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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伯理着短短细细的两条胡须,对我说:“成人难,活人难,孩子,有时你得认命。” 我说:“不,我就不认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承伯说:“别瞎说,天命难违,你看我逆了天命,从神仙,一下就变成了这样一只大乌龟,多惨。” 我忽然间笑起来,仿佛又回到三匝时,抱着承伯的脖子,缠着他讲故事。 承伯说:“讲什么呢,从前有个海鬼……” 海鬼,承伯怎么知道海鬼的事? 小公主的声音又传来:“大乌龟,你也是我的奴才,不许给他讲故事。”
我一惊,从梦中醒来,还在望海石边,睁眼看去,天低星暗,云静风回,山角下,海涛阵阵拍打着石岸,发出隆隆巨响。 忽然远处天边象悬着一块绿色巨石,冉冉而来。飞到近前,赫然是承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承伯,真的是您?” “傻小子,不是我,还能是谁啊,你也不小了,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要识善恶,懂规矩,明进退,通理数,你一时意气,险些性命也丢了,值得么?” 我给他训惯了的,此时挨训,只觉暖融融的,心底一股热流直往上冲,几欲哭出来。 承伯拉着我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仿佛分别了一辈子。 “让你气死我了。飞了这么远,没有受内伤吧?吃的消吃不消?” 我哽咽的说:“我没事。” 承伯点点头:“真不知你的筋是怎么长的,拗死。还有小公主,你们两个,怎么象小孩子过家家?她给你这么好条件,你不依。你走了,她又心疼。” “她心疼,逼走了我,她心什么疼?”我抬起头,却给他连头带面一巴掌,打的又低下头去。 “嘿,小子,别不知好歹,算了,你不知好歹也不是今天开始的。反正啊,小公主让我给你送明珠来了。” “归还明珠,她这是做什么,本来要我明珠也是她,逼我离开大海也是她,居然现在还我明珠,她到底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怎么教出你这个笨蛋,自己去想,别费了小公主对你的一片心。大海你是回不去了,以抗旨一罪,但凡摩赤龙王在一日,你就永远回不得大海。不知你在凡界如何生存,本想你在水里好好的,还能陪我些日子,好多东西都没来得急教你,唉,早知如此……不说了,不说了,时间紧,我得回去了,三匝的小龙们,我还得回去照管,一个个浑浑噩噩的,没半点灵气,你啊,自己保重,万事以忍为先,还是我在龙宫教你的那些。” “嗯,知道,要识善恶,懂规矩,明进退,通理数,少说一句话,少行一步路……”我接着说。 承伯被我逗得展颜一笑:“好吧,总之一切你好自为之。”说着转身要走。 “承伯。”我叫。 承伯的身子一下顿住,慢慢回过身来,我一下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承伯抚着我的头,声音里满是慈爱,“成人难,活人难,你长大了,一切都得用自己的肩膀去挑。” “可是我又不是人,都没有肩膀。”我抽抽咽咽。 “这是人族的比喻,我在人族过的久了,总是喜欢说这样的话,其实,过不了多久你会发现,人族是很好的。只是要小心修真之人也就是了。” “嗯,还有呢。” “还有当心天人,哦也就是神了,他们有时在人间巡查。” “嗯,还有呢。” “还有处事低调,若在人间过,不要让人看出你不是人。” “嗯,还有呢。” “还有少管闲事,人间不平太多,是你管不过来的。” “嗯,还有呢。” “哪那么多还有,你这小鬼,别用我衣服擦鼻涕。” …… 承伯终于还是走了。他最后送我一枚戒指,形状和小公主的手镯相似,然后没头没脑的说:“小子,不要费了小公主对你的心。” 我答应着,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 承伯,三匝,大海,龙宫,小公主,终是离我而去了。 东方,海上,一轮红日喷涌而出,照亮世界。 我拿着明珠,对自己说,小龙,从今天起,你就长大了。我把龙珠一口吞下,津凉之气从四肢百骸层层生起,又盘卷着涌向心头,冲上脑际,霹雳声响,暴雨倾盆,俄尔焰火腾腾,焚心烧肝,巨变叠起,如受酷刑。 我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就地翻滚,身形开始变化,现出人的形体。这次不同于化石,那是由明珠主导的,让我身不由己的变化。 --这明珠,不是我的明珠…… 是这是小公主的骊宝! 七日之后,我来到梦萦城外。 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承伯无数次说过这里。 这里,有他一个梦。 骊宝对我身体的改造是我难以承受的,它总是把我变成人。这些天我虚弱之极,偏偏遇到承伯所说的修真者,不问青红,便高叫着妖物,对我一路追杀。 再一次以龙形急飞数百里,摆脱修真者之后,我终于不支,在霏微的细雨中,化成人形,以一个人族四岁婴儿的姿态,跌倒在垄田头。 醒来,发现,我已身在一间农舍之内,一个旧衣的妇人抱着我,满眼慈爱。另一个男子站在屋门口,手擎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粥。淡淡的夕阳从门窗间洒进来,破陋的小屋中充满温情。 从此,我被这家人收养了。 从此,我的人形基本上稳定了。 从此,我有了有了父母,有了家。 从此,我有了自己的名字--雨儿,雨中得到的儿子。 从此,我知道了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 从此,我明白了幸福是什么。 从此,我知道了当年承伯说起情感和堕落时,眼眸深处那闪动的光是什么,那是向往与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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