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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
临到岁尾，天空下起雪来。因放了寒假，小学校园里显得很寂静，雪花落在梧桐树枯黄的叶子上，簌簌有声。秋菊走马上任后的第一次全体村干部会议在小学教师办公室召开，秋云烧了一盆火，大家围着火盆团团坐下来。东山掏出一枝烟，就着盆里的火点燃，刚吸了一口，秋菊皱起眉头说：“能不能不吸烟！我有支气管炎，闻这种味我就想咳嗽！”东山默默地把烟丢入火盆，随后掏出那盒未吸完的烟连同火柴一应丢入火中，以示与此君彻底绝交。秋菊心里很满意他这一举动，却白了他一眼，讥讽说：“但愿你做事有始有终，不是虎头蛇尾。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以前好像也戒过几次烟。”东山低着头没吱声，秋云笑着问东山：“东山哥今日怎么了？像个俘虏兵似的。”说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秋云接着说：“不过不是战场上的俘虏，战场上东山哥是不会成为俘虏的，只会成为英雄，是情场上的俘虏。不要难过，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败在美人的石榴裙下，你一点也不寂寞，伴儿多哩。”秋菊笑着问她：“大概江成就是其中的一个吧？”秋云自知失言，借故走开了。
会议一开始，秋菊便进行了简单的分工：江成任村民委员会主任，负责经济和计生方面的工作；东山任副主任，负责治保工作，兼任会计。江成推辞说，主任应由东山担任，自己挂个副主任的虚名，不在村委会领工资，因为要办印刷厂，时间上排不过来。东山诚恳地说：“我们兄弟还论什么你高我低的？三位一体，一个目标，齐心协力，带着桃花川人闯一条发家致富的好路子。”
话说到这份上，江成不便再推辞，坚持不要村里开工资，秋菊表示同意。他们接下来讨论怎样打开村里工作新局面，从哪儿寻找突破口，哪项工作是当务之急。江成想起每次外出经商行路的不方便，分析道：“我们桃花川，风景秀丽，资源丰富，土地也不比别处贫瘠，为什么比别人穷呢？关键是不通公路，交通闭塞，信息滞后，咱们的穷根哪，在路上，所以要想脱贫致富就必须挖掉穷根，修通公路。我认为组织村民修路是咱们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也是流芳百世的好事。”
秋菊、东山都认为江成的想法对头，他们接下来商量细节，怎样宣传，怎样组织，怎样分工。不过，也面临着许多棘手的问题：炸石头需要的炸药，修涵洞桥梁需要的钢筋水泥，都要钱去买。秋菊为难地说：
“哪来的钱哪？我看过村里的帐，帐上结余二千四百八十三元三角五分，都是呆帐，根本无法收回。”
江成思索了半天，说：“眼下正农闲，村民们有工夫，组织他们出劳力修路应该不成问题，至于动工需要的启动资金，如必要的器械、炸药，我们可以找信用社贷点款，另外我拿出两千元，算是捐个村长干干吧。以后需要的钢材，水泥涵管我们找乡政府，找交通局，找咱们村对口扶贫单位县水利局要去，有时贫穷也是资源，何妨不利用利用这个资源呢？“
秋菊笑着说，“看来我们这个村长找对了，非但不要工资，反倒贴钱给村里用。”
江成自打有了钱后，遇事也就有了信心，想自己一年前外出闯天下时，身上不名一文，而今已有五位数的存款，个人尚且如此，偌大的村集体就找不到发展的门路了？只要大家齐心，办法总会有的。
秋菊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去乡里开会，桃川水库管理处的处长主动找她，说想把水库水面发包出去。管理处人手少，水面面积大，湾汊多，难管理。他们认为包给桃花川村最合适，一来水库库区面积大部分在桃花川村，二来桃花川村是他们水利系统的对口扶贫单位。但他们要先收两万元的押金。
大家认为这是条门路，桃川水库面积大，从修建到现在还没见它干涸过，适宜发展水产养殖。可以由村委会出面承包过来，再转手给有能力承包的村民，村民可通过发展养殖增加收入，村里负责管理和销售，收取一定量的提成。通过这次讨论，大家明确了工作目标，坚定了信心。散会后秋菊邀大家去家里吃午饭。
“早晨来的时候我爸特意办了点菜，咱们吃饭时接着聊。”
东山想到与老支书的尴尬关系，不肯同去，秋菊睃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是不是让我爸向你道个歉呢？”
江成劝道：“去！怎能不去呢？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嘛。”
秋云取笑道：“女婿见丈母娘，总得有个头一回嘛。”
动身时，秋菊乘秋云锁门，江成上厕所的空档，塞给东山一包大前门牌香烟，悄悄地说：
“这可不是鼓励你继续吸毒哇。”
东山接过烟说：“知道。”
2
一行人到秋菊门口时，老书记正站在院门左右顾盼。东山主动上前喊了一声“肖书记”，并敬上一支烟，老支书没理睬，自顾招呼大家进屋，弄得东山很难堪，举在手中的烟收回不妥，丢掉更不妥。秋菊提醒她爸：
“爸！东山哥跟你说话呢。”
老支书故作惊讶：“跟我说话？年轻人，记性可不怎么样哩，我不是早给人在背后整垮了么？哪还是什么支书呀？”
东山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把烟夹在耳根上，自觉没趣地站在一旁，幸好王大妈出来了，拉东山进了屋。秋菊不满地对爸爸说：
“爸！今儿怎么了？尽说些不相干的话？陈芝麻烂豆子的！”
老支书没吭声，催老伴上菜，大伙七手八脚把菜上齐后，推老支书上首坐了，其他人不择次序，就便坐了，秋菊挨东山坐下。酒席弄得颇丰盛，九菜一汤，青椒牛肉、粉蒸排骨、清蒸鲫鱼、麻辣鱼块之类。老支书首先举杯敬酒，他说：
“孩子们，菊人年轻，又是一个女孩，诸事还仰仗大家支持，日后有什么得罪大家的地方，希望不要放在心上，大伯我这儿先向大家赔罪。”
说完一饮而尽，东山、江成也陪他干了一杯，秋云放到鼻尖闻了闻，放下了。秋菊先给爸爸斟满酒，又给东山斟了一杯，东山会意，举杯起身对老支书说：
“肖伯伯，以前有什么对不住您，惹您不高兴的地方，望您老人家见谅！”
老支书并没有去拿酒杯，淡淡地说：“年轻人言重了！你能有什么对不住我这个老朽的地方呢？”
东山尴尬地站着。秋菊见机也端起酒杯站起来，轻轻地碰了东山的酒杯，说：
“东山哥，我爸向来不喝急酒，我代他喝一口。”
说完先尝了一小口，东山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坐下来，勉强吃了两筷子菜，和秋菊耳语了两句，站起来说：
“大家慢喝，我出去有点事。”
王大妈叮嘱：“孩子，快去快来。”
大家又饮了一圈酒，江成问：
“菊姐，东山哥有什么事？这阵子了还不回来？”
“大概回去了。……爸，你今天太过分了。”她埋怨道。
老支书呷了口酒，说：“年轻人有个性，我欣赏他！”
这顿饭吃到午后两点才结束。
从秋菊家出来后，秋云推了江成一把，埋怨说：
“二哥，你有多少钱？自己千辛万苦，拿血汗换来的钱，不知道心疼，大口一开，二千就没了！桃花川修路，你有必要打肿脸充胖子，踮起脚做长子吗？充什么好汉？”
江成有了几分酒意，扶着秋云的肩，说：“老婆，二千块钱值什么？老公有多少钱你猜猜看？”
“能有多少钱？万把两万罢，好像自己真的成了大财主似的！”
江成用食指刮着她的下巴，说：“你想象不出来，因为你暂时没有这么好的想象力。”
“吹牛！”秋云趁四周无人，一把抱住江成。
3
春兰在厢房与四婶扯家常，江成散会归来，她招呼了一声，便找个借口走开了。四婶对江成说：“他侄，四婶今个儿找你是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江成猜度着，她一定是来撮合春兰和小牛的婚事的。果然，她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他侄，你大哥去世多年，你母亲也相继走了，家里你是个主儿。你兰姐带小宇守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她青春年少，难道一辈子守寡不成？五婶托我说与她家小牛。小牛你是知道的，挺诚实的一个孩子，你兰姐嫁到他家绝不会受丁点气，要不然我是不会开这个口的。这门亲事挺美满，叔伯兄弟，亲上加亲，你姐嫁给他，也算牛栏砌在田塍上，肥水不流外人田。况且春兰与小牛两个孩子也情投意合，自由恋爱，婶子不过跑跑腿儿，促成亲事，从中讨口酒喝。
江成想，春兰与小牛那能叫恋爱？春兰爱他吗？不过，就场面上来说，四婶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然双方情投意合，莫不成做小叔的从中作梗？便说：“兰姐没意见的话，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好，五婶说了，双方都老大不小了，越快越好，她家打好了几样家具，吉日就定在二十四。”
江成一算，今天腊月十二，离二十四不到十天了，说：“时间太仓促了点，我们总得张罗一下吧？”
“孩子，这个就不用了，你家也才过好点儿，你兰姐也说了，自己是过来人，不愿张扬。到那日，小牛家办两三桌酒，接三党六亲和隔壁邻里坐坐，有那么个味儿就行了。
这时，春兰从里屋出来，对四婶说：“日子得由我们来定，我们认为什么时候合适再通知你们。”
四婶走后，江成说：“姐，明日我们进城转转，顺便扯两套衣裳，买点居家用品。”
第二天，他们顺路邀了彩霞，到县城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他们中春兰、秋云、竹梅和小宇还是头回进城，她们眼里，城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穿梭在马路上的车辆让人目不暇接，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叫人爱不释手。秋云望着城里来来往往，皮肤白晳，衣着光鲜的青年女子，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穿她们一样的衣裳，迈与她们相同的步子。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不过自己白日做梦罢了。想到这儿，鼻子酸酸的了。
他们先去东方红像馆照相，秋云提出要与江成拍个合影，放得大大的。随后他们都合了影。春兰在彩霞的参谋下买了几套时兴衣裳，小宇要了一架飞机，竹梅买了一部相机和几本关于服装设计和裁剪方面的书。彩霞送春兰一套茶具，秋云送春兰一套化妆品，给江成挑选了一条领带，当即给他系上，抻了抻内面的毛衣，银狐色的，她用三个晚上编的。
车站候车时，江成瞥见候车室一角蹲着一位老人，轮廓有点眼熟，下意识上前两步，认出是塆里的十斤爷，有点吃惊，喊了一声，十斤爷抬起头，江成见他腮帮有泪痕，忙问
“十斤爷，出什么事了？”
十斤爷抬起泪眼，见是江成，慢慢地站起来，将江成拉到一旁，泪水滂沱，悲伤地告诉江成，老俩口知道女儿在外面做着丢人现眼的不光彩的事后强行将她留在家里，没想到女儿不争气，趁老俩口一时疏忽，跑了出来。十爷爷在城里找了好几天，刚才在发廊里寻到了，谁知让她从后门溜走了，说到后来，老人泣不成声。
“成子，我和你十斤奶一生就养了这个冤孽，含在口中怕化了，抱在怀里怕被风吹凉了，后半生指望着她哩，哪知她这么不争气？自古及今，男子为盗女子为娼是最丢脸的事，她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不回去老老实实地做人，我这就跳到长江去，一死百了，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十斤爷的话又让江成想起一年前那个月光矇眬的夜晚，那位下班回家的女工，背心凉飕飕的。他想，人哪，谁能保证不犯迷糊，不做下糊涂事呢？他暗下决心，一定得让小芳走上正路，挽救小芳，算是对自己罪孽的补偿和忏悔。对悲啼不已的十斤爷说：“十斤爷，您老今天随我兰姐她们一块儿回去。小芳姑不过是因为人年轻，错走了一步路。人生百年，谁能保证自己不走错路呢？您放心回去，我保证带小芳姑回家！”
江成边说边招手让春兰她们过来，轻声嘱咐了几句，春兰便搀扶十斤爷，彩霞和竹梅也上前帮着劝老人。秋云把江成拉到一边，不高兴地说：“二哥，桃花川人见了十斤爷一家都远远的躲开，你倒好，主动去招揽！”
江成捏捏她的手，轻声说：“怕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人逢灾难，总得有人拉他一把。”
春兰她们走后，江成开始思忖下一步的行动。他想，要拉回小芳，得先走近她。这么冒冒失失地一个一个的发廊地找，非但找不着，相反会把她吓跑，小芳不会离开发廊，干脆待到晚上，扮成去寻欢的客人，诱出她来。
城里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江成按十斤爷所指的路径，找到“圆你梦”发廊门前，戴上墨镜，先走进发廊对门一家门脸装修得较豪华的酒楼，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瓶啤酒，用过晚饭，大摇大摆地出来，径自走进“圆你梦”发廊。发廊墙面上靠着一面长方形水银玻璃镜，镜子下面是一张长木几，上面乱七八糟地搁着洗发剂、剪刀之类，木几前一溜排开四把转椅，靠后墙角的柜子上搁着一台21寸电视，电视里光着膀子的邓丽君正忧伤地唱着《何日君再来》，时间还早，没有其他顾客，小姐们正相搂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有客人来，老板娘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问：“老板，洗头？”
江成很优雅地坐到转椅上，说：“先洗头！”
老板娘吩咐一旁的一位小姐：“小凤，给这位老板洗头！用心点！”
那位叫小凤的姑娘站了起来，眼睛却未离开银屏。江成摇了摇头，说：
“不用她，你亲自来！”
老板娘是一位三十刚出头的青年妇女，很风骚的样子，上前双手按住江成，在太阳穴上有节奏地搓揉着，有意无意地拿胸脯撞击江成的腮帮，小声问：
“感觉怎么样，还舒服吧？能不能把套在你眼睛上的家伙拿下来？黑灯瞎火的，戴上它干啥？”
说话的当儿，已将墨镜取下，搁在木几上，江成想，得与她聊天，套住她，小声问
“店里就这几位小姐？”
“怎么样？有没有上眼的？”
“不怎么样！这样的货色也拿来招揽顾客？”
“眼界还挺高的哪，点一个陪你乐乐怎样？”
江成装得很老到，不屑地说：“浓妆艳抹的，一眼就看出来是卖的，要是能有看上去很清纯、处女似的，我倒是……”
老板娘想，真是个嫩雏，傻B！到我的发廊来找处女，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这倒是一个容易糊弄肯出钱的主儿，压根儿就没见个女人那东西，知道什么是处女？她压低声音：“倒是有个从乡下来的妹子，下午刚到，头遭揽活，不过呢……”
“钱不是问题，我这儿有，只要货真价实。”
“真是位痴情的小伙子！”老板娘夸道，“钟点钱倒是不贵，我只收你一百。只是人家姑娘的女儿身守了十几年，就这么给你了，总不能亏待人家嘛。”
江成点头说：“这个我知道。”随手将一张百元大钞塞到老板娘手里，老板娘眉开眼笑，轻轻地拉了江成一下，让跟着她，进了两道门，拐过一个弯，打开一道暗室的门，暧昧地笑着说：
“姑娘在里面候着你哩，可要温柔点，别毛手毛脚的，人家姑娘可是头一遭哩。”边说边伸手摸了一把江成的脸蛋，将他推了进去，随手把门拉上。
包厢内肉红色的灯光朦胧而飘忽不定，头顶和四壁贴着黄底绿花的墙纸。江成脚刚站稳，就有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他，将他往一张窄窄的沙发上拉，嗲声说：心肝，想死我了。江成反转身抓住对方的手：小芳姑，你怎么在这里？快随我去医院！你爸来城里找你，寻不着，今天下午跳了江，被人救起后送进急救室急救，现在尚不知道是生是死哩！小芳吓得尖叫一声，听说自己父亲在急救室里，急得哭了起来，拉着江成就要往外走。江成嘘了一声，然后拉开包厢的门，探出头左右瞧了一眼，见没人，便拽着小芳往外逃。小芳门路熟，拐几道弯就把江成带到了大街上。
出了“圆你梦”那条街，江成攥紧小芳的手，说：“小芳姑，你怎么在城里干这样不长志气的事？你父母在村里怎样抬头见人？快随我回去！不然你爸真的没命了！”
他们找了家僻静的旅社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乘车回了桃花川。
4
吃晚饭时，江成问春兰，咱家的两位宝贝呢？昨天下车路过乡电影院时，秋云、竹梅闹着要看电影，带着小宇留在彩霞那儿了。春兰说。饭后，春兰打来热水让江成洗了脚，然后自己也去房里洗了，收拾好后，将柜子里的钱清点出来，转身来江成卧房。江成半躺在床上正看着书，见春兰站在床前，便放下手中的书，问，什么事？春兰将手中的钱递给他：这是家中的零用钱，全在这儿，一共还有两千二百一十六块五角四分。江成笑着说，怎么，不当管家了？春兰有点伤感：留着做你们的管家我知道自己没这个福分，姐是苦命的女人。江成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春兰说，姐，我知道你对我好，你的这份情意成子今生今世是没法偿还了。这里是一万元，你收藏着，小牛哥家日子艰难，过去后肯定有要钱花的时候。
春兰一把抱住江成，流着泪：兄弟，我走之后你一定要照管好自己。她拿脸贴着江成的脸，泪如雨下。成子，你知不知道，姐从小就只和你最亲，嫁给大哥后最牵挂的人还是你，几天见不着你心里就堵得慌。成子啊，姐真舍不得离开你。江成的心也碎了，他是想象着春兰的身体长大的，自从那次酒后与春兰有过身体的接触后，对她美丽的胴体渐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他伸手搂住春兰的腰肢，小声说：姐，嫁给我吧。春兰摇着头，姐可没有这么大的愿望，再说，娶了姐，你也不会觉得幸福。成子，别以为姐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姐想让你满足我一个愿望，我们悄悄地做一个月夫妻吧，你用一个月的时间偿还我一生的相思债，留给我一生的想念，倘若上天可怜，能怀上你的孩子，那么我下半生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了。
江成摇着头，姐，不能那样，那样的话，我们怎么见小牛哥。春兰扯过枕巾，揩干眼泪：有什么对不住他的？他那样一种人，能吃得上你的剩饭已经够不错了。她替江成解开裤带，抚弄着他的下身说，再说，我嫁他后就一心一意地做他的老婆，为他生儿育女烧茶煮饭浆衣洗裳，就对得住他了，至于结婚前我与别人有什么事，他管得着吗？
春兰守寡多年相思成疾，正值贪恋风花雪月的年纪，枯木逢春，久旱遇雨，这夜表现特别贪婪。况且与第一次偷偷地独自品尝爱情相比，滋味自是大不相同，江成初出茅庐，又被她燎得动了情，也竭力配合，两人恨不得把一夜当作一年来用，……
江成一觉睡到天亮才醒来，发觉自己躺在春兰怀里，见他醒了，春兰吻了吻他的额头，说，醒了？再睡一会吧，待我把早饭煮好后你再起床。静坐了会儿，她指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问：“你猜猜，那牡丹花上面画的是什么？”
江成看那画，是一幅名叫《富贵牡丹》的年画，三朵不同颜色的牡丹占据了画面的二分之一的位置，牡丹花上有两个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斑点，像是两个“4”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画的是什么。春兰将灯拉亮，说：“你再看它们是什么？”江成这才看清，那是两只翩翩起舞的彩蝶。春兰像个哲人似的说：“画上有什么呢？可以当它是蝴蝶，也可当它是斑点，你不说出，你便是对的，别人也没有根据认为你不对。姐爱你，姐心里知道，你心里也知道，但旁人不知道，别人不知道我们有过幸福的结合，我们就没有错。”
江成被她弄迷糊了，想，我这样到底是对还是错呢？是在行善呢，还是在作恶？
5
秋菊他们筹划动员村民修公路，决定一个自然村接一个自然村地做工作。村民们的思想工作做通了，事情就好办了。他们从村里人口最多的江村做起，大塆子的工作做好了，小塆子的工作做起来相对也就容易了。
这日黄昏，秋菊带着东山和江成，找来组长立春，让他召集村民晚上开会，讨论修路的事。立春摇了摇头，说：村里修公路，谈何容易！不过，他还是很积极地把人召集拢了。
江村村民集会的场所叫文化室，文革时为了政治学习，生产队出钱修建的，约一间半教室那么大，柜架结构，中间三根大梁，支撑着整个屋面。房子正中吊着一个小葫芦似的灯泡。来开会的大多是各家男人，只有几个妇女因男人不在家才来点个卯，她们坐到一块，边议论什么边时不时朝台上偷看秋菊一两眼，谈到后来干脆放肆地大笑起来。
坐在主席台上的秋菊望着台下黑压压一大片男人的头，心砰砰直跳，喝了两口茶，情绪才稍稍稳定，朝江成望了一眼，江成站了起来，大声说：“静一静！现在开始开会！大家欢迎我们的肖秋菊书记讲话！”他带头鼓起掌来，台下只响了稀稀落落的几声掌声。秋菊又喝了口茶，说，各位父老乡亲：今晚将大家伙请来，共商一件大事，村委会打算修筑村级公路，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至于修路的好处嘛，不用说大家心里都透亮，不过这里我还是归纳几点：一、路修通后，缩短了我们村与桃花乡的距离，往后赶集骑个车什么的，既省时，又省力；二、路修通后，方便了货物的进出，村里的水果和山货运出去，城里的盐巴之类的日杂运进来将会变得很方便，用车子装运，不再肩挑手驮，翻山越岭，少了许多辛苦；三、日后大家手头有了钱，想建红砖房子，可以用车去乡砖厂……
尚未说完，谷雨站起来：“小肖书记，对于不通公路我们祖祖辈辈遭的罪，挑进挑出磨肩头皮的痛苦，我们大家比你更痛切。修路的好处，不用说大伙都明白，总之，我们打从内心拥护！但是，我们对村委会的领导能力表示怀疑。当然，我不是怀疑你小肖书记，大家伙都知道你是全体党员推荐选举的，我们无权说三道四。然而，村委会其他成员也不能由你一人说了算，要经过全体村民的选举。我们打听到，别的村里干部是经选举产生的。”他转身问大家，“大家认为我的话对不对？”
“对！”
会场中有一大半人随声附和道。会无法开下去了，不欢而散。散会后，秋菊找谷雨谈心，谷雨说：姑娘，我们并非故意刁难你，对修路更没意见，那是千百年的好事。但对你委任的村长和副村长，我们表示不信任，你别误会，这里绝对没有掺杂私人恩怨，经过群众选举的村干部群众信得过，他本人也就有威性，工作不是更好做些？我这其实也是为你着想哪。秋菊想，说的好听，哪能没有私人恩怨在其中，你不是曾公开说过，春兰嫁出村子没意见，人望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可以理解，嫁给小牛他第一个不服气，论人才小牛比大苕强不到哪儿去，论家庭小牛家远不及，凭什么？当然，桥归桥，路归路，他提出的民主选举村干部也在理上，山外的一些村子的确是这么做的，村民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驳回？重新选举呢，摆明不是让江成和东山难堪，秋菊真正是左右为难。
他们回到学校，不约而同地走向办公室，灯光下江成发现秋菊的眼眶红红的，便安慰她：“菊姐，也不用着急，他们分明是冲我来的，不是提出选举吗？就依了他们，再说，只有选举产生的村干部才合法，才名正言顺，才理直气壮。一来呢，我还自信能当选；二来呢，没有当选我还捣服装去。”
“对，我正想通过选举验一验，桃花川人支不支持我哩！不成的话，让成子带我捣服装。”东山附和说。
“没选上的话，你们是好了，可我呢？我怎么办？”
“好好合计合计，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不是？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休息。”江成离开后，东山和秋菊结伴回塆，临别时，秋菊轻轻地握住东山的手，小声说：“谢谢！”快步离去。东山愣着，好半天手掌还是热乎乎的。
秋菊闷闷不乐地进门时，肖老支书尚未睡，坐在堂屋里抽烟，见女儿灰头土脸的，便知工作开展得不顺，关心地问：“菊，遇到什么难题了？”
秋菊挨父亲坐下，叙述了晚上江村开会的经过，肖支书听后，静静地抽了几口烟，说：“选举村干部这主意不错，由大家选举出来的人，大家信任，办事肯定会顺畅些。”
“可是，江成和东山被选掉一人的话，我将撂挑子。”秋菊犯了倔。
老支书瞅了女儿一眼，说：“菊，你放心，老爸也看明白了，江成和东山对于你来说，好比杨六郎手下的焦赞和孟良，薛刚手下的吴奇和马赞，若换了别人，一来没这个能力，二来也没有他们这么真心，至于选举嘛，选谁与不选谁，目前的桃花川，老爸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清明谷雨那帮老小子身上哪处痒痒，老爸一挠一个准。不过，村委会的领导班子由三人组成，我觉得人手不够，据说按编制我们村是四至五人，至少要有四个人嘛。”老支书伸了伸腰，“放心睡去，老爸会让你满意的。”
桃花川符合选举条件的选民有902人，当天参加的有845人，江成得票最多，568票；江军501票，第二；东山487票，居第三。都超过了法定当选的票数。选举结果一公布，皆大欢喜，谷雨那班人原来的目的是要通过选举排挤江成的，虽没达到目的，但一个意外的收获让他们惊喜，立春的儿子江军当选上了村干部，于是换了副腔调，为选举结果大唱赞歌。
春兰出嫁那天，谷雨做了一件自讨没趣的事，他在迎亲队伍必经的路旁，用簸箕晒了一簸箕一色的十元一张的票子。惹得春兰恼了火，让竹梅开了箱子，拿出一床大红绣花锦被被面，在路当中铺开，再从箱子里抖出一捆一百元一张的大面额的人民币，一张一张认真的排开，惹得塆子的人都围拢看。谷雨悄悄地收起钱溜了。
6
春节过后，天气变暖和了，桃花儿开了。这是桃花川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山上山下，庄里庄外，田间地头，小路旁，沟渠边，各种花儿次第开放，最出色的是桃花，大红、粉红、乳白，色彩纷呈，千姿百态，娇艳欲滴。蜜蜂儿忙忙碌碌穿梭其间，上下翻飞，为花丛平添了一番热闹；那五彩的蝴蝶，似舞动的花朵，而各色的花朵，又似静止的蝴蝶。
黄昏时分，秋菊他们验收路面回来，站在桃川水库旁的一个小山峁上，江成往北放眼桃花川，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秋菊问：“呆想些什么？”
“想起一首赞美桃花的诗。”
“念来听听。”东山也很有兴致。
江成念道：
小心托着
冬季最后一滴雪水
悄悄地孕育
春天第一缕香魂
遥对残败的梅花
绽开张张粉红的笑脸
风雨中纤弱的倩影
承受了多少痴男的怜爱
沟渠里零落的花瓣
招惹得怨女涕泣涟涟
桃花呀桃花
天地间最早的一抹春色
桃花呀桃花
绝代的胭脂风流了万年
“浓艳。”秋菊评价说。
一行人正在抒情，小牛将木船划过来，冲他们喊：“送你们过去？”
桃川水库被小牛等六户村民合伙承包下来，他们添置了四条小木船，正忙着投放鱼苗。秋菊见春兰撅着屁股小心地投放鱼苗，微笑着问：
“准备投下多少？”
“12万，主要是青鱼、草鱼、白鱼、鲤鱼、鲇鱼和鳙鱼。”春兰直起身说。
“到明年你就会成为桃花川的富婆哩！”
“那是托了你支书的福！我们还得靠天吃饭，水里的东西谁看得见？”春兰嘴上这样说，脸上却不无得意。
船到对岸春兰也刚好投完鱼苗，邀请他们到鱼棚喝酒，说小牛早上舀了几条鲫鱼现在还在桶里养着。秋菊爽快地答应了。承包水库后，为了看管方便他们在水库边盖了几处棚子，夫妻俩和其他几户分开住进去了。竹梅对服装设计有浓厚的兴趣，江成在省城找了所服装学校，送她学习去了，一个人懒得自己做饭，常来春兰的棚子打秋风。
餐桌上秋菊布置明天的工作，她自己去镇里（桃花乡已改称桃花镇）开村支书会，江成去派出所批雷管炸药，爆破组早上就催说炸药快用完了。工程你们明天照管着，督促各组上工，处理突发事件。听说李村的李扦叔对我们换给他家的田不中意，不让破他家的那丘田，公路明天正好修到那儿，耐心做好工作，别闹什么乱子。实在不行的话，先把那段停下。江军说：“那个糟老头子，明天要找茬子的话，我不把他掼到水库里去才怪！”
“别，别，千万别乱来！”秋菊阻止道。
东山让她放心，不会出乱子，保证不耽误工程进展。
饭后，春兰让小牛照看小宇，自己送他们一程。转过山嘴，让秋菊他们先行，说有话要对江成说。待他们走开后，春兰小声说，成子，我们有孩子了。江成愣住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喜悦？尴尬？难堪？忏悔？直到秋菊喊他才回过神来。
7
天刚亮，东山爬起床，匆匆洗了把嘴脸，忙着在三个自然村间穿梭着催促村民上工地。村民们对修路的热情虽高，但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劳作已筋疲力尽，东山不容易才把人催到工地。
人员上工地后，东山来回巡查，以便及时处理问题。在陈庄工地，正遇上一群小伙子在搬石头，有块石头大约有六七百斤，两个小伙子使劲摇了摇，没有挪动，附近江村工地上的大苕扛着抬杠，走了过来，叫阵：“哪个敢与我搭肩抬这块石头？”
东山来了兴趣，停下来看热闹。旁边有两个小伙子跃跃欲试，但未敢上。东山说：
“我来试试。”
大苕系好石头，将木杠的另一头伸向东山，东山接过，同时蹲下，喊一声“起”，那块山一样的石头便被抬起，移到早已安排好的豁口上，工地上一片叫好声。大苕拄着木杠，拍着东山的肩膀，翘起大拇指：“好样的！我服你！”
东山拍拍身上的灰尘，披上衣裳，附近工地的翠花嫂朝他招手：东山兄弟！过来一下，我们有事找你！东山凑上前去，翠花嫂将手一招，旁边的妇女一齐拢来，将东山团团围住，翠花嫂笑着说，你小子色胆包天！敢打我们菊妹的主意，也不问问我们这群嫂子同意不！我们不发上岗证，你别想往菊妹身上爬！姐妹们，上！把他的裤子脱下来，看看他的小鸟有多长！妇女们一齐上前，东山拔腿就跑。正闹着，小芳急匆匆跑来喊：“东山哥，快去！李扦叔谁在他家责任田的田塍上死活不肯起来！路没法向前修了！”
东山稍分神便被妇女们逮住了，她们七手八脚要解他的裤带，东山双手护住，讨饶道：“好嫂子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翠花嫂笑着说：“拿三十块钱请我们吃糖，便不找你的麻烦了。”
东山掏出一沓纸币，共是五张，正想分开，翠花嫂一把拽过去，攥在手里朝大家扬了扬，说：“让他走吧——咱们这么漂亮的妹子只五十块钱就给他搂着睡觉，真便宜死了这小子！……”她还有许多脏话未出口，一眼瞥见老支书，便敛声息气，纷纷抄起工具，继续干活。
东山赶到李村工地，见李扦四脚朝天地躺在自家责任田的田塍上，周围站了一圈人。东山上前劝他，扦叔，你起来，让大家干活，田的事晚上再开会调整，好不？李扦翻了翻眼睛，哼！没门！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换！东山见他蛮不讲理，捡起身旁的镐头，尽力向田塍挥下，田塍被掀开一个大豁口。李扦急了，爬起来，顺手操起锄头，朝东山当头劈来，东山快速躲过，第二次劈下时，已无路可退，只好跳到水里。李扦见劈他不着，哭道：老子不活了！到你家讨口棺材去！说罢丢了锄头，径直回去了。
东山爬了上来，叫大家继续干活，盯着将田塍铲平了，才感觉到有点冷，连打了几个喷嚏，交代几句。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便往工地赶。路过小学西侧的小路时，瞅见秋云正劝着李扦，朝她做了个鬼脸，悄悄的走开了。
回到工地，江成、秋菊和江军都在，秋菊瞅见他，皱着眉头，不满地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多好的事也能让你弄砸！”
四人选中了一棵大松树下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开会。秋菊问东山，李扦叔在哪儿。东山告诉她，人叫秋云拦住了，正在做工作。秋菊说，李扦叔的工作散会后我们再去做，大家先来议一议资金问题。目前炸药已经备足，但按进度，水泥、钢材、沙石、涵管之类的材料应该到场地了，可扶贫资金还没划拨下来，国家的补贴要待工程完工后经验收合格才给付。大家想想该怎么办？
江成说：“要不我先把钱垫出来。”
秋菊说，我原先也怎么想过，但刚才小芳对我说，要求借钱给村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事有点棘手。东山接过话茬，我们不能向她借钱，传出去多不好听，人家会说，你看桃花川多穷啊，姑娘卖身修路！
“什么话到你嘴里就变了味！”秋菊责备道。
“你们这么说我倒想起了一个故事。”江成笑着说，“说是赵州桥没有修起之前，河两岸的居民来往很不方便，观世音菩萨见了决心募捐造座桥，装成贫苦的老妇人沿门化缘，结果没有几人肯施舍。后来，菩萨想了个办法，于庙会之日，变成一位绝代佳人，站在船上，高声对两岸的人说，谁用铜钱攒中了我身体的任何部位，我便嫁给他为妻。啊呀！两岸的男子无论老少一齐聚拢来，争先恐后地涌到河岸，纷纷用钱攒那女子，有钱的富家公子干脆扔金叶子，结果，没有谁能击中那女子，倒是集了整整一船黄白之物。后来，菩萨用这钱卖材料雇人造起了桥。”
秋菊点头说，对，我们不妨向小芳借钱，尽快还她就是了。小芳从城里回来后也在变化，尤其是这次修路，表现的很积极，以前她是不干体力活的，现在几乎每天都上工地，如果我们拒绝她的好意，对她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这事可不能向不相干的人讲。
8
江成预计公路早插前主体工程可以完工，余下的三座小桥已与承包人订了合同，秋季到来之前便可通车。他对自己建房子的计划作了修改，设想建一栋两层前有院落后有花园的别墅住宅，因为路通了，建筑材料可以运进来了。
当他把自己的新计划说给秋云听时，秋云马上想起了彩霞的房子，乐得直掉眼泪，抱着江成吻个不停。她拿出纸和笔，与江成一道画起草图来，画着画着，秋云又激动地搂着江成滚到床上亲热了一回。临走时江成说：
“桂花婶几次托我给志刚找活干，目前有份工作，不算太累，一百块钱一个月，包吃包住，见到他后问他愿不愿干。”
“什么活路？”秋云问
江成把和彩霞合资办印刷厂的事扼要地讲了。
“办印刷厂得要大本钱吧？”
“厂子可大可小，我们开的印刷厂属小厂，投资不大。”
“既然投资不大，为什么要两个人合资呢？我看彩霞那个女人哪，外表忠厚温和，内藏奸猾，她有阴谋哩！”
“别胡说！”江成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脑门。
秋云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又问：“听说你们打算让小芳去厂里做事？
江成点了点，秋云挖苦道：“你们哪是开印刷厂，干脆开妓院好了！”
“秋云！积点口德好不好？”江成推开秋云，生气地转身走了。
秋云气得直流泪，吼道：“江成！有种你今后别来烦我了！”
印刷厂开张那日，江成和彩霞在供销酒楼订了几桌酒席，把桃花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接来了。作为私营企业主，首次在桃花镇露脸。席间，刘国华书记碰着江成的酒杯说：没想到咱们桃花镇几乎是一夜之间冒出两个先富起来的代表，小江，你是桃花川人，村民委员会主任，富了可不能忘了那些穷乡亲唷！能不能在你们村里搞个实体？你们村公路修成后，我一定第一个坐车去看望你们。年轻人哪，不简单！有股子实干精神！说真的，刚开始那阵子我还真替你们几个人担心哪，现在看来你们行！很行！镇党委以后要大胆提拔和任用年轻干部，你们就是好的例子嘛！
“我们也离不开镇党委和镇政府的支持哩！”秋菊插了一句。
刘书记笑着说：“小肖支书的意思我明白，饭后我给财政所小陈打个电话，你派人去领二千块钱，钱不多，表示镇政府的一点心意。另外明天你叫车来政府大院拖涵管，昨天刚到了两百根，给你们五十，够不？”
“太谢谢您了！”秋菊有点喜出望外。
餐后，刘书记把秋菊他们召拢起来谈心，严肃地对江成和东山说：“小江、小陈，可别光忙着搞经济，忘记了自身思想建设，建党节快到了，你们怎么还没有向组织递交申请？这点上你们可要向江军学习哩！”
“我们感觉到自己的行为与党对一个党员的要求相差甚远。所以就------”江成说。
“可以到党内来提高嘛！”他调头对秋菊说，“小肖，在这点上我可要批评你哩，是不是忽视了这方面的工作呢？”
“书记批评得是。”秋菊红着脸说。
9
三座桥不日将完工，可按合同应付的工程款尚没有着落，市水利局答应的那笔扶贫资金迟迟没有拨下来。秋菊怎么也闹不明白，局长们爽快答应的，局长会议已经通过的事儿，办起来却这样难。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她找来东山和江成商量。
“我看，不给相关的人送点什么，这笔款子会拖到明年。说不定会成为泡影！”东山一脸不屑地说。
大家想来也是这么回事，可给领导送礼对这班年轻人来说是个全新的课题。送什么？怎么送？要打点哪些人？说起来都是个问题。秋菊想，送钱？那么点钱领导看不上眼，且有损他们的清廉，搞不好会弄巧成拙，把事办砸。送物质？送什么物质呢？江成见她愁眉紧锁，扑哧一笑，说：这件事有个现存的老师在你家里嘛，回去请教他不就得了。
东山声明：“给领导送礼的事我是不干的，你们别指望我唷！”
秋菊瞪了他一眼，说：“怎么会让你这么高贵的人去做有损自己形象的事呢？你不必多虑！”
晚上秋菊就送礼的事请教她爸，老支书如数家珍地指导女儿。他说，给领导们送土特产，一来他们高兴，二来也没有受贿之嫌。秋菊不解地问，村里哪有什么土特产？几斤桃子领导们能看上眼？
傻孩子，桃子谁稀罕？土特产只不过是个名头，比如说莲子、茶油、鱼虾龟鳖、飞禽走兽都可叫土特产。难道说领导收下时要研究一下哪些是桃花川出产的，哪些又不是桃花川出产的？送礼可是一门学问，要弄清领导的职务高低，权力的大小，知识修养。官大并不一定权大，就水利局来说，有的副局长就不一定比要害部门的科长说话有分量，要看什么人，这人在什么位置上，这人的爱好是什么。人与人是有不同的，有人图名，有人图利，有人名利都要。念了一大套经后，老支书对这次送礼作了具体指导。他说，局长是个至关紧要的人物，本人极讲原则，千万不要送钱物给他，那只会自讨没趣，不过他爱人既贪婪又胆大，别说土特产，就是金条子她也敢收。不用拎着大包小包上门，悄悄地塞给她几百元就够了，这样不显山不露水。至于其他副局长，每人一份土特产也就差不离了，需要特别打点的是分管扶贫的副局长和财务科长。分管扶贫的王副局长大学毕业，知识分子，很要面子的，不会收你的钱物的，前年他与人合作出版了一本关于养鱼的书，你多少了解一点这方面的知识，假装谈得投机，买他几本书也就令他高兴了。财务科长姓余，这人特贪，无论是钱或物，来者不拒。
第二天，秋菊、江成和江军一行便去了市里（这时江县已改称江市）。他们在路上谈起送礼的事时，江成皱紧眉头说：政府不知怎么操作的，扶贫工作就能滋生这么多腐败分子！我看这个水局长迟早是会落水的。
10
7月1日是桃花川人近几年来少有的喜庆日子。头天下午，李村前的新公路上就扎起了彩门，天未亮村头响起爆竹声，村里的业余乐手卖劲吹起传统的喜庆曲子，男女老少站在松软的路面上，用脚踩着。大家看到自己用双手花了近半年时间挖出的道路，深刻地体会到了劳动的伟大和创造的幸福，原来这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和铁一般坚硬的肩膀也能创造人间奇迹的。
8点30分，一辆军绿色小吉普颤颤的开进了桃花川，桃花川人第一看见汽车开进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上，会场一下子沸腾起来。在此之前村里不少人看到的唯一现代交通工具是天上的飞机，远远的看不真切。许多人从中感觉到了自己身上潜在的力量和以前未焕发出来的创造力，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希望。
刘书记下车就紧紧抓住秋菊的手，连声赞扬，说他们有一股子干劲，能做大事。他站在路中央，面向村民挥了挥手，喊道：村民同志们！见村民们还在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爬到车顶，扯开嗓子，开始了讲演。
村民同志门：
你们好！今天，我又到桃花川来了！与以往不同的是：我今天是坐车来的！大家知道以前我每次是用脚走来的！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桃花川在进步！说明了桃花川人有干劲！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了自己的生存环境！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相信，在你们村支部、村委会一班人的带领下，你们能创造全新的生活！桃花川的明天将会更美好！
村民们热烈地鼓掌，鼓乐和爆竹声再次响起。公路的修通改变的不仅仅是人们的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人们的思想观念和思维方式。
客人离去，热闹的会场渐渐的安静下来，秋菊兴致很好，对东山和江成说，明天叫上秋云，每人带几样食物，找个僻静的地方尽兴地聊一天，怎么样？
“这想法够浪漫哦。”江成说。
“上我家果园吧，那里清净，正好雪梨熟了。”东山出主意道。
“罢了，谁敢惹你那守财奴似的老子？吃他几个梨子事儿小，别惹的他犯心痛病。”秋菊笑着说。他们商量好细节，约定早上六点出发。
11
七月的天气虽炎热，茂密的森林中却凉风习习。他们选择的这片林在桃花川西边，离村子较远，听不到鸡鸣狗叫，满耳是鸟的歌唱和虫的呻吟。找到一片有一股山泉流过的林中草地，泉水叮叮咚咚的沿着草地边缘蜿蜒曲折的向东流去。
四人各占一方，席地而坐，摆开各自带来的食物。四人中属秋菊准备最充分，带来了卤鸡、卤牛肉、卤口条，解释说是哥哥上周带回的，江成带了四瓶罐装啤酒和一瓶园林青。他们边吃边聊，很快就扯到村里今后的工作上来。秋菊说，刘书记老是强调要办村级企业，你们说，我们村能办出什么企业呢？大家没想出什么路子，反而理出了一大堆难处，说是路通了，但很不成样子，不宜搞运输量大的企业，劳力文化水平低，地方信息滞后，需要技术的产品生产不出来，桃花川地方狭窄，污染程度高的企业也不能发展……讨论了一上午，没得出什么结论，弄得头昏脑胀。
江成倒在草地上睡觉，秋云怕弄脏衣裳，横躺在他身上。秋菊喝了点啤酒，脸色酡红，宛如仲夏清晨带露的荷花。东山独自悠闲的躺在草地上，哼着曲子，秋菊生气地上前踢了他一脚，挨他坐下来，靠在他的身上，用力拧着他的大腿，骂道：一头蠢猪！东山从来没有承受过如此的温柔，有点受宠若惊，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秋云偷看了这一幕，附在江成的耳旁小声说：“你看！对面有好戏哩！”
江成瞅着头顶松枝上栖息着的一对小山雀，小声说：“嘘，别出声！”
草地上除了四周的虫鸣和偶尔的鸟叫外没有半点声响，山风轻挠着他们的脚掌、鼻尖和头皮，让人体软心酥。大家喝了点酒，经凉风一吹,都迷糊起来，不久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声雷响将秋菊惊醒，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林子很暗，抬头看，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马上要下大雨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喊醒他们几个。秋云起身收拾地上的食物，江成拉住她说：“这些都撂下，快下山！”
他们从山谷爬到山半腰时，鸡蛋大的雨点稀稀落落地砸下来，狂风裹着暴雨迎面扑来。秋云因急促的呼吸被灌进鼻子的风雨挡回肺部，没命地咳了起来，口吐白沫，一屁股坐在山路旁的岩石上，喘着气：“我再也跑不动了！”江成拉起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四下望了一眼，见不远处有幢破房子，记起来这里原来是个林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建起的。向身后的东山和秋菊喊：“快去知青林场避雨！”
四人奔向林场，东山最先跑到屋檐下，秋菊小声骂道：深怕淋坏了你这个现世宝！看人家江成！林场早已废弃不用，破败不碪，门虽锁着，可只剩下半截。大家从门洞里钻进去，屋里实在比外面强不了多少，到处滴着雨。东山四处看了看，觉得东边有间房子稍强点，便招呼大家进去。房顶也有好几处漏雨，东山爬上房梁补漏洞，秋菊叮嘱他动作轻点，不要将这破房子弄塌了。忙了一阵子，屋顶再也没漏了，地面湿漉漉的，屋内黑乎乎的，狂风一阵紧似一阵地从破窗户吹进来，秋云率先打了一串喷嚏，秋菊也跟着来了几个，两人冻得直打哆嗦。江成望了站在门外拧上衣的东山一眼，心想，这样可不行，呆久了都得感冒。便对东山说：
“走！我们去弄点松枝来，烧堆火。”
“弄回也白搭，又没谁吸烟，哪个将火带在身上？”东山犯难说。
“我这里有哩。”江成掏出火机，试了试火，顺手交给秋菊。
“真是！你以为只有吸烟的人才带火是不？为重新吸烟找理由是不是？”秋菊挖苦道。
“季子一喏，价值千金！我发誓戒烟，会言而无信吗？”说着从破门洞里钻进风雨中。
东山背着一大捆松枝进门时，秋菊和秋云正脱了衣裳拧水。听见秋云尖叫一声，东山快速退出房门。秋菊埋怨道：
“做事向来就这样莽莽撞撞的，进门前也不吱一声！”
“不能怪东山哥，只怨这破房子没门。”秋云帮着东山分辨。
“我知道你的屁股让江成看饱了，也不在乎多给个人看！”秋菊笑道。
“东山哥，还没看过秋菊的屁股吧？快进来看呀！”
两个闹够了，才招呼他们进去。江成从山上拖回来两棵枯死的松树，与东山合力弄断，架起火来，火给他们带来了光明和温暖。
衣裳烘干后，雨也停了，雨后的天空散布着稀疏的几颗星，一闪一闪的，四人摸黑找路下山。与东山秋菊分手后，秋云拉着江成，小声说：“妈不在家，去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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