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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江成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周围站了一圈人,床头左边是秀姑,右边是位陌生的姑娘,二十来岁,泪眼婆娑。江成慢慢的记起昨晚的事情来,猜想身边就是昨晚遇到的那位姑娘了。张虎见江成醒来,嘿嘿地笑着说: “好家伙,有种!平时文质彬彬的,真看不出,关键时刻居然能挺身而出!刚才记者来过,明天你便成了咱们县人人知道的英雄了!狗日的老子也跟着露脸!”转身交代黑皮,“小江住院期间记满勤,派秀姑专门照料他。” 工友们走后,秀姑叙述起昨晚他昏过去以后的事,介绍身旁这位姑娘,说她叫方彩霞,做服装生意的。彩霞含着泪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江成安慰她,路见不平挺身而出是做人的本分,遇到昨晚那种情况若不出手相救,那还能叫人吗? 下班前,主治医师陪同院长来看望江成,院长对江成说:“小江,安心养伤,我们医院同仁非常敬佩你这种敢于同坏人作斗争的英雄,院党委研究决定免收你的一切费用,派我们医院最好的外科医师童医生做你的主治医师。” 童医生向江成介绍了伤势,他说,你身上有两处刀伤,一处在右背,第三与第四根肋骨间,创口不到一厘米,另一处在左胳膊,离肩胛约七厘米处,深约二厘米,两处都未伤及主要血管。昨夜做了消毒、缝合处理,估计一周后便可出院。江成欠身谢过院长和医生。 医生们走后,彩霞起身说,我去买点吃的。不一会,便提回一大袋食物。到这时她才从昨晚的噩梦中回过神来,脸上渐渐有了红晕和笑容。 上午九时,县委副书记在记者们的陪同下来到病房,询问了一些情况,高度评价了江成的行为,说他是江县值得骄傲的青年,并给了六百元的慰问金。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环境里,本来光明正大的事情,由于触及到社会某根敏感的神经,就会变得神秘起来,就有人要掩盖。江成终于没有成为江县的英雄,第二天的县报上用了不到五百字的篇幅,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作了报道,且重点讲的是县委副书记去医院看望并送慰问金的事,虽配发了图片,然江成的头部被书记的右臂遮住。彩霞很不平,江成却一脸平静。此时此刻,他想起了在九江的那个晚上,想起了那个叫何玉梅的女工,背脊凉飕飕的,既后怕又惭愧,心想,什么英雄,没进大牢那是因为法制还不健全。 一日黄昏,江成自觉伤口已无大碍,想出病房走走。秀姑回工地了,彩霞陪他出病房到住院部的草坪上,两人在一棵梧桐树下的石几旁坐下来。彩霞聊起了自己的身世。 彩霞和江成一样是桃花公社的人,父亲生前都是供销社职工,她十几岁时,母亲离家出走,不久,政策开始松动,父亲便辞退了工作做起服装生意来。她高中毕业后没能继续读书,跟父亲学做生意。去年父亲去世,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出事的那晚是因为出手一批服装耽误了时间,正要赶回旅社。她伤感地说: “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来回奔波,有很多的不方便,早就想寻一个靠得住的人搭个伴,合伙做生意,可找个合适的人也不容易。小江,我看你在建筑工地做临工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跟我一起捣卖服装,相互有个照应。” 江成想,做建筑太辛苦,又赚不了多少钱。他说:“能学做生意当然好,但我哪来这么多本钱?再说,你一个女孩家,与我非亲非故,长期在一起进进出出,总是不太方便的。” “钱不成问题,我包里有几千块钱,如果不是你及时相救,早就成了歹徒的囊中之物,我本人早已名节不保,甚至可能已成为他乡冤魂,哪还有机会听别人的流言蜚语?我完全相信你的为人,就是日后你真做了对不住我的事,也无怨无悔。这样吧,我俩今后就以姐弟相称呼。”彩霞想,江成为人正直,侠肝义胆,身手敏捷,头脑灵活,有他在身旁,自己走到哪里都安全,他做生意也会成为一把好手,再说,自己行走在外头有几年了,还没有遇到过像江成这么优秀的小伙子,日后如果有缘的话……想到这儿,彩霞觉得不好意思,偷偷地朝江成望了一眼,见他没有觉察到什么,便释然。 这样,江成的人生跨上了一段新的历程。 2 他们返回时劈面遇见秀姑,正寻找江成。秀姑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江成说,这几天累你没休息好,我身上已没什么妨碍,你不如今晚回工地睡个好觉。秀姑,一脸不高兴,说,嫌我多了?碍着了你们的手脚?江成瞅着她嘿嘿地笑了两声,彩霞装着没听懂,忙着铺床叠被。 趁彩霞去外面买晚饭的机会,秀姑从怀里掏出一个缎面锦盒,塞给江成,红着脸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彩霞多次对我谈起想约你一道做服装买卖,你随她去吧,说真的,建筑队的活路也不是人干的,这块手表是我刚才去百货大楼特意为你买的,留着做个念想罢。” 江成捏着锦盒不知说什么才好。 出院那天,江成在彩霞的陪同下来工地收拾行李。张虎大方地结算了工钱,还额外给了二百元,说是送给他的营养费。他将钱递到江成手里,说,他们这伙人背地里叫我坏种,可老子还真的打从心眼里佩服你这样的英雄,有朝一日让我有机会遇到这样的场合,我他妈的不将他狗日的脑瓢拧下来就不叫好汉。你信不信,小江?江成笑着点了点头。工友们送他至法院门口,大家与江成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他与这些长年做建筑的在一起显得与众不同,不像其他人那样话语不文明,动不动就用拳头发言,他待人有礼貌,举止文明,勤快,极肯帮助人,人缘好,大家还真有点舍不得他走,秀姑更是愀愀不乐,酸溜溜的瞅着彩霞。 出来后彩霞将江成领到城西一家小旅社,彩霞在这里长期包租了一间房。老板娘亲热地拉着彩霞的手嘘寒问暖,发现江成,笑着问:“怎么?几天不见就找了位男朋友?”仔细打量了江成一眼,又说,“不错,有眼光。” “可别乱讲,他是我弟弟。” “早先不是说没有弟弟的?” “以前没有不等于说现在没有。” 老板娘哈哈大笑:“拐了那么大的弯,不就是那么回是?找男朋友有什么怕羞的?找不到男朋友才叫丢人。” “喂,你是开旅社的呢?还是查户口的?”彩霞反问她。 “当然是开旅社的,住一个房间?” “狗屁!老没正经的!” 老板娘把江成安排到彩霞那间房的隔壁,开门时故作一本正经地说:“有什么怕害羞的!结婚后你会一刻离不开他的。” 老板娘走后,彩霞介绍说,老板娘的丈夫是县钢厂的工人,工伤后瘫痪了,厂里为了照顾他,把他在家务农的妻子接来,安排她搞这个旅社。我父亲在世时,长期在这里落脚,与老板娘的关系处得比较好。 彩霞梳洗好后来邀江成吃晚饭,她的打扮与白天不一样,别有一种风情:秀发披肩,鹅蛋脸儿配着清秀的柳叶眉,眉下小巧而多情的双眸,清水出芙蓉,自然去雕饰,嘴唇用过唇膏,活泼、湿润、性感。她缓缓地走到床前,见江成手里捏一本书在看,小声问:“什么书?” “《人间词话》。” “王国维的?” 江成点了点头。彩霞说,读高中时听老师介绍过他,一位末世书生,后来投昆明湖淹死了,还抄过他的一段话,什么“古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三种大境界……”后面的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引用了古人的一句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江成放下书后,她接着说,我手头有两本关于营销的书,我父亲从上海带回的,有兴趣的话可以拿来看看。 江成坐起身后离彩霞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只属于她个人的香味,这香味使江成找到了一种居家才有的温馨。彩霞看见床头的锦盒,问:“什么物品?” “一只手表。”江成说。 “没猜错的话,秀姑送的吧?能不能让我看看?” 江成欠身递过来,彩霞接着,打开,里面是一只金黄色上海牌男式手表。想,这礼物对于秀姑来说可谓出手不轻了。笑着说:“看来秀姑爱上你了。” “哪有的事,她知道我家里有女朋友。” 彩霞拿盒子的手哆嗦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说:“秀姑选择礼物时是用了心思的,手表这东西你天天得看,用它时时刻刻提醒你别忘了她。再说,未婚妻毕竟不是妻子,她不是还有机会么?可以与你的女朋友竞争嘛!”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肯定,仿佛在坚定一种什么。这时老板娘喊他们吃晚饭。 他俩被安排在一个很安静很雅致的房间,房里只开了两角的壁灯,绿荧荧的灯光显得朦胧而飘逸,给人以梦幻般的感觉。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虾仁炒萝卜、清蒸鲫鱼、清汤丸和红烧冬瓜,汤是猪肝汤。桌面上相对摆着两把椅子,两套餐具,两瓶啤酒。两人对面落座,江成将酒瓶放到桌底,他长这么大还真的没尝过一滴酒,更不用说啤酒了。彩霞劝他喝点,说,做生意嘛,难免要应酬,有时你请别人,有时别人请你,中国是这个传统,没有酒席似乎办不了事。我原来也不沾酒,在外面呆久了,也就能喝两杯啤酒了,不过从不多喝。啤酒这东西,许多人把它当作饮料,有一种说法叫做“液态面包”。她打开一瓶,给江成斟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用汤勺舀了一个肉丸,搁到江成的碟子里: “你尝尝,这种清蒸丸子是老板娘的看家手艺。” “不错,甜而不腻。她是怎么做出来的?” “有闲时见老板娘做过。将瘦肉剁成肉泥,和上蒜末、味精、酱油、精盐、料酒、花生油和淀粉,调拌均匀,然后将鸡蛋滑好。具体制作方法是:先将沙锅浇油烧红,将滑好的鸡蛋倒入锅里,摊开,再捞出来切成小块,将拌好的肉泥包入其内,放入锅里蒸熟即可。” 江成望着她,认真听她说话。迷离的灯光使彩霞显得更丰满、艳丽、温情。此时此刻,他想起了秋云,想象着,如果对面坐的是秋云,将是怎样的情景呢,…… 看着江成发呆,彩霞说:“愣着干什么?吃饭!饭后去买套衣裳,明天我们要早起,乘四点三十分的火车去温州,晚上早点休息。”彩霞安排着行程。 江成边吃边想,怪得有人说色彩影响人的情绪,像这样暧昧的灯光就预设着阴谋,很容易引诱人的灵魂出壳。 女孩到了十七八就开始思考自己的终身大事,一般幸福的女孩自己留意身边的男孩外,还有爹娘帮着操心,而彩霞天生没有这个福分,从穿衣戴帽衣食住行到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得她自个儿来操心,况且她今年有二十多岁了,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彩霞所接触的男子中,应该说都很优秀,没有好的身体和灵活的大脑,能在外面混得开吗?但他们几乎全是中年男人,早已成家立业,偶尔遇上一两个男孩,每每不如她的意,不是显得呆头呆脑,便是显得太俗气,太市侩,他们这种人每天看到的是钱,想的是钱,对钱有宗教徒一般的热情,相对来说对亲情较淡漠,如果你有什么危难,别指望他能像江成这样挺身而出。彩霞不喜欢浑身铜臭气的男孩,倒是喜欢像江成这样清纯的男孩,只是这姻缘也似乎是上天派定,刚遇上一个合意的人,却已有了意中人……彩霞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3 江成出门后,秋云一直郁郁寡欢,课余很少搭理别人,找她聊天也爱理不理的。刚开始大家认为她恼着江成,都来劝他,后来发觉不是这么回事,又认为她是想念江成,因常见她独自流泪。学校的老师中数秋菊最了解秋云,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老觉得这个林黛玉一样悲悲戚戚的女人好像用眼泪诠释着什么,或许她的内心正在翻江倒海,当她揩干眼泪时可能会做出让人难受和令人震惊的选择,秋菊暗暗地为江成捏一把汗。 暑假期间,公社教育站照例要组织教师参加政治学习。这种培训的程序几乎千篇一律:学习文件、典型发言、领导总结。培训一开始江校长就安排好典型发言人,学校往年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每年推举一个发言人,按姓氏笔顺。今年轮到秋云,江校长事先交代发言要注意的有关事项,秋云只是点了点头。 这年的暑期政治学习班上有两位打人眼的人物,一位是桃川学校的李秋云,她以具有古典特色的超凡脱俗的天生丽质引人注目;另一位是李庄学校的王秋明老师,因为人年轻,更重要的还是主管教育的副社长的外甥而引人关注,大家普遍看好他的政治前途。 上午,全公社的教师集中在电影院听领导作报告。会议没开多久,秋菊便发觉秋云不太正常,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瞅见秋云在偷偷地看一张纸条,因坐得较近,秋菊用眼角余光睃了一眼,隐约看到那上面写着:半小时后南边的小树林见。落款是“王秋明”。秋云看后将纸条撕成碎屑,扔到地上,向校长请假说出去有点事。秋菊附在她耳旁小声说,出门后小心点,走好路。秋云没理睬她,起身匆匆而去。 出电影院后,秋云有点心虚,故意走了一段弯路,躲躲闪闪地来到集镇南边杉木林。林子前边是公社卫生院,左边是公社中学,比较僻静,夜晚,恋爱中的男女青年常来这儿幽会,中午一般不会有人来,很安静。秋云远远的见林子中有个人影儿,便朝那儿走去。两个一前一后走向林子深处,待到确信不会被路人发现才不约而同地在草地上坐下来。王秋明朝秋云身旁挪了挪,说,我叫王秋明,可能你已知道,我舅是管教育的社长,我非常想与你认识,成为很好的朋友。他很详细地介绍了自己的有关情况:个人学历、工资级别、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秋云低头听着,没有答腔。王秋明见她未置可否,认为有机可乘,又挪了挪屁股,与秋云挨得更近,见秋云没有表示反感,得到鼓舞,猛地将她摁在草地上,用身子压住她,伸出舌头去舔她的嘴唇……一股令人窒息的口臭气味让秋云恢复了理智,用力推开对方,翻身坐起,理了理头发,站起来抖着衣裳上的草屑说: “王老师,请你自重!咱们还只初次认识,都得慎重考虑。” 秋云回到座位时,秋菊发现她脸蛋红红的,坐下来好半天呼吸才平稳,替她抻了抻衣裳,捡起发髻上的一根青草,笑着说: “你看,不小心不是,才出门便跌跤!” 江校长调过头来,关心地问:“摔伤了没有?不要紧吧?” 秋云脸更红了,低着头说:“别听她瞎嚷嚷,哪有的事?” “罢了,人家关心你呗!好心倒成了驴肝肺。”秋菊不露声色地笑了笑。 江校长明白她们是在开玩笑,也逗趣道:“你们可别吓唬我,我的心脏不太好哩!” 4 王秋明无理而粗暴的冒犯固然使秋云不愉快,却也触动了她心灵深处。秋云的思想从来没有这么复杂过,也没有意识到过自己潜在的价值,认为江成是自己理所当然的丈夫,将来自己注定是他的妻子,没有从另一个方向去思考问题。现在,王秋明给了她以很大的启发,原来先前不过是自己捆住了自己的思想,事实上,现实生活中没有谁能够强迫自己一定要嫁给江成,他不是自己必然的丈夫,自己可以有更高的追求。不可否认,和江成打从小时候起就很好,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亲相爱,但爱情不一定要以婚姻为归宿,灵魂的交流不一定以肉体的结合为结果。爱情可以来虚的,花前月下,云里雾里,但婚姻得玩实的,它需要物质基础,如柴米油盐,衣食住行。而江成所缺的恰恰是物质基础,一贫如洗,举债度日,没有固定的收入。这当然不是江成自身的过错,江成是优秀的,聪明能干,但当你的聪明才智不能给你带来实在的好处时,那么这种有和无又有什么区别呢?人无法和命争,一棵青松长势无论多好,如果落在山谷,那么命中注定它达不到山顶小草的高度,因为它们生长的地位不同呀。许多人虽然庸俗不堪,但他们的命好哪!秋云认为自己虽然无法接纳王秋明,但除了王秋明外难道就没有张秋明李秋明了? 暑假对于慵困郁闷无聊萎靡不振心事重重的秋云来说显得沉闷而漫长。好在暑假终于过去,新学年来了。秋云眼巴巴的盼望新学年早点到来,做梦没料到刚来的新学期劈头给她一场考验。新学年上面要集中力量办学,中学要由几个大队联办,桃川学校只办完小,这样一来,学校教师便多余了,要裁减民办教师,名额是两个,裁减哪位由公社教育站、大队和学校三方领导开闭门会议决定。秋云是在开学前的教师集训会上才得知的。她想,桃川学校要减员的话,自己是第一个被裁减的对象,学历低,教龄又短,更重要的是没有后台。正私下盘算着,觉得身后有人轻轻地推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王秋明。他悄悄地递过来一个纸团,秋云接过,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你们桃花川大队上交的将要裁减的民办教师名单中有你的名字。秋云心都凉了,她想,什么朋友?全都是假的,关键时刻谁能想到别人?学校要裁减谁,难道肖秋菊不知道,捂得紧紧的,信也不给我递一个,让我蒙在鼓里。她想来想去没想出辙儿,觉得没有其他的人能帮上忙,只有王秋明既能帮上忙又愿帮忙,她当然知道王秋明之所以肯帮自己是有其目的的,但谁做事又是没有目的的呢?此时此刻她倒觉得王秋明这人有人情味,难得他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尽管她还不能说喜欢王秋明,但事情紧急,病急乱投医,利用他一回倒也没有什么不妥。人生本无奈,多数时候是在做自己并不愿做的事,不是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她很快写好了字条,托王秋明帮忙。 返回的路上,秋菊对秋云透了信,并且表示自己将尽全力使大队和学校把她留下,秋云并没有领情,冷漠地“哼”了两声。秋菊觉得没趣,也就没再提及此事了。后来秋云被副社长指名留下来,江校长和老师们纷纷猜测其中的原因,当然没人能猜到真正的原因,只有秋菊知道一点,她保持沉默,没有发表见解。 自此,秋云更显孤僻和寂寞,不搭理别人,不相信什么友谊,认为人与人本来就是相互利用,每个人心中的上帝其实就是他自己,那被信徒顶礼膜拜的主,不过是信徒们实现自己人生目的的工具。他人即陷阱,这是她从父亲和自己亲身经历中悟出的人生经验,别人是不可信的,靠不住的,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当年自己的父亲不就是让秋菊她爸那伙人整死的?尽管这些年来肖支书非常照顾她们母女,自己初中一毕业就被安排到学校教书,谁说不是因为害死了人家丈夫心里不安,猫哭老鼠假慈悲呢? 课余漫长的日子,秋云用写日记的方式来打发时间,与自己的心灵进行对话。偶尔想起江成,想起他们从前的岁月,然这种思念日渐淡漠,后来东山他们偶尔在她面前说起江成时,她要好长的时间才进入角色,与秋明约会了几次,但始终无法接受他,秋明一点也不细腻,粗俗卤莽,只知道一见面就抱着啃个不停,而他的嘴又是那么恶臭难闻,让秋云直想呕吐。在交往中她始终把握着分寸,能够让他放肆的地方就由他放肆,不能让他放肆的地方就坚决守着,不许他乱来。 5 那天,春兰让竹梅将几个月积攒下来的一篮子鸡蛋拿到集上去卖,顺便换些盐巴火柴肥皂之类的日用品回。竹梅卖完鸡蛋去供销社,路过电影院门口时,瞅见秋云紧挨着一位男青年坐在影院门前的花坛边,一下子愣在那里,想上前痛斥秋云一顿,又觉得在这大庭广众之中闹起来不好,装着没看见走过去而胸中怒气难平,这样犹豫了一下,一眨眼便不见了秋云,竹梅估计那对男女是进场了。 竹梅回来后将篮子撂在地上,坐在门边的矮椅子上流眼泪。春兰担心地问:是谁欺负你,我们的小百灵?竹梅抹着泪说,刚才我在公社电影院门前看见秋云跟一个男的一起进去看电影。春兰闷坐了一阵,劝竹梅,别胡思乱想,或许秋云是与熟人或以前的同学碰了面,相约看场电影,不能说在一块看电影就是谈恋爱吧?竹梅争辩道,难道是不是谈恋爱我看不出来了?春兰抱起跑到跟前的儿子,拍着儿子裤子上的灰尘说,别想这多,想也是白想,天要下雨,女要嫁人,随她去吧!秋云立志要嫁到咱家来,咱姑嫂赶她不走,若是变了心不愿进咱家的门,咱们也拉不住。话虽这么说,但这姑嫂俩好些日子心里不好受,打不起精神来。 秋季的一个平平淡淡的日子,秋云午睡起来,见江校长站在梧桐树下笑眯眯地招呼她。秋云梳理着长发上前问:“校长,有事吗?” 江校长掏出两份邮件给她,眨巴着小眼说:“你的。刚才邮递员送来的。” 秋云接过来,捻开一看,是一封家信和一张汇票,一眼看出是江成的笔迹,“汇款金额”一栏上填着:贰仟圆整。秋云吃了一惊,心砰砰直跳,忙拆开来读。在这封长达五页的信里,江成叙述了自己外出谋生的经历和对秋云的思念之情。秋云边看边流眼泪,江成对她的惦念使她感动,同时也使得她多少有那么一点惭愧。她记起从前江成待自己的许多好处来,尤其是她父亲遇难的那个雪天,江成和他的哥哥牵着自己的手,爬上后山偷偷地给父亲送食物和棉衣,自己不小心坠下悬崖……时光易逝,岁月会老,但真情不会老去。秋云叠好信,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想,算来这世上最牵挂自己的人还是江成,自己之所以无法接受王秋明的根本原因现在彻底明白了,还是放不下江成,难以割舍这份情。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中午放学后秋云来江成家,这是江成外出后她第一次踏进江家的门。春兰和竹梅正忙着搅拌肥料,准备下午收工后在自留地里种点麦子。秋云将汇单递给春兰,竹梅抢先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细瞧了一回,惊喜地嚷道: “哇!两千元!” 春兰不解地问:“成子一下子哪来那么多钱呢?” “他和人合伙做服装生意,大概很赚钱吧。反正我们相信二哥不会做坏事,这钱不会来路不明。汇单我已经签了名,盖上了学校的章子,你明天去邮电所支取。二哥在信上交代,先把欠别人的还清,余下的你们留着花用。” 对江成的人品春兰是了解的,这笔款子她坚信来得正大光明,只是想不出做什么能这样赚钱。秋云交代完后转身要走,春兰一把拉住:“哪有新媳妇上门不吃饭就走的?成子不在家,还有姐妹哪。你来得正是时候,昨日雨后梅子去后山拣了一大背篓草菇。” 秋云也没坚持,蹲下来帮着清理。她问春兰:“姐,我在外头听人家议论你与小牛,有这回事吗?” “你听谁滥嚼舌跟?”春兰红着脸反问。 “你甭问是谁说的,只须回答是还是不是。” “别人倒是有这个想法,我还没拿定主意。” 竹梅听秋云谈起婚事,鄙夷地瞅了她一眼,抄起篮子出去了。这时,小宇午睡醒来,哭着喊妈妈,春兰进去抱出孩子,接下说:“小牛这个人你是了解的,滥忠厚,十面石磨也压不出一个屁来,只会在地上勤扒苦做,但凡有成子一半的灵活,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又没学一门吃饭的手艺,能有多大出息?不是说为人不学艺,挑断粪桶系。他家兄弟姐妹又多,父亲长年生病,有名的药罐子,而今穷得揭不开锅盖,我们母子过去了还不是跟着受穷?哪有出头之日?苦了我不要紧,反正我自己是受穷的命,孩子遭罪我于心何忍?我们孤儿寡母的,像现在这样也不是一个了局,迟早是得向前走一步,但我们家这个样子我能一走了之么?再怎么说也得待你和成子成了亲,家里有个当家的主妇,再来考虑自己的事。再说,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也不在乎再等一两年,不比你们年轻人,要趁青春年少,花儿正红。”春兰说着眼泪就出来了,将小宇递给秋云,哄道,“姑姑抱,妈妈煮饭给你吃。” 秋云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脸蛋,劝春兰:“姐,人有一运,花有一红,谁注定穷到老?谁能肯定富贵万年?姜子牙不是到七十二岁才遇文王,做到宰相,位极人臣。只要小牛哥能真心待咱家小宇,其他的倒是可以改变的。” 江成一次汇回二千元的消息传开后,无异于在桃花川爆了一颗原子弹,带来的震动是非常巨大的。人们开始是不信,消息被证明是千真万确后是不平,会盘算的人心中算开了,农业社建社以来收入最高的是去年,一个劳动日划二角八分钱,一年下来一个壮劳力才挣八十来块钱,而江成出去只有大半年,光算寄回的这二千,是一个壮年劳力在农业社二十五年劳动收入的总和,拿来盖一连三间的红砖瓦房还有结余。就是城里吃国家饭的人,一月四五十块钱的工资,一年下来也不过才五六百块。社员在地里议论起来,手里的锄头就显得沉重了,心里烦躁,眼中简直要冒出火来了。 6 李姨要锁门出工时秋云才回来,问她吃过没有,没回答,拉母亲坐下来,一屁股坐在膝上,撒娇说:“妈,二哥回来后你一定要批评他!他肯定变坏了,一个大男孩与一叫什么彩霞的大女孩闹什么合伙做生意,孤男寡女出双入对的,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用多久他就会不认你这个丈母娘了。” 外人看来秋云矜持、早熟,可在母亲怀里她是长不大的小女儿。李姨闹明白怎么回事后,用手掌温情地摩挲着女儿的额头:“成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身上几根汗毛我一清二楚,娘相信他不会学坏。” 秋云气得用手轻轻地捶打母亲的肩头:“你真是位糊涂的妈妈,一点都不知道替女儿操心,毫无根据地相信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秋云是这么一个女孩,能虚拟一个情节,然后不知不觉的迷失在虚拟的情节里,弄不清哪是真哪是假,被自己虚拟的情节感动得一塌糊涂,在那里悲欢离合,恩恩怨怨。李姨见女儿哭了,逗趣说:“乖,我这珍珠玛瑙一样女儿,谁见了不怜爱?江成疼都疼不过来呢,会舍得放弃?待他回来后我去对他说,再不讨回家藏着,有朝一日哭鼻子都晚了!”秋云被逗得破涕为笑,直掐母亲大腿。 李姨出门后,秋云关上房门,取出江成的信,摊在写字台上,没看几行,泪水便从她那秀气的睫毛尖滚落下来,她边看边哭,看了几遍,哭了几场,哭累了,便伏在书桌上迷迷糊湖地睡着了,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天,秋云正在教室上课,瞥见一辆簇新的黑色小轿车开了进来,车门打开后,走下来一位穿着笔挺西服结着红领带穿着锃亮皮鞋的年轻人。秋云出来一看,原来是江成,高兴的上前招呼,江成没搭理她,转身从车里彬彬有礼地搀扶出一位高髻云鬓身穿满地红旗袍脚踏高跟鞋白嫩嫩的少妇,少妇瞅了秋云一眼,嗲声嗲气地问江成:她是谁呀?江成一脸漠然地打量秋云好半天,摇着头说;像是有点面熟,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了。秋云气得浑身颤抖,想上前抓住他,江成和少妇很快上了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7 这一星期桃川小学可不同寻常,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年满六十岁的江校长光荣退休,同时将学校的管理之责移交给年龄尚不满二十二岁的肖秋菊,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让女儿做校长是肖支书在胸中计划了好久的事儿,读书不多的肖支书能在桃花川稳坐第一把交椅,且一坐二十多年,除了对党忠诚,工作认真负责,组织信任外,还在于他处世圆滑,办事还算公道,目光比一般庄稼人看得远,计划得周密。就拿让女儿当小学校长这档子事来说吧,摆明了有点任人唯亲的味道,他却办得让方方面面无话可说,不落言诠,不着痕迹。他先让江校长出面提拔秋菊当学校的教导主任,使女儿显山露水,成为人们公认的一个人物,然后再接班掌印,顺水行舟。 上午九点,公社教育站的黄青宇站长一行来校。肖支书听江校长介绍过这位站长,先前在县教育局任过干事,还不满二十五岁,尚未成家,据说有点背景,下来当站长是为了捞点资本回去,好受重用。黄站长先与肖支书碰了个头,统一一下意见,再找秋菊个别谈话,随后就召开教师会宣布了任命。会后找肖支书和秋菊谈话,合计学校下一步的工作,物色校务会成员的人选。黄站长问秋菊:李秋云老师怎么样?当教导主任合不合适?秋菊想,班子里的成员都是女性总是不太好的,她说:我认为陈东山老师业务能力强,工作负责,比较适合搞教导主任。黄站长解释道,我不过是做个推荐,至于具体人选,一切以你能顺利展开工作为原则,教育站充分尊重你的意见。肖支书本来不中意东山,认为东山个性强,爱出个风头,怕秋菊驾御不了,近段时间东山他们几个人非常热衷于宣传联产承包之类的新闻,也很让老支书不快。然年轻的站长一开口就点秋云的将,这让老支书多了个心眼,又见女儿坚持要东山当教导主任,便帮腔: “站长,我看陈东山老师虽说有点个性,但踢人的驴子能拉磨,业务上倒是过得硬。” “那好,就这样定了。”黄站长一锤定音。 学校的中餐弄得很丰盛,它有双层含义,一来招待上级领导,二来也是给老校长送行。站长黄青宇和江校长自然是席上中心人物,大家轮番敬酒。东山觉得黄青宇上午还人模狗样,几杯酒落肚后便原形毕露,一双贼眼老在秋菊和秋云身上打转,满口喷粪,说什么“山青出才子,水秀出贵人”,桃花川果然名不虚传,以前只见过肖校长,认为世上没有比她更美的姑娘了,今天见了李秋云老师,才信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话。一席话惹得一桌人都不高兴,肖书记毕竟有了年纪,尚耐着性子相陪,东山面色难看,第一个下了席,接着秋菊、秋云借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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