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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个道士搬来村里,租下我的东厢房。他整天读经,然后在晚上独自外出,黎明时才回来。 我们之间,只是点头微笑,他有时记起给房租,便从一个旧袋子里摸出几文,有时便忘了。无论他是给与不给,我都只是笑笑,从来不催。 他有一个巨大的葫芦,那上面贴着封条。 关于这个葫芦,村人们有好多种说法,比较通行的一种是那里面装了好多狐仙,他到一地,就会把狐仙放出去吸人血食,然后他再出去,把那些狐仙收回,以此赚钱。 另一种是那里面其实是一个美女,道士爱她好久了,还有人看到那道士与美女一起在夜里走。但是,那美女一直不喜欢他,所以他把她装进葫芦里,走到哪儿,便带到哪。 这里的村人们,对僧道两家向来不喜欢,经常编排出各种说法来丑化他们。 我知道他们说这些,只是为了让我把道士赶走,或者只是为了寻开心,所以,我也只是笑笑。直到有一天,道士出门时,忘了带上葫芦。 我轻轻走入道士的房间,把葫芦上的封条开启。 一阵烟雾散去,一个女子出现在面前,幽艳凄迷,婉转风流,是那种书生们梦寐以求的好颜色。月光下,她似从雾霭迷蒙的水波里升起,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迷离恍忽若即若离。 她对我说:“你是谁?” 我也问:“你是谁?” 她的神色便凄然:“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在寻觅,我一直在寻觅,我经常独自穿过原野。那是一大片一大片丰美的土地,长满了树木,花草,庄稼,流淌着清澈的泉水,隐藏着各种生物。我不知自己在寻什么,有一次我以为我寻到了,但那帮我寻到我的人却不见了。但是,那夜是那么的美,让我欣喜而又宁定。是的,美丽的夜,我喜欢。” “是啊,我也喜欢,喜欢迷离的夜色,喜欢美丽的美女。” “那么,今天这样美的夜,我们共度吧。” “不。”我轻轻的推开她,月光下,我清晰的看到,有浅浅的血色从她口角浮起,“我不是你要寻觅的,你也不是我要寻觅的。今天,我放你出来,不是为了你的美色,所以,你也不要把我当成你的血食。我想想和你谈谈心,你知道,我心中有很多事,实在是解不开。” “你,找一个女妖谈心?!”她有些吃惊,却轻轻的坐下了。 月光的楼台下,我们并肩坐着,很亲密的样子,但是,她没有影子,我一个的影子落在地上,形单影只。 “你走在阴阳两界之间,我不想知道你为了什么,每个人回忆里都有他难以放弃的东西。我只想问,这样,值得么?” “你,不是道士吧。”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问出这样的话来?我的记忆里,只有道士才会这样问我。” “因为,我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那么,她是谁?” “我不知道。” “她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找她?” “……”我沉默了。 “那么,你还能指望一个女妖告诉你什么呢?” 是啊。我愣着,我能指望她会告诉我什么呢? 或许,只有忘掉前尘旧梦,才能返回极乐,得到解脱。但是她在人间流浪,我在世上守候,这样执着,都为了什么。想要解脱,就放下吧,但是,还放得下么?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离开了,夜露,打湿了我的衣裳,我抬起头,月光如梨花的花雨,满世界飘飞,我知道,她又去寻找,而我,还要不要继续守候? 道士黎明时回来,脸色苍白,抓住我不放:“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又知道么?” 道士忽然松了手:“这下要出大事了?” “我随你走。” “你随我走?” “是,我随你走。” “你随我走,有何用?”道士叹着。 傻二忽然风一样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盆:“死鱼,我的桃花,我的桃花长成小树了,我的小树开出了第一朵花。” “是啊,”我笑,“祝福你。我要走了,你也祝福我一下吧。” “你、走……那好吧,你走的时候,把这朵桃花带上吧,我说过,我说过,我要为你种的。” “好的。”我点点头,把那朵艳艳的花放在包袱里,随道士去了。 其实,我知道,那颗桃树长出的原因,是我偷偷埋下的一个桃核。
我叫道士“道士”,道士叫我“喂”。不是师徒,不是朋友,只是旅伴,大部分时候,我们只是走,不说话。 有时,道士会让我停下,他去捉捉妖,驱驱鬼,或渡化一些冤魂。他对那些冤魂说:“你已是鬼,阴阳陌路,何必执着。”鬼们在他身边呼啸着,凄惨的哭泣。 我同情那些鬼,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是鬼,也不相信自己已是鬼,他们所剩的,只有这一点念象了,但道士,让他们连这也失去了。 但道士说,这对他们好,只有舍得,才得自由和轻松。接着他盯着我的眼睛:“要想不痛苦,就要学会舍得。” 仿佛巨雷响在耳际,我全体一震,这话,我应该是听到过的,是的,我曾经。 我猛的抓住他:“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是不是,你来梨花村,就是为了找我,是不是这样。” 我一连声的不停问着,但那道士,却只是冷寞的看着我,不说也不动。 我只好松手,后退两步,问:“是不是。” 道士说:“天快亮了,我们快起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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