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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国庆节前夕，江成的新房子鹤立鸡群似的站立在村子西头。新房子上下两层，高大宽敞，琉璃门楼，琉璃飞檐，彩瓷墙面。室内底层是水磨石地面，上层客厅是大理石，卧室铺着猩红地毯。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桃花川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见了奇珍异宝一样三三两两的前来欣赏，啧啧称赞。老支书悄悄地看过，心里想，旧社会的地主老财哪个住过如此豪宅，能住青砖瓦房就是顶上户了，相比之下，他们那阵子挨斗挨得冤。
新房子展示了江成的经济实力，也使他赢得了空前的尊重。村民们发自内心的尊重和信赖，有助于他日后的工作。房子使秋云自豪了一阵子，偷偷地住了一宿，与江成在地毯上滚了大半夜。从北京回来，她的心性和眼界又高了不少，浑身沾了一股子京味，洋气了许多。首先表现衣着服饰上，现在常穿的是蝙蝠衫喇叭裤一步裙，以前不大穿的高跟鞋而今见天踩在脚上，马尾辫子在后脑勺优美地晃来晃去；其次表现在谈吐上，开口八达岭长城天安门故宫，闭口十三陵颐和园。近段时间她一直很陶醉，感觉良好，觉得桃花川人跟自己说话时比从前客气多了，话语和脸上的表情满是恭维和巴结。她时常感慨，有钱的感觉真好。
秋云因为去镇里开会，天刚亮便到学校，到厨房问需要带点什么。炊事员告诉她，日后不用麻烦了，一般要用的东西小芳的店里有，价钱比镇上还划算。秋云听了觉得别扭，没待炊事员说完便转身出来了，昨天交待过江成，让他用车送自己的。刚出院门，江成飞驰而来，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江成将车停在她跟前，问笑什么，秋云跨上后座，伸手搂着江成，悄悄地说：“傻瓜，人家找了个好夫婿，偷着乐呗。”
路过小芳的店门时，小芳正站在门口等他们，准备进镇里打点货回。江成将车弯到她身旁，小芳先与秋云招呼了一声，秋云板着脸没吭声。江成催她上车，坐上车后，伸手去扶秋云的胳膊，秋云用力甩开她的手，小芳觉着没趣，只好抓住车座。
秋云的心情很坏，也没听清教育组的领导都说了些什么，一散会便去印刷厂找江成，门口遇着彩霞，问：江成呢？彩霞微笑着告诉她，在里面呢。秋云向店内望，瞅见小芳正在给江成洗头，愤怒到了极点，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刚出街口，江成骑车赶了上来，伸手拉住她，秋云猛地拽开，吼道：“别用那摸过婊子的爪子扯我！我嫌脏！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永远也不会理睬你了！”江成见她不可理喻，也很恼火，独自骑车进了镇。
2
彩霞从厂里回，打开门，见江成独自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挨着江成坐下，问：“与云子闹矛盾了？”江成抬起头，说：“没什么，刚才家里没人，一个人坐着无聊，你回来就好了。姐，我肚子有点饿，弄点什么吃的吧。”
彩霞很快热了几个菜，陪江成吃过晚饭，收拾锅碗时，彩霞想，秋云天生是个尤物，是狐狸精，是万人迷，她的身段体态一笑一颦仿佛有磁性，有魔力，能够摄住男人的魂魄，饶你是钢铁般的汉子。她的一些小手段，比如爱哭鼻子，好耍小性子，都是风流本领，在男人眼里楚楚可怜千娇百媚小鸟依人，男人就是这么一种怪物，喜欢找一个弱女子来疼爱来呵护，在女人身上体现自己的坚强自己的硬度自己的力量，在女人那里寻找自己的光荣和成就感。秋云的这种本领是别人怎么也学不来的，与江成独处时，彩霞偶尔也想撒一回娇，嗲一阵子，往往弄巧反拙，搞得江成手足无措无所适从，结果两人都落个不愉快。江成是没得救了，一生也离不开秋云。收拾完后，对江成说：“走，去桃花川，找云子聊聊。”江成知道她想去劝劝秋云，笑着拦阻：“没那么严重，她就这个德性，闹够便好了。”
“也不全是为今天的事，你们的好日子快到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和她谈谈心。”
江成将她送到村口，便转身回去了。彩霞拎着礼品，在村头正巧遇上桂花嫂，桂花嫂热情地将她带到秋云家，未进门便喊：
“二嫂，来了贵客！”
李姨迎了出来，见是彩霞，让进屋，笑道：“真是贵客！稀客！”
“云妹呢？”彩霞问
“不知谁招惹了她，关在房里抹眼泪呢。”李姨说。
“我找云妹有点事，您老不用客气。”彩霞说。
李姨将彩霞送到秋云房门口，朝里面喊：“云子，霞姐来看你了！”
秋云开门时，彩霞见她眼眶红红的，上前拉着她的手，逗笑说：“哟，还没到日子哩，躲在房里哭嫁呀！”
“江成太可恶，太气人了！我是不会原谅他了！”秋云恨恨地说。
“没那么严重吧？我才不信哩，你别吓唬老姐？”她环视了秋云闺房一周，继续取笑，“怎么把闺房弄得小媳妇的新房似的？”故意用鼻子嗅了嗅，“还有股子男人的气息，好像江成身上发出来哩。”
“霞姐，你可别取笑我了！”秋云把彩霞让到床上坐下，自己搬一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来，“姐，说真的，成子整天和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你正派，让我不解的是他干嘛老与那个婊子搅在一起？”
“话可不能这么说，小芳以前是走错了路，但人家下决心改正，总不能不给改正错误的机会吧？戏上不是唱过，做了妓女的玉堂春决心从良。与书生王景隆相爱，后来落难，她的情人王景隆中了状元，做了山西巡抚，救了她，不嫌她是妓女，娶她为妻，恩爱到白头。”
“照你这么比，成子要是与小芳结为夫妇就人情意美花好月圆了？”
彩霞笑了起来：“看你这张嘴哟，伶牙俐齿的，姐说不过你。妓女也是人哪，也能重新做好人嘛。”
彩霞与秋云推心置腹地谈了一宿。第二天见到江成后告诉他，秋云准备读师范，去进修两年。想将婚期推后两年，问他同不同意。江成想，推后多久倒不是现在就能说定的，但与秋云还真的不必马上结婚，近来，越来越觉得自己和秋云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再说。进修学习是好事，没有理由不支持，反正两人都还年轻。便说：“没关系，随她好了。”
“什么没关系？得抓紧点！”车子穿过一片桃林，彩霞指着桃树说，树上的桃子不一定是你手中的桃子，手中的桃子不一定是你口中的桃子，口中的桃子不一定是你腹中的桃子。因为树上的桃子可能被别人摘走，手中的桃子有可能失手掉在地上，口中的桃子有可能是烂的。江成明白彩霞的忧虑，微微一笑：没关系的，煮熟的鸭子它飞不了。
江成回来时，小牛正到处寻他，笑着告诉他春兰生了个女孩，让他快去。江成将车子送进屋，默默的坐在沙发上，想，自己有孩子了，这孩子是自己与春兰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的结晶，是自己和春兰两个人的秘密，但却是一个叫别人父亲只能管自己叫舅舅的孩子，这个事实有点让人接受不了。与小牛成家后，春兰再没有找过他，真的一心一意与小牛过起了小日子，倒是江成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对她生出思念和渴望来……江成坐了好长时间才打理好情绪，进房拿出一千块钱，来小牛家看春兰。
春兰一脸幸福的躺在床上，新生婴儿躺在她身旁。江成走到床前，掀开被角看了看孩子，俯下身来吻了吻春兰的额头。春兰将孩子抱起来，递给他：抱抱咱们的宝贝。江成将婴儿抱在怀里仔细瞧着，小家伙合着双眼，小鼻子均匀地翕动着，红嘟嘟的小嘴唇，可爱极了。一股暖流涌到江成心窝，将孩子小心地放回床上，悄悄的把钱塞到枕头底下，小声说，姐，谢谢你！我会对孩子尽到责任的。春兰微笑着望着江成，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江成想了想，说，就叫江之兰吧。
江成出门时，见小宇在门口乖乖地玩耍，拉着他的小手说，走，到叔叔家去。小宇跟他在身后，蹦蹦跳跳的，唱着童谣：毛毛细雨满天星，两个瞎子数星星。跛子背着老婆跑，哑巴唱歌当明星；老鼠骑着猫儿走，绵羊吃了狮子心；县官原来是盗贼，将军个个不知兵；老师都是大文盲，……江成觉得这童谣有意思，它把许多根本不可能的事物联系起来，世上有不可能的事吗？他觉得脑子里突然一亮，似乎有扇天仓被打开，若有所思，到底想起了点什么，一时又抓不着。江成苦苦的思索，刚才想起点什么呢？与婚姻无关，这个可以肯定，那么又与什么有关呢？想不出个究竟。走到大门时才意思到刚才唱着童谣的小宇已没有吭声，跑在他前面去了。江成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突然感觉到屋里有什么不对劲，凭着多年习武培养出来的警觉，马上判断出屋里有人，这个人不是自己家中的任何一个成员，因为家中只有自己和竹梅，竹梅不在家，即使今天她突然回家了，也不会不拉亮灯，不弄点大的声响来，这不符合她的性格。很显然，里面那人是个不速之客，这个不速之客溜到自己家中干什么呢？江成意思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牵着小宇的手，附在他的耳旁小声说，别出声。随后轻轻地开门，闪进去，又悄悄地闩上门，抱起小宇，蹑手蹑脚的来到楼上，猛地拉亮灯，客厅里一个男人惊叫一声，栽在沙发上，快速的用双手抱着头，遮住自己的脸，几件布料散落在他的脚旁。
江成一眼就认出这男人是塆里的水生，一个非常老实非常勤快的小伙子，老大不小了，还没讨着媳妇，整天说不上一句话，只埋头干活，有名的闷葫芦。江成有点不解的问：“水生哥，你怎么在这里？”水生见江成认出自己，将手放下来，低着头说：“成子，我再也没脸活着见人了。人家给我说了一门亲，那女孩提出要八套衣料，其中要有两套绸缎，两套灯心绒，两套的确良，两套的卡。我哪来钱去买这些好布料呢？想不出法子，一时起了小人之心，想这些东西只有你家有，刚才想趁你家没人拿几件的，不想……”江成抱着小宇在他的对面坐下，心里想，多老实的一个人，居然做出这样的事！硬是让生活逼出来的。一个从不偷懒整天埋头干活的人，弄得娶不起媳妇，穿不起衣服，那大概不是他本人的错了，应该说是社会有问题。像水生这样一个极爱面子的老实人，今晚的事若传扬出去的话，说不定会寻短见。江成冷静下来后，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水生哥，你找我借几套衣料哇，没关系，拿去吧。够不够？不够的话再拿两套哪。”他将衣料捡起来，塞到水生手中。水生没有伸手来接，而是长叹一声：“成子，要有什么门路一月能让我赚五十块钱，每天给你倒夜壶我都心甘情愿。”
临出门时水生几次转身向江成道谢，江成安慰他，你放心，今晚什么也没发生。望着他的背影，江成又想起了前年在九江的那个晚上，他想，贫困能将人弄得不像人，不是人。
3
竹梅回家的那一天，是个腊月初八，江成特意在镇里买了一些菜回为她接风洗尘，想到原来与秋云定好了今天结婚的，日子往后推了，但也值得庆祝一番，他接来秋云、彩霞、秋菊、东山和江军，准备好好地乐一乐。
半个月亮爬上来，疏朗地照着远近的景物，月色迷茫。这群年轻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喝酒赏月，大伙心情好极了，天南地北的神侃。东山感慨地说：“住楼房与住平房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大家七嘴八舌时，秋菊很少插嘴，显得意兴阑珊，提不起精神来。江成关心地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秋菊闷闷不乐地说：“上午镇里开支部书记会时，刘书记批评我没开拓精神，稍有点作为就停滞不前，闯不出新路子。他说，村里办企业，镇里可帮助弄低息贷款。”
“好大喜功，急躁冒进，想逼我们上梁山，门儿都没有。”东山不满地说。
“你们别谈工作好不好？坏了我们赏月的兴致，来，我唱一支歌子给你们听！”东山率先鼓起掌：“好！欢迎桃花川的小百灵为我们唱歌！”
竹梅唱了一首叫《泉水叮当》的流行歌曲后，进屋拿来二胡，递给江成，说：“来，我们听琴赏月，检查一下你的琴技有没有进步。”
江成调好琴，拉了一曲，秋云问：“好像蛮欢快的，曲名儿是什么？”
江成告诉她，这是首名曲，名叫《良宵》。琴声宛转悠扬，舒缓柔和。竹梅说自己最喜欢听二胡曲，像是山里的女孩站在泉边唱歌，叮咚的泉水声和着美妙的歌声，令人愉快极了。按摩的作用只能使肌肉和筋骨得到放松，而文学和音乐却抚慰人的灵魂，秋菊觉得好受了些，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让江成再拉一曲。第二首曲子拉完后，彩霞问他：“刚才拉的什么曲儿？”江成告诉她，曲名叫《长相思》，彩霞评道：“一唱三叹，如泣如诉。”江成将琴还给竹梅，竹梅送琴到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小提袋，得意地从袋里抖出一套女式春秋服装，说：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获得省电视台举办的‘织女杯’服装设计女式春秋装类一等奖。当场就有个叫什么‘佳人服装公司’的女经理要买我的设计方案，还说让我去他们厂搞设计哩。”
江成提议让彩霞试穿，彩霞脱下大衣，穿上竹梅设计的服装，拉亮灯，在灯下来回走了几步。江成眼睛一亮，几天来一直抓不着的思路，模模糊糊的想法，一下子清晰起来，对，原来自己是想搞个服装厂。这套服装设计方案极具商业价值，它既充分地展示了东方女性的身材美，又符合中国女性不事张扬的个性品质和传统文化的审美情趣。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能不能设计几套这样款式的女性服装，办个服装厂，推出“桃花牌”系列服装？这一想法很快得到大家的赞同，认为这主意好，服装是既传统又现代的行业，虽需要技术，但并不高深，可以掌握，投资不是特别大，对环境破坏不会太严重。
东山提出了一些问题，掌握服装的裁剪和缝纫技术虽不是太难，但也还需要一定的文化，而桃花川的青年尤其是女青年很多是文盲，办厂需要熟练工人，需要营销人才，尤其需要会管理企业的人才，这些我们目前都不具备。
经过大半夜的讨论，大家认为可以搞服装厂，并初步理顺了思路，分三步走，第一步培训工人，分两级培训，是文盲的先上夜校，学文化知识，小学或中学毕业的学习服装裁剪和缝纫技术，与此同时，村里派专人外出学习；第二步是筹资，厂子实行公私合营，按所出的资金份额比分红，份额大的进厂领导班子，参与决策；第三步建厂，投资生产。他们还进行了分工，东山和江军外出参观学习，竹梅开班培训工人，小学负责办夜校扫盲，江成、秋菊和彩霞负责融资、建厂房、进设备、进材料。明年开春就成立建厂指挥部，指挥部暂设在江成家，厂址选在小学西面那片开阔地上，那里地势较平，离公路较近，主要是东山家的承包地。
4
临到岁末，彩霞的印刷厂发生了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原来，桃花镇虽设镇，但主要居民还是农民，是那种被称为城不城乡不乡的地方，镇子周围有几个比较大的塆子，塆子里有那么一批不成气的小青年，结成团伙见天无所事事东游西逛，经常聚在一起酗酒闹事打架斗殴，打架时敢动刀子玩命，无人敢惹，镇里的治安状况很不好。那日，三个姓王的小青年蹿到印刷厂，见有个叫江小红的女职工长得漂亮，先是淫词秽语调戏她，小红埋头工作，没理睬他们，后来他们得寸进尺动手动脚，一旁的李志刚看不过眼，出面阻止，仨青年大打出手，志刚便还击，被打得头破血流。彩霞带着公安人员赶来时，仨青年早已逃之夭夭。
江成先去医院看望志刚，详细的了解了当时的情况，问彩霞报警没有。彩霞失望地告诉他，事发当时便报了警，派出所现在还没有动静。江成找到镇党委刘国华书记，刘书记立即驱车到派出所，指示说，你们一定要立即立案，马上抓人，这不是一次简单打架斗殴事件，你们应该从大处看问题，它关涉到我镇的投资环境。假如企业家的企业经常被暴徒骚扰，还有谁愿来我镇投资办企业呢？没有这些纳税人，你们这班人想吃屎都没人拉！
所长当即组织警力，带上江成和江小红前往三位小青年家里抓人，结果徒手而归。据派出所调查，三位小青年外出避风去了。过了两天，彩霞得到信息，有人看见他们在镇上活动。江成明白了，派出所是指望不上了，找来东山，两人悄悄地在街上寻找了一天，下午四点多，终于在一家小餐馆里发现了目标，五六个纠聚着闹酒。
江成叫来小红，与东山一起闯进去，进门后小红用手指着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那伙小青年先是一愣，待看清进来的只有两人时，胆子大起来，其中一个站起身蛮横地说：“是老子！又怎……”话还未说完，东山伸出一只手，拧住他的脖子，拎了起来，掼在地上，众青年目瞪口呆。江成乘机抓住另两个，将他们扭到派出所。
派出所对三位小青年以教育为主，每位罚了500元钱，关了几天，便放了。他们出来后，在餐馆订了一桌酒席，三番五次地请江成和东山赴宴，说是赔礼道歉。东山不在，江成和彩霞去了，几杯酒下肚，小青年们嚷着要拜江成做他们的师父，请他做桃花帮老大。江成骂道：“狗日的几天的号子白呆了！出来了还不想学好！搞这些没出息的鬼明堂！”他们唯唯喏喏，其中一个好像是首领的青年拍着胸脯说：“江师傅放心，今后只要是你和方姐的地盘，我们绝不去闹事，其他人谁去找磕儿，就是与桃花帮为敌！”
近几天江成也了解了一些桃花镇这块地面上的情况，知道桃花帮是最大的帮派团伙，他们每人手腕处纹有一朵桃花图案。彩霞看着他们的手腕问：“你们就不怕公安？”其中一个冷笑道：“公安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家在哪儿我们清楚，孩子在哪所学校上学，读哪个年级哪个班我们也明白，谁敢与我们兄弟过不去，保管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江成想起前几天小宇唱的那首童谣：毛毛细雨一天星，两个瞎子数星星。……老鼠骑着猫儿走，……这不是猫怕老鼠的活生生的例子吗？
东山和江成在酒馆抓地痞的事，整个桃花镇都哄动了，越传越具有传奇色彩，说是十来个青年人手持利刃，全都被踢翻在地，一眨眼就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能动了。有几个来自民间的镇人大代表还专门找刘书记提建议，请求将东山和江成招收为派出所民警。
5
桃花镇具备江南水乡小镇的所有特色，石桥、溪流、小河和乌篷船。彩霞和江成顺着河岸散步。冬日的太阳早早下山了，暮色中成群的鸭鹅在水边梳理着羽毛，停泊着的船上，渔妇们就着小炭炉烧晚饭。彩霞边走边瞧江成，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月夜，问：“桃花镇的人盛传你和东山武功盖世，你真的有武功吗？”
“哪来的什么武功？”
“那三年前的那个月夜，面对两个手持利刃的歹徒，怎么敢挺身而出，将他们赶跑呢？前几天你与东山怎么能在抬手之间制服那几个小青年呢？”
“那些流氓也好，地痞也好，本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势欺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们越是要欺负你，你表现得勇敢些，他们就心虚了。这是流氓与侠士的区别，流氓欺压良善，侠士则除暴安良。”他想起了陈洪老人的话，他说，“其实当时只不过是激于一腔义愤。事实上坏人并不比好人强大，而是好人因为是好人，才怕坏人，如果在坏人面前你表现得比他们`还凶，那么坏人就怕你了。”
彩霞赞道：“真是高论！成子，姐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
江成忙说：“快别这么说！其实我救你在一时，你救我一世。我流浪在城市无路可走的时候，你带我闯出一番天地，在人生的转捩处，将我向前推了一把！”江成想起了前几天晚上他们关于办服装厂的谈话，问彩霞：“霞姐，你真的对办服装厂有信心？
彩霞看着江成，说：“有你在，灯亮着。你在哪里我的信心就在哪里。再说，姐不能抱着手里那点钱就这么碌碌无为的过日子，姐也应该有追求有事业不是？钱是我们自己赚的，赔进去了大不了我们再去赚，成功了，岂不是做了一番大事业？反正我们都还年轻。”
回来时，天已尽黑，通过一座用两根水泥柱子并排摊成的小桥时，彩霞畏缩着不敢过，伸手让江成牵。江成想，女孩就是胆儿小，大不了摔了下去，再游上来嘛。这样看来，彩霞拿出所有的积蓄来办厂，需要多大的勇气，下多大的决心啊！他又有所感悟，生活中有许多人也这样。怎么也绕不开自己给自己设置的障碍。
过桥后，彩霞一直没松开江成的手，握着它，感到安全和温馨，真想牵着这只手，走过这一生。
从镇上回来的半路，看见小牛等一群人用竹床抬了一个病人迎面跑来，江成停下来问，谁？怎么了？小牛喘着气，边跑边说，水生，喝农药了！江成跟着跑到镇卫生院，大家七手八脚的将人送到急救室，医生吩咐护士准备洗胃的器械，拿起听筒听病人的心音，心脏已停止了，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瞳孔已放大。他缓缓的站起身，对病人的家属说，抬回去吧。水生的老父亲摊在地上，号啕痛哭，小牛等抹着眼泪无精打采地将尸体抬回桃花川。
江成回来后，陆续的听人们说，媒人给水生说了一个女子，据说这女子先是与一个相好私奔出去，一年后又跑了回来，大家私下猜测，大概是那男的不要她了。这样一来，名声就不怎么好了，出口转内销，放出话音来，要找个婆家，不择山区平原，只要男方人老实勤快，能拿出八百元彩礼八套衣料，就嫁给他。媒人来过后，水生家全家出动，到处梭挪借贷，凑起了八百元，水生自己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套好衣料，托媒人送过去。在家里喜滋滋的等待好消息，万不想媒人将彩礼和衣料原样带回了，说那女子又说了一家，条件比水生家优越。水生一气之下喝了农药。
江成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些闹心事，水生的大妹妹玉兰捧着衣料来找他，流着泪，将衣料递给他，哽咽着，我们在哥哥的枕头底下找到一张纸条，知道这料子是你借给他的，让我们一定还给你，代他向你道谢。江成望着玉兰，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大冷季节，穿几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站着只哆嗦，心里不是滋味，拣出几套布料，塞给玉兰：拿去，这些衣料原本讲好了不用还的，现在既然用不着了，我就收下，这两件送你的，拿去裁两套衣裳。玉兰推辞不要，扔在沙发上转身回去了。
玉兰离开后，江成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想了许多，想到两年前母亲去世时，东山和秋菊倾囊相助，想到自己独自出门闯世界的日子，想到那四个投水而死的少女，想到在城里出卖身体的小芳，想到喝农药而死的水生以及刚才全身没一件好衣裳的玉兰，这一切都是让苦日子给闹的，他想，村民们投票选自己当村干部时，寄予了多么大的希望啊！应该多想法子为村民找条活路。光靠种田，村民的光景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变化，得想其它门路，服装厂能办成功的话，那倒是一条致富的路子，但是，难哪，说真的自己对这方面的知识一无所知。但无论多难，路还得走下去，总不能老这么坐着等天上掉馅饼吧？机会随处都有，然而你得努力去找哪！如果自己不出门去闯，能有今天的日子？他终于下了决心，一定要把服装厂办起来！一定把它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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