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很黑,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女房东对我说过的那番与晓欣有关的话,此刻又非常清晰地回响在我耳边。我好像真的看到章子建正在亲吻晓欣,听到他在厚颜无耻地当晓欣说着一些甜言蜜语;我好像还看见自己忽然怒不可遏地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破口大骂……直到晓欣推了我一把,我才从幻觉中清醒。 晓欣说她肚子饿了,想要我陪她上街去吃碗水饺。我找不出拒绝她的理由。我们打伞携手来到街上,找到一家水饺馆。等她如愿以偿地吃完水饺后,我提出要和她一起到性用品专卖店买避孕套,因为以前买的已经用完了。她有点害羞,不肯去,但又怕当未婚妈妈,终于还是答应了。我们刚走出水饺馆,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忽然在我们面前停下了;紧接着,便从车中走出一位几乎和女房东描述得一模一样的英俊年轻人,在他身后,是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我猜到这位英俊的年轻人一定就是章子建,晓欣果然叫了他一声“章总”。没料到章子建只是冷哼一声,便吩咐他身边的人将晓欣抓上车带走。两个保镖点点头后,就一左一右地来拽晓欣的胳膊。我不顾一切地上前去阻止他们,却被其中的一个保镖推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晓欣掳进车内。 就在我惊恐万分之际,章子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告诉我他准备将晓欣交给一位专门研究心脏移植术的医生,因为那名医生决定做一个人狗心脏互换的实验。说罢,他狞笑一声,将头缩进车内。我挣扎着爬起来,对他破口大骂,车内则传来晓欣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与此同时,章子建关紧车窗,发动引擎,车猛地朝前冲去。“晓欣!晓欣——”我一边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发疯地跟着汽车尾部追去。 …… “俊杰、俊杰,你快醒醒!”耳边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呼唤。 我忽然醒了,原来只是一场梦。窗外的雨水在滴嗒作响,四周黑沉沉一片。我揉揉发慌的胸口,伸手拉动床头的电灯开关。灯亮了,我看见晓欣就睡在我旁边,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显得极为关切的样子。我告诉她我刚才做了一个怪梦,抽搐了一下鼻子,然后打开枕头旁的手机翻盖看了看,时间正好是深夜十一点半。“你刚才吓死我了!”她替我擦去额头冷汗,紧紧地搂住我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急促地咳嗽起来,脖子脸顿时通红一片。我于是心疼地问她怎么还在咳嗽,今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有没有去过药店买消炎片? “买过了。”她回答说,“早晨和中午我都吃过,就是晚上回来后忘了吃。” “你怎么像个小孩子?这药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的。我给你弄杯热茶,你现在就赶快吞两片。我怀疑你是感冒了,明天还是去买两粒康泰克吧,再好不了就去医院打一针。” 她乖乖地“嗯”了一声。我披上一件春装,下床趿着拖鞋去为她斟来茶。她接到手里,仰头吞下药片后喝过两口又递给我。我将茶杯在茶几上放稳,半躺在床上燃上一枝烟。她将被子招拢,劝我以后再少抽点烟;我没有理她,“嘘”地吐出一串烟雾。她猜出我有心事,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考虑半天才对她说我有点想换个工作环境,她建议我去她们公司。她说,她们公司现在正缺一个广告策划员,她已经向章子建提起过我,只要我肯去,这完全没有一点问题。我告诉她我绝不去她们公司。 “为什么?”她问,眼里充满迷惑。 我告诉她,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到章子建那个臭公司去工作。不但我不去,而且希望她也不要去了;我想她反正懂电脑,又是女孩子,端庄美丽,找一份工作应该并不困难。“你又来了。”她撅着嘴有点不开心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两天是怎么了,说话总是怪怪的。” 我不知该怎么对她说,迟疑了一会儿才问起那两挂香蕉和一袋苹果究竟是不是她买的。她显然很奇怪我为什么再一次问到这个问题,她肯定地告诉我是她买的,她告诉我的时候目光很真挚。若不是我早听房东讲过,我会为她这种“真挚”的目光所感动;而现在非但感动不了我,甚至反而像一枚钢针刺痛着我的心。看来,晓欣已经学会在我面前隐藏心事了,而且还隐藏得那么好、那么若无其事。我差点就要将房东告诉我的事全部在她面前抖露出来。可是我不敢这么做,我不想看见她在我面前被剥得体无完肤的样子,不想因此使她受到刺激和伤害,不想将一个人的痛苦变成两个人的痛苦;甚至担心我们会因此而越来越疏远,最终失去我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我只想用我的诚心诚意来慢慢感化她,让她迷途知返,让她明白只有我才是她生命中的最爱,只有我才永远忠实于她,无论贫富贵贱,我都愿与她一起共历人生中的艰辛苦涩、生离死别。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晓欣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我替她招好被子,忧郁地拉熄了灯。 ……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色还是显得有点死气沉沉。晓欣正对着梳妆台在梳头、打扮。我赖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她。她忽然放下梳子,眼骨碌转过来冲着我迷人地微笑道:“看什么看,你又不是不认识我?” “你真漂亮!”我情不自禁地夸了她一句。 她吃吃地笑了,神态愈发妩媚动人。“外表好看并不值得夸耀,我总有一天也会老的,就像我们的房东蔡婶那样。”她说,“我倒情愿你夸奖我心地善良,因为一个人只有心地善良,她才会永远美丽,你说是不是?” 我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懒猪,快起来吧。”她接着又说,“不然再等一会,被子就该你来叠了,何况你今天也要去上班。” 在她温柔的催促下,我终于起床穿好衣服,她情不自禁地搂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一种深深的幸福感顿时扩散到我全身。她放开我,动作麻利去叠床上被我掀得乱糟糟的被子,一边叠一边又莫名其妙地当我提到了沈方仪。“昨天晚上沈方仪在回去之前向我们打招呼时,你注意到了吗?”她说,“她看着你的眼神就像在看她的初恋情人。” “没有这回事。我觉得疑心病重是女人最大的天敌。” 她偷偷笑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再过一天就是她老公的生日,她说要请你一起去吃顿饭,你会不会去?” “她说的是请我们一起去吃饭。”我不耐烦地纠正道。 “反正我只听到她说要请你一个人去,她根本就没说过要请我,我看她根本没打算要请我。”她显得漫不经心地说。 “我的老天,你还真是有一点胡搅蛮缠。”我忍不住笑道。 “要是,”她停顿了一下道,“她有一天说要和你结婚,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老天,你越说越离谱了!”我被她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她儿子都已经有六岁了,她和我结婚那岂不是要犯重婚罪?” “结了婚她可以离呀,反正现在流行离婚。”她“噗哧”一笑。 我装着很生气的样子,伏到窗边去察看外面的天色。她得意洋洋地哼着一首任贤齐的《心太软》,去厨房拿来拖板,将房间拖得干干净净,又打开衣橱换上一套天蓝色的西服套裙。“你说我穿上这套衣服好不好看?”她把我的身子拉过来,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圈。 “还不算太难看,我觉得这套衣服穿在你身上有点像工作服。”我故意逗她。 她嘟着嘴有点不高兴地扭过头去,不过很快她又转过身来,满脸笑开了花,用那种讨好人的口气对我说:“俊杰,今天要是你回来得比我早的话,就把家里的衣服替我洗了,好不好?” “没问题。”我爽快地点点头说,“这件事对我来说难度并不是很大。不过,要是你回来得比我早,就麻烦你在家帮我烧一大锅开水,我想洗个大澡。这几天下雨一直没洗大澡,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太舒服。” “哈!”她在我头上敲了一记,“你倒是生怕自己吃了亏。干什么?以为我们是国共两党谈判啦?要你办一点芝麻大的事还跟我谈条件。” “不谈这个了。”我说,“我有一个新的提议。” “什么提议?” “我觉得,虽然我们没有结婚,但已经住在一起这么久了,我早就已经把你当成是自己的老婆;不如我们就从今天起,以‘老公’、‘老婆’相称吧?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馊主意!”她轻蔑地瘪瘪嘴唇说,“我还以为从今天起,你会包揽做饭、洗衣、打扫清洁卫生的家务活呢!” 我“嘿”地一笑道:“像这么重要的职务,目前暂且还是由你全权负责吧。万一不行,改天我们抽空开个小小家庭会,无论是通过组织的一致决定也好,还是用最原始的剪刀石头布也好,尽量将工作分配均匀,争取早日实现男女平等。我甚至还可以向你保证,将来照料孩子的事情就全部包在我身上,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你翻脸,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跟你离婚。” “你还狗屎狗屁一大堆呢!”她被逗得开心地大笑起来,“我怕到时真的有了孩子,他在你身上又是拉屎又是撒尿,你会嫌得把他到处乱丢呢,就像你的那些臭袜子一样。” “我想,我蔡俊杰好歹也还算得上相貌堂堂,不至于被你丑化到这个地步吧?”我说,脸禁不住有点儿红了。 她笑得用手捂住嘴,过了好半天才恢复平静道:“你说你到底会不会同意和沈方仪结婚呀?” “你怎么又来了?”我赶紧压低声音道,“你可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要是被蔡婶听到了,我看她不把你骂得个狗血喷头才怪。” 她柔媚地一笑道:“那我就小点声音问你:要是沈方仪愿意和她老公离婚,然后再和你结婚,你愿意吗?” “我怎么感觉好像是教堂里的牧师在问我?”我不由得皱起眉头道,“好了、好了,我愿意。她长得那么漂亮我为什么不愿意?” “好啊!”她恨恨地拎住我的耳朵,“你这个抛妻弃子、忘恩负义、铁面无私的陈世美,看我今天不把你打回原形!” 我叫过两声“救命”之后,连忙替自己辩解道:“哎,你说的‘抛妻弃子’也太夸张了吧?而且‘忘恩负义’也是被你逼出来的,至于说到‘铁面无私’嘛,个人认为还是放到包公的身上比较合适一些。” 她放开了我,笑得就要喘不过气来,接着便蹲下身子猛地咳嗽起来。我看了不禁觉得挺难受,好像她的病生在我身上一样。我问她头疼不疼,她回答说不疼。我赶紧要她服了两片消炎药,她说时间不早,她要去上班,不能再在家里耽搁了。但在临走之前,她忽然犹豫了半晌说道:“俊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忙问她究竟是什么事。 “我可能有一天会去演电视连续剧。你相信吗?你会支持我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满含期待。 “我相信你,也支持你。”我捧着她的脸轻轻地说,耳边不知怎的又回响起女房东对我说过的话。 “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而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说,“我劝你以后少操一点心,其它的我就不多说了。我要上班了。我去上班的哈,我去上班的。” “等一等!”我一把搂紧她,深深地说,“让我再多看你一眼。”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奇怪地问,“我是去上班,有必要搞这么隆重的道别仪式吗?好像我要去战场上牺牲一样。” “我没事,你去吧。”我轻轻放开她,扭过脸去,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叫我一声‘奶奶’。”她忽然调皮地说。 “什么?!”我吃惊地道,“我生日那天叫了你一声‘妈’,已经够对不起我妈了,你今天居然要我叫你‘奶奶’,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现在流行升级嘛。”她像小孩一样撒着娇,“你别管那么多,我要你叫你就叫。” “奶——”我说着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奶你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