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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兰百年相思一夜情 秋云初夜滴血验贞操    文 / 银狐狸


                        第五章
                           1
在桃花川你问谁家的房子最高大最宽敞,社员们会告诉你是肖支书家的;你若再问晚上谁家的灯光最亮,他们同样会告诉你是肖支书家的。肖支书的家在陈庄东头,屋内贼亮的灯光从瓦缝、窗户、大门射出来,将整个塆子映得通明。肖支书坐在堂屋的红沙发上,头发微秃,身穿天蓝色毛料中山装,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这位桃花川一号人物,是桃花川唯一穿得上毛料中山装的老人。
老支书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公社新来的刘书记已经好几次问起桃花川落实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情况,开群众大会宣传了没有?具体方按拟定了没有?是否在着手实施?尤其是今天上午,刘书记听了自己支支吾吾的回答,明显感到不满,老支书已有一种危机感。
桃花川虽闭塞,但近来也有几个人经常去外面走动,他们回来后眉飞色舞地介绍外地联产承包的事,社员们听了跃跃欲试,特别是以东山为代表的一群青年,整天捣鼓这事。社员们遇到自己信赖的老支书时,近来问得最多也是这个话题:书记,我们桃花川搞不搞承包?什么时候搞?问得老支书面色难看才讪讪地走开。
近来老支书经常回忆自己当年带领桃花川人搞初级社、高级社、最后走进人民公社那如火如荼的流金岁月,人们朝气蓬勃热火朝天,自己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当上了大队书记,与临近李家塆大队的女团支书志同道合结为伉俪。然而如今却要亲手否定自己终身引以为荣的东西,老支书老拐不过这道弯来。
这位放牛娃出身的支书只读过两年私塾,识字不多,但对党的忠诚是丝毫不容怀疑的,他的人生信条是听党的话,党指向哪儿就往哪儿奔。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满意,住着一进两出的青砖瓦房,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缺。膝下一双儿女,儿子是桃花川第一位大学生,毕业后在大城市工作,女儿也是桃花川唯一的女高中生,而今任校长,聪明漂亮。在老支书心里,儿子是他胸前的勋章,女儿是他掌上的明珠。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党,都是托了党的福。
想到这里,老支书站起来,扔掉手中的烟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承包制是党中央的决策,肯定错不了,自己是老共产党员,能不听党的话吗?执行党的方针政策能犹犹豫豫吗?不能,应该义无返顾。他决定马上找党支部一班人合计合计,联产承包具体怎么搞。
老支书出门后,秋菊从学校回来,没见到爸爸,便问母亲:“妈,爸呢?”
“刚才还坐在这儿发呆的,这刻不知上哪儿去了。”王大妈微笑着说。秋菊母亲姓王,做姑娘时是李家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而今虽然年过半百,机灵劲不减当年,不像一般的农家妇女,一过五十便显得老态龙钟,她依然心眼活泛,手脚利落。忙完了一天的全部活路,在沙发上坐下来,关心地问:
“菊,学校工作还顺手吧?”女儿初当校长,做母亲的不得不跟着操心。
“还行。就是累得不行,以前觉得老校长搞得挺轻松的,轮到自己当家,才知道负点小责也不容易,有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忙得不行——妈,帮我梳梳头吧。”
秋菊到房内拿出一把棕色木梳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依偎在母亲怀里。大妈接过梳子簪在自己的头上,取下秋菊的发卡,将头绳解开,套在手腕上,秋菊那一头飘逸娟秀的青丝一时失去了管束,围着脖颈团团铺开。秋菊觉得让母亲梳头是一种享受,母亲非常讲究章法,富有节奏,小小木梳在她手里善解人意,刚觉得哪处头皮痒,梳子恰好到了那儿,舒服极了。秋菊妈边在女儿头上忙活,边轻言细语地问:
“菊,与东山那孩子的关系近来处得咋样?”
“他比较配合,做事没什么可挑剔的。”
“傻丫头,妈问的是你们感情上的事。”
“老妈,你又在捕风捉影不是?我与东山除了工作上的关系外,还能有啥关系?”
“别把老娘当傻瓜哄,老娘正计划为你办点嫁妆哪,女儿,老娘事前给你打个招呼,有什么事先对我说一声,免得事到临头弄得老娘手忙脚乱出样相哪。”王大妈逗趣道。
“老妈,你想到哪儿去了?女儿是那样的人么?女儿终生不嫁人,留在家里服侍你。”
王大妈笑道:“又在哄我了。”
待了会儿,秋菊问:“哎,老妈,你觉得东山咋样?”
“还可以。不过老娘有什么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喜欢他。”
“分析起来呢,东山还算可以。多少读了几句书,脑袋瓜子也较灵活,刚强、正直、嫉恶如仇,可毛病也太多,粗心,脾气不好,刚有余而柔不足。你想想,李二那么粗的手腕他轻轻一掰,断了,女儿这手腕能行吗?”
“女儿,老娘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嫌东山不够温柔,不会体贴人。十个男子九粗心,年轻人哪,谁个能没有几样毛病?我想,如果东山是那种甜蜜蜜软绵绵粘糊糊的小伙子,或许你理都不理他。再说,东山也还算温和,这么大的人,他父亲动不动就教训他,他从不吭声。女儿哪,老娘教你一招吧,男人是可以教好的。”
“妈,不知什么原因,我爸对东山有较深的成见哩。”
“也没什么,你别看你爸的态度,细想起来东山没有错,倒是你爸有问题。你想,桃花川有几个人不来巴结你爸?而东山从不讨好他,他能对东山有好印象吗?我认为男人还是有点个性好。”
“妈,我听别人说,你年轻时与东山他爸谈过恋爱。有这回事么?”
“你听谁放屁?那能叫谈恋爱吗?那是由父母做主订的娃娃亲。”
“老妈,女儿佩服你,敢于反传统,有胆量,有眼光,事实证明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其实,爱情是没有对和错的分别的,爱他自有爱他的理由,不爱他也自有不爱他的道理,爱和不爱都有道理。关键是你自己得拿定主意,把人看准,把事想好。今天爱这个,明天又去爱那个,那是妈不能容忍的。”说话间,她已为秋菊扎好了辫子,“你爸和东山他爸是两种不同的人,他俩想问题的角度不同,你爸往往从远处和高处看问题,而东山他爸看问题落到近处和实处,讲求实惠。”
“啊,老妈,你这就不对了,原来你是让女儿替你偿还一段感情债哪!”
“狗屁!不跟你说了,睡去!”
                           2
桃花川水田不多,旱地几乎都是坡地。这不多的几石农田,在解放前几乎全被两家地主占着,山民们几乎全是地主家的长工。他们农闲时开垦点荒地,种点杂粮,聊以度日。土改时家家分得了点田地,卖力经营,大家过了几天不愁吃喝的日子,合作化后,光景便不及从前,每年到青黄不接的三四月间,社员们便跟在大队干部的屁股后讨救济粮和救济款,日子过得苦,人也活得狼狈。桃花川人一出门,人家便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人是那个吃政府救济粮的桃花川的。听了这话,无论多长大的汉子,头一下子便栽到裤裆里,恨地无缝。因为穷,桃花川名声不好,所以光棍多,姑娘们哪,一到长成人,都踮起脚拼命往山外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走婚姻脱贫的捷径呗。桃花川虽穷,这方水土养出来的女子却个个水灵,只要脑壳不是特别不好使,嫁出山去倒不成问题。桃花川人过的日子苦哇!
近段日子,桃花川沉浸在兴奋中。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甚至是措辞尖锐的争吵,但大家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为能够按自己的意志经营属于自己的一份土地而激动不已。山民们祖祖辈辈跟泥土打交道,世世代代传承着对土地乳汁般浓腻的情感,对即将开始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大家在脑子里涂抹上了一层粉红的色彩,勾画出一幅幅梦一样的图画。
春兰坐在门前生闷气,小牛蹑手蹑脚的走来,准备去厨房拿水桶挑水,春兰冲他吼道:“你滚远点!老娘看见你便有气!昨天夜里清明谷雨那班人欺我家势单力薄,硬是将水库尾那两丘三年有两年收不起庄稼的受灾田分给我家,你坐在那里像尊木菩萨,屁都不放一个,这会儿却来讨我怄气!”
小牛一声不吭,担起水桶,挑水去了。竹梅打发好猪鸭鸡鹅,上前劝春兰:“姐,别怄气,过几天二哥回后,再去找他们论理!”自从抢亲事件后,江成在竹梅心目中不光是可亲的兄长,还是她崇拜的英雄。春兰想,也只有待江成回后再说。在桃花川就是这样,谁家人口单薄,谁家就会遭人欺负,谁家族里人丁不旺,遇事就得吃亏,除非你有钱有势,人家才会来奉承。像自己家里这样的情况,摆明了只有吃亏,何况为抢亲的事江成给了他们难堪,寻机报复也在意料中。
                          3
日子一天天挨近旧历新年,各地年的气息扑鼻而来。大半年没有回家了,愈近年关,江成对亲人的思念愈浓。打点货物时,他问彩霞:“霞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彩霞一愣,家?自己哪有家?形单影只,人到哪儿,家也就在哪儿。受江成的影响,近来读了几首古人的诗词,随口吟道:“客舍似家家似舍。姐哪有什么家?出来时家在旅社。”
江成的家是具体而明晰的,土砖瓦房,庭院里种着白菜萝卜,砌着猪栏鸡舍。家里有知寒知暖的姐姐、小鸟依人的小妹,他从来没觉得家的简陋和寒酸,更何况在桃花川的林间的小路上有位佳人翘首盼归。
彩霞扳着指头计算着日子,将这批货送到长沙,转身路过岳阳下车讨一笔货款,这笔货款有些日子了,曾经讨过一次,货主一味找借口拖延,这次定得讨回来。她说:农历二十边儿才能到家。其实,彩霞一点儿也不盼望过年,过年有什么好?一个人呆在家里冷冷清清的,热闹是别人的。她留恋这样与江成一道来来去去的经商日子,两人有商量,有说有笑的,多温馨,但你不盼望过年别人盼望呀,江成盼望呀,江成邀彩霞到桃花川过年,彩霞显得很高兴,说;
“那合适么?我倒想去你们那儿玩玩哩。”打点完货物,交办好托运手续,天渐黑下来,华灯初上,城市里过夜生活的人纷纷从猫了一天的屋子里走出来,街道换了副面孔,夜的热闹不同于白天,透着几分宁静,几分安详,几分神秘。彩霞看了手表,时针指向八点,与江成合计,晚饭得花一个多小时,晚上一点四十分上车,中间只隔三个多小时,去旅社开房间也睡不安稳,不如在候车室打个盹。
温州是江南名镇,自古以来工商业就发达。这儿冬季很少下雪,深冬的子夜却也寒风刺骨。晚上候车室的人不多,显得较冷清。彩霞便枕着江成的大腿蜷伏着睡在椅上。领江成做了几趟生意后,江成如上道的老马,驾轻就熟,很快进入了角色,掌握了经营之道。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出门提心吊胆的,而今走到哪儿都觉得踏实,吃得香,睡得安稳。近日学着织毛衣,下围棋,居然研究起菜谱来。
彩霞躺下不久,便睡着了。因为冷,迷糊中老往江成怀里钻,江成脱下外套,盖在她的下身,将她上半身搂在怀里,刚抱住,她便将双手伸进江成的衣内,搂着他的腰。江成拿不准她是醒着?还是正熟睡?是有意还是无意?心跳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彩霞合着的眼睛对称而匀净,鼻梁上淡淡地洒着几点雀斑,不相处得这样近是很难发现的,微张着的嘴唇稍厚,厚得性感,呼吸平静而均匀,温热的气息中散发出一缕缕淡淡的丁香味儿。江成有点冲动,低下头,想去触她的唇,终于克制住了,他不想破坏这份宁静,给生活带来任何不协调的盲音。
                           4
彩霞一点钟醒来,伸了伸腰,问:
“你没阖眼吧?上火车再睡吧。”
江成站起来,抬了抬发麻的大腿,心想,我能睡得着吗?候车室旅客渐渐多了起来,喇叭里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往上海、杭州、南昌、长沙方向去的旅客请注意:……江成先去冲了一把脸,然后扛起行李,两人来到站台。
他们在长沙交割完货物后,便奔岳阳讨货款。
岳阳站下车时,彩霞看了看表,午后三点,决定先讨来货款再去下旅社。找到巴陵路那家小服装店,老板正在帮一位女顾客挑选新款时装,将他们凉在一旁,直到顾客付款离去后才冷淡地冲彩霞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彩霞先问了一番近来的生意情况,对方只是叹说生意不好做,一副立马要破产的样子,让人不好意思开口讨钱。不过彩霞是专为收货款而来的,不得不开口,她说:
“胡老板,我那笔货款……”
没待彩霞说完,胡老板便打断她的话:
“方老板,你路途远,我也不兜圈子了,直说吧,那笔货款我眼下没有,你不必多费口舌。”
“那你什么时候才有呢?”彩霞有点生气。
“明年吧,也许是后年,钱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看来他存心耍赖了,彩霞指责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子?做生意讲究的是信用,你怎么……”
胡老板气势汹汹地赶到彩霞跟前,骂道:“你这个臭婊子!你是我什么人?轮到你来教训老子?”
江成见这人太蛮横无理,正要发作,瞥见一位老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从店门外进来,觉得有点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老人瞅见江成,惊喜地上前拉着他的手:
“是你?”
见江成若有所思,提醒说:“我就是在桃川水库尾钓鱼的胡志成……”
江成终于想起来了,拉着胡师傅的手,问候:
“胡师傅近来可好?”
胡师傅说自己六月退休回家,儿子儿媳承包了这店子,忙不过来,帮着带孙子。他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嗯,你怎么来岳阳的?”
江成简略地讲了来这儿的经过。胡师傅听后,板起面孔教训儿子:你小子这么不讲信用,做什么生意?先得学会做人。你知道这小伙子是什么人?他是老子的恩人。老人向儿子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胡老板连连向江成和彩霞赔不是:“对不起,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款子这就数给你们。”
胡师傅握着江成的手,转身吩咐儿子,关了店门,去买几个菜,让媳妇弄好,自己要陪江成侃侃。胡老板起身去买菜,江成说:
“不啦!不麻烦你们啦!”他转身对胡老板说,“我们是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日后生意上还望老兄多关照!”
胡师傅不高兴了:“瞧不起老汉不是?走!家去!”
晚上,胡师傅全家陪江成、彩霞喝酒聊天,闲谈中老师傅说起自己女儿和女婿来,女婿是百货大楼的主任,谈到这儿,胡老板猛一拍脑袋,说:
“对了,我姐夫的大楼里正需要一批成衣,你们何不再辛苦一趟,花不了几天工夫,或许可赚上不小的一笔呢。”
胡师傅雷烧火发的要儿子去把女婿找了来,当即就踩实了此事,约定明天一早去单位订合同。
饭后,胡师傅父子陪江成聊天,他饶有兴致地讲起自己在金山铁矿的一些事儿。胡师傅的女婿掏出一盒芙蓉牌香烟,弹出两枝,递给江成,江成推辞说自己不会,便上给了老岳父,自己也叨了一枝,点燃后,默默地吸着烟,听着他们谈话,吸完后,慢慢在将烟头灭了,望着江成出了回神,终于下决心似的对江成说:
“小江,我看你是个至诚的人,脑子又灵活,做事稳当,信得过你。明春我们合作做药材买卖,你包收购我包销售——前不久我在南昌得到一条信息,明春南方沿海地区将流行甲型肝炎,急需板兰根等中药材。”
他们接下来商量好了合作细节。
                            5
深冬的白昼非常短,胃里还存留着滚烫的午饭,人家烟囱里已经炊烟袅袅,屁股上抹着金子般夕阳的牛羊,摇头摆尾,“咩咩”“哞哞”地叫唤。这牧歌式的图画,眨眼间便消失在深沉的暮霭中,一会儿,东边山坳里悄然爬出一弯寒月,将清辉抛洒在这凹凸不平的土地上。
江成踩着自信而轻快的脚步踏上桃花川这块熟悉的土地时,发现这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首先表现在人们的精神面貌上,乡亲们的脸上少了些许愁苦,走路时身板也直了不少,脚步敏捷而忙碌,不似从前那样懒散和拖沓。
江成到家时,春兰正烧晚饭,小宇蹲在门前捉蚂蚁玩。坐下来后,春兰先问了他在外面的一些事,随后便把队里分田的事向江成哭诉了一番。江成抱起小宇,说,罢了,孬田地总得分下去,咱不要总得有人要,再说,咱们一闹,分好了的田地山林又得花气力调整,不知要嚷到什么时候。俗语说,人勤地不懒,田地还得人来耕耘不是?
江成这么一说,春兰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其实,江成对土地的感情远没有他祖辈们那么深,虽然生长在这块土地上,但从没有与泥土认真打过交道,算起来还没有认真种过一天庄稼哩,相反,他从父辈的人生经历中悟出了这样一个道理:种田富不了庄稼人。
饭搬上桌时,竹梅串门才回来,见了二哥,上前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问个没完,受她感染,春兰的心情也渐好起来。饭后,她们都聚在江成房里,听江成讲外面的事情。江成讲述了他这大半年的经历,讲与彩霞结识的过程,说出了接她来家过年的打算。姐妹俩很高兴,春兰提醒江成先与秋云打个招呼。
江成边和她们拉家常,边从包裹里拿出一辆很好看的电动玩具车给小宇,小宇高兴地放在地上开起来。又找出两套衣裳,送给春兰和竹梅,竹梅抖开,两件呢大衣,一件浅紫色的,一件浅红色的。春兰将那件紫色的内内外外细看了一遭,问:
“这得多少钱?”
“商店里卖出来怕要百把来块吧,我顺便进的,要便宜不少。”
“不该这么浪费的。
江成从内衣衣兜里掏出一摞大票子,交给春兰,春兰接在手里,竹梅扯过来,说:
“让我数数。”
她数了一遍,江成问:“多少张?”
“好像39张。”
“你再数一遍。”
“40张。”竹梅重数了一遍后,肯定地说。
春兰刚收藏好钱,队长江清明在屋外喊她去开会,说今晚分耕牛农具种子。春兰让江成去,江成说,
“还是你去开会,我坐车坐累了,想早点休息。……生产队里的那点东西,分点什么咱就接点什么,反正都是些旧东西,好的好不到哪儿,孬的孬不到什么地方去。别为这不愉快。”
春兰哄好小宇,开会去了。她想,我才不会为队里的那些破破烂烂与他们怄气了哩,成子这半年赚回的钱,要让他们全家忙乎好几年呢。
春兰走后,竹梅穿起新大衣,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看够了才脱下,折叠好,放进箱子内。坐到江成身旁,央求道:
“二哥,讲个故事吧。”
江成想了想,说,好,就讲一个吧。
有个姑娘要出嫁,哭着问嫂子:结婚制度是谁制定的?嫂子说:是周公。姑娘听后,把周公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出来了。度完蜜月回娘家,姑娘又问嫂子:周公在哪里呢?嫂子说:他是古人,找他干什么?姑娘说:我想做双鞋谢他哩。
竹梅捂住耳朵说:“不听不听,尽讲些编派人的故事!”忽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问,“二哥,你回来后察觉到什么变化了没有?”
“有变化,”江成打着哈欠说,“桃花公社改称桃花乡,桃花川大队不叫大队了,叫桃花川村,生产队改称组了,田地山林分到了户……”
“不是说外面的,家里有什么变化?”
“家里的?有哇,小宇长高了,梅子长大了,啊,对!比以前更漂亮了。”
“刚才我没在家时,谁来过?”竹梅提醒他。
“没有谁来哇啊,……对了,小牛哥来过,可没进屋,站在门口打了两句招呼,便回去了。”
“这就是了!你不在家时他几乎天天来。”
“他来干吗?”
“这你还不懂?凤其鸣矣,求其友也!不是冲兰姐来的么?”
“好哇,喜事嘛!”江成实在打熬不住,叫竹梅将睡着的小宇安顿好,自己掩上被子,半躺着,眼皮渐渐沉重。竹梅谈兴正浓,摇着江成的胳膊,问:
“二哥,你知不知道塆里小芳的事?”
“小芳有什么事?”
提到小芳,江成睡意顿消,想起今年夏季的那个午后,还亏她给自己找个立脚的地方,要不,很难想象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景况。
“听说她在县城的发廊里做事,……”
“这我知道。”江成说。
“你知道她都做些什么事?”
“不就是给客人理发,还能做什么?”
竹梅欲言止,摇摇头:“不好意思说。”
“你都听到了些什么?”江成警觉在追问。
“听说她陪男人睡觉呢。”竹梅终于说出了口。
“胡说八道!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竹梅从未受过如此严厉的训斥,一时回不过神来,呆呆地望着二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江成见她可怜兮兮的,拉过她的手,握在胸前,语气和缓地问:“平日里你都与哪些人一起玩?”
竹梅撅起嘴,不理睬他。江成哄她:你不与我说话,我便睡着了。
竹梅说:“小华、小英和小桂她们。小英的母亲要将她嫁给山外汪铺村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据说那男人和前妻还生了一个儿子,有四岁了。小英死活不肯,而她母亲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对她说,要么答应这门亲事,要么去死,投河吊颈都行。人家私下里议论,说小英的娘是贪对方1000元的彩礼,小英大哥都快三十岁了,去年媒人给说了一门亲,女方家长索要1000元的聘礼,为了她哥,不得不这么做,不然那来这么多钱哪?
小英、小华和小桂她们邀我去阴曹地府哩,她们说,活着没意思,阴间很自由,很好玩的。死也不痛苦,眼睛一闭,没事了,睡着了一样。”
江成打量了竹梅一眼,见她不像在开玩笑,严肃地说:“别听她们胡说,哪来的什么阴曹在府,谁见了,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没意思?明儿会到小英她们几个,劝劝她们,别犯糊涂!活着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赶明儿我劝劝小英的妈。”
竹梅连连点头,很乖地说:“我不会犯傻的,你和姐这么疼我,我怎么舍得离开你们呢?”
“你要是不听二哥的话,那二哥还有什么精神去闯世界呢?”
                          6
江成起床后对春兰说,昨天在街上遇到读初中时玩得较好的同学,邀我今天去他家会会,他刚结婚。春兰问,是不是到咱家来过两回,喜欢吃咱家咸菜的那个小杜?他爸在公社当干部的?江成点头说,对,他爸是副乡长,他自己也在乡里工作。江成先去供销社职工宿舍,帮彩霞收拾好房子,才去同学杜刚家。
杜刚是乡里的司法干事,刚结婚,新娘在中学教书,文静漂亮,江成进门时,小两口正好在家。杜刚拉着江成的胳膊,边吩咐老婆倒茶边,埋怨道:老同学,你这就不对了,约好了上午九点到的,怎么这时才来?江成笑着问他:你看看钟,现在几点?杜刚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心太急了,等人是件难受的差事,老觉得时间过得慢。将江成拉到新房的沙发上坐下,新娘倒了杯糖茶,装了盘点心,放在江成面前的茶几上。江成边与杜刚叙旧,边参观他的洞房,目光无意中落在对面的相框上,猛地吓一大跳,那上面有张一对青年男女的合影,女的太像秋云了。江成指着那张相问杜刚,这女的是谁?这位你应该认识哇,她不是你们村小学的老师吗?杜刚说。江成解释道,正因为觉得像我们桃花川的人,我才问你哩。那么,旁边这位呢?杜刚介绍道,这位是我表兄,在李家塆小学教书,他们正谈恋爱,不过近来关系比较紧张,据说女方原先开过一门亲,原本打算悔婚,但男的在外面发了一笔小财,便不想悔婚了。江成如遭雷劈,呆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才敷衍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哇。吃饭时,江成只喝闷酒,很少说话,杜刚见他脸色苍白,关心的问:怎么哪?哪儿不舒服?江成解释道,大概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觉罢,感觉有点累。
江成喝了几杯酒后,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明白自己喝多了,再喝就出不了门,便告辞出来。在街上还辨得清方向,出街后的事便不大清楚了,后了听人说是桃花川两个赶集的汉子将他架回来的。
江成躺在床上,五脏如百兽撕咬般难受,脑袋似乎要爆裂,钢锥扎一样疼痛,泰山压着一样沉重,喉咙似有股子火在燃烧,整个人如置身于燠热沙漠中,四周一片漆黑,不见山峦、树木、牛羊和村庄,只有深邃的夜空闪烁着无数的星星像是团团炽热的火球。江成试图挣扎着爬起来,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不得不喊:“水……水……”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忽然间,江成眼前的天空亮了起来对,那满天的星星化着漫天的桃花雨,大地涌出泓泓清泉,很快就长出小草和大树,这树一色是桃树,树上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桃花丛中,一位仙女婷婷的站着,微笑着向自己走来。江成感到奇怪,这仙女怎么那么像春兰呢?仙女并没有容他多想,轻轻地舒展双臂,那身华丽的衣服缓缓地掉在地上,露出桃花瓣一样粉红光滑美妙绝伦的胴体,胴体向江成压过来,紧紧地抱住他。江成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徒劳无益,慢慢的,他觉得遍体生津,不再干渴,有了力量,主动迎合仙女,与她合二为一,欢畅无比,身躯如一缕轻烟一团薄雾,袅袅向上,飞到那快乐的顶峰……
江成因为伤酒,更重要的是昨晚那梦一样的情景使他不敢睁开眼来面对现实,没有起来吃早饭,真想老是这么躺着,永远也不用起来。江军跑来对他说:“成哥,快去,不知哪里来个男的,气势汹汹地去了秋云家,说是不答应嫁给他,就要一刀捅了她。”
江成冷冷地说:“她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好的,用不着我们去掺和。”
见江成这么冷谈,江军感到索然无味,怏怏地走了。他走后,春兰来到江成床前,抱住他的头,说:
“成子,听姐的话,去找秋云,姐知道你是爱她的。而秋云虽走错了一段路,能及时回头,说明她也是爱你的,人谁能保正不走弯路呢?除非你不走路。昨晚的事与你无关,是姐主动的,有什么姐独自承担。”
                          7
江成拎着礼物进门时,秋云正与一个小伙子聊着天,看样子对方不像是来找茬儿的。见江成来了,秋云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向小伙子介绍:“这就是我的男朋友,早就对你说过的。你对我的情意我很感激,可是我们只能是朋友。”转身向江成介绍,“二哥,这位是李家塆小学的王秋明老师,今年暑期减民办教师时,他帮过我的大忙。”
江成没有理睬秋云,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王秋明,王秋明生硬地拒绝了,站起来对秋云说:
“既然今天来了客人,我也就不多呆了,咱们的事以后再谈!”
说完也没告辞,大步出门去了。江成望着秋云,秋云瞅着秋明的背影:“呸!小人一个!帮了人家这么点小忙,就痴心妄想起来。”
江成默然坐下。秋云见他神色不对劲,骑到他的膝上,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儿贴着他的脸,说:“二哥,别这样好不好?云真的与那人没什么,别胡思乱想好不好?”亲热了一场,她抱着江成的腰说,“到我房里谈。”
江成太爱她了,终究不能忘情于她,随她来到卧房。这是一间略带小媳妇气息的乡村姑娘的闺房,整洁而朴素,宁静而温馨,红漆已开始剥落的明式家具,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张雕花大木床,占据着房间的三分之一,后窗正对着一株老梅,平添了几分诗意,窗内靠西一溜排着写字台和立地式书柜,显示了房主人不同与一般农村姑娘的文化品位。秋菊将提袋撂在床前的踏板上,紧紧地抱住江成,说:“傻瓜,还不是你未婚妻有魅力哪,姓王的痴心妄想呗。”
江成认为秋云的解释不能说明她的行为,明知道对方对你有非分之想,干吗还找他帮忙呢。不过,他不想深究此事。
秋云将江成摁到床上,坐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将唇儿送到江成唇边,忘情地吻着,手伸进衣内,抚摸他的后背,摸到伤疤,抽泣道:
“傻二哥,以后不许你冒险逞英雄,别把我不放在心上,万一有个三长二短,云怎么活下去?”她流了一场眼泪,用脸亲热地蹭着江成的脸颊,问:“二哥,在外面想不想云?”
江成小声说:“想。”
“怕不怕失去云?”
“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外很累呢。哪有那份闲心思哪。”
两人抱着坐了许久,秋云想起母亲临出门前嘱咐她舂糯米粉的事,站起来,说:“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派你半个义务工,舂糯米粉去。”边说边躬身亲了江成的额头,帮他抻平被揉皱的衣裳。
秋云掖下夹着簸箕,捏着粉筛,江成提着胶桶跟在后面,来到村东头。碓在一棵大枣树下,已有人在那里舂粉。江成上前称呼了一声“三婶”,放下手里的桶,帮正在舂的小青年踩起来,秋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被江成称呼为“三婶”的中年妇女叫桂花,是秋云堂婶。桂花客套了两句,也就由他帮忙,她筛着粉与江成闲聊:
“姑爷,听说你在外面发了财?”
“哪里?”
“都做些什么活路?”
“贩衣裳卖。”
“你这孩子就是有门路。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哟,你志刚兄弟不肯读书了,带他出门给你打下手,讨口稀饭吃,咋样?”
“他哪有什么门路?还不是穷急了,出门讨条活路,饿狗碰上一小堆臭屎。”秋云接过桂花的话茬儿说。
“哎哟哩,姑爷没开口,姑娘倒先封死了路,真是女生外向。”
“她说的是大实话,目前我是没有什么门路,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不忘志刚兄弟。”江成笑着说。
“还是姑爷体贴人,肯怜贫惜苦。”
“他不过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就甜了三婶您的心,您老胳膊朝外弯不是?倒数说我的不是。”
说得桂花婶笑了起来。
                          8
下午李婶没回来,秋云用刚舂的糯米粉团成丸子,包上白糖桂花馅,下了两碗汤圆。吃过晚饭,江成起身欲回去,秋云抱住他,红着脸小声说:“二哥,就这样回去,你心中始终有个疙瘩,不如我今晚将女儿身给你,打消你的顾虑,见证云的贞洁。”
两人拉着手来到秋云房里,江成坐到写字台前,随手拿起一本塑封日记本,秋云忙一把抢过去,说:这是我写的日记,不许看。稍后又笑着给了江成,“看吧,尽是惦挂你的,让你看看也好知道人家的心。”她伏在江成的肩上,偎着他的脸,一起看日记。江成打开,扉叶上是一首小诗:
绿竹红豆石栏杆,
蛾眉簪花玉镜前。
夜夜想郎千行泪,
雪落梅开又一年。
他放下日记本,将秋云搂在怀里。秋云醉在江成的温柔里,摩挲着心爱人的脖子,恋人的生命热量和青春信息通过手掌传到她的心房,浑身一阵痉挛,源自生命最深层的冲动一下子冲决了世俗和礼教加在她脑子里的层层关卡,将她还原成一个纯自然的人,紧紧搂着江成的腰,呻吟道:“二哥,我爱你……”浑身酥软,头搁在江成胸脯上,伸手去解他的裤带……
江成如踩一叶轻舟从白帝城直下三峡,上船时紧张、眩晕、震颤;进入巫峡,山高峡窄,水流湍急,觉得受挤压似的疼痛;舟过夔门,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水手此时的感觉是疲倦、紧张后的松弛、疼痛消失后的快感。
弄得精疲力竭后,秋云软软的卧在江成的身上,啜泣着,泪水濡湿了他的胸脯。捶着江成,骂道:坏蛋!谁让你这么用力,将我弄痛了。哭累了才从江成身上滑下来,枕着他的手臂而眠,伸手从下身摸出一块白毛巾,摊开,送到江成眼前。那上面溅着几处血迹,像刚画上的红梅花。江成有点动情的抚摸着她那丰满滑腻的臀部,秋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边哭边爬到江成上面,再次让他进入自己体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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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9-10 发表 | 本章责编:城市玩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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