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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傻二?” “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你整天看,难怪大家叫你傻二。” “你看,那山上有桃花。”他用手指着道,“有桃花耶!” 哪里有?我疑惑着望去,远山如黛,轻轻的云雾绕在山腰,如恋如依。那云在夕照余辉里,丝丝片片,竟真的如桃花一般。 “还是真像。不过,桃花没有梨花好看。” “胡说,桃花最美了,桃花最美时你都没看到过。” “你说说多美,我听听。” “可是,可是,桃花最美时,我被压在山下,没有看到,呜呜呜--”傻二突然哭起来,他用手指着,“你知道吗?我把自己压在那山下了。” “呵呵,笑死人了,你以为你是孙猴子,还压在山下了。真怪,我和你这么个傻瓜说这么长时间的话,还不如回我的小屋和我的梨树说话呢。” “这有什么好笑,你头上不也有一座山么?” “在哪,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你们凡人是瞎子。” “我们凡人是瞎子,那你是天人么?” “我才不是天人,天人都是蠢蛋。” 我立即笑着从石桥上掉了下来。 他停了一会儿,也笑着从石桥上掉了下来。 远山,依旧如黛。
在遇到傻二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很孤独,以至于总盼望门外的那棵梨树能说话。 那棵树,很高很大,似乎笔直的插入云端,却将翠绿的枝叶隔了院墙一直伸向我的窗口。微风吹过,密密层层的叶子如千万的小手在招唤,又似乎在向人说着什么缠缠绵绵的细语。但可惜,它的话我听不懂。 为了打发掉那种孤独和繁乱的感觉,我试着给自己记忆里的朋友写些信,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写字速度开始突飞猛进,但结果,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因为,所有的信,我都没有寄出——我根本就记不得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些朋友,他们又在哪里。 散步无疑是一种很好的排解方式。清晨的雾气给人的感觉总是迷离和恍忽的。赤了脚走在河边的青草上,让草尖上的露珠染满双足,有一种透骨的清凉。走得慢,就没有一步一滑的感觉,也并不会遇到突然从草丛里滑出的蛇。感觉很好,于是便放弃了睡懒觉的习惯,每天都走,一走便是很远,直到山脚下那个小小的石桥。 桥是青石砌的,虽不美却很结实,每天都会有很多农人拿着锨扛着锄从上面走过,有时会有放羊的孩子赶着羊群,羊儿低着头边走边啃食路边的青草,留下一地黑枣样的羊粪蛋。不过,清早里,这河边没有别人,便是我自己的乐园。 我坐在桥头,把双脚垂下,清清的河水从趾缝间柔柔的流过。有时会有落花从上游飘下来,有时会有一种状似梨花的小鱼轻轻浮上来,吻吻我的脚丫。 于是,我就会在这种氛围里,变得迷离和恍忽起来,不自觉得想一些很无聊的问题,落花也有前世么,鱼儿也有来生么?鱼儿的前生是梨花么?那梨花的前生又是什么?一朵白云?一块白石?还是一个白衣的女子? 抬起头,雾气里的大树叶子水洗过一样清新,青翠得逼人的眼。家里也有一棵大树呢,要是那棵大梨树能说话可有多好! 我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的记忆很乱,似乎是这清晨的迷雾,看不透,摸不到,偶尔清晰,也是零零碎碎的,就象雾散后河水里滚涌的波光,万千条绵鳞跳动着,一闪一闪的耀眼,细看时,却又是倏忽而逝,无从看清,也无从把握。 在纷乱的记忆里,有一个名字,一直是清晰而坚定的,那就是——梨花!所以,我会在这个有着巨大 梨树的村落住下来。尽管,我已记不清梨花是谁,她长什么样,甚至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这种找不到来由的思念让我痛苦万分,让我在每一刻都被孤单煎熬着,让我在不觉中盼望一个人能解开我的迷团,让我盼望那棵巨大的梨树可以说话。 我记不清我是谁。但我想,他一定是知道的,从他看我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 那个紫衣紫发的少年,在某个清震,忽然间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出现在我面前,似乎是清晨的一道刺眼的阳光,让常处于半梦状态的我有些目眩。在他看我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老鼠被猫盯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很不高兴,于是干脆上前向他搭讪,他定定的看看我,一言不发,就转身去了,化作一团迷离的紫雾,飘向远方。但是,就是这一道刺眼的阳光,似乎忽然让我眼前出现了什么,让我感觉到了什么。 我在他的后面喊:“喂,你站住,我有话问你!” 紫雾不停。 我拔腿就追:“你是谁?告诉我!” 我象风一样奔跑着,四周的空气被我拖成一条条的直线:“我又是谁?这是哪里……” 我跑的气喘心跳,崴了腿,跌在地上,眼睁睁的那团紫雾消失在风里。 我用力抬起头,望望四周,天,还是蓝的,山,还是青的,草,还是绿的,河水在哗哗流淌,风中传来小鸟啾啾的啼声,一只小蚂蚱在草叶上一跳,象个小鸟似的展开翅膀,“嗒嗒”响着飞过我的眼前,消失在路边的玉米田里。一切是那么平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我趴在地上,不停的喘着,喘着…… 突然一阵悲凉如洪水般把我灭顶。我对自己说: 我是一个被这世界抛弃的人。 我是一片漂泊的落叶,找不到根。
这时,我听到一个人在大笑,笑声从远方传过来,似是来自山巅,似是来自地底,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和伸展力,刹那间铺满了天地,天空的颜色一下子变了,云朵一下子飘飞起来。 我被这笑声惊住了,以为遇了神圣,十分虔诚站直了身子,望着远方,结果,笑声渐小,却是这个傻二提着裤子一头从庄稼地里钻了出来,满脑袋的高梁花子,呆着脸,望着我傻笑。 据说傻二姓杨——不过谁知道到底姓什么,反正是村里人这么说就是了。为人就傻不傻说灵不灵,又有一把子傻力气,高兴起来让干什么干什么,不高兴了也许会把村里的磨盘放树上去,让谁也吃不上饭。为此,村人总是又惧又怕又有点喜欢的。 但我开始不知道,真把他当了神圣,一头拜下去,问他我的情况。 他指着我笑道:“你是条死鱼,你是海里飘上来的死鱼。” 我知道自己认错了庙门。打那以后,我也就如村人一样,老实不客气的叫他傻二,虽然有时他看起来并不傻。 “傻二,猜我手中是什么。” 透过迷离的雾气,我看见傻二已坐在桥头。不知什么时候起,清晨的桥头已成为我们两人的世界。 傻二只看山,不回头:“脑空手笨,你又能抓得住什么。” 我扫兴的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你怎知我拿得不是蜜桃。” “蜜桃?呵呵,别以为我喜欢桃花就也喜欢蜜桃。你啊,真笨,呵呵……” “笑什么?!”我很不满意。 “过来,我请你吃梨花树烧梨花鱼。” “你敢!”我突然发怒,突然冲上去,一脚把他踹进河里。却见他面前只是几只烤田鸡,拿起一只撕下大腿便吃起来。 傻二水淋淋的爬起,从河中捞起一尾梨花样的小鱼,喃喃道:“难不成它是你老婆变得,说说就动这么大火气?” “放下!”我再次大怒。 傻二手一抖,那鱼一下子从他手中跳了起来,落入河里。随着傻二爬上岸,河水变清了,那几尾梨花状的小鱼便又悄悄浮到我的脚下,吻我的脚趾。 我得意的动着脚趾,对它们说:“放心,没有人敢伤害你们的。” 看着我得意的样子,傻二忽然收起了一贯的傻笑,抬头望天轻叹道:“死鱼,你既已不记得了,这样执著,又何必。” 他总是试图不让我喜欢梨花,我却奇怪傻二喜欢桃花,象他那样一个粗粗傻傻的人,怎么会喜欢那种细致柔美的植物呢。我所,这也是我们两个喜欢在一起的原因吧。 每当桃花落时,他会沉思,他会悄悄的叹气,然后把花一片片拾起,埋在一个个的小盆里面。 “你怎么把花埋在盆里?” “我想种出桃树。”傻二头也不抬。 “桃树,呵呵,你果然是傻二,那要种桃核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种?” “因为我没有桃核,我只能种桃花。而且,这次,我是为你种的,因为,我曾欠你的。” “你欠我的?”无论我再怎么问,他也不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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