔会向窗前的木担板上看一眼,那是他和宇天在课活时间育的仙客来花苗。一颗颗像是被污了的红色小珍珠似的球茎,顶着一张小小的圆形墨绿色的叶片。凌志鹏故意磨磨蹭蹭的,还时不时地停下来,以拖迟延长浇水的时间。凌志鹏已经丧失了最初的积极性。如果实在躲不过他还是会去干的,或者是上哪儿溜达一圈——不能让老师看见——无声无息地消失。
屋外,就在房前附近,大多数的男生都在忙碌地拣砖头。地边一根倒下的水泥杆上,坐着三个女生在舔吮着雪糕。
“就这么地吧,总在屋里呆着不好……该引起怀疑了,已经磨蹭不少时间了。”凌志鹏看着见底的水桶,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一桶。
“不浇了。”
凌志鹏透过窗户看见,有两个男同学正推着小车,准备往车斗里装砖头瓦块。一个身材高大,留着寸发,身穿校服的同学,把车子靠近工地的旁边。这时,罗长新把一筐装好的瓦砾倒进车内,然后又重新低下去开拣。元兆娟蹲在一旁手里拈个花杆来回拧转着,眼睛盯着罗长新看个不停,然后拍拍手,去拽罗长新。罗长新样子好像有些不耐烦,元兆娟只好又重新蹲了下来。附近的同学等到推车到了近旁,都把筐抬到过去,然后把杂物倒了进去,然后小推车又重新被推走,里面的杂物被送到垫校园内的坑洼地去了。凌志鹏了自己组分担的那个区域,正好有一个已装有大半筐的瓦砾,他便上去掂了掂分量,准备拎走。
“往哪拎……还没满?……赶紧放下啊?……”一个正准备往筐里扔小石子的女生说道,好像这筐是属于她的一样。她一幅生气的样子,瞪视着凌志鹏,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有扔出去的小石子,另一只手搭在腿上。凌志鹏瞅她笑了笑,然后松开还没有拎起来的筐把,退到一旁去了。
“大家都快点啊,每个人五筐的任务。”后来的宽老师接替卫老师指挥着劳动,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凌志鹏也找个地方蹲下去扔东西,并用眼睛瞄了瞄宽老师。
杨冲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手里也捏着一根万寿菊的花杆,托在胸前拧转着,脖子向一旁转着,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
“你干什么呢,那个学生。”宽老师问杨冲说,“你是哪组的?”
“第二组。”杨冲等了一会儿才回答,还是等一个学生用石子把他打回神后才有所反应。
“你叫什么?”
“杨冲。”
“劳动光看不干永远也不会完啊,你说是不是?”
“我干很多了。”
“那你就更应该在同学当中起到一个表率作用。”宽老师很会因势利导。杨冲立刻开心起来,连忙蹲下开始他的劳动,并用腿挤了挤靠近身旁的同学,那意思是占到他的地方了。
“听说杨冲同学文章写得不错,干活也一定很好。”宽老师似乎很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朝蘑菇房里走去了。
凌志鹏差点没笑出来。因为他想起杨冲稿子里写的一个句子:“夜晚地天空中飘着无数的雪花,月亮和星星灿烂明亮。”但看杨冲的样子,却是非常的受用,正积极地蹲在地上美呢——原本两旁的同学起码退出离他有二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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