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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 一九八三年,春姑娘早早地来到江南大地,销融冻土,萌动生命。江成和彩霞鸿运当头,吉星高照,与胡志成翁婿合伙做中药材生意非常顺手,板兰根在药市上几乎一天一样价,利润成几何级数滚动,入夏时,他俩在银行的存款飙升到六位数。这对一个农民来说,是天文数字,有时连他们自个儿也不大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多钱。 七月,江成回桃花川歇伏时,已经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桃花川人只知道他发了点财,到底赚了多少,当时的村民们没有这么大的想象力,说出来也没有谁会相信。乡邻们从前见到的有几个钱的土财主可不像江成,江成依然那么谦逊,那么礼貌,见面先招呼,未开口时三分笑。富人哪,就应该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绝不会是江成这么个龟孙样子。 随着钱袋子的日益膨胀,江成脑子里涌出许多美妙的想法,他想,先带秋云她们到全国各地风景名胜玩玩,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然后在县城买套房子,住下来,好好享受人生。兄妹们打从娘胎出来一直过着半饱半饿的日子,抬头见到的是桃花川上那片天空,低头见到的也是桃花川那片地。 江成下车后帮着将彩霞的行李送到家里,便忙着赶回桃花川。盛夏的天气,白天热得要命,走夜路倒有丝丝凉风扑面而来。半路上天便黑了下来,半个月亮紧跟着江成,在他的右侧或远或近地亮着。他将提包扛在肩上,走到桃川水库尾,猛然间似乎有女子的哭声从水边传来,江成停下脚步,仔细听,这回听得真切,是有人在水边啼哭,江成大声喊:“谁?”哭声嘎然而止,感到奇怪,寻着刚才哭声传来的方向走上前去,水边并没有人影,刚转身,感觉脚后跟有沙子撒落时的簌簌声,扭头往后看,四周寂然,只有水波撞击岸时发出轻微的声音。江成突然想起小时听大人讲的鬼故事,说从前有位道士在人家做完法事后半夜回家,走到一处山坳,猛地觉得身后有人向他撒沙子,意识到身后有鬼,便将怀里的《周易》掏出来扯下一页来往身后扔去,声音便消失了,但过了一会,沙子声又响起。道士边赶路边用《周易》赶鬼,回家时一本《周易》被撕完了。想到这儿,江成头发倒竖,身上的毛孔阵阵痉挛,调转头大步流星的往回走。 2 春兰并不爱小牛,她的至爱是江成,打从懂事起,便多次梦见自己顶着红盖头做江成的新娘,没想到被母亲安排给他们的大哥做媳妇,她流着泪被搡进洞房流着泪被大哥给睡了,后来又生了小宇。像春兰这样的女子,在自己的婚事上又有多少自主权呢?唯一的反抗方式不过在心里独自流泪,祭奠自己的青春和爱情。丈夫去世后,春兰曾萌动过嫁给小叔子的念头,但一来怕受不了别人的流言蜚语,二来通过长期观察,发现江成对自己没有那层意思,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所以她一直将感情埋在心里。那天夜里江成酒醉后,春兰忍受不了情感的煎熬,主动地与他有了一次身体接触,后来发现自己的大胆表白并没有打动江成,反而使自己更难以自拔,深深的觉得不快点避开的话,自己和江成将会一同毁灭。况且兄弟已真正长大成人,可以独自支撑门户了。 春兰选择江小牛与爱情无关,她需要一个名分,不能老是这样悬着,也无法像不少被情所伤的女子那样,看破红尘一走了之,她还有牵挂。虽然小牛没法与江成比,但人生多无奈,海水无边,她只能喝那么一瓢,好男人虽不止一两个,但那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天,小牛帮她家犁田,她炒了几个菜,打了点酒,晚上请他喝两盅。江成出门时曾交待过,田地里用牛之类干不了的活,花钱请人帮忙。小牛全揽了过去,庄稼人只会用这种方式献殷勤,两杯酒下肚,仗着酒盖脸,呑呑吐吐地问: “我妈老催问,咱们……咱们的事……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春兰瞧他那熊样,很不满意,白了他一眼,“忙什么?待成子回后,让她托人来说说,总不能就这样跟你过去吧?”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呢,江成回来了,春兰添了双筷子,江成坐下来,陪小牛喝酒聊天.。春兰解释说:“今儿请小牛哥用牛,晚上请他喝两杯。” 江成敬了一杯洒,问:“工价钱开支了吧?” 小牛推辞说:“这样你就见外了,自家兄弟谈什么钱不钱的?” 江成望着春兰,扑哧一笑:“小牛哥,你不收钱该不会有什么别的企图吧?” 一语未了,小牛的母亲慌慌张张地闯进来,面色煞白,说:“快,不吃了!小华下午上山捡柴禾,至今尚未回家,快上山找去。“ 小华是小牛的幺妹子,小牛在家里是老大,手下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兄弟。父亲长年多病,他是家里的主劳力。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晚上九点尚未从山上下来,那可就点令人紧张了,江成和春兰撂下饭碗,跟着出来,出院门时江成忽地想起没见着竹梅,紧张地问: “梅子呢?” “她到镇上学缝纫去了,那儿有个培训班,一百块的学费,包学会。”春兰解释说。 江成悬着的心才落位。五婶从村前喊到村后,没寻着人影,却喊出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与小牛常在一起玩的闺中密友小英、小桂和小兰们的母亲都发现不见了女儿。江成的心咯噔直跳,想起刚才水库边的情景和竹梅不久前说过的话,心想,这几个女孩大半不在人世了,后悔自己太粗心大意了,没有及时提醒她们的母亲,在水库边时又疑神疑鬼的,错过了挽救这几个年轻的生命的最后一次机会。整个江村的乡邻们都出来到野外寻找,火把照亮了桃花川。人们边找边清理线索,发现条条都指向桃川水库。找到水库,岸边一处沙滩上,有四双女式旧布鞋摆在那儿,正是失踪者之物。大家预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便扎木排连夜打捞。到第二天下午,人们陆续从水里捞出了四具少女的尸体。 四个花季少女,枉有姣好的青春容顔,可怜离开这个世界时,没能穿得上一件像样子的衣裳,不知人世之外,是否果真有位爱一切生灵的上帝,如有的话,见到四位天使般纯洁的少女时想必会流泪。因为不识字,她们未留下只言片纸,想必她们临死前,定有不少的话要说,死者已无言,活着的人哭过之后,会想起些什么呢? 好善礼佛,相信因果报应的人说:这是她们前世作的孽。那么前世到底有哪些罪恶?今生要以青春的生命来偿还哪? 年老而有些见识的人说:她们是让鸭子鬼拉走的。说是鸭子鬼在房前屋后毎到天黑叫得凶,大约已有半年的时间了,早就有人预言村子里要出事,而今得到应验。汉水湘江一带,巫风极盛时,传说有一种鸭子鬼,它的来历是这样的:从前,有钱的人家溺死了人,请道士超度亡灵,为了让死者早日轮回,道士便用一只鸭子作为替身,沉入水里汩死,鸭子死后便成为鬼。当然,鸭子鬼因为代替人死的,获得了人的灵性,也是要找人作替身的。 这些议论虽不能自圆其说,但颇能抚慰生者的心灵。既然是要还的孽债,那么早还比迟还好;既然死是一种解脱,一种注定的圆满方式,那死又何悲?生又有何乐呢? 不是有人说,女人死在青春时是幸运的吗? 其实,人不分贵贱,无论贤愚,从会思考的那天开始,便在着手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探索生命的意义,人为什么活着?二是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宗教的诱惑在于为现世活着的人们提供了一条身后的出路。 释伽牟尼说:你日前的苦难是自己前世种下的苦果,现世修行是为来世种下善因。佛能把人带到一个死死生生,不死不生的世界。 道家说:潜心修炼吧,海外有仙山,达到了境界就可以到达一个可以长生不老的地方,清风为童子,明月作丫环,渴饮山泉,饥食松果。 上帝说:多多行善吧,赎清了身上的罪,我会让你的灵魂回天堂的。 科学的冷酷在于把人们这点可怜的来世幻想碾为齑粉。故此,科学家是可敬的,但不可亲,他们是理智的,但又是冷酷的,让人获得知识的同时,也获得了更多的痛苦,人找不到现世的生存目的,也不相信来世的出路,就早作了断,结束痛苦的人生。 女孩们的溺水而亡,深深地震撼着东山,江成等年轻人,亲人们的痛苦锥子一样扎他们的心,他们深切体会到贫穷和无知的可怕,它们会使人失去人生的信念,失去生存的勇气。当你觉得自己过得生不如死时,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之所以宝贵是因为它不能重复,无法复制。 打捞尸体的那天,东山他们在水边作了一次长谈,一致认为这些女孩死于对贫困生活以及个人未来地彻底绝望。东山愤然批评桃花川的执政者,说他们不思进取,实行责任制以后六神无主,无所事事,满足于完成上级的各种任务,催粮派款,甚至牵猪拉牛。说得秋菊脸上搁不住,冲东山吼道: “就你能!你是救世主,回去让我爸爸不当什么支书了,让贤,看你能到哪儿去,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痛!” 讨论不欢而散,然而正是这几个青年以后几年的努力,改变了桃花川人的生活轨迹和生存状况。 3 黄昏时分,陈清明老汉独自坐在自家水井旁的青石上,看着半大的猪欢快地吃潲,“嗞嗞”地吸着烟。刚毅的脸,浓密而粗硬的胡须,高大干练的身躯。陈清明老汉可以说是中国传统农民的标本,土地是他的命根子。解放初土地改革激发了当时还年轻的他的无限热情,拼命垦荒,种了十亩红薯,小心侍弄,养了几头猪,一年下来翻新了房子,后来连干了几年,攒足了娶媳妇的钱。对象与他吹灯后,花大价钱托人说媒,娶了媳妇,过了几年称心的日子。 五七年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自己新开垦的十几亩耕地连同土改时分得的田地一同带进了人民公社,勤劳是他的天性,土地不亏庄稼人是他坚信不疑的道理。在生产队出工的日子,收工后在田边地角,山沟旁水道边也能扒出几粒粮来添补口粮的不足,即使在别人吃观音土的岁月,他家的仓里也未断过粮。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人们都崇尚大公无私的年代,为了这些他没少挨过整,戴过高帽,脖子上挂过牌子游行过,上台示众作检讨更是家常便饭,但他不以为耻,也没想过改悔,他有自己简单而朴素的人生信条:咱一不抢,二不偷,双手劳动所得,不丢人。他向来瞧不起东游西逛,指手画脚,不事稼穑,坐享其成的人。与肖支书合不来,认为他老是瞎折腾,卖嘴皮子,官不官民不民的。在桃花川一千几百号人中,陈清明也算得上是人精,浑身透着精明,什么事都有计划,从不吃亏,故被称为“铁算盘。” 联产承包后,老人重新焕发出青春和活力,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晚上睡不好觉,将分得的几亩地规划得有条有理,有人亲眼见他趁着月光薅地。农业社时因与肖支书关系不好,从未在队里当家打过算盘,可自己小家的一切事四退六进一地算得进出有数没打错一个子儿。他让儿子读完高中,因为儿子将来要在桃花川顶头立地支撑门户,多读点书,不吃别人的亏,女儿春红只让她读到小学四年级,赔钱货,少读几年书,多办点妆奁反显得自己大方,有脸面。 儿子从水库里回来时,他关心地问:“淹死四个?” 东山没吭声。老汉高声说:“死的都是短命鬼!死皇帝不及活老鼠!女儿家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在娘家有口饭吃,到婆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居家过日子,图个一生平安!万年的口碑!”他显然是说给女儿春红听的,东山听不顺耳,吼了几句,便再也不吱声了。近来,陈老汉谋画着承包生产队果园子的事。有人提出把果园里的树论棵按人头分给各家,多数人否定了这种意见。认为那样不便管理。陈清明要求独自承包果园,每年分一定数量的果子给大家尝鲜。大伙都同意了,因为这果园在生产队里从来没有收过什么果子,况且有些果树树龄较长,不久便会死掉。 晚上,约好在东山家订合同。老汉破例称了两斤豆腐,割了六两猪肉,让东山妈再炒几个时鲜瓜菜,请来写合同的代表们喝上几盅,常识告诉他,酒桌上好说话。 未到吃饭时,代表们都来了,大家先干了两斤白酒,然后让东山拿笔按他们的意见写合同,写到每年每人分两斤水果尝鲜时,东山停下笔问:“什么水果?”园里有桔子、桃子、梨子、李子等多种果树。陈老汉本来心里有个小算盘,故意写模糊点,日后哪样果子烂便宜没人要便分哪样,没想到让东山一下子戳实了,心里骂道:狗日的东西,九年书算是白念了,也不知学堂的老师是怎样教的?把孩子越教越蠢!代表们一致认为大家想吃什么便称什么果子,合同应把这点写明白。 4 整个暑期江成都处在自责、懊悔和反思中,思考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怎样使桃花川人富起来?没待他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天便凉了,他又打点行李出门,这次出门与前几天回来时的心境大有不同,他想,自己发财了,不能眼看着乡亲们一如既往地贫困下去,要想想办法为他们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呢?虽一时想不出招儿,但坚信门路总会有的。 推开彩霞家门时见打点好的行李搁在地上,彩霞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按着腹部,满头大汗。江成大吃一惊,问哪儿不舒服,要背她上卫生院。彩霞苦笑着说: “女儿家的病,你弄不明白的,上卫生院买两片止痛的丸子来,我呑下就会好的。” 彩霞服下药后,喝了几口白开水,靠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起身说: “没事了,咱们走吧!” 江成扛了行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彩霞边走边感慨,说自己厌倦了这种走南奔北的生活,动极思静,真想在家里安静地呆几年,随便找点什么事做做。问江成,这桃花集上,有什么可经营的呢? 江成环顾桃花街一眼,想了会儿,说:“不是流行这么一句话么,有头有脑的办厂,滑头滑脑的经商,犟头犟脑的种田,办个什么厂吧。” 彩霞很有兴趣:“办什么厂子呢?” “我们都不会经营管理,厂子规模不宜大,办个小型印刷厂吧,印点学生作业本之类的纸品,你看如何?” 彩霞笑着说:“这主意倒是不错,你敢情是还没出门就想起了家里教书的女友,才有这个想法,印刷厂投资不算很大,风险小,有活做,有利可图。我俩合伙搞怎样?” “行!可以从桃花川招几个人来做活。”江成又想起了那四个溺水自杀的女孩。 “印刷工可得有点文化啊。”说到这儿,彩霞忽然想起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笑着问:“成子,你读了那么多古人写的诗词,有没有写我们生意人的?” “有啊,可我记得的几乎全是贬损商人的。” “念几句听听。” “比较有名的有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句子: 门前冷落车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 前月浮梁买茶去。 还有李益的《江南曲》: 嫁得瞿塘贾, 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 嫁与弄潮儿。 诸如此类,还可找出一些。” “这些文人哪,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又没有经商的经历,不了解商人劳动的艰辛,所以做出这样的诗句。也难怪他们哪,人生苦短,岁月匆匆,久困仕途,转过身来,那些科场的早醒者,投笔经商,转眼已成暴富,怎么不心有所恨。自古的名商巨贾中,读书人倒也不少。……成子,你知道江浙那些老板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他们都说你儒雅,诚实。” 彩霞的一通感慨,让江成惊讶,往日可不曾听她对经商这一行业有过如此深刻的思考,看来彩霞也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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