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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儿,大毒日头,别出去了,看妈在家纺线,爹爹自己下地就行了。” “雨儿,快来喝粥,咱家大芦花也下蛋了呢,我把第一个蛋蛋给你卧上了。” “雨儿,头怎么破了,是不是狗蛋又欺负你了,下次不和他玩,陪着妈妈。” “雨儿……” 从来没有试过,原来可以这样被宠爱着,被牵挂着,被宝贝样放在心上。 幸福来的那样突然,潮水般把我淹没。 给我欢乐又让我恐惧,给我呼吸又让我窒息。 无数次在梦中,以为这一切都是梦,惊醒时,必要把头紧紧偎在母亲怀里,要把手拉着父亲粗硬的手指才能再次入睡。 为了这刻的幸福,我满心都是感激,我甚至感激小公主把我逐出大海,感激手持宝剑追杀我的修真者让我晕倒。 人间是这样美好。让我留连,让我沉醉。时日一长,我几乎忘却了海中的所有。我是人间一个普通的孩子,我有爱我的父母,而我,也深深的爱着他们。 天啊,无论您对我做过什么,我都感激你,我受过的所有的痛苦,都在这里得到补偿了。 我变了,变的软弱,变的善感。不再是龙宫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我乖巧,听话,懂事。所有村人都称赞父母有个好儿子。 每当他们称赞时,父母满是皱纹的脸便笑成金丝菊的样子。 我喜欢他们笑,我愿意他们笑,如果可以,我愿用生命使他们欢笑和幸福。 情感,人间最美的东西,不象冷冰冰的龙宫,不象承伯说的那个高贵的天界。天,让我永生永世这样堕落吧,不要让我失去这种幸福。 但是,却总有一种隐隐的恐惧在追逐着我,象走夜路时听到声响却看不到异样的背后。 那是什么? 我好怕,好怕他们发现我不是人,好怕他们会不再爱我,不再要我,好怕突然出现一个人,把我的真相拆穿。 忽忽数载,我已长到十岁。父母商量,一狠心,卖了老母猪,供我念私孰。 我不愿去,死活哭着不离开母亲。父亲第一次发了脾气,打了我一巴掌:“你不学本事,能和父母过一世么?” 我愣住了,止了哭,抬头看着父亲,体会到什么是父爱。 私孰离家十几里,先生姓冷,长着满头萧然的白发。他是位有名的贤士,却从不出山,以教徒为乐。 他很怪,第一次见面,并不教我们,而问我们想学什么。王大少说想学挣钱,李公子说学王佐之术,最可笑的是狗蛋说想学个木匠。老师只是笑笑,他望望我,目光清亮:“孩子,你呢?” 我一时愣住:“我想永远和父母在一起,想他们永远快活。” 先生笑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总有离开你的那一天。男子汉应独自承担,哪能总靠父母。” “父母对我好,我也想他们好。” 先生道:“孝心可嘉。” 自此日起,开始授课。他给王大少讲各地的物产,道路,生业,给李公子讲朝中大事,历代沿革,给狗蛋真的讲起斧锯梁架来。对我,却从不正经讲些什么,教罢那些人,便只是与我闲聊。 他的话题凌乱而散漫。今天他会聊起各地的物产,明天改作天界与魔界的争战,才说着宫庭的笑话,转眼间,又复聊起农桑田亩,市井百态。然而渐渐地,我感觉到贯穿始终的脉络。就像一位画师,起先看似随意的墨迹,慢慢地挥洒成幅。 我渐渐知道父母辛苦的由来,天地各方的形式;渐渐知道天人凡人的区别,妖族魔族的动向;渐渐知道昆山的玉石不能解饱却是制作神器的好材料,南海珊瑚金练制的法杖刀剑难伤;渐渐知道原来天帝并非永生,天人也有寿命;渐渐知道万物并无高下之别。 先生的话每每与从前承伯的故事对应起来,竟是丝丝入扣。让我于不觉间惊呼,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但先生的话比承伯的更明犀,更锋锐,更一针见血。他的很多话在承伯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但我喜欢听。 先生也真心的喜欢我。 有一次他偶然说起:“你这孩子,天生聪敏,可惜衷于情爱,难成大事。” 我不想成大事,只要能好好和父母在一起,我便满足。当然,现在还有先生。 梦萦城外,野岭孤村,如果能让我如现在这样安安定定的相伴一生,我将无怨无悔。 这梦萦城,曾是天下三都之一,另二都分别是京洛和天界的晟然,万年前混沌之战后,姬氏称天帝,征服四夷,一统洪宇,定都晟然,分天凡,逐魔王,划海疆,作为魔都的梦萦城便步步下降,由都而国,由国而城。渐渐再也找不到当年魔族铁马金戈的蛮野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雅,一种宁定,一种与世无争的高远。 有很多天人离开天界后在这里定居,他们建楼宇,筑园林,营造一种梦般的境界。这种梦与万年前魔族那种辽阔大气的梦不同,它精致,细腻,婉转,如一个少女,如一朵野菊。 先生说:“不要被它的表象骗了。这个城池,是一头猛兽,吃人不吐骨头。” 果然应验。 先生教我第三年,突然被冲入的兵丁抓走。那些兵丁玄甲银戈,竟是天界天兵。 他们把先生装入囚笼,人马向梦萦城去,我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 先生对我喊道:“回去吧,有缘自会再见。” 我看着一个冷目回视的天将,心头一凛,转身离去。然后潜入从林,化了龙形,尾随他们到一处密林所在。先生教过我这么多,我要想办法救他。数年不用法力了,虽然年龄日长,功力自然加增,可运用技巧却比从前差了许多。要想救出先生,对这些天兵,只有强运那一式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向四方拜过,低喝一声:“化雾。”左爪控离,右爪推坎,水火同生,浓雾弥漫,转眼间遮了十数里范围,山路仿若突然进入夜里,一时人喊马叫,乱做一团。我身形一措,十八个龙形分身精准的飞出,射向囚笼。 囚笼轰然中分,我抓住先生的身子,便欲起飞。先生却一拉我,我只感一道清气游过全身,竟然再无丝毫力量,又复化为人形。 我大惊的看向先生。先生苦笑一下,抚我头道:“傻孩子,以你这点点法力,居然敢自不量力与天为敌。”说着又拍拍我的臂,我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嵌入我的胳臂,正要说话,他却眨下眼,拦住我,“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可叹师父和你缘份太浅。” “你的弟子?”一个低陈而幽雅的声音问道,那是一个青衫之人,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是杨二先生,雨儿,见过二先生。二先生,这是我的弟子,年幼无知,还请放过他。” “冷先生的面子,在下自然是要给了。更何况,”他停了一下,额头放出太阳般的光芒,便似那里又生出一只眼睛,不知我是否看错,我似乎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但他口吻依然淡泊如风,“更何况,他还与我有一段缘份。不过,敢截困车,却不能不给他一点警示。” 他一挥衣袖,先生叫:“二先生留情。”我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撞在胸前,身子直摔出去。 待我醒来,军马早已离去。独留我摔在地上,我用力起身,却发现全身再提不起半点法力。 这时,一双如玉的手扶起了我。 我回头,那是一个白服的僧人,手持佛珠。目光如一道冷电。我向他点点头,正要离去,却给他的手抓的紧紧的。 我惊疑的再望向他。 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然后缓缓道:“小白龙,你在人界做甚?” 数年来隐存心间的恐惧突然应验,修真之人发现我了,居然在这送别先生,又给杨二重伤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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