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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江成背上行李第一次出门谋生，犹如踏上一叶扁舟使向大海，除了一丝新奇外，全是眩晕、迷茫和恐惧。他怀里揣着那点本钱顺江东下，去九江码头接从下江运来的各种款式的成衣，准备转手贩卖。
到九江后，江成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旅社住下，等候第二天早晨六点起波的上水船接货。他安顿好后便去码头熟悉路径。九江是长江航运重要的码头之一，上下水的船只几乎都来这里停靠，运输繁忙，货物吞吐量大。江成沿江岸溜达了一阵，找准了自己将要接货的地点，寻了一个小馆子，要了一碗素面，这是一天中的第二次用餐，连水带汤吃完后，肚子仍旧空空荡荡，只好要第二碗，吃得稍慢，觉得又辣又咸，难以下咽，勉强吃下后，付了四角钱、一斤粮票，抹了抹嘴，站起来环视码头，码头上行人已稀，夜幕中一只只江鸥在长江上空来回翱翔，上下翻飞，归航的渔船停在江边，渔妇们提起江水做饭，炊烟袅袅。习习的晚风夹带着腥味，轻轻地拂着江成的额头，他感到膝盖酸软，眼皮沉重，连打了几个哈欠，转身回了旅社，顾不上洗漱，上床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凌晨五点，旅客进进出出，忙碌得很。江成起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直奔码头。码头上人声鼎沸，船刚靠岸，小贩们一涌而上，挤上去抢购货物。忙乱中，江成只抢到两捆成衣，与货主结了帐，雇了根扁担挑回旅社。搬运工走后，他叫来服务员，交代好后去外面过早。
回房时见隔壁铺的顾客也运回了几捆成衣，正解开清理。江成问他理什么，他神秘地笑了笑，让江成也将货打开看看。江成不解地解开，吃了一惊，一下子愣住了。原来两大捆成衣只有外面几件是好的，里头裹着的尽是不成样子的碎布头，江成懵了，坐在床上发呆。隔壁铺的顾客一脸得意地告诉他：年轻人，你大概是头回出门做生意吧？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哩。你还算走运的，只抢回两捆，不少人一次进回好几捆，尽是些碎布头，急得往江上跳。江成想，别人或许本钱多，我才这点本钱，一次就赔光了，今后可怎么办？隔壁铺的客人是位中年汉子，他似乎很同情江成，说，小伙子，你清理一下，看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一发卖给我，换点车费回去，寻份别的活路，我看你太厚道了，干不了这行。
江成在中年人的帮助下共清理出十来件，中年人给了二十多块钱。他接过来，揣在口袋里，心有不甘地问，一道进的货，你的货都是好的，而我却上了当，这是什么原因呢？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中年人望了江成一眼，微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你们不在行的人一上船就抢那些外表好看的，事实恰好相反，倒是外表不怎样的是正宗货。这是商家的圈套，专门坑那些涉世不深的人，江成不解的追问，我看见许多人争抢外表好看的，怎么……抢这样货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像你一样的外行，另一种是老板请的托儿，专门引诱别人上当的。
江成觉得人心险恶，闯世界艰难，就拿眼前这位中年人来说吧，事前明知自己有可能上当受骗，就是不肯提个醒，趁你中计后再来拣你的便宜。以后的路怎样走呢？江成不想就这样回去，血本无归，回去怎样面对亲人？留在外头，兜里的三十元钱又能干什么呢？抓破脑壳也想不出什么法儿，人倒霉起来瞌睡也特多，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2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从旅社隔壁飘过来的饭菜香味强烈地刺激着江成饥饿的胃。他想，无论如何总得吃饭。他下楼来，走进旅社隔壁的一家餐馆，进门时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他转身返回旅社的房间，在床上翻了个遍，没有；脱下上衣将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他抬起头来，无意中望了对面一眼，发现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蓦然明白过来，骂道，狗日的贼！
江成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无力地躺下来，蒙头便睡，一觉睡到黄昏才被饿醒过来。他想，老睡觉也解决不了问题，出门转转或许会有奇迹出现。诺大一座城市，人来人往，把不定有人不小心掉下一块两块的，自己的肚皮问题不是解决了？哪怕拾到一角钱，也能买两个包子，填充一下自己的瘪肚子也好啊！
江成出门后转悠了两条街道，没捡到一分钱。天渐渐黑了下来，华灯初上，过夜生活的人手挽着手进出餐馆和影院。江成已经走不动了，他不敢失望，哪怕是大海捞针，也得不停地捞，否则只有等着饿死。他改变了策略，在人民影剧院门口找块干净的条石坐下来，有如一只蹲在阴暗处的猎犬，支起耳朵，警惕的听着四周的动静。他守株待兔，寄希望于热恋中的男女，在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时不小心掉下钱来。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观众陆续进场，影院里的喇叭震天动地响了起来。江成彻底失望，正准备起身离去，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匆匆赶来，上台阶时手里掉下一样东西，沿台阶滚了下来，撞击地面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悦耳，有如编钟奏出的古乐。小家伙瞅了瞅，掉头进了影院。待他的身影消失后，江成做贼一般环顾四周，确信无人，便快步上前。他想，听声音那少年掉的肯定是一枚硬币。在少年掉下的大致位置，江成像鬼子的工兵探地雷一样，细细地搜寻了一遭，结果摸到一个手工打磨的金属环。
江成直起腰，蹲在影剧院墙根的梧桐树阴里，又累又饿，缩着脑袋。大约过去了两个小时，电影散场，观众三三两两的离去，四周的店铺纷纷打烊关门，夜深人静，江成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冷不防后面走来一个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朦胧的灯光洒落在那人蓝色的工作服上，一头短发在脑后铺开。一个下班回家的女工人，江成想。猛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闪上来，他打了一个寒噤，几滴尿溅在裤裆上，愣了几秒钟，踮起脚快步上前，伸手握拳猛击女工风池穴，女工软软的栽倒在地上，昏厥过去。江成从她身上摸出一个小钱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币，拣大的抽出几张，将钱包原样揣回女工的口袋，起身后没命地逃离现场。跑了两三百米，回过头来，见女工仍躺在地上，寻思道，自己走后如果又来一个坏人，女工岂不会吃更大的亏？自己的罪孽不更深重？他躲在一棵樟树阴里，望着地上的女工。一会儿，女工坐起身来揉了揉后脑勺，站起来，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揣进口袋……这时后面又走过来两个女工，其中的一位喊：
“何亚梅，你怎么了？”
江成顺着墙根溜出那条街，找一个僻静的小饭馆吃了两碗面，逃回旅社。
第二天天没亮，江成便爬起床，匆匆地洗了把脸，直奔船码头。正好赶上上水的轮船靠岸，几步登上船，在五等舱上找了处不惹眼的空地，放下行李，坐下来，靠在行李上，长嘘了一口气。
3
江成从九江回到县城，打算揽一份活儿，立足下来。他以民工的身份来到曾读过一年半书的城市，感到这儿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和冷漠，对这位老朋友不屑一顾。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他背着行李问过许多地方，就是找不到谋生的地方，一开口揽活，刚才还堆满微笑的面孔立马绷紧，满脸狐疑，仿佛来者就是一位小偷，正觊觎着自己的财产。
江成又累又饿，他想，看来胃这个东西不论你有没有钱它都得消化食物，似乎你越没钱它越消化得快。他掏出两毛钱，找到一个早点店，见锅里往外冒着热气，估计还有剩货，便喊：
“同志，买两个包子！”
连喊了好几次，里面才姗姗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头发蓬乱，睡眼惺忪，揭开锅盖，锅里几个残缺不全的包子懒散地躺着。女孩收了钱后多给了一个包子，算是对残缺部分的补偿。江成又花五分钱买了杯冷饮，走到一棵树下，放下行李，坐下来，就着冷饮啃冷而硬的包子。三个包子和一杯饮料下肚后，他连打了几个饱嗝，又有了信心和力量。理了理思路，弄明白了城里的老板们是不会接纳一个他们并不知根知底的乡下人的，自己只能去找建筑工地之类的地方谋事做。建筑行业自己从未涉足过，没有熟人介绍，人家会不会收留自己呢？
江成坐在马路旁的树阴下思忖着，远处一对男女相搂着姗姗走来。若是在乡下或心情好的时候，也许会多看一两眼，然此时正烦恼，只是下意识抬了抬眼皮，什么都没看清便又低下了头。这对男女从他身旁走过没两步，女的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冲江成喊：
“江成！你怎么坐在这儿？”江成没料到这儿会有人喊他的名字，愣了一会，才认清眼前的女子是小芳，不解地问：
“你不是进城学理发的？怎么在这儿？”
“你看你，这不正是城里吗？”小芳笑着反问他，指着身旁的中年男子介绍说：“他是我三舅，我舅舅的堂兄弟，咱们公社建筑队的队长——你来城里干什么的？”
江成将自己的经历简单地讲了一遍，并谈了自己的打算。小芳指着张虎说：“正好，他的建筑队在城南人民法院盖审判楼，你去那儿吧。”
江成仿佛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草，连声说：“那好，那好！我这就去！”
张虎指明路径，让他去找一个外号叫黑皮的小队长。说罢，挽起小芳的手臂转身离去。
4
江成找到城南法院工地时，民工们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吃晚饭。他见一个肤色黧黑的中年人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骂骂咧咧的，估计就是张虎所说的黑皮了，径直近前问：
“请问，您是黑皮师傅么？”
那人回过头来，瞅了江成一眼，骂道：“狗日的，有这么称呼人的吗？想叫黑皮你就叫黑皮好了，哪有叫黑皮师傅的？”
“张队长让我来找您的。”
“么事？干活？细皮嫩肉的，吃得消？”
“先试试再说。”
“你知道近期干的是什么活路？挑红砖！从一楼挑上四楼，你能行？”
“行不行得先试试不是？“
黑皮掏出一斤饭票、一元钱的菜票：“先去吃饭，饭后找个停尸的地方。他们男的都在三楼东边顶头那两间。那两间粉刷好了，打了地平。”
吃完晚饭，天已黑尽。江成摸到三楼东边亮着灯的那间房，站在门里往里瞧，地上横七竖八的铺着草席子，只有北边窗子底下尚有一席之地。他上前招呼：
“师傅们好！”
没人理睬他。民工们围成两拨，一拨在打牌；旁边围了不少观众；另一拨人不多，三四个年纪稍大的坐在一起，就着一碟花生米和几块臭干子喝酒，那种很冲人的白酒。江成打开铺盖卷，铺在地上。一位老师傅嚼着花生米，说；
“小伙子，大概头遭出门吧？拿这么漂亮的床席到建筑队来，不是白糟蹋东西吗？整不了一天就会成为猪油坨——将床铺到窗户底下，晴天背风，雨天会被淋个透湿。来，挨我这儿铺。”
江成挪到老师傅旁边，问：“师傅贵姓？”
“我姓李，十八子李，桃花公社李家塆大队的。”
“我也是桃花公社的，桃花川大队的人。”
“桃花川我去过，那可是个好地方哇。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是你们那儿江村的，我们年轻时经常来往，后来走稀行了，听说他已作古多年，真是人生无常，岁月催人老哪！”
“他叫什么名字？”江成问。
“江炳南。”
“他是我过世的父亲。”江成有点激动地说。
“啊呀哎！想不到在这儿能见到故人之子，快来喝酒。难怪你一进门我就觉得有几分眼熟。有困难尽管找我，换下的衣裳让秀姑给你洗——她是我女儿，也在这儿做小工。——你老子可是有本事的人哪、木工、泥工都会，倒腾买卖更是旁人所不及，若是他在世的话绝对不会让你来这里做建筑。”
李师傅说到这里，觉得似乎有点不妥，便打住了。热情地拉江成喝酒，江成谢绝了。
5
闹到十点多钟，看牌的才没了兴趣，除几个捏牌的犹在汗流浃背的酣战外，其他人横七竖八地躺到席子上。大家尚不肯就睡，东扯西拉，有人提议请李师傅讲故事，李师傅也不推辞，端起架势，干咳两声，算是静场，大家安静下来后，便开讲：
今晚，我接着讲张闲乙的故事吧。有一回，闲乙与一伙闲人在树阴下说闲话，老远见一位妇人撑着一把花洋伞走来。众人对闲乙说，闲乙，你如有办法让那妇人自愿与你亲嘴，大伙凑份子请你去集上喝酒。闲乙微笑道，这又有何难呢，你们躲开，看我的！大家避开后，闲乙从怀里拿出一个空酒瓶，放在路中央，躲到树后。一会儿，妇人走近来，见路中间放着一个酒瓶，稍迟疑了一下，随即跨过。闲乙从树后站出来，喊道，过路人，站住！谁让你贪喝了我杯中之酒？妇人回过头来，红着脸辩解道，这位大哥，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呢？谁喝了你的酒？闲乙说，你没喝？那我瓶中的酒哪儿去了？酒这东西你偷喝了便掩盖不了，口中就有酒气，你张嘴让我闻闻便知分晓。那女子不知是计，明知对方故意找茬，可为了证实自己清白，果真张开嘴让他闻，闲乙趁机来了个响吻。
李师傅讲完，一位年轻的师傅坐起来，说，老掉牙的故事，一点也不过瘾，我来个痛快的。从刚才他们相互之间的称呼中江成记住了这位师傅姓胡，胡师傅毛遂自荐地讲起故事来：
从前，有位老姑娘终于有了主儿，第二天就要出阁了，喜不自禁，天黑时在厕所小解，摸着下面的毛自言自语：胡子呀胡子，你明天有肉吃了。恰巧邻居里有一被人称为胡子的老头也正蹲坑，接过话茬说，哪能就肯定有肉吃了？尚不知道嫁姑娘的人家请不请咱哪。
大伙笑声阵阵，就这样折腾到个个困得睁不开眼，寝室才静下来。
6
天刚亮，黑皮就来催大家开工干活，边喊着名字边派工。江成被派挑砖，先去工棚找了担铁络子，开始工作。刚起头尚能对付，愈近晌午愈感到力不从心，伏日的太阳毒辣辣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江成挑着百来斤重的红砖沿楼梯踏步一步一步爬上四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腰酸腿软肩头痛，汗像一股股浊泉，直往外涌，被扁担拉开出一道道血口子的肩胛经汗水浸泡，火辣辣的。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找一处阴凉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来，感觉到头晕目眩胸闷四肢无力，只想打盹，一点胃口也没有，不想吃饭。
李师傅捧着饭盒，提着酒瓶，在江成对面蹲下来，津津有味地呷了口酒，咂咂嘴说，傻小子，做建筑哪有像你那样卖力干活的？这样没命地干，用不了几天你就会累垮，做建筑第一要学的本领是怎样偷懒，在这里干活你得这样，黑皮在场时你就装着卖力干，不在场便可以找个不扎眼的地方休息。
正说着，一位十七八岁皮肤红黑的女孩两手各抓一个饭盒走拢来，站在江成跟前，打量了好半天，笑着将饭盒递给他：“给，小江！”
江成望着李师傅，李师傅介绍说：“这是我女儿秀姑，饭是我让他打来的，你吃罢。”
江成道了谢，接过饭盒。秀姑在她老子身边蹲下，扑哧一笑，小声说；“好帅的小伙子！”
“瞧上眼了？眼光不差，这小子富贵相，绝非久居贫贱之人。要不要老子替你说媒？”
秀姑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从李师傅碗里拣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忙什么，早哩。看你，想女婿都快要想疯了！”江成想，这是位非常喜欢笑的姑娘。
下午两点半钟就开工，太阳还在头顶，似乎没有向西移动的迹象，人一站到日光下，不用干活，汗就像拧开了水龙头的水，直往外流。江成往楼上挑了几担砖，瞄黑皮不在，想到楼上找个地方悄悄坐会儿，找到东头，见一间房里透出一丝凉意，一脚跨进去，一眼瞅见在房子的一角，胡师傅搂着一个女孩，正用沾满泥浆的手隔着衣裳抓捏她的乳房。女孩见有人进来，急忙低着头出去了。江成觉得很不好意思，转身想离开，被胡师傅叫住了。
江成进屋后，在胡师傅的对面坐下来。胡师傅递过一枝烟，江成接过，借火点燃，叼着吸了一口，又苦又辣，呛得直咳嗽。胡师傅悠闲地吐着烟圈，说：
“忙什么，休息一会儿。做建筑就这么回事，累死憨汉闲死乖巧的——刚才那女孩长得怎样？”
江成估计是他的女朋友，便恭维道：“够靓的了。”
“是我一个塆里的，我叫她细姑。”
江成心想骂道，这小子也够浑的，细姑的奶也敢摸。胡师傅又肉麻地说；“当然哪，她比李师傅的小妮子可差远了，那货的一对奶子馋得人直吞口水。无奈姓李的老家伙自己读了三天人之初，孔子放屁——臭斯文，记不得自己姓什么，嫌我们这班人没有文化。不过，我迟早会把她给做一回的。——看样子他们父女对你不错，你可得逮住机会哟，人不风流枉少年。”江成见他如此粗俗不堪，借故走开了。
临到收工时，张虎来工地巡查，见江成往挑子上码砖，问：“怎么样，挺得住吗？”
“还行！”江成咬牙说。
张虎站在江成身边，面向大楼，扯开嗓子喊：“晚饭后加班挑红砖！搬上四楼！每口砖一分钱，凡是裤裆里吊着东西的都得参加！我派专人记数！收工就付钱！现钱玩现货！”
喊完吩咐江成：“你记数，眼睛亮点，别让他们蒙混。”
7
一月后，大楼的主体工程完工，剩下的是装修工程。江成渐渐习惯了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路，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垮下来时，竹梅、秋云和春兰他们一个个微笑着站在他脑子里，他便想起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憧憬着未来的幸福，便有了力量，再苦再累他都能忍受。
立秋过后，天渐凉了，太阳不似夏天那样毒辣，日渐温和，工地上的活路也不似以前那样重。一日晚饭后，江成想起了久违的影院，决定去看一场电影，在工地门口遇见了秀姑，她也要去，让江成等她。
江成站在门口等了好久，秀姑才出来，她穿着白底满天星套裙，系着金色裙带，刚洗过的头发略略用一枚发卡梳拢，像瀑布似的在脑后流着，脸盘上薄施了粉，身上喷了不知什么牌子的香水，混合着一丝体香，幽幽的、淡淡的散发出来。江成想起了胡师傅的话，下意思的瞅了她胸脯一眼，果真让人动心。
电影院在闹市区，离工地有三里来路，中间有一段公路要穿过一片松树林。秀姑兴致很高，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口，与江成聊自己过去的许多事情，自己经历的趣事，做过的蠢事，聊建筑队里的人和事。她说，有一天被派去给胡师傅提泥灰，休息时，姓胡的趁她没注意将手伸到衣服内乱抓，被她掴了两耳光……未说完便觉得不好意思，笑了两声，随后评论说，整个建筑队数姓胡色，最坏，可也数他手艺最好。
看电影时，挨江成这样近的坐着，秀姑完全没了看电影的心思，对江成动了爱情，心情一阵比一阵紧张。她觉得身边这人儿是自己从少女时就开始期盼的白马王子，梦里无数次相遇过的男人，一生的依靠，终身的幸福，错过了今晚，会后悔终生的。她偷偷地瞅了江成一眼，此刻江成也似乎微笑着看着她，便大胆地将手搁在他的大腿上，江成并没有避开，反而轻轻的握着她伸过去的手。秀姑的心狂跳不止，心尖像电抽般阵阵疼痛，浑身不停地颤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那股幸福的冲动，顾不上回避别人投过来的目光，伸出双手抱住江成，倒在他身上，发烫的脸蛋凑上去蹭江成的腮帮。江成回过神来后，将头躲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秀姑呆坐了会儿，小声的抽泣起来。
电影散场后，他们又转了几条街，吃过夜宵，江成渐有了倦意，提议回工地。半个月亮爬上当顶，秋夜的月光没有一丝阴影，静静的铺洒在城市的建筑物上。走到行人稀少处，秀姑伸出温软的手拉着江成，两人牵手走过大街，走到松树林拐弯处，江成猛地一个激灵，毛发倒竖，清清楚楚地听到前面不远处有妇女喊“救命”。他迈开步子跑起来，秀姑一把扯住，小声说，别去，这一带的坏人凶得很哩，今年春季，火车站旁的下水道里有人发现一具女尸……喊声越来越急，江成拉着秀姑跑上前，说，别怕！有我呢！
跑了几十来米远，月光下路旁的树影里，两个流氓将一妇女按在地上，一个扯她的上衣，另一个撕她的裤子，妇女拼命挣扎着。见这情景，江成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大吼一声：“住手！”歹徒们吃了一惊，一齐松了手，回过神来发现来的只是一位小青年和一位姑娘后，恼羞成怒，向江成包抄过来。江成为了不使自己腹背受敌，便往公路上后退，歹徒迎面扑来。江成当机立断先发制人，飞起一脚，朝一歹徒踢去，歹徒应声倒地，他又侧身上前，后扑上来的歹徒因用力过猛，猝不及防，收不住脚，来了个饿狗啃屎。两歹徒从地上爬起身时，手里各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秀姑和林边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女子齐惊叫了一声。江成陡地见到两把阴森森的匕首，一阵心悸，脊背生凉。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边往后退边寻找机会，也是天随人愿，退到路中心时，一眼瞥见右侧不远处有截两尺来长的木棒，他有意地退到木棒旁，快速用脚勾起，伸手抄住，抢步上前，朝其中的一歹徒头部劈下，歹徒被打懵了，抡着匕首乱舞，混战中两歹徒又挨了几扁担。旁边的秀姑和女子也回过神来，扯开嗓门没命喊：“来人啦！来人啦！”歹徒们见势不妙，往林子深处逃走了。
江成拉着秀姑来到那妇女跟前。那妇女已经理好了衣裳，站着直打哆嗦。秀姑已平静下来，帮她捡起地上的提包，扶着她走出树林，来到开阔处。三人心有余悸地走出偏僻的路段，路上渐有了行人，江成悬着的心才放下，丢掉手中的木棒。那妇女提出歇会儿，秀姑将她扶到路灯下，找个石墩让她坐下。江成也准备坐下来歇会儿，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刺痛，手指尖有一种冰凉的液体往下滴，抬起手掌一看，满掌是血，轻轻的“哼”了一声，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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