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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1 雪融冰销,春天来了。山上的野草绿了,村前庄后,山上山下,杏花开了,桃花开了,梨花也开了,红红白白,热热闹闹。自然界里的一切又恢复了生机,恢复了活力,各种生命都开始萌动。 可是,桃花服装厂却像一位迟暮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去年的那场官司使服装厂获得了短暂的经济利益,但失去了信誉,订单一月比一月少,机器转慢了,先是员工轮换着休息,后来外来人员纷纷走了,飞鸟各投林,倒闭已成为定局。然而,桃花川人也并不惊慌失措,这几年分得的红利早已几倍于当初那点投资,觉得自己并没有亏。大伙兜里有了钱,还有了技术,眼界更开阔了,不少村民怀抱着手艺走出桃花川,到南方发展,甚至还有不少人揣着票子到城里做买卖,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世界。 然而,人民政府不能外出流浪,镇政府得让机器继续运转,不能让厂子倒闭,只要机器还在运转,厂子还在,领导的政绩就在。领导得想办法呀,他们能想出啥法子呢?他们的办法可就苦了吃国家饭的乡镇干部和无职无权的中小学校的老师,每月应领的钞票越来越少,本来不多的一点钱,相当部分变成了一件件服装,桃花牌子的哩。人们纷纷诅咒,他们骂谁呢?领导是不敢骂的,因为管着他们的饭碗哩,那就骂桃花川,骂江成他们吧,好好的要弄个什么破工厂!害得大家伙跟着遭殃! 服装厂没给镇里带来多少经济效益,反而成为包袱。 2 竹梅满七那日,江成他们带着两个孩子给她上坟。兰兰已经是一个能满世界乱跑的小姑娘了,她努力地挣脱大人的羁绊,欢跑在花开草绿的季节深处,宛如开在碧草蓝天之间的一朵花,一朵流动的花。人要是永远不长大,永远是个孩子该多好啊。江成又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春兰和彩霞,一股暖流淌过心头。他想,春花秋月,惠我良多。自己在她们心目中自来就是一个人物,春兰怀子自己的孩子出嫁,彩霞打从相识就爱上自己,几年来深藏着这份爱,默默守望,无怨无悔。今生今世,岂能让这些深爱着自己的人失望?不能就这样趴下,自己还年轻,还可以做成很多事。 路过一条小溪时,彩霞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一种黄色的小花在草丛里寂寞的开着,纤纤巧巧,婷婷袅袅,非常好看,也很香。她瞅了拉着兰兰愈走愈远的春兰一眼,小声对江成说:“我就是这种小黄花,而你眼里看到的只有茅草。”江成也小声说:“现在我看到了多么美丽的花。”彩霞甜甜地笑了。 回来时,秋菊站在院子里等他们。 春天来了,东山却没有回来。秋菊已不再任桃花服装厂副懂事长了,把挑子全部撂给了江军,做起专职的无所事事的副镇长来,过着睡觉、吃饭、看报纸的无聊日子,偶尔陪上级领导来服装厂转转。 愈是这样有闲的日子,她愈是日夜思念东山,日夜在心里骂他,时间愈久,思念愈切。她想,东山回来后,好好的向他解释那天的事情,再也不敢跟他赌气闹别扭了,谁让自己喜欢上这个驴脾气的男人的呢,活该倒霉,或许真像老人说的那样,他俩是前世的冤家。 昨天,她去厂里办点事,江军给她一封信,她一眼瞧见信封上那几个飞扬跋扈的字,顿时心跳不已,信是东山写给江成的,她不好拆开,便来找江成。 彩霞携着秋菊的手上楼来,给她到了一杯茶,秋菊接过茶,搁在茶几上,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看了封面,记得是自己那年送给江成的《老人与海》。看来江成已经走出了人生的冬季,能走出一九九八年冬季的江成,将是不死的江成!她问:“今后你们打算干点什么呢?” “暂时没有想好,先出去玩一趟,回来后再决定,边走边瞧呗。”彩霞说。 “霞姐啊,你心地善良,待人宽厚,终究得到了自己的幸福,这叫好人好报哪。” 江成看完信后,递给秋菊。秋菊接过来看,上面写道: 江成: 你们好!我离开工厂后,来到深圳,在一家叫三元制衣公司的外资企业做业务主管,工作还行,工资也较可观。 出来后,我一直处在悔恨之中,恨自己太冲动,意气用事,在这点上我一直比较佩服你。服装厂是我们千辛万苦打拼出来的,它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怎么能因为个人感情问题上不如意就一走了之呢?当然,现在说这些已没有用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其实我在外面日夜想的还是咱们厂里的事,不知厂里的情况怎样? 现在我也想明白了,秋菊的选择是正确的,与我这样的莽汉生活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她与我相处多年,从来就没有为她做点什么,甚至暖心话都没有说一句,想起来就汗颜。请你代我向她问好,祝她幸福! 有件事我也一直内疚,当时一气之下头也不回的出来了,没有去看望竹梅,向你告个别。我们的小百灵现在还好吧?祝她早日康复! 东山 三月二日 秋菊捧着信,哭成了泪人。 3 三月里桃花开了。江成伤痕累累的心在彩霞如春风如晨露的爱情滋润下,伤口慢慢愈合。一天下午,在路上遇到秋云。秋云告诉他自己又回到桃川小学了。江成劝她:回来好嘛,你是咱桃花川的女儿,这里的泉水能愈合伤痕,这里的山风能熨平心灵的褶皱。 秋云流泪说:“有了这段经历后我算看清了不少人和事,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不要这么想,这世界还是好人多哪。”将成安慰道。 “不是说别人不好,都是我自己糊涂。” “也不能这么说,人哪,谁能不走错路?”江成想,从前的秋云是个多么单纯的女孩,她走到这一步,自己也有责任哪。他觉得心里很难受,“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你还年轻,今后的路长着呢。” 两人站在那里伤感了一场。江成望着斜阳里秋云远去的背影,想到英年早逝的竹梅,心里叹道:太阳并不是每天都沉入地平线,有时还在半空便被云彩吞没了。 4 彩霞计划着出趟远门,她浪漫的说,我们去海边,坐在月夜的海滩上,让海浪咬着小腿儿,抬头望海天升起的明月,低头听四周的涛声,…… 江成的想象可没有她那么浪漫,心目中的大海是不平静的,他想起的是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大海:巨浪、大鲨鱼、老人的破帆船,还有手中的那柄钢叉,想起海明威的那句名言: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可以把他消灭,可就是打不败他。是的,我不倒下,谁能倒我! 他向往大海,渴望与巨浪和大鲨鱼搏斗!他吟哦: 人生有太多的不如意, 你可千万别生气, 怒发冲冠于事无补, 白白伤了自己的脾胃。 无端受辱揉揉肠胃, 太过劳累捶捶腰背, 苦难时想想父母, 失望中看看后辈。 一介平民不说卑微, 历尽坎坷永不言败。 一无所有还有副好身体, 事业人生岂能放弃? 一个春晴的日子,江成背着包,牵着彩霞的手,离开了桃花川,离开这个让他快乐使他伤心的地方。在村口,遇到秋菊,她办好了停薪留职手续,去深圳找东山,寻找回自己的爱情。走到桃川水库尾的一座小山丘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回首桃花川,山川苍翠,草木葱茏,落英纷纷,泉水淙淙。对面山上的桃树林里,传来放牛的小女孩的歌声: 心中充满豪迈和忧伤, 抬头天上半个月亮。 荒草荆条迷失了乡间小路, 只有桃花依旧芬芳。 一川烟雨模糊了蓑衣耕牛, 满地好月不闻鸡鸣狗唱。 故园儿女他乡流浪, 只有桃花依旧芬芳。 江成叹息一声,转身与彩霞、秋菊一道迈向远方。他想起荷尔德林的诗:我生活过,像神一样,我已别无他求。 初稿于2003年5月。 定稿于2005年5月。 (连载完毕 欢迎出版社于我合作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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