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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肖支书将身子深深地陷在沙发里,仔细审视着中堂上蓝色玻璃里自己的影像,从鬓角的白发到脸上的皱纹,从面部皱纹到脖子上松驰的肌肉,都细细地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岁月不饶人,自己是老了,风华不再,荣耀已成过去了,是到了退出位置让年轻人接班的时候了。 上午,乡里的村支书记会后,乡党委刘国华书记把他请到办公室,客气地请他坐下,递上一枝烟,给他点燃,吩咐秘书上了一杯茶,亲热地坐在他对面,关切地询问他近来的身体情况和村里的工作,了解了四位女青年投水事件的始末及善后事宜,然后转入正题: “老肖,您是有3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在村支书的位置上也干了二十多年哪,省级劳动模范,红旗支部书记,几十年如一日,为党为人民干了许多工作,功臣哪,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您的。” 肖支书没有思想准备,一时没弄明白刘书记的意图,只隐约地感到有点不妙,茫然地望着他,刘书记接着说: “可是,毕竟年岁不饶人啦!有时,乡里布置什么工作,大家不忍心让您劳累,所以,乡党委经过再三研究,决定让您退下来安养晚年,然而,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工作尽职尽责,乡党委不做好您的思想工作,一纸文件免了您的职务,怕别人有什么误会。” 肖支书终于明白了刘书记的意思,脑子里一片空白,很久才回过神来,有点激动地站起来说: “刘书记,我是受党培养几十年的老党员,一切听从组织安排,请书记放心!回去后我就呈上辞职书来。” 出了刘书记的办公室,肖支书私下琢磨,今天这事有点蹊跷,来得太突然了,悄悄在找几个相好的干部了解情况,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近来东山等几个青年来找过刘书记几次,主动请樱当桃花川村支书记,据说刘书记很赏识他们。肖支书肺都气炸了,他想,这小子也太狂了,想抢班夺权,还早哩! 肖支书出神地想着,秋菊连喊了几声,才回过神来。他正想找个人谈心,让女儿挨自己坐下,哼了一声,说: “菊,你们学校那个陈东山真有种!跑去找乡党委刘书记要官当,要抢班夺权,说什么我思想僵化,不思进取,这不明摆着说我昏庸无能吗?他想当村支书?狗日的连党员都不是哩,睁着眼睛做春秋大梦!” 秋菊斟酌了会儿,说:“爸,你都快六十岁了,总有退下来的一天。再说,哥和我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事业,也该轮到你享福了,咱不做这个支书也能过日子,年轻人想接您的班也不是坏事嘛。” “那么,桃花川不就是他陈某人的天下了?” 女儿与自己谈不到一块儿去,道不同不相与谋。肖支书穿上鞋出门找党支部村委会那班老哥们合计,桃花川的支部书记这把交椅,只能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坐,他陈东山想坐,门都没有! 2 桃花川村全体党员会议在小学四年级教室召开,到会的有二十多位党员和六个村民小组组长。刘国华书记和乡长都来了,以示乡党委对调班子的高度重视,为了充分发扬民主,会前刘书记和乡长分别找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党员谈心,征询意见,物色新支书人选。党员们不赞同东山这个人选,认为他不是中共党员,怎么能任支部书记呢?且从未向组织递交过入党申请书,积极分子都不是,说明觉悟尚未跟上,大家一致推荐肖秋菊,人年轻,有文化,又是小学校长,有工作经验。刘书记虽觉得气氛有点不大对头,意识到老肖在桃花川村搞了多年的支书,很有权威,若换上他不中意的人选,以后工作难以开展。既然群众相信肖秋菊,说明这人不错,组织也应该相信群众。听说是位只有22岁的年轻女党员,觉得有意思,是新生事物,与乡长碰了头,乡长与老肖的关系向来不错,极力推荐。 秋菊从来没想过会让她做村支部书记,被叫到一棵梧桐树下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刘书记对她说: “肖秋菊同志,村里的党员同志们很信任你,一致推举你做他们的领头人,你先得有个思想准备,党委马上就在会上宣布。” 秋菊惊叫了一声:“不,不!我怎么能行呢?人太年轻,没经验,又是一个姑娘家,太不适宜干这份工作了!” 乡长接过话头说:“怎么不行?年轻是一大优势。年轻人有朝气,敢想敢干。谁没当村支书就有做支书的经验?不会学嘛!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过: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女同志怎么啦?大寨的郭凤莲还是中央委员哩!” 刘书记严肃地说:“肖秋菊同志,共产党员没有跟组织讲价还价的权利,只有听从组织安排,为党工作的义务,你现在考虑的不是当不当这个村支书的问题,而是着手考虑如何组织一班人,把村级工作做好,带领群众致富。——陈东山这个人怎样?” 秋菊说:“我一时还无法冷静下来想这些问题。” “好,是得认真酝酿。要放下包袱,大胆工作,乡党委支持你,你意见就是我们的想法。今天你先亮亮相,讲讲自己的打算。” 会上,乡长宣布了乡党委的任免令,刘书记扼要地讲了几句,强调大家要同心协力,团结在党支部周围,带领村民脱贫致富。讲完后,乡长提议让老支书讲几句,肖支书花了近一个小时,对自己二十多年的工作做了回顾和总结。最后大家欢迎新支书讲话,秋菊红着脸站起来,说: 尊敬的乡党委领导和全体党员同志们: 组织和同志们不认为我肖秋菊水平有限,能力差,让我带这个头,主持村里的工作,我只好勉为其难,试着干。希望领导和同志们今后多批评指教!我本人将义无反顾,竭尽才智,多想办法,找门路,让桃花川的人日子越过越好!尽量做到不负领导和同志们的重托! 谢谢大家! 会场响起长时间的掌声。刘书记对这位22岁的农村女孩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宣布任命时特意在支书前加一个“代”字。 一次换届选举彻底改变了秋菊的人生轨迹,往日的秋菊虽说秉性刚强,但也只是把人生定位在贤妻良母的角色上,找一个称心的男人相伴,平淡而幸福的过一生,如果说有什么野心的话,也就是希望按政策转为公办教师,成为吃公家饭的人,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做梦也没有想到生活会给她安排另一条道路,硬生生地把村支书的桃子撂在她那双瘦弱而单薄的肩上,一千几百号人的生活出路需要她思考。秋云拿她开玩笑时,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了,此时的心情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她真的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当这个破支书,难道他自己操劳了几十年还赚不够,还要把女儿的一生搭进去。 此时的秋菊真想有个人谈谈心,找东山是不合试的,江成又不在家,只好独自一个坐在房里生闷气。老支书推门进来,搬条椅子坐下,询问女儿班子的人选物色好了没有,给女儿鼓劲:你放心工作,想怎样干就怎样干,有什么摆不平的,有老爸替你撑着,秋菊没吭声,老支书接着说: 孩子,爸在事前没与你商量,是有点不大妥当,但你可别瞧不起村官,我们的陈永贵副总理不也是从大队书记干起的吗?坦白地说,当村支书可比教民办前途大,教书成天与学生娃打交道,那些十来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当村支书能够经常与上级领导接触,而领导都是人精,你将会受益无穷。若是日后工作出色,说不定能当上乡干部。不过,当村支书也不容易,眼睛要向上,领导的意图要弄明白,领导的话要听,因为他们代表党,工作好坏,能力大小,由领导来评价,你这个支书能不能连任甚至升迁,当然还是领导说了算。同时,你还得提防你的脚下和四周,有些人表面上对你毕恭毕敬,惟命是从,可稍不留意,就给你使绊子,背后撤你的台。还别真小看了这个支书,在咱桃花川想搞支书的怕不止百来人吧?你们学校的陈东山不是其中的一个?那小子野心大,官瘾不小,留在身边,终归是个隐患,新班子里千万不能有这样的人,我看小学校长都不能让他干…… 父亲的话秋菊听不顺耳,不太客气地对爸爸说: “爸,我烦哩,让我静一静吧。” 老支书默默地退了出去。爸爸走后,秋菊想,村长当然不能让东山干,他虽然能办事,有才干,但脾气不好,做事不考虑后果,一条道上走到黑,基层群众工作是很复杂的,是要做耐心而细致的工作的。她想起了江成,倒是个合适的村长人选,比如说遇事有主见,乐观自信,处理问题讲究方法,善于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问题的关键是江成愿不愿做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他做生意刚摸着点门道。 3 秋云第一次参加中小学校长会议,教育组(这时教育站改称教育组)黄组长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中老是想些不相干的问题。白皙的皮肤,梳理得油亮而入时的发型,笔挺的西服,鲜红的领带,擦得锃亮的皮鞋,一切把黄青宇衬托得潇洒而尊贵。她私下比较,江成则黯然失色,西装革履江成倒是穿得起,可穿不出这样的贵族气质,她暗暗地叹了口气,心里感叹:茅草根长出的是茅草,栎树根长出的是栎树,多优秀的茅草终究长不成栎树。江成虽优秀,会蹦跶,终究是农民,成不了城里人。想到这儿,她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溢满眼眶。 会后,黄组长找她谈话。对她作了一些业务上的指导,勉励她好好干,将来有机会想办法转为国家教师。 秋云在街上恰巧碰上了满面风尘,刚刚下车的江成和彩霞,他们帮彩霞把行李送到家后便作别出来。路上,秋云先问了一番生意上事儿,然后,讲起近来村里发生的一些事。她聊得入神,江成听得也投入,以致路过李家塆时,秀姑招呼他们都没听见,直到秀姑上前拽住江成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秀姑后脑勺的辫子没了,新烫了头,上身穿一件大红缎料外套,隐约可看到里面的绿色锦袄,下穿翠绿色裤子,脚上是棕色高底皮鞋。黑红的脸色,光洁润滑,嘴唇像熟透的葡萄,隐隐地折射出光泽,身上做姑娘时刻意掩藏的部分,而今毫无顾虑地凸现出来,饱满圆润,丰乳肥臀。腹部微凸,一看便知有了身孕。江成微笑着问她: “什么时候结婚的?喜糖也不请我吃一颗,生分了不是!” 秀姑笑出一串美妙的铃声,介绍说自己男人就是建筑队里的那个胡师傅。江成暗吃一惊,真让人难以置信,她果真被胡师傅搞定了。走出李家塆,江成问:你什么时候穿上嫁衣,披起红盖头,做我的新娘呢?秋云听后,停下来不走了,站在路旁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哭着数落江成:“你什么时候心里装着我了?正经八百地求过婚?” 江成拉起她的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枚金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一脸认真地说:“云,我现在就向你求婚,嫁给我吧!” 秋云扑哧一笑,用手绢拭干眼泪,伸开无名指,仔细看了看戒指,约有6克重,黄灿灿的,张开双臂抱住江成,闭上眼睛。江成吻了吻她那像剥开了鲜艳欲滴的荔枝的红唇,感到温软馨香,甜彻心肺。好酒不能长饮,他小声说:“有人来了,快松手。” 秋云兴犹未尽,喃喃地说:“怕什么,就是要让人羡慕。” 临别时邀江成晚上去她家,说妈早作了计划,明年一开春就打几床棉絮,办点妆奁。让他晚上去商定婚期。 饭后,娘儿仨聚在秋云房内,江成与李姨商量:“您老看着我和云妹长大,我们情投意合,两厢情愿,您老人家视我如同亲生,疼爱有加,而今儿子和妹妹都已长大,您定个日子吧,我们也好作点准备。” 李姨望了女儿一眼,见他脖子上系着金项链,耳朵上垂着金耳环,手上戴着金戒指,珠光宝气的,知道这小两口私下商量好了,她说:“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儿养到一百岁,也终归是人家炕上的媳妇,妈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好在咱们两家都知对方的根底,两不嫌弃。你未成年便没了父母,独撑门户,妈相信你是个知甜知苦,知冷知热的孩子,云子交给你妈放心,相信你不会让她受委屈。” 李姨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来,秋云为缓和气氛,说:“老妈你可别说早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哩。再说,了解他的过去,无法了解他的将来,人一有钱,谁保不会变坏?这方面的例子可多了去了,古有陈世美,眼前有那些刚有点钱的暴发户。” 她这几句话夹枪夹棒,一语双关。李姨一把搂过女儿,怜爱地说:“乖,你就是口舌不饶人。”转身说,“孩子,云子她爸去世得早,妈一个妇道人家把她养大已不容易,没法给她妆金贴银,只有让你们受委屈,出尊菩萨让你妆金,妈也不争你家彩礼多少。”她用手理着女儿的头发,“好在路头近,妈想你们的时候隔三差五摸过去走走。” “妈,我和云成家后,接你过去一起住,家里正缺老人,有你住在一起,我们凡事有个主。” “傻孩子,哪有丈母娘长期住在女婿家的?再说,我在这里住习惯了,也舍不得离开这几间破屋。” “谁说不能?城里的母亲都伴女儿过哩,婚姻法里规定,子女双方都有瞻养老人的义务。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你不愿过去,就搬来与你同住。”秋云说。 “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此时此刻,李姨想起了惨死的丈夫,眼泪止不住地流,秋云也陪着流眼泪,弄得江成的鼻子酸酸的。 末了,李姨收住泪说:“我请人为你们合过生辰八字,吉日就定在明年腊月初八吧。” 江成心里盘算,明年开春要忙着办印刷厂,办厂之前还有几趟生意要做,下半年计划拆掉旧房子,改建新房,几件事忙下来,也就到了年底。他们就这样商定,来年冬月初十日纳彩定吉,腊月初八日完婚。 他们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李姨便起身回房休息,临出房门时回头对他们说:“早点休息,别耽搁得太晚了。” “妈,你早点睡吧,我们还有话要说哩。”秋云催促母亲说。 4 李姨走后,秋云扑到江成怀里,轻轻地捶着他的胸膛,边捶边哭,边哭边骂:“你这坏良心的,是不是与你那位姐好上了,把妹给忘了?一走几个月,信也不写一封回!”她把头贴在江成胸前来回厮磨。“二哥,知道云多想你,白天黑夜,黑夜白天的想。” 江成伸手抱住她,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早已熟稔的类似紫罗兰的香味儿,血液流速加快,心跳加速,一种原始的冲动搅得他饥渴难忍,不能自制,轻轻地将恋人抱起,放在床上。秋云无力地躺着,似一头待宰的羔羊,目光迷离,眼如秋水,粉面如花,呢喃道:“坏二哥,又想提前支取爱情了。”她觉得有只手温柔地抚遍全身,战栗不已。江成轻轻地扑到她身上…… 一切过去之后,两人倦极而眠,矇眬了会儿,江成打算起身回去,秋云抱住他。江成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声说: “夜深了,再睡的话,天便亮了,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呀。”穿上衣裳,悄悄地出了门。 这是个静谧的冬夜,疏朗的月光,流淌在桃花川这片处女似的宁静平和的土地上,稀落的寒星在午夜的天幕上眨着眼睛,栖息在寒枝上的鸟儿,偶尔在空旷的山野哆嗦一两声,找不到食物的猫头鹰在冬闲的田野的上空焦急得呜呜直叫唤,刚从秋云温柔怀抱里脱身来的江成在清凉的晚风吹拂下,骨骼格格作响,精神抖擞,不知谁家电视里正播放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主题乐曲伴风送来,他站在学校门前的草坪上,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踏着乐曲的节拍,舒手抬腿打了套洪拳。 收拳后,他找块干净的片石坐下来,想起那几年和东山一起习武时的情景,常常也是这种月夜,记得陈师傅常挂在嘴边的几句话:学武的目的在于强身健体,它于格斗时的意义只不过手脚常活动比一般人敏捷点。陈师傅常教训徒弟,别指望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武术高招,那是骗人的,不过,有一点至关重要,习武能增强人的自信心。正是这种自信心和一腔义愤激发起来的勇气才能使你击败邪恶。言犹在耳,老人家已作古数月,他由衷地感慨人生苦短,时间易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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