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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春兰收工回来，江成将侄儿小宇交给她，说，李姨让我去一趟，你们不必等我，早点休息。他想，秋云或许还在学校，先去那儿。今天是星期天，校园里空空荡荡，被孩子们吵闹了一周的小鸟，好不容易有个安静的环境，在枝头煽动翅膀，抱怨个不停。江成经过校门时，习惯性地朝里面瞅了一眼，见秋菊站在乒乓球台旁朝他招手，往秋云寝室指了指。江成知道秋云还在，走近前。秋菊拿起球拍，递一只给他：
“还早呢，本姑娘先你给上节体育课再去岳母家。”她瞥见秋云开门倒洗澡水，调侃道，“别猴急，爱情只能慢慢品尝。”
秋云将洗澡水泼来：“我让你嚼舌根！”
秋菊躲闪不及，裙子被淋了个透，笑着骂道：“江成！这样的婆娘要严加管教，不然，会骑到你头上拉屎的！”
玩了三局球，秋菊喘着粗气：“不玩了，再玩要遭人恨了。”
站在球台旁梳头的秋云说：“别认为自己壮实，你压根儿就禁不住他玩。”
秋菊反唇相讥：“知道你行！禁得住他玩。”
秋菊伸手接拍时，江成瞅了她一眼。这是一位丰满圆润的青春女性，浑身透出一股勃勃的青春活力，圆脸蛋，睫毛黑黑的，一双瞳仁剪秋水，像会说话。上穿白底绿花纹的圆领衬衫，下穿银灰色绲边裙子，显得朴素大方、典雅娴静。
秋菊锁好校门，独自走了。秋云和江成沿东边的小路下山。这是农历初十前后的日子，晚霞还在西边着色绘彩，半个月亮却从东天升起，月华如水，悄悄地倾泻在树梢、山峦、田野、溪流上，夜宛如一句唐诗，一首古曲，一幅名画，将人的灵魂带到一个凉爽、幽静、虚幻、浪漫的世界，让劳作了一天的人身体得到休息，灵魂得到抚慰。没有白天的劳作，就没有世界的繁荣和丰富，如果不回归到夜里，便没有人类的生息和繁衍。
秋云家住的是一幢清代留下的民宅。据说她祖先曾经富裕过，房子原来是一进两出上下两幢，中间还有一个小花园。房屋土木结构。堂屋前半部分是客厅，客厅顶上是回楼，八卦型。堂屋中间有个天井，天井四周有四根两人合抱粗的木柱，后半部是厦房，顶上也是回楼，四周是木屏风。堂屋两侧是厢房，厢房中间也是天井，上面是回字型木楼，厢房后才是卧室。据说彭德怀当年在湘鄂赣闹革命时在这里召开过边区工作会议，住过一宿。李家后来家道中落，不肖子孙或是赌输了或是遇到荒年，撤下来将木料、砖瓦换了钱，稍有出息的看不过眼，撤下分给自己那份房产，择地基另建房子。到秋云父亲手上，只剩下左上角的两间正房，一间厢房和半截堂屋，她父亲将它修葺了一番，在右边加了间长房，房子前后都打了院子。
江成老远见李姨倚着大理石门框朝外张望，见了女儿女婿，迎到门外。待女儿女婿坐下来后，盛上两碗鸡汤，然后站在一旁怜爱地瞅着这对小儿女，想到他们的不幸身世，禁不住老泪汪汪：
“孩子，你妈在世时与我情同姐妹，我把云子给她做媳妇，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去了……”
说着泣不成声。秋云拉母亲坐了下来，掏出手帕为她拭泪。李姨接着说：“再过一两年，日子宽裕点了，办点必要的家用，将云子嫁过去……”秋云坐到娘的怀里，捂住她的嘴，不让继续说下去。李姨抚摸着女儿的脖子，心里暖暖的。女儿近年来出落的越发水灵，瓜子脸，细而弯的眉毛，小嘴红嘟嘟的，身单苗条，整个儿似一枚熟透的樱桃。
饭后，李姨关照秋云送送江成。两人刚跨出大门便抱在一起，江成用嘴唇轻轻地舔着她的额和眼睑，秋云轻轻呻吟一声，推开江成。江成转身出了院门，拐上小路。亲情和爱情无疑是医治心灵伤痛的良药，江成人生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2
第二天下午，肖支书和江校长来找江成。肖支书在堂屋八仙桌旁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仔细看了看房顶，环顾房子四周，目光落在忙着敬烟的江成身上，微笑着说：
“孩子，肖伯和江校长找你是因为有事与你商量，目前有两种差事供你自个儿选择。一是公社建筑对分给大队一个学徒工的名额；二是大队学校缺一位外语教师。”
江成看着竹梅倒茶，在桌旁的条凳上坐下，心里权衡：去建筑队当学徒，能够学门手艺，但那意味着彻底丢下书本，这太让他难受了，瞅了江校长一眼，江校长微微点了点头。江成说：
“肖伯，承蒙您照顾，看得起侄儿，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想去学校……”
肖支书站起来，拍拍江成的肩膀，叹道，天生是块读书做学问的料！临别时，江校长让他准备一下，明天就上班，学校因缺老师，一直没开英语课。
肖支书他们走后，江成便开始梳理头绪，准备明天的第一堂课。不知怎么回事，提到外语，他便想起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张玉琴姑娘因为不学外语而自杀的悲剧，记得那流传甚广的顺口溜：我是中国人，不学外国文。不懂 ABC，能做接班人。他想，要使学生喜欢外语课，得让他们弄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要学习外国语，其次得注意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哼起《我们为世界革命而学习外国语》这支歌来……有了，他决定明天的外语课就从这首歌子教起。
3
江成的第一堂课上得很成功，学生们对这门全新的课程和新来的老师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中午，教师们都在学校就餐，餐桌旁团团围坐着十位教师。因欢迎江成，餐桌上增加了一盘红烧肉，其它两碟是韭菜炒黄瓜和腌萝卜条。东山拨弄着盘子里的萝卜条，说，校长，这样的伙食不利于我们学校革命小将的健康成长，大家营养不良，就没有精力搞好工作，将直接影响到培养接班人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江校长是位年近六旬脾气极好的老头儿，有名的好好先生，眼睛特别小，一动口就让人感觉他在笑。他用筷子戳着东山的后脑勺说：
“你别给我扣帽子，行不？我怕这一套。”
一名叫江军的年轻教师接过话茬：“校长，我提议撤掉秋云老师事务长的职务，庸者下能者上嘛。”问大家同不同意，老师齐声叫好。秋云骂道，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我起早贪黑像牛马般侍候大家快一学期了，没讨到半句暖人心的话。这领导职务当初是民主产生的，能说撤就撤？再怎么着要经过一个民主程序吧？
江军做好选票，分发给各人。十位教师中东山本人弃权外，只有江校长投了秋云的赞成票。秋云夸张地擦着眼睛，对校长说，真是太感谢您了，这样众叛亲离连我自己都把持不住的关键时刻，您，学校最高领导，第一把手，坚定地、旗帜鲜明地支持我，这是对我过去工作的充分肯定……东山摇了摇头，说，秋云同志，千万别难过。他干咳了两声，江军大声说，同志们，请安静！我们的新领导要发表施政演说了！东山拍了拍江军的肩膀，说，好兄弟。然后提高声调：老师们！感谢大伙儿对本领导的全力支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责无旁贷，全心全意把大伙儿的伙食搞好。总结以前的教训，学校伙食不好，是事务长的工作没做好……正说得眉飞色舞，冷不防秋云将一枚青桃子塞到他嘴里，大家笑得前俯后仰。老师们日常程序化的工作：备课——上课——批作业，将人弄成流水线上一台台机器，而人比机器更容易疲劳，所以，大家课余喜欢来点不关政治无伤大雅的小幽默，东山是找乐子的高手。漫长的岁月，巴掌大的一点地方，不制造点笑声，清汤寡水的日常生活怎么消停？拢共十来个人的单位，大家朝夕相处，彼此的眉眼身单音容笑貌兴趣爱好乃至各人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他们之中既无大善也无大恶，是许多人眼中的那种碌碌无为胸无大志得过且过苟且偷生之辈，最大的心愿是吃饱穿暖之后说个笑话，彼此找乐子。能将平凡的日常生活过得心平气和有滋有味，需要一份睿智，是一种修养，也是许多人终生难以企及的一种人生境界。
饭后，江校长找秋菊合计安排江成的住宿，让江成住办公室西侧北边的小单间。学校教师办公室两侧各有两个小单间，房门都对着办公室，东侧秋菊秋云各占了一间，西侧南边那间江校长住着，北边那间是器材室。秋菊朝秋云眨眨眼说，校长，您就别费心了，让江成跟秋云住一间，反正他们迟早是盖一床被的，就算预支爱情吧。秋云伸手去揪秋菊的脸，秋菊笑着逃了开去。
4
江成寑室窗外，稍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杉木林，近处是杂生着无名花草的绿地，临窗一棵香樟树，枝丫离窗户很近，伸手可及。面窗而坐，满眼是深深浅浅的绿色，空气中混合着草木的香味，爽心悦目。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儿，江成或许会平安悠闲地终老于斯，不会去考虑北京城的太阳与桃花川的太阳有什么不同，太和殿与他们的办公室在本质上有什么两样。大人物的日子过得轰轰烈烈，让自己和别人激动不已，江成们的日子淡如井水，没有半点波澜，正如糖水喝多了也会让人生病，白开水无味却可长饮，没有副作用，生活中最大的味道或许就是没有什么味道。江成们平静的生活不会给别人带来半点不安和纷乱，而大人物的动作往往使人互相仇恨兵戎相见呼天抢地流离失所流血牺牲生不如死。
夏日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恋在西天迟迟不肯下去，持续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把空气炙烤得发烫，人吸进肺部似乎马上会燃烧。拴在池塘边古柳下的水牛将身子没入水里，探出头来左右摇摆，怕热的猪赖在烂泥坑里打滚不肯起来，狗坐在树荫里，伸出长长的舌头直喘气，鸡子张着翅膀将身子贴在阴暗潮湿的土中取凉，早上还鲜活水灵的花草树木、庄稼蔬菜，一律无精打采蔫里巴几的。江南人善泳，那是让炎热的天气逼出来的。游泳是南方一项传统的、群众性的体育活动，男女老少一泡进水里仿佛获得了灵性。这是人和大地的肌肤相亲，直接对话，只有死亡才和游泳一样深入地母的怀抱，人从大地获得温度、依托、信心、力量、越险的喜悦和征服的快感，一天的暑气、疲劳和不快经清凉的水一浸泡消失殆尽。江南的许多孩子是先学会了游泳，后才把路走齐整的。
下午放学后，江成他们便背着渔网直奔水库，美其名为学校食堂采购菜蔬。路过菜地时，秋菊和秋云偷偷地跟了上来，江南人喜欢玩水，女人也不例外。
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晚霞映红了西天，染在平静的水面上，水面将未被吸收的光线反射出来，泛着黄色幽光，风从水面送来，夹着湿湿的水气，人吸入肺部沁凉沁凉的，身上的暑气一下子被排除干净。东山和江成下好渔网后便在水里悠悠地游着。站在岸上的两个女人急不可耐了，她们刚学游泳，正好着呢，早就脱了外衣在水边候着。秋云弯腰捡起一个石子，扬起手来，冲江成喊：
“江成！再不过来我就要用石子攒你了哇！”
江成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好一会儿才从秋云跟前钻出来，冷不丁地将一尾斤把来重的鲤扔到秋云脚边，气得她直跺脚，扑到水中，伸手来抓江成，江成上前托住她，引着游向水深处。
水面上欢乐的笑声惊起四周山上刚刚找到栖息地鸟儿，它们绕着水面打圈儿，满是好奇和迷惘。西天的红霞渐渐散去，剩下一线灰白的亮光，江成他们开始收网，边收网边将鱼扔到岸上，秋菊秋云将鱼捡到竹篮里，装满了竹篮。学校餐桌上整一星期便有了鱼。东山故意抖着竹篮里的鱼，问：
“秋云同志，有何感想？”
“小人得志，不可一世！”秋云挖苦道。
他们回校时，江成同塆的清明大伯蹲在校门口，见了江成，站起身客气地说：“成子，大伯找你说几句话。”
江成随他来到大操场西南角一棵大榕树下，清明一屁股坐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招呼江成坐下来。江成吹了吹石上的灰尘，掏出一张纸，铺在上面，坐下来。清明递过一枝圆球牌香烟，江成没接，他自己调转头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两手合成帐篷状，把烟头伸进去，就着火焰急促地吸两口，烟头四周便有了火光，然后撤了“帐篷”，将燃着的火柴在空中甩了甩，火焰熄灭后才扔掉。夹着烟，深吸一口，屏住呼吸，让烟在体内停了半分钟才重重地从鼻子里呼出，弹了弹烟灰，说，成子，大伯找你是为你谷雨大伯家大苕提亲的。你知道，大苕人老实，一般姑娘家瞧他不上眼，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娶上媳妇。不过，话说回来，人虽老实，但厚道，身板结实，有使不完的气力，种庄稼飞犁走耙，是个好把式。谷雨大伯家劳力多，历年都是余粮户，年底要进好几百块的工分钱哩，仓里有隔年的粮食。谷雨大伯又是生产队里的贫农组长，说话有份量，我们家八代贫农，成份好。总之，家庭可是没话说的。你春兰姐守寡也有年头了，拖着个孩子，找个好人家也不容易，嫁给大苕也委屈不到哪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苕江成是了解的，塆子里有名的二楞子，属于脑袋差两根弦的人物，让春兰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嫁给他？只这想法就将江成气了个半死。他强忍住心头的厌恶，说，大伯，婚姻大事要男女双方自愿，这事你得找我姐谈去。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有什么好商量的？再说，大凡有点姿色的女人，哪个不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与她们能商量个什么结果来呢？夫子不是说过，女人和孩子是不好教养的。只要侄儿你同意，我们有办法让她同意。清明话里充满霸气。江成听了很不舒服，同时，也听出来他们已经找过春兰，碰了钉子，才来找自己的，心里有了主意，他说：
“大伯，话不能这样讲，而今男女平等，恋爱自由，结婚要尊重双方意愿。我姐不认可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勉强她的。”
你这孩子，糊涂了不是？大伯也是为你着想，春兰带着个孩子长期在你家，始终是你的包袱，吃喝拉撒，大灾小病的你都得花钱，再说，过一两年你自己也得成家，她不走你家那三间房子哪够住？她出门对你来说是拔了萝卜地头宽，既腾出了房子又减少了两张嘴吃饭，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何乐而不为呢？”
江成有点不耐烦了，不无挖苦地说：“谢谢大伯替我筹划的这么周全，其实，我的确没有想到那么长远，过一天算一天呗，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听天由命罢！”
清明知道再也无法与江成讲下去了。威胁说：“贤大侄，你大概也知道吧？你谷雨大伯在塆子里素来受人尊重，说一不二的。我们嫡亲兄弟六个，叔伯兄弟也有十好几人，算上青年子侄辈怕不下百来人吧？这百十条汉子往你跟前一站，你头顶还有太阳吗？孩子，大伯和你商量是以理向前，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在咱们塆，有我们兄弟想办而办不成的事么？”
江成勃然大怒，站起来，说：“不管他是谁，敢打我兰姐歪注意，我都不会对他客气，决不会有好果子吃！”
“年轻人，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清明扔掉烟头，愤愤地走了。
5
早晨放学后，江成抽空送点鱼回家，半道里遇见春兰，她说，家里来了位媒婆，赖着不走，指着要见你。江成笑着说，大概是来为你说媒的吧？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应承一家？春兰瞅了江成一眼，笑了笑，说，你看着办吧。
进院门时，江成随手将鱼给春兰，让她拿去拾掇。
堂屋里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约莫五十来岁，油头粉面的，嘴大而薄。见有人进来，满脸堆笑地起身招呼，似乎她是家里的主人，江成倒成了客，江成屁股一落座，媒婆便说，大兄弟，婶子今天给你家道喜来了！——啊，你看我真是糊涂，忘了介绍——我是山北边王铺大队人，娘家姓吴。我们那儿有户人家，弟兄二人，父母早年过世，哥哥叫大龙，今年三十多岁，弟弟叫小龙，今年才三十。弟兄俩忠厚老实，勤俭，能吃苦，手头有不少积攒。婶子听说你母亲前不久不幸辞世，丢下你们几个孩子，家大口渴，怪可怜的。我一生热心肠，好的是行善积德。你这边是姑嫂，到那边是妯娌，辈份也合适，日后相互间还有个照应，婶子认为再合适不过了，所以，来讨杯茶喝，撮合此事。
江成想，这兄弟俩怎么三十岁尚未成家立业，其中必有因由，别的不说，光年龄就差了一大截，看来不合适，况且竹梅才十六岁，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如果家景好的话，正是读书的年纪，她曾经是一位多么优秀的学生，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是全校的文艺尖子，她的歌声常常在桃花川回荡，人们称她为桃花川的小百灵。不能因为穷就把姊妹的婚姻大事不当回事。他客气的说，大婶，这事就不用你费心了，我妹妹才十六岁，还没到出嫁的年龄，我姐呢，膝下还有个侄子，也不愿拖累别人。吴媒婆微笑着劝道，大兄弟，你可别辜负了婶子的一番好意哇？你想想，一个寡嫂，一个幼妹，都是你的累缀。王家不要你一分钱的妆奁，并且愿出八百块钱的彩礼，嫌少的话还可商量。八百块哪，可盖三间房子，多美的一桩事呀！可要想仔细哟！过了这村，怕是没别个店了哪。江成很有点不高兴，说，江某无论多穷，也不会拿姊妹去换钱！她们能劳动，自己养活自己，怎么就成了我的包袱？不错，我家目前是困难，可困难又怎么了？兄妹们在一起亲亲热热热热闹闹过日子，我到没觉得缺少什么！
吴媒婆碰了钉子，仍不死心，起身道：“我跟你嫂子说去。”
春兰一直听着，从厢房出来，说：“大婶，不用找我了，大家都忙，你请便吧。”
吴媒婆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她刚转身，竹梅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问：“姐，刚才从家里出去的是谁？”
“她给你找了个婆家，是山那边王铺的，你二哥已答应人家了。”
“哼！你骗鬼去！二哥才舍不得我呢，——对了，大概是你自个动了春心，想找婆家了。”
“人家看上的是你哩。”春兰继续逗她。
竹梅急了，摇着江成的肩膀，生气地嚷：“二哥，你看姐多坏！老是拿我寻开心！”
6
下午放学后，江成与东山在篮球场玩定点投篮的游戏，竹梅跑步过来，脸憋的通红，上气不接气的告诉江成，清明谷雨等带人抢走了春兰，说是晚上与他们家大苕拜堂成亲。江成听了，热血直往上涌，浑身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稳定下来。东山从院里走出来，左手提着三节棍，右手缠着绞子鞭，顺手将三节棍扔给江成：
“走！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会会他们去！”
秋菊赶出来吩咐：“千万不要打架哇！将事情制止住就行了。我这就去找我爸。”
谷雨家大门上贴着大红对联，人来人往，喜气洋洋。门口站着大苕的本家兄弟，江成想，看来他们谋划已久，准备充分，仗着人多势众，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刚走近院门，就有一位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壮汉伸出双手来拿江成的胳膊，一脸客气地说：
“成子兄弟，这里正要吩咐人去请你喝酒呢，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开席，快请！”
江成见来者不善，顺势一招野马分鬃，将来者掀翻在地，随后转身一扫腿，将后面扑来的另一位青年踹倒。东山抖开绞子鞭，喝道：
“谁敢近身，立马让他脑瓢开花！”
大苕兄弟虽多，但见来势凶猛，谁敢玩命？没人上前。江成快步奔进堂屋，堂屋里，大苕的亲戚团团围了三桌，正热热闹闹地喝喜酒。江成纵步上前将桌子掀翻，桌子上的杯盘盅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站在堂屋中央，抽出腰间的三节棍，高声说：
“你们这伙人简直无法无天！青天白日，强抢妇女！我马上将我人带走，谁敢阻拦我就敲碎他的头盖骨！”
他侧身上前，踹开新房的门。洞房内几个上了点年纪的妇女正围着春兰，劝她换衣服。江成上前抱起春兰，退到堂屋。东山提着铜鞭紧跟着。走到院门时，清明谷雨已带人拿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家伙挡在门外，屋里的人也渐渐围拢。江成放下春兰，与东山一前一后，将她护在中间，步步向院门逼近，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一场流血冲突即将爆发，万分危急之际，秋菊领着支书赶来了，肖支书见到这场景，大喊：“都给我放下！”他走到谷雨跟前，厉声说：“你是越老越不知天高地厚！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社会抢亲这一套？今天我若迟来一步，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嗯？就是人家不来闹，抢来的媳妇能过日子吗？报告给政府，你们都得蹲大狱！真是秃子打伞——无发无天！”
谷雨经江成东山这么一闹，便有几分胆寒，又被支书一番训斥，精神彻底崩溃，丢了手中的镐头，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干嚎起来。主角既已这样，来帮忙的和看热闹的便觉没趣，悄悄地散开去。江成将三节棍别在腰间，再次抱起吓得打哆嗦的春兰，在大家的簇拥下大步回家。春兰在江成怀里慢慢回过神来，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和温暖，亲了亲江成的脸颊，说：
“兄弟，谢谢你！”
7
大家散去后，江成也感到很疲软，关上房门，脱衣上床，可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重放，有的画面甚至顽固地定格在那里，无论怎么努力也删除不掉。他想尽办法强迫自己入眠，然而都无济于事，数绵羊呢，才数了几只，绵羊就被人牵走了，原来的画面又重放，只得重头再数，数呀数，终于过了十只这一关，过了百只关……江成来到一处山谷，山谷里树木葱茏，牛儿在远处吃草，他与秋云坐在一棵大树阴里，紧挨着看一本叫《梁山泊与祝英台》的小人书，春兰跑来喊他回家洗澡，他将书给了秋云，跟了春兰回家。屋里静悄悄的，春兰放好洗澡水，帮着脱了衣服，让他坐到盆中，为他洗脸、搓脖子、擦背……不知怎么回事，春兰也脱光了衣裳，和他一起洗澡，洗完后相拥着滚到床上……一种使人欲生欲死的震颤使江成陡地醒来，他感觉到下身湿湿的，伸手一摸，满手是一种粘稠状的液体，江成脸发烧，羞愧不堪，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做这样一个荒诞、下流的梦呢？这一夜江成硬是再也没睡着了。
8
与江成他们分手后，秋菊小声责备东山：“再三叮嘱你，不要打架，不要打架！结果呢，还是与人动手了。你总是这样，几天不打架手痒！
东山分辩说：当时那种情景，不来硬的行吗？再说，我不是没动手吗？”
“看样子你今天没机会露两手嫌不过瘾是不是？今年开春那事你忘得一干二净了？”说到这里，秋菊胸中涌动着暖流，瞅了东山一眼，温和地说：“我不是埋怨你，是给你提个醒，遇事不能太冲动，老一味朝前想，有时不妨朝后看看，这样才不至于事后生悔。”
回到寝室，秋菊靠在床上，回想今年年初发生的那件事来。
正月十二，李村唱太公戏，秋云邀他们去看戏。李村约有四百来人，都姓李，村子依山而建，中间有口小塘，塘四周铺着青砖和条石，是村民公共活动场所，戏台就搭在水塘上，木板铺的台基，舞台以天蓝色的幕布为背景，前台用松柏树枝扎的彩，台口两侧柱子上贴着一幅长联，上方高高地挂着四个大红灯笼，中间一幅横联。
戏还没有开锣，秋菊他们早早地抢占了台前的一席之地。乡里人有种说法，远看龙灯近听戏。看龙灯要站在远处，夜色掩盖了细节，距离产生美感，远远地看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长龙，辗转翻腾，弯曲舒展，让人感到朦胧、飘逸、神秘；而戏曲则宜近听，听演员婉转的歌喉，听戏文中叙述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同时也可看他们的舞台表演。还有一类人，对戏本身不感兴趣，也爱往台口挤，他们爱看的是女演员的脸蛋身段、胸脯和屁股，看台下的细妹子。有个别不争气的，看的邪火上来了，专一爱往人多的地方挤，乘机占人家细妹子的便宜，所以挤台口之事常有发生。况且台上的戏文多是才子佳人的故事，秀才落难，小姐搭救，后来产生感情，最终结为夫妻，容易撩拨青年人的欲望。
台上响起了闹场锣鼓，演员尚未出场，东山他们研究起舞台布置来。台口上方横联是：台搭李村；戏唱新年。这好懂，可楹联秋云就看不明白了，指着上联问东山，东山看那上面是：昔我祖骑青牛出函谷讲道德立德立言为万世宗师。东山给他讲起老子骑牛出关的典故，没讲完，秋菊指着曲目名单问，你们看过《柳荫记》这本戏吗？江成看台口小黑板上写着即将上演的节目：《柳荫记》、《乔麦馍赶寿》，都是楚剧传统剧目，正要解释，却见秋菊回头骂道：流氓！话音刚落，东山就在她身后逮住了一只手。大伙调过头一看，原来是李村的李二。这家伙脑袋不好使，而那生儿育女的器官却特别发达，平日里经常搔扰妇女，众目睽睽中抓住给孩子喂奶的妇女的乳房不放，甚至偷看自己妹子洗澡。秋菊见是这样一个人物，气也就消了，刚想让东山放了他，不料东山用力过猛，将李二的手腕掰断了。李二他爸天天来学校扯皮，要东山出钱给他儿子治手，东山不肯，还是秋菊为了息事宁人，掏了五十块钱。
事后，秋云这个促狭鬼一本正经找她，附在耳边问：“菊姐，你知道东山哥为什么一下子弄段了李二的手？”不待秋菊接腔，又说，“东山哥哪能容别人动他的东西！”
秋菊躺在床上发呆，秋云连喊了她几声都没听见，便推门进来，说：“有女怀春，想男人了吧？这么大声喊你都没听见。”
秋菊坐起来，骂道：“狗屁！瞎嚷什么？”
“人家喊你吃饭，你不饿？”
她这么一提醒，秋菊真还觉得有点饿。
9
日子离我们很近很近
近得能用手撕成碎片
能用柴米油盐码成长串
日子离我们很远很远
远得童年只留下一本影集
未来的岁月无法预算
江成在一首小诗这样写道。平静的日子就像校园里梧桐树上的叶子，悄悄地萌生，悄悄地生长，悄悄地枯黄，最后不知不觉地飘落，化为泥土，与大地融为一体。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可是，一枚叶子也是一个生命呀，它同样有痛苦和欢乐，成长的道路同样充满挫折和艰辛，当它与病毒搏斗时，当它与害虫搏斗时，当它在暴风雨中挣扎时，同样悲壮，惊心动魄，轰轰烈烈。只不过它太普遍，树上的叶子太多，一片叶子的存在与否无足轻重，没有谁去留意它。当你踩着地上的枯叶，你是否听懂脚底发出的簌簌声？它是叶子痛苦的呻吟？还是弱小的生命的最后一声叹息呢？。
江成参加工作不到一年，时间老人已将他打磨成一位成熟的男子汉，这一年，东边传来联产承包的消息，也似乎在悄悄证明人民公社不那么神圣，农民们或许还有其它的生存方式。昔日的投机倒把分子也不象从前那样躲躲藏藏，渐渐明目张胆起来，中央有要人说了，无商不和。大家开始怀疑，一个人所讲的话是否可能都是真理吗？对曾经信奉的许多东西，憧憬了多年的未来社会，不再坚信不移，不再抱急功近利的幻想，认为那些虽好但太遥远，也许要几代人乃至无数代人的努力。许多人不愿再为远大理想活着，开始讲究现实生活。人活着呀，最重要的是过日子，得有饭吃，有衣穿，温饱问题不解决，一切宏图伟业，一切伟大理想全都是海市蜃楼，水中月镜中花。
初夏是江南地区桃子之类的水果成熟的季节，社员们会找各种借口向队长请假，将自家庭院、自留地里的水果摘到集上去卖，换点钱，打点油盐，买点日用品，为老婆和孩子扯两件遮羞的衣服。市面渐渐有了生机，煤油、布匹、白糖、猪肉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不用供应券偶尔也能买到。
星期日，江成将头天黄昏摘下来的桃子挑到桃花集上，他家的桃子又大又红，几乎没有遭到过什么虫害，叫口好，放下挑子就有人来盘，江成又不会见机抬价，很快被人整挑子买去，数了数钱，共是二十三元四角六分。他买了两根油条、一碗稀饭。吃饱喝足后，盘算着给春兰竹梅扯两套过热的衣裳。路过新华书店门口，心里痒痒的，读书时自己是书店的常客，一段时间没逛书店了，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他将挑子撂在店门口，沿着书架认读书目，目光最终落在一套《许国璋英语》上，让售货员取来，只有前三册。他看完前言和目录，翻到书后看了一眼价格，三本共计三块八角，摸了摸口袋，摇了摇头，递给售货员，看着售货员一脸平静地把书插回书架，怏怏地转身出来，将挑子拣到肩上，走了几步，又放下，转身掏出钱搁在柜台上，再次请售货员取下书。
出集时，空箩筐一头放着书，另一头是两匹花洋布，白底翠绿色竹叶花纹。江成将扁担搁在肩上，悠闲地哼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初夏的江南，各种鸟儿竞相展示美丽的歌喉，呼朋引伴。山道弯弯，行人稀少，满目苍翠，布谷声声。听着布谷鸟的啼叫，江成想起了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相传二千多年前蜀国君主望帝爱上了宰相的妻子，宰相治水有功，望帝愧疚之余，弃国自我放逐，并逊位于宰相，然始终忘不了那份真爱，最后抑郁而死，魂魄化为杜鹃鸟，因望帝姓杜，故称为杜鹃，唐人有“望帝春心托杜鹃”的诗句。这故事曾多次让他感动，倒不是因为望帝不爱江山爱美人，也不全是因为望帝对爱情的至死不渝，而是那份理智和知耻之心，难得的道德感和自制力。
江成这么一路想着，猛然听到水库边有争吵声，快步跑上前，原来是两个戴红袖章的联防队员正卖力地殴打一位劳工人，老工人的工作服上印有“武钢”字样。江成见了不忍，劝道：“同志，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我在水边钓鱼，这两位同志收了鱼竿，还要罚款五十元，我身上没带钱，他们便打我。”
老工人哭诉着，鼻孔和口角流着血，鲜血溅在胸襟上。江成很同情老人，劝道：“不就是钓鱼吗？值得这样下重手打他？”
两个队员中个子高的那个双眼圆睁，骂道：“哪来的野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民公社的鱼，能随便钓么？”
“有话好说，怎么能骂人呢？”江成大怒。
“老子骂你了，怎样？”高个子挥拳直擂过来，江成眼疾手快，侧身让过，顺势用左手擒住对方的手臂，右手扬掌直击对方的咽喉，飞起一脚，高个子便四蹄朝天，好半天爬不起来。个子矮的那位见状，操起地上的扁担，当头劈来，江成快速躲过，伸手逮住扁担的另一端，拽过来，向矮个子小腿扫去，对方应声扑倒在地。高个子艰难地爬起来，扶起同伴，边走边丢下话：
“老子认识你！有种的你候着！”
江成扶起老人，嘱咐他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老人揩着口角的血水，告诉江成自己叫胡志诚，是武钢金山铁矿工人，祖籍湖南岳阳，下半年就退休回岳阳。问江成叫什么名字，江成没告诉他，催他快走。临走前，胡志诚拉着江成的手说；“有机会去岳阳的话，一定到我家去，我住在巴陵路156号。”
10
吃晚饭时，秋菊匆匆跑来，喘着气说；“成子，快走！派出所马上要来抓你，我爸爸让你先去躲避一下。”
江成放下饭碗，起身正要离去，见春兰竹梅吓得脸色煞白，便站住了脚，说：“谢谢你们！但我不能走，我走了，她俩怎么办？”
“你放心，我爸不会让惊骇她们的，你不放心的话，我留在这儿。”秋菊焦急的说。江成想也是这样，一人做事一人担当，莫不成要无辜者受过？
出塆子时迎面遇见闻讯而来的东山。他们先来到学校院外的大操场上，坐了会儿，远远的听见狗叫的厉害，便离开操场，爬上山顶，来到他们常来的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狗叫声渐止。时令虽近小满，夜的山峰仍然凉如井水，夜已深沉，四周的山峰与村庄一同入眠，月亮寂寞地将清辉洒在大地上。江成怎么也睡不着，望着月亮发愣。月儿是那么恬静，那么慈祥，这千古的明月，圆了多少次，又缺了多少回？见证了世间多少悲欢离合啊！仍然那么冲淡、平和，犹如千年的大佛，万世的古松。
江成再次回顾了白天的经历，坚定地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人如果对罪恶熟视无睹，没有正义感和同情心，那还能叫人吗？他意识到书教不成了，一年来的平静生活即将结束，不能说不留恋，但他绝不后悔。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世道在变，人们面前的路似乎越来越宽，即使是在学校教书时，他也时常涌起去外面世界闯一闯的冲动。外面的路不会平坦，这点他有预感，然而不经风雨怎见彩虹？
公社教育站第二天便派人来辞退了江成。秋云埋怨江成多管闲事，丢了教职，东躲西藏的，见不得天日，发誓不再理睬江成了。
那天五更时分，东山他们送江成外出，抄桃花川后山的小路到临近公社车站搭车，秋菊没来送行，大家心里不自在，一路没人说话。临别前秋菊塞给他一叠盖有大队公章的空白介绍信，江成接过来，揣在怀里，叮嘱竹梅在家要听春兰的话，晚上不要外出，有困难去找菊姐东山哥他们。自己找到活路后，马上捎信回来。竹梅春兰早已哭成泪人。
东山将学校老师凑的二百块钱塞进江成的口袋，劝他放心去闯，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他说，没有趟不过的火焰山，没有比脚还长的路！
江成坚定地点了点头，默默地握了握东山的手。转身走出亲友们的视线，踏上一条陌生的前途未卜的人生之路，在新的道路上，又有些什么等着江成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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