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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 腊月二十四那日一大早,秋云和竹梅同江成一道去集上接彩霞。路过李家塆时,秀姑在水塘边洗衣裳,见了他们,惊喜地喊: “喂!江成!” 江成扭过头去,见是秀姑,也很高兴。几个月不见,秀姑更显丰满了。他上前问: “什么时候到家的?” “建筑队腊月二十才放假,我们二十一到家的。那两位是……?” 江成指着竹梅和秋云介绍道:“那扎着两条小辫子的是我妹妹竹梅,拖着长马尾辫子的是我介绍过的秋云。” 秀姑叹道:“好标致的女子呀哇!江成你可真有艳福哩——彩霞呢?” 我们正要接她去桃花川哩。” “去我家坐坐吧,我爸常常念叨你哩。” 江成做建筑时承蒙父女俩的关照,心里存着感激,也有意顺路看望他们,说: “待我们回转,上门看望他老人家。” 秀姑很高兴,叮嘱:“一定?” “一定。”江成点点头。 他回到路上,竹梅问:“那是谁?” “她是秀姑,做副工时认识的,父女俩很照顾我。” “梅子,你看你二哥,出门才几个月,欠了一屁股风流债。”秋云酸溜溜的说。 竹梅听不顺这样的刻薄话,尤其是针对她二哥的,反唇相讥:“这有什么?谁没有几个朋友?二哥才离家不几天,你不也与一个姓王的老师交上了朋友吗?” 秋云的脸腾地红了。 2 彩霞住在乡供销社住宅楼一单元二楼东间,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俱全,大约70多个平米,地面涂着暗红色地板漆。竹梅进门后叹道:简直就是皇宫了!彩霞亲热地拉着秋云和竹梅,让到自己的卧房,卧房铺着棕红色地毯,一张沙发床,摆在房间正中,床头是一对柜子,对面靠墙成七字形摆放着五组仿红木矮柜,上面搁着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进门左手靠墙是三组半圆形沙发,沙发前是玻璃茶几,茶几的果盘上盛着大红苹果。彩霞给秋云竹梅各上了杯糖茶,为江成泡了杯龙井,揿开电视,招呼了一声,厨房里忙去了。 秋云捧着茶杯,仔细打量着房间的一切,心里顿觉空虚、不安、自惭形秽,与自己的家相比较,真是有天壤之别。她想,江成与这样美丽而富有的款姐朝夕相处,自己多年来构建的爱情小屋时刻有坍塌的危险,迟早会成为她的感情俘虏。想到这里,眼泪又溢满眼眶,顺眼角流了下来。江成掏出手绢,趁竹梅专心看电视时偷偷为秋云擦干眼泪,轻轻地捏着秋云的手,小声说:“别这样。”起身对竹梅说:“你和云姐喝茶看电视,我去厨房帮霞姐。 “去吧,去吧。别在这里吵我。”竹梅说。 饭后,彩霞从柜里拿出两双女式高跟鞋,让秋云和竹梅试穿,竹梅接过来穿在脚上,正合适,在地毯上走了几个来回,觉得自己陡地长高了几寸,妙不可言。秋云见了这鞋,想起自己前不久做的那个梦,心中不乐,说:“霞姐,这皮鞋天生是做给你们城里人穿的,我们山里人穿着它怎么走路?还是你自己留着罢。” “你做老师又不常走路,这鞋正穿哪。” 江成怕秋云使彩霞难堪,伸手接过来,说:“不用试,她穿正合适。” 出集镇时,江成提出想买点礼物上门看望李师傅,彩霞说自己也很想念秀姑。四人来到供销社,江成在副食柜买了一提四特酒,路过衣服鞋帽柜时,秋云停了下来,指着那上面挂着的丝巾问彩霞: “霞姐,你是行家,看那丝巾是不是真丝的?” 彩霞吩咐售货员将右端那几条取下来逐一看了一遍,说:“这几根是真的。” “你是怎样辨别它的真假的呢?” “主要看它的光泽和韧性。” 江成问好了价钱,说:“你们每人选一条。” 秋云选了一条浅黑色的。江成付款后又去称了几斤猪肉。 3 李师傅住着两间土砖瓦屋,南侧墙面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山头严重向外倾斜,为了防它倒塌,用了一根长木料支撑着。李师傅非常高兴,邀他们进屋,连声催秀姑炒几个菜,要陪江成小酌几杯。秀姑边倒茶边自我解嘲说:“我们父女成天为别人建造高楼大厦,自己却住这样的破房子,真让人见笑。” 提到这节,李师傅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伤感地说:“秀姑她妈走得早,没留下一个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在外面劳碌半生,也没能为她续一房后妈,也是过一天是一天,走到哪便是哪。”他觉得在客人面前说这些有点失态,“年后买点砖,自己动手修修,好在不用请人,花不了多少钱。这房子也实在不能再住了。” 秀姑用竹篮装了几节藕,一个包菜,几支萝卜,几尾鲫鱼,去塘边洗,提议让江成帮忙。彩霞知道她想和江成说说话,便催促江成: “快去帮帮,我们还得走好远的路哩。” 秋云心里虽有点不自在,但她认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秀姑不会成为自己的情敌。 在塘边,江成挽起衣袖,秀姑阻挡说:“哪个要你真帮忙,想与你说说话。”她与江成唠起工地的事,“你看胡师傅那人是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走后不久,跑去对我爸说我犯傻,花70多块钱买一只金表送给你。我自己赚的钱,爱买什么送给谁就送给谁,他管得着吗?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操这份闲心了?” “让你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花钱,我乐意,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一直没想好适合的礼物送给你。” “不择什么东西,留着存个念想,就是一枚针,只要是你的,我都会当作宝贝疙瘩。” 江成从手腕上退下一对银手链,送给秀姑,说:“这东西虽不值什么,但是我妈在世时留给我的,一直戴在我手上,你留着作个纪念吧。” 秀姑用围兜擦干手,接过手链,藏在怀兜里。 他们在秀姑家呆到太阳偏西才告辞出来,秀姑送到村口的大枫树下,彩霞取下脖子上的丝巾,围在秀姑的脖子上,说:“做个纪念吧。” 4 腊月二十五日,吃过早饭,彩霞提出让竹梅带她到山上走走,秋云也随她俩去了,直到午后还没回来,江成估计去了秋云家。上午做好了过年豆腐后,下午无事,想去看看秋菊。 路过十斤爷家,听见屋内传来女人嘤嘤的抽泣声。江成听出是小芳的哭声,想起那晚竹梅的话,又忆起夏天的那个午后,小芳和张虎亲热相挽的情形,心想,传言怕不会是空穴来风,又隐约的听到十斤爷悲怆、痛苦的呻吟:丢人哎!丢人啊!江成不便驻足细听,匆匆走过。一路上老撂不开这事,心里感慨:人啊,哪能不做错事?走错路?那个可怕的夜晚,路灯下忙忙地回家的女工的影像,又像电影画面一样浮现在眼前,顿觉全身冰凉,寒气袭人,后脖子上满是鸡皮疙瘩。那个夜晚怕会成为他相伴终生的梦魇和精神枷锁了。 江成进门时,肖书记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见了江成,拍拍身旁的座位,招呼说: “我正要差秋菊去找你哩。咱爷俩好久没唠嗑了,坐下来谈谈心——听说你今年跑了不少地方,去过安徽吗?” “去过两次,到过安庆和芜湖。” “听说那里早就搞联产承包了?不知道情况怎样哇?有没有分后又伙起来的?” “我没去过乡村,不过那里市面比我们这儿繁荣,货物好卖。” “啊,咱们这儿下半年也承包到户了,这玩意儿敢情好,我们村干部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从前桃花川的事件件都要我来操心,现在却无事可做,闲得慌,今后农村党支部将怎样发挥作用呢?” “可以发展集体经济,办经济实体,创办村级企业嘛。”江成建议道。 肖支书笑着说:“新来的刘书记也老是在大会小会上这么说,全是书本上的话。发展集体经济?桃花川除了山便是水,有什么可发展的?再说我们这里交通闭塞,能往哪里发展?”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转而关心地问,“听秋菊说你赚了一笔大钱?” “哪里,只不过刚刚还清债务。” “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将债还清,也算板眼!桃花川后生小辈中,你算个人物,这点我早就看准了。——都做些什么生意?” “倒卖服装。” “倒是条门路,而今田地到户了,人也自由了许多,富余劳力是得多寻些赚钱的门路。” 爷儿俩正说着,秋菊从外面进来。她上身穿件灰底料花格子新外套,下身是条青色裤子,脚上是棕色高跟鞋。咋见江成,很高兴,见他老是瞅着自己,说:“瞅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又没什么人送新款服装,旗袍真丝围巾什么的,穿两件破衣裳你觉得可笑是不?”她进卧房前招手说,“进来坐坐,我有话问你哩。” 秋菊进房后,脱了外套,内面是一件桔红色的手工织就的绒线衣,头发盘在后脑勺,用一根银灰色簪子簪住,有点像小媳妇的妆扮。房间的窗户开得很大,室内很亮敞,摆设朴素大房,衣柜,书桌,梳妆台,单人床。从某种意义上讲,更像女儿家的闺房。梳妆台上方墙壁上,贴着许仙给白娘娘簪花的风俗画;上方墙上是江成去年学画的一幅菊花图,东山题的字: 自从陶令归去后,隔篱饮酒侬呼谁? 写字台上摆着一本书,江成看那封面时,是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他听人介绍过。秋菊坐到床踡起腿,问江成: “听说你在外面结拜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姐姐,是吗?” 江成笑了笑,没有回答。秋菊故作一本正经地说:“别嘻嘻哈哈的,严肃点,看着我的眼睛。英雄救美人啊,挺有传奇色彩的嘛!接下的应该是喜结伉俪吧?” “听说你当校长了?工作还顺手吧?” “别打岔!有人瞧见你前天一大早从云子家出来,那晚李姨不在家,是不是?用情可要专一哪,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啊!” 江成嘿嘿地笑了几声,瞥见柜顶新添了一副围棋,提议说:“来两局,让你三目怎样?” “吹牛,敢不敢与我赌三局,带点彩?” 江成正打算送她一只手表,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女式表,说:“行啊,就以此作赌注。” 秋菊摇着头说:“不玩了,你拿那么贵重的东西来堵我不是?” 江成说:“你就以桌上的那本书为注,物取所值嘛,你认为手表值两个钱,但是我认为那本书挺好的,挺贵重的。再说,与你对弈,我会输吗?” 秋菊知道那只表是江成特意买来送给自己的,取下棋罐。两人在床上铺开,江成先让三目,中途又故意丢了一角,结局是秋菊胜出两子,正数子儿,王大妈用红木茶盘端来两碗面条,笑着劝江成: “孩子,出外半年,消瘦了不少。别客气,热吃吧。” 王大妈向来疼爱江成,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江成临走时秋菊量了量他的腰身的尺寸,计划着给他织件绒衣,又把那本小说塞到他手里。王大妈一个劲儿地往他兜里装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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