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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1 一连几日,竹梅都处在昏迷之中,偶尔醒来一两次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又昏睡过去,病魔在一口一口的吞噬着这个年轻而美丽的生命。江成和彩霞的内心都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现代医学已经无法把竹梅从死亡的路上拽回来,还他们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 有人说,女人死在青春时是幸福的,因为她留在人世间的只有鲜花般美丽的容颜,不用担心脸上日益增多的皱纹和斑点,也不经历干枯和衰老,定格在人们记忆中的永远那么青春靓丽。人生不过百年,从根子上来说就是一场悲剧,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唯一的归宿,从乞丐到富翁谁也逃脱不了。与其受尽磨难历尽坎坷痛苦地一天天老去,不如像昙花一样爆出短暂的美丽和辉煌后悄然隐去,给人们留下思念和叹息。 江成和彩霞日夜轮番守在竹梅的病床边,期盼着她的生命会出现奇迹,期盼着有一天早晨她能从床上走下来,蹦蹦跳跳地与他们一同去散步。当然这些对他们来说统统成了奢望,成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如果生命没有了这点企盼,不是更加暗淡了么? 那天深夜,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的江成坐在床边打盹,恍惚间觉得竹梅在叫他,猛的摇了摇头,迫使自己醒来。果然是竹梅喊他,并伸过手来拉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江成发现她那惨白的脸上居然泛起丝丝红晕。这时,彩霞也醒了过来,翻身坐起。竹梅断断续续地说:“二哥,感谢你对我的呵护,十几年来风风雨雨,没有使我受丁点委屈,你疼我,千方百计的护着我……二哥,来世咱们还做兄妹,好吗?其实,卢顺生不是一位薄情寡义的人,一直在我们身边,他是个见不得阳光的人,是个没有资格爱任何女孩的人,你若是找到了他,了解了他,他必死无疑,这也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的有关情况的原因,答应我,原谅他……”她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遥远,费了很大力气目光才找到彩霞,“姐,托你照看……好……二……”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彩霞忙喊来值班医生,医生组织了临床急救,忙到早上六点,竹梅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便再也没有声息了,这年她正好二十三岁。彩霞拉着她的手痛哭了一场,江成没有流泪,木然地拉着竹梅愈来愈冷的手。不到半年时间,两个叫他“二哥”的人先后离他而去,虽说一个依依不舍,一个冰冷绝情,给他的伤痛是一样的,宛如心中的两个口子,一个是火灼伤的,一个是冰划破的,但两样的伤,一样的痛。 江成拉着竹梅的手,世界在他的耳中寂静无声,只余下空洞和寂寥。往日的岁月在脑海里像电影一样播放着,一会儿是竹梅,一会儿是秋云;一会儿是爱,一会儿是恨;一会儿是生离,一会儿是死别……最后幻化成两朵美丽的雪花,从浩瀚的高空飘呀飘,飘落在莽莽的雪原上,倏地不见了,再也寻不着…… 2 天空阴沉沉的,彤云密布,像是要下雪了。江成将骨灰盒紧紧的抱在怀里,在彩霞的搀扶下,走下客车。一路上他默默无语,用心跳与竹梅诉说,仿佛听到了竹梅在向自己轻语:二哥,来世咱们还做兄妹……他想,在这个俗世之外真的存在一个灵魂寄托的世界吗?怎么从来就没有人从那个世界回来呢?怎么人人都一去不复返了呢?人们在那个世界过得快乐吗?人死后真的有轮回吗?那么来世的竹梅会是什么样子呀?还会不会是一只不知忧愁的小百灵呀?自己死后能不能见着她呀?没有谁能回答这些问题。 彩霞也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的搀扶着他。 出站时,天空飘起了小片小片雪花,夹杂着雪霰儿,有的砸在江成没有知觉的脸上,他紧紧的护着骨灰盒,像是怕雪花溅湿了竹梅华丽的裙裳。春兰秋菊他们已让厂里的中巴车开来候在那里,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小心的护着他上车,坐下,燃放起长长的一串鞭炮。灵车就缓缓地开动了。 车子安安稳稳地将竹梅接回桃花川,这个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而今她是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了,看不见头顶的白云山上的树木和漫山遍野的桃花,听不到潺潺的溪水声林子的鸟叫声和伙伴们欢快的歌声,而她自己的歌声曾经是那么响亮动听。对于竹梅来说,一切美的或丑的事物,一切甜的或苦的滋味,一切是赞美或是诋毁,一切爱或恨,一切忧或喜,一切痛苦或快乐,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圣经上说:人本于土,归于土。 乡亲们已经在江成家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搭起了灵棚。江成轻轻的将骨灰盒捧到灵桌上,唤了两声,然后坐下来。彩霞也挨他坐下。天很冷,雪还在簌簌的下着,棚顶不久就有了薄薄的积雪。春兰掇了盆炭火,放在他们脚旁。 人们穿梭在棚内棚外,忙碌着。江成却感到棚内静极了,他已经进入了无我无他的世界,似乎有人来安慰他,似乎有人来劝他吃点什么,他却浑然不知。晚上,与彩霞相偎依着,坐着什么也没有说,听着呼啸的北风,听着棚顶簌簌的雪花。 第二天一大早,江成仿佛从悲痛中解脱出来,陪彩霞吃了碗面条,交代小牛守着灵柩,自己出门看雪。雪下得并不算太大,厚的地方刚够着盖地皮,不少地方地表还裸露着。他招呼来宾过早,挨个儿敬烟,默默的看着“八仙”们将灵柩抬出来,绑好,扶着彩霞跟在后面送竹梅上山,吩咐“八仙”紧挨着他母亲的墓穴埋葬竹梅,站在风雪中静静的看着他们挖好墓穴,将骨灰盒安放下去。他接过一把铁锹,铲了几锹土,覆盖骨灰盒,然后将锹还给身旁的“八仙”,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八仙”们一锹又一锹地将土铲进墓穴,不久地表便隆起一个小小的坟丘,这便是竹梅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 3 客散人静,春兰让小牛带着小宇回去,和彩霞一道将楼上楼下收拾了一番,闩上门。彩霞打来热水帮江成洗了脚,催他休息。江成让她们先睡,说自己想静坐会儿。春兰和彩霞连日劳累,也疲倦至极,便上床睡了。江成呆坐了近一个小时,慢慢的走下楼来,开门,走出来,出了院门。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这是江南地区少有的大雪,雪花大如鸡卵,地上已有了厚厚的积雪。在雪光的辉映下,桃花川的大地如被半个月亮朗照着,远近的物体依稀可辨。江成如一个梦游客,沿着山坡爬上学校,校园很寂静,连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怀念从前四合院式的老校园,夏季浓荫蔽日,凉爽宜人,在这里和东山、秋菊、秋云一起曾经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日子,他们打球、游泳、甩扑克,…… 想到秋云,他的心像被锥子戳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的向李村移去。 秋云家窗户后那几棵老梅花树应该还在,应该正艳艳地开着粉黄色的花,它们是那么不服老,年年都会抖擞精神与雪花来一次风流的约会,结一段姻缘,比一比谁更白,谁更芳香,谁更风流。江成沿往日和秋云携手走过千百次的那条小路一步一步走近李村,来到秋云家门前,摸了摸门扣,门扣上吊着冰冷的锁,呆了会儿,又绕到后院。那几株梅花果真开着。走到秋云房间窗前的梅花树旁,透过玻璃窗子往里瞅,在雪光的映照下,房内的东西一一可辨,那张床,那张书桌,那张秋云用来梳妆的柜子,江成是那么熟悉,看着它们就感到亲切、温馨,只可惜如今人去房空,物是人非。 江成怎么也想不太明白往日那么依恋自己给自己带来快乐的秋云会离他而去,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雪天,秋云坠下悬崖,自己和哥哥连爬带滚地下到谷底,拽起被积雪埋了大半截的秋云,一肩将她背回家。那天雪也像现在这样大,梅花也是这么有精神地开着,那情景想起来历历在目,也仿佛是打从那时起,他把秋云视为需要自己终身保护的小情人,而秋云也把他当作终生依傍的小丈夫。江成此时想起这些,感慨良多,也许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爱情和生命也不例外。他想起不知是谁讲过,所有在时间里出现的事物,都会在时间里消失。 江成站了许久,叹息了一声,走走停停地离开李村。北风呼啸,雪下得更大了。爬过两座山丘,来到竹梅坟前,新坟已被积雪覆盖,在坟前坐下,痴痴地想,如果人死后有灵魂的话,竹梅在哪儿呢?或许她正站在身旁,像往常一样,为自己拍打着身上的雪球哪,抬头环顾左右,四顾茫茫,只有漫天的雪。 他就这么坐着,唱着竹梅最喜欢的那首《梅》: 都说你迎霜傲雪, 都说你冰晶玉洁。 梅呀, 你寂寞在村外断桥边, 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 突然,觉得眼前有个白色的小动物一晃,向远处蹿去。他想起了那个大年初一,想起了那只兔子,竹梅将它带回家,给它疗伤,伤好后,雪融冰销,天晴了,她将兔子放回山上。或许,刚才跑过去的是那只小白兔,它前来祭奠昔日的朋友呢。 4 彩霞和春兰找到江成时,他已经成为莽莽雪原中的一尊雪人,两个深爱着他的女人流着泪掏出手帕拭去他头发,脖颈、衣领和袖口的雪花,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他回家。 进屋后,彩霞和春兰相互帮忙着脱去他的外套,将他扶到楼上的沙发上坐下。春兰搬来火盆,焙上木炭,到厨房熬了碗姜汤。彩霞换下他被雪洇湿了的衣服和鞋袜。江成像木头人一样任由她们摆弄,胸中像遭蛇咬一样难受,摆手示意彩霞挪开炭盆,张口吐出一大滩脓稠的东西,随后又吐出一滩苦水,最后干呕了一阵。两个女人被这情景吓呆了。 彩霞待他吐完后,去楼下打来热水,让他嗽口洗脸,春兰忙着擦干净地上的秽物,然后两人配合将姜汤喂他喝下。喝下姜汤,江成身上渐有了温度,提出想躺会儿,两人服侍他睡了。 彩霞看见江成闭上眼睛,想着让他安静地躺会儿,正要悄悄的出去,江成睁开眼睛,小声地说:“姐,别离开我。”彩霞在门口站了一阵子,将门关上,转身走到床前,默默地脱了衣裳,挨着他躺下来,搂他在怀里,让他的头贴埋在自己胸前的两座乳峰之间,用手温情地摩挲着他的面颊和额头,哼着江成最爱听的《杜十娘》: 郎君啊, 你是不是饿得慌? 你若是饿得慌, 对我十娘讲, 十娘我为你做面汤。 啊…… …… 在彩霞温柔伤感缠绵的歌声中,江成慢慢忘却痛苦,被催眠了,渐渐进入梦乡。 春兰上午九点才起床,做好早饭,来敲江成的房门,好半天,彩霞才来开门,披着衣裳,睡眼惺忪的,猛然见春兰站在自己面前,马上意思到什么,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成子还没有醒来。”春兰望了她一眼,心想,彩霞这位善良的女子终于得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幸福,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心酸酸的,想哭,努力控制住自己,表现出自己很平静,说:“让他睡一会,你下去吃点吧。”正说着,江成也起来了。 春兰用茶盘将面条端上来,三个围坐在茶几上吃着。春兰捞着面条,瞅着江成说:“李姨前几天去世了,大后天辞尘登山,我们去不去她灵前烧柱香,送老人家一程呢?” 江成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闷闷地坐了会儿,然后说:“一位善良的老人,多少年来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疼我,给了我们不少帮助。” “去,怎么不去呢?”彩霞附和着。 他们来到李姨灵柩前,点燃香,在鞭炮和鼓乐声中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春兰和彩霞双双上前扶起跪着答礼的秋云。秋云叫了声“姐”,倒在春兰怀里,哭成泪人,悲恸欲绝,春兰流着泪劝道:“好妹妹,要挺住,不管怎样,我们都当你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回来的路上,彩霞和春兰悄悄的议论:“听说秋云被黄青宇甩了?” “人家都是这么说的。咦,秋云不知是怎么想的,去城里读了一年书,就瞧不顺眼咱们乡下人了,说变心就变心,简直让人想不明白。”春兰叹息道。 “她呀,太向往过城市生活了,又不太了解城市,尤其不了解城里的男人,认为舞厅里的那些男的真心仰慕她,会一心一意地爱她。”彩霞分析道。 春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番,说:“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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