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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伟大的时代,社会传媒和个人眼球更多关注的是雄伟壮丽的事物和叱咤风云的人物,更多关注的是高楼大厦、霓虹歌舞,以及出入于那里的天之骄子。而那些生活在山之颠、水之滨的勤劳、朴实的人们和乡间小径上微微颤动的小草、翩翩起舞的蝴蝶、轻轻叹息的蜜蜂,则往往被我们所遗忘,其实这些才是最需要我们关注的,也是最值得我们关注的。 第一章 1 江南的夏季,是布谷鸟小俩口站在田间地头的树梢上用婉转的歌喉唱出来的,是斑鸠夫妇于林间的枝桠不知疲倦地呼唤出来的,是披星戴月的庄稼人用锄头和犁铧淌出来的。夏季的江南,生命的性器易被触发,众生勃勃生长、繁荣、成熟。当然,夏天,在江南的大地上也会有死亡,比如那在春季热热闹闹的红黄蓝白的花朵,比如那久病在床的老人。 江大娘像一枚枯黑的树叶,死一样平静的躺在床上,头发干枯而蓬乱,面色纸样苍白,眼睛呆滞而黯淡。她未满十六岁的女儿江竹梅低头轻轻地捏着她的手,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呀,仿佛三个烈日曝晒的竹枝。她的老妯娌五婶上前叫了几声“大嫂”,不见有半点反应,五婶从头到脚审视了老嫂一番,摇了摇头,交代了竹梅两句,退出来。堂屋里坐着七八个庄稼汉子,他们刚从田里回来,有几个还赤着脚,小腿残留着没洗掉的黑泥巴。大家谈论着庄稼的长势,今年可能的收成。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小青年穿梭着散烟,他身后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妇女客气地敬茶,小青年椭圆的脸型,眉浓,眼大,口方,嘴角长着毛茸茸的胡须。五婶盯着小青年出了回神,小声招呼: “成子,过来一下。” 屋外雷声阵阵,风雨交加。这是夏季的江南地区常见的阵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人们司空见惯了,并不特别惊慌。江成随五婶走到厢房,厢房里的灯并没有拉亮,阵阵闪电使他们间或看到对方的表情。五婶压低声沉重地说: “成子,你娘怕是不行啦,赶快张罗后事吧。” 闪电中五婶见江成抽搐了一下鼻子,没吱声,接着说: “家里有五十来块钱,明天让五叔和小牛哥去集上买点木料,请人割副寿材,让春兰同去扯几丈白布和青布,明日下午我约四婶来做寿衣。” 江成没吱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想了许多问题,又好像什么也没想。阵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悄悄地停了下来,半个月亮悬在空中,月光不太明亮,隐约地铺洒在地上,四周虫子的叫声和田野里青蛙起劲的鼓噪,混合成一支轻慢而幽静的田园交响曲,夹杂豆麦和栀子花香味的晚风从敞开的大门及窗户中吹进来,让劳作一天的人感到舒适惬意。雨停后,乡邻们陆续离去。五婶叮嘱了几句后也打着哈欠走了。 大家离去后,江成闩上门。灯光下春兰小心的拾掇盅盏,擦拭桌椅。江成默默地看着忙碌的大嫂,想起先后去世的父兄,鼻子酸酸的,眼泪差点涌了出来,他努力控制着,深深地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尤其是现在,要表现得特别坚强。春兰是江大娘在那个吃野菜啃树皮的年代收养的女儿,长大后,配给了长子做媳妇。春兰收拾好后,劝江成去休息会儿,下半夜再接着守候。江成默默地上床睡去了。 2 第一次鸡叫时春兰打熬不住,看了偎依在娘的脚旁和衣而卧的竹梅一眼,叹息一声,站起来,叫醒江成,进房休息了。 夜凉如水,江成睡意蒙眬地在母亲床头守候着,迷糊中似乎听见母亲呼唤自己:“成子,成……子……。”他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母亲睁着眼,呼唤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江成抓住母亲的手,江大娘断断续续地对儿子说:“成子,娘……要……走了,要照看好……梅子……兰……”话未说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喉咙里喘气如牛,直翻白眼。江成焦急地叫醒春兰竹梅,三个围着母亲呼唤着…… 江成他们没能唤醒母亲,江大娘没能熬过这个充满豆麦蕴藻之香的夏夜,撒手人寰,正像站在风口的一株脆弱的独木,折断倒是彻底的解脱。如果把人生比作上帝安排的一次旅行的话,那么对四十八岁丧夫、五十岁上又失去了年轻力壮的大儿子的江大娘来说,无疑是次不愉快的旅行,愈到疾病缠身的暮年,愈感力不从心,生命有不堪承受之重,去上帝那儿报到,于她个人来说也是一种圆满。 江成揩干眼泪,意识到不是流眼泪的时候,第一要思考的是怎样将母亲体面地送上山。家里那五十元钱还是开春为母亲治病,找一个爸爸在信用社工作的同学开后门贷的,共是五百,现在只剩这多了。到那儿弄一笔钱呢?自己内无伯父叔父长兄大姐,外无姑父姨父,一个舅父还是外公在世时过继过来的,平时不大走动,急时更是指望不上。五叔虽热心,一来不是嫡亲叔叔,二来也家大口渴,拿不出多少;四叔家中境况稍强点,但较吝啬,怕不会出手相帮。江成在春兰竹梅撕肝裂肺的哭声里,猛地想起了一件事,四叔家曾几次讨要后院东北角那块空地,镶帮过去作屋基地,将旧房子翻新,母亲一直没答应。如果向五叔借钱的话,他可能会提出屋基地的事。江成想,要那地的话就给他,反正自己宅基地有富余,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可解眼前之急。人就是这样,有人终其一生都是个孩子,长不成大人,而有人一夜便能成熟,江成属于后者,母亲病逝后他不得不用大人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生活的磨难和人生的责任一齐降临在这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身上,使得他一下子成熟了。 天亮以后,四婶五婶来帮着张罗丧事,派人买寿木,扯布料,请匠人,请阴阳先生,派人去亲戚朋友家报丧。早饭时,阴阳先生来了,问过死者生辰八字和昨夜落气的时辰,掐算一番,在黄表纸上填写孝子孝媳的名字,有哪些关煞、禁忌,何时辞尘登山,何时下葬。写好后交代说,初十日戌时入棺,十一日辰时上山,申时入土。让人将纸贴在大门上。说话当儿,乡村武术教师陈洪带着孙儿来了,陈洪师傅武功好,为人仗义,武德更好,与江成爷爷是师兄弟,是江成的受业师傅,他孙子东山与江成同时习武,在学校又是至交的同学,如同亲兄弟一般。爷爷落座后,东山将江成拉到一旁,递过一叠钱,说,我的一点集蓄,先用上,不够再想办法。秋菊手头也有点,待会不要推辞,把丧事应付过去再说。江成默默地接过钱,想说什么一时又找不着词。 早饭上桌时大队肖支书和女儿秋菊也赶来了。四婶招呼大伙上桌吃饭时,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忙问五婶,李家亲家母怎么还没来?是不是没去报丧?哪能呢?我让小牛第一站就去她家的哩,怎么回事?五婶也有点惊讶地说。大伙觉得李家亲家母不会来吃早饭,没有必要再等下去,谦让了一回后纷纷落座,边喝酒边谈论丧事的有关细节。秋菊把江成叫进厢房,塞给他一个花手包说,里面有大队的一百元和我的一点,不够我再去想办法。江成看了她一眼,正想说什么,木工师傅扛着斧头进门了,忙上前招呼,秋菊也被五婶叫进厨房。 临到中饭前,李家亲家母还没来。五婶与四婶商议,是不是派人去催促一下。四婶嘀咕着,成子这门亲事怕是靠不住了。五婶不相信,说,应该不会吧?李姨怪忠厚的一个人,守寡十多年,没有半句话给人背后议论。四婶说,李姨倒是不会,极讲脸面的一个人,秋云这孩子可就说不准了,虽说孤儿寡母的,瞧她那娇滴滴地样儿,哪像穷苦人家的孩子?她能跟着成子吃苦?如今讲究婚姻自主,她又是读过几句书的人,在婚姻大事上能听她娘的? 她们所议论的李姨此时正和女儿闹别扭。秋云早上睡到九点多才肯起床,起床后洗澡,洗完澡,梳头化妆,换衣服。衣裳换上又脱,脱了又换。李姨等得心烦,催促道,都晌午了,能不能快点?秋云怒道,妈,干吗这么急着将女儿往火坑推?李姨问,孩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女儿命苦哇,自小没了父亲,找个婆家支离破碎,一贫如洗,哪有出头之日?秋云抹着泪说。李姨安慰说,孩子,话不能这么说,成子家目前的处境是艰难点,但这孩子人长得精神,头脑灵活,总会有好起来的时候。妈,你就别哄我了,好看能当饭吃,咱们这桃花川巴掌大一块地方,任你是一条龙也兴不起多少风雨。走吧,反正女儿也就这命,认命吧。秋云揩着泪出门。 李姨进门时四婶五婶双双上前拉住她的手说,哎哟,我的好姊妹呀,我们怕你高贵的脚再也不会踏上我们江村这一方贱土了哪。李姨先谢了大家的帮忙,然后正色说,亲家,怎么能这样说,都是穷苦人家,树靠皮活,人靠脸活,我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莫不成这张老脸送给江村满门打?五婶陪着笑脸说,亲家母,对不住了。你是拳头上能立得下人的女汉,咱们桃花川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她边说边把李姨引到内屋。李姨拉着江大娘的手,联想到自己一生的艰辛,悲从中来,痛哭不已。 天落黑前,棺木就打造好了,油漆师傅连夜上漆,忙到深夜,李姨交代春兰几句,让秋云留下来守灵,抹着眼泪回去了。 3 初十日黄昏,五叔领着身穿重孝的江成沿门请“八仙”,“八仙”进门,李姨指挥上菜,大家边吃边聊。晚八时许,“八仙”便吩咐撤下酒席,大家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庄严肃穆。五婶指挥春兰竹梅为死者整容,擦净身子,换上内裤内褂、夹衣夹袄,穿上白袜子青布软底鞋,梳好头,戴上青色布帽,垫上兜单,裹上盖被,穿戴好后,“八仙”中的四位年长者将尸体抬入棺,在上面铺上一层牛皮纸后再铺一层石灰,这样铺了三层,扣上棺盖,敲进八枚长钉。至此老人的一生算是盖棺定论,余下全是活着的人的事了。众人靠后壁摆两条长凳,“八仙”将棺木捧到后堂,搁到凳上,晚上的工作便结束,坐下来喝酒聊天。鞭炮声中,唢呐响起,女眷们围着红棺木哭丧,哭诉逝者的生平经历,人品修为,生前待人的好处,一生的艰难险阻,以及对死者的思念。男人忙着布置灵堂。 江成坐在黑色孝幛前,想起母亲一生的艰难困苦一生的委屈和辛劳,眼泪泉水一样往外涌。他很快将泪水拭干,明白此时不能软弱,必须表现的像个男子汉,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母亲去世后,自己很自然成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四口之家的中流砥柱,必须用坚强和自信去感染其他成员,给她们以信心和希望。如果自己表现稍脆弱,春兰和竹梅会成为一滩烂泥,这个家就会散架,就会支离破碎。 初夏的子夜仍是那么冰凉,江成感到从四周缝隙和灵柩底吹来的冷风让他从表皮凉到心脏。他环顾四周亲人,她们都伏在八仙桌上酣然入睡。坐在他右手的是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少年伙伴李秋云,母亲在世时定下的未婚妻,和他一样都是苦海里泡大的苦瓜,她父亲生前是桃川小学校长,桃花川有名的知识分子,在七十年代初那年冬季的一个风雪夜,被民兵关在桃花川后山的破林场里,饿了两天两夜后,吊死屋梁上。江成和秋云自小就亲密无间,后来,江大娘和李姨两个同病相怜的寡妇结为姐妹,盟誓了这段姻缘。坐在对面的是他薄命的寡嫂春兰,虽有个四岁的孩子,然而依旧光彩照人,素服裹不住她的青春美丽。坐在他左手的是他幼妹竹梅,没有读完初中,因要照料生病的母亲辍学在家。江成想到这里,使命感油然而生,浑身热血沸腾,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奋斗,让亲人过上好日子!做个好兄长,好弟弟,好丈夫。 4 一周后,江成渐渐从悲痛和繁杂的事务中解脱出来,特别想找人聊聊。母亲的丧事,得到几个朋友的鼎力相助,尤其是东山和秋菊,几乎是尽其所有。至交朋友,大恩不言谢,挂在嘴上就显得生疏,但坐在一起谈谈心,可以释放郁闷和苦痛。 美丽的江南往往不乏这样的盆地,三面环山,一方是开口,开口处常常有溪流、湖泊或是水库、乃至小河拦住去路,山环水抱。桃花川正是这样一个地方,东、西、北三面环绕着虽不太高但在冬季爬上背心也得出汗的连绵的山峰,它们属于大幕山的余脉。南面开口处是一座大型水库——桃川水库,水库的东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它是桃花川通往外面的唯一道路。桃花川北面的山峰多情地为桃花川人挡住了来自西北的季风,这儿四季常绿,溪水常流,一年中大多时候都能闻到花香。当然,桃花川也不是世外桃源,闹土匪的年代,人们同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夜半一听到狗叫就起来逃命。人世沧桑,朝代改换,桃花川人听到枪炮声也心惊肉跳。大跃进那会儿,川里也大办钢铁,山沟里的稻田居然也能亩产万斤,后来与全国许多地方一样,饿死了不少人,一九六八年桃花川人也突然对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产生仇恨,再后来是批林批孔、斗私批修、反击右倾翻案风之类一连串的热闹事儿。有天早晨桃花川人醒来,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原来毛主席夫人江青是隐藏在主席身边的大毒蛇,真是红颜祸水,想来叫人后怕……桃花川并没有与世隔绝,花开花谢,潮起潮落,人们照样听得到,看得见,感受得到。 桃花川东、西、北成品字形摆开三个村庄,北面的江村、东面的李村和西面的陈庄,中间有个小山丘,山丘半腰上是由过去的桃花寺改建的小学校。庙宇早已不存在,社员们也远离了那晨钟暮鼓的中世纪,但学校每天早晨上课的钟声,山民们听来也不仅仅起报时作用,它是那么清脆,悠扬,绵邈,空灵,净化灵魂,同时又是那么现实,世俗和功利。 夏日的太阳有如威严的父亲,虽不在儿女眼前,但威严尚在,子女对他的敬畏依旧。太阳西沉,树木呆立不动,树梢的嫩叶像是稚子的头发,在轻轻的、热辣辣的晚风中抖颤着。白天被太阳强暴后的鸟儿,找根宁静的树枝,边整理羽毛,边向同伴诉说委屈。游手好闲的蝙蝠,睡了一天的爽心觉后飞出檐隙,在底空中寻找食物和爱情。 江成出村不久,遇上同塆的十斤爷,背着簇新的旅行包。江成有点奇怪,上前询问。十斤爷告诉江成,他家小芳将进城学理发,喝上江水吃上商品粮啦!十斤爷一脸得意。他的独养女儿叫小芳,与江成同岁,娇生惯养的,十几岁时脖子上还套着银项圈,骄傲得像个公主,十斤夫妇视为掌上明珠。他们家人口少,手头稍活泛,别的孩子吃不着的东西,她能吃上,穿不上的东西,她能先穿,在女孩群里总是显得新潮,加上人生得娇媚,鞍前马后常跟着一大群半大男孩,像是众星捧月,小芳也很陶醉,对他们颐指气使的。江成等几个不跟在她身后的男孩背地里送她一个外号,叫做“骄傲的花公鸡”。江成忘不了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小芳老远招呼他,他靠上前去,小芳笑嘻嘻地指着身边几个男孩说,成哥,我走不动了,想让这几位挑我回家。你个头与我差不离,我俩一头一个,吊在扁担上,让他们轮换挑着走。江成本不想陪他们玩,但经不住小芳再三央求和几个大同学的撺掇,勉强同意了。没料到脚才离地,小芳在那头猛地松手,江成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模糊中听见小芳笑得前俯后仰:我早就瞧这小子不顺眼——不想用脚走路?美死你!然后,她手一挥,跟屁虫们随她扬长而去。后来,江成大哥知道此事,要揍他们几个一顿,被江成拦住,气得春兰骂他是“软蛋”。江成想到这儿,笑着摇了摇头,内心生出许多感慨,少年旧事历历在目,而那如花岁月却已远去。 5 桃川学校掩映在杉木林中,显宁静、幽雅,大门朝南,东西两侧各有教室三间,北边是教师宿舍和办公室,中间是操场,操场四周是高大的梧桐树,粗壮的枝丫互相搂抱着,夏天,浓荫几乎遮盖住整个院落。这样的布局有点类似北京的四合院,虽位于北京南面两千多里,夏季或许比四合院凉爽哩。 江成进校门时,老师们正站在操场的球台旁聊天,秋菊用胳膊肘拐了秋云一下: “你老公来了。” 秋云用拳头擂了秋菊一下,骂道:“臊货!想男人了不是?将他让给你好不好?” 老师们笑了起来。江成上前先与江校长打了招呼然后转身问:“菊姐,又在说我的坏话?” “哪里,非常甜蜜的话,你听后不美死才怪呢!” 秋云追着要揍她,两人闹着进了办公室。 5 上晚自习的学生纷纷来校,教师们各忙各的去了,操场上只留东山和江成,哥俩一块长大,东山大他两岁,高两届。毕业后回桃川小学教书,小学办起戴帽子初中后,他教毕业班语文。东山望着江成: “我没夜课,上山走走吧。” 两人边聊边爬山。山右侧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学生课间踩出来的,二人沿小路爬上山顶。山顶有块大青石,被孩子们磨得光溜溜的,干干净净。青石上不知谁刻下一幅棋盘,一种简易的围棋,双方各执九子,一方能使自己的三颗子成一条直线,便可随意吃掉对方一颗子,直至对方溃不成军,兵净粮绝。棋盘由三个大小不同的同心正方形组成,连接正方形四边中点即成。他们跨上青石,坐下。 盛夏黄昏的山村处处透出劳作后的疲劳和宁静,归耕的老牛在习习的晚风中哞哞叫唤,吹烟在山腰交织成团团暮霭,蝙蝠在底空中上下飞窜,一弯瘦月早早地爬上东边的山坳。静坐许久,东山问: “成子,今后作何打算?” “看来书是读不下去了,我得为家庭担起责任。” 东山燃起一枝烟,深吸一口:“要不,我们和秋菊商量一下,同去找她爸爸,来学校教书?学校正缺英语教师,而你的英语成绩又那么好。” 江成默默地思索着,微黄的暮色涂抹在这个白皙而瘦削的少年身上,让人觉得他像铜一样的坚定和像深冬田野里偶尔被人遗忘的一株稻草那么苍凉。 东山又吐了一口烟,接着分析:“说起来呢,像我们这样的回乡青年能够教民办是一种比较好的选择,生产队每天记十个工分,公社教育站每月还有六块钱的补贴,在生产队劳动像你这样的身子骨顶多能记八个工分。再说教书有更多的时间用来自学,以后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参加高考,或许能继续实现梦想。” 江成思考良久,不得不承认东山设计的路是自己目前的最佳选择。母亲去世,自己读书求学的路无法再走了,而像祖辈那样在这块土地流血流汗,受穷受累,那是一种毁灭。他想,只要自己意志坚定,自学也可以成才。他问:“这事不知是否可行?” “应该不成问题。一来学校正好要添加教师,你是最佳人选;二来有秋菊帮忙。”东山分析道。 6 他们回校时,秋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影里,东山走开后,秋云上前:“妈让你明晚去我家。” 江成上前牵着她的手,两人静静地从左边小路下山。李村位于学校东侧对面的观音山麓,中间隔着一条小溪。秋云挽着江成的胳膊说,二哥,刚才秋菊找过校长,江校长说了,只要秋菊她爸同意,就让你来教书。我看这事十有八九了,秋菊是肖伯的宝贝疙瘩,在学校又是教导主任,她热心这事,肯定能办成功。 江成轻轻地捏着秋云滑若无骨的纤纤素手,趟过小溪。秋云站住,抱住江成,用手指轻轻地拈着他毛茸茸的胡须。江成搂着她细小的腰,低头用双唇轻轻抵住她水蜜桃似的红唇……吻别后,目送秋云走进村子,村里传来一阵并不紧张的狗叫,叫声停止后,他才转身。 一弯新月寂寞地亮在广漠的天空,凉风渐起,蛙声如鼓,蓝色天幕下,桃川水库水面泛着青青的幽光。江成沿林间小路爬上山梁,在路旁一块青石上坐下。他遥望着山外那似在天边的灯光,仿佛看到自己曾经坐过的教室,曾几何时自己还和同学们在明亮的灯光下发奋苦读,在内心无数次的设计美好的将来,可是,造化弄人,而今一个人孤寂地坐在这里。人生的道路在哪里呢?江成有点伤感,他想,人好比一粒粒种子,经风一吹,身不由己,有的落在沃土里,有的却落到岩石上,毫无疑问自己是那一颗落在岩石上的种子。江成沉思良久,叹了口气,心想,悬崖绝壁中同样能长出参天大树,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转身经过校门时,见东山在月光下练习拳脚,抖擞精神,与东山合着耍了几套,顿觉浑身来劲,精神倍增,分手后三两步就到家了。 春兰和竹梅都还没睡,春兰在编毛衣,竹梅边给侄儿打扇子边看书。江成摸了摸侄儿的脸蛋,翻开竹梅手中那本书的封面看,是一本名叫《窗外》的小说,便问: “怎么样?” “不咋样,女孩不认真读书,和语文老师谈对象。” “是老师有问题,都三十好几了——睡去吧,时间不早了。”江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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