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的思想其实每天都在发生一些变化,哪怕这种变化极其微渺。记得我曾经说过,我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然而靠每个月的这点固定工资,每天做着这些我丝毫不感兴趣的枯燥乏味的事情,过这种饱食终日、得过且过的日子,我真的能过得很心安理得吗?我不能。 我姑且不论晓欣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就我个人来说,这种没指望的日子是很难再继续过下去的。岁月不等人,如果任凭时光就这样白白耗费,那完全和慢性自杀没什么两样。我想到要离开冷饮厂,但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这给我的思想上带来很大的包袱。 时间过得很快,五四青年节到了,而我不知不觉已在冷饮厂上了两个月的班。那天晚上下班后,我像往常一样回到住所,晓欣还没有回来。起初我以为他们公司今天加班,稍晚一点自然会回来的;可是直到天黑,也不见她的影子,甚至连电话也不曾打回来一个。我想,她或许是下班后和几个同事玩得兴起,暂时将我抛在脑后也说不定。我并不怪她,毕竟她小我三岁,有时候玩疯了也是人之常情,我倒希望真正原因和我的猜想毫无二致。但我怕就怕自己猜错了,那样晓欣就很可能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禁“怦怦”地跳个不停。 我将房里的电灯打得通亮,将电脑与电视机全部打开,然后半倚在床上,忐忑不安地等着她回来。直到深夜十二点多钟,她终于回来了。看得出她喝了很多酒,醉熏熏的酒气冲天;在刚进门的时候,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我赶紧上前扶住她。“滚开,你这个废物!”她忽然大声喊道,扬手重重赏了我一耳光,“我不要你扶,你给我滚!” 我一下子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强忍怒气道:“晓欣,你喝多了。” “放你娘的狗屁!”她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忽然又迅速坐了起来道,“我根本就没喝酒,我说过我再也不喝酒的。” “都醉成这个样了,你还说没喝?”我不禁心痛地嚷道。 她却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得鼻子眼睛都挤到一起去了,满脸绯红如樱花。“你笑什么?!”我忍不住大喝一声。 “我不笑什么!实话告诉你,我是喝酒了,而且还喝了半斤多。” “你还好意思说?”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只是想问你:你到底跟谁一起喝的?是不是又是那个姓章的?” “关你什么事?你管不着!”她闭着眼睛蛮不讲理地嚷道。 “我管不着谁管得着?” “你算老几?你连成家的钱都没有,一个月就拿四百多块钱的工资,真是个废物、废物!我李大小姐算瞎了眼,竟然跟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不清不白地住到了一起!”她冷哼了一声说。 我做梦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顿时感到心如刀绞。我伤心地坐到电脑桌前,呆呆地燃上一枝烟。我相信一个人在喝醉酒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话都是肺腑之言,看来她早就对我心存不满,只是平常清醒时她强行克制着。她其实并没有骂错,我本来就是个废物——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废物!她开始垂下头来剧烈地呕吐起来,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酒味。等她吐完后,我拿毛巾擦干净她的嘴,又拿起扫帚将她呕吐的脏物清扫出去,最后又将房里的地板拖洗了一遍,再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斜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替她脱去外衣和鞋子,将她的身子摆正,然后又拿被子将她盖好。她那番刺耳难听的话此时又回荡在我耳边,像空谷里的回音那样绵绵不绝。我的心里难受得要命,只恨自己太不争气。她睡着的神态很安祥,也许她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在梦里她和她的妈妈又住到了一起。若不是她就在我面前,若不是被她打肿的脸颊还隐隐作痛,我真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现在看来,我想过那种自以为是的平静的生活是不现实的。再小的河里也会有风浪,再短的路上也会有坎坷,我和晓欣每天都在一起,要想永远不争不吵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当然,如果我有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有固定的薪水足以让我们衣食无忧,就可以将生活中的矛盾减小到最低。爱情不会永远浪漫,当它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是需要稳定的物质作为基础,才能继续维持下去的;而我现在几乎是一无所有,甚至不敢保证晓欣跟着我将来就一定幸福。 人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如今我想走进这座坟墓却也并不容易。我敏感地觉察到晓欣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预感到有一天或许我们会分手。我不禁感到有点灰心。我一直想过一种我要过的生活,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它就藏在爱情的花园背后和理想的长路尽头,像一个永远永远也解不开的谜。我想到要靠打工挣来的钱在城区买一栋房子,和晓欣风风光光地结婚的念头已经变得愈来愈遥不可及;所以我决定还是现实一些,等过些天同她商量好后,去民政局把结婚证打了,然后简单地举行一场小小的婚礼。虽然这对于晓欣来说是有点委屈,但对于我这样的小人物和我所处的这种环境来说,这无疑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对于晓欣晚上到底和谁一起喝酒了,而且还喝得那么多、回来得那么晚,我完全一无所知。直到后来,我才从她的日记本里了解到当天晚上她去喝酒的一些情况。我本来不想将这篇日记提前在这里公布于众的,不过为了让读者便于理解,这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五月五日 天气:小雨 醒来时已经是早晨八九点钟的事了,我的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有气无力。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知道俊杰今天不用去冷饮厂上班(因为雨天冷饮厂停工),但房间里却并没有他的人,这使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挣扎着爬起床来,到房东那里给广告公司挂了一个电话,告诉章总我今天身体不适,需要请假一天。他毫不犹豫就批准了。我又拨通了俊杰的手机,但他一听到是我的声音就立即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他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昨晚我喝醉了,我想我肯定当俊杰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不然他不会这么生气的,居然连我的电话也不接,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可是,我究竟当他说了些什么呢?我居然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不过对没喝醉之前的事情,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昨天下午下班之前,章总忽然叫住我,说今天晚上要招待两位贵客,希望届时我能陪他一起去。我想,他见他的客人,关我什么事?说实在的,我对这事一点也不感兴趣。可人家好歹也是堂堂一家大公司的老总,我不敢随便拒绝,只好点头同意了。但我心里暗暗担心,知道一旦去了又少不了要陪客人喝酒,这事要是给俊杰知道他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等到公司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章总叫我下楼去,坐进他的宝马汽车内,他带着我去了市内的客运站。车刚在门口停稳,就见到一男一女两个人笑容可掬地朝这边走过来了。章总下车来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告诉我,那个男的是中国农业银行的张行长,女的是刚刚在中国大陆窜红的青年女演员柳嫣;接着又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张行长看上去四十五六的年纪,头上已经秃顶了,大大的脑袋显得挺沉重。他的眼睛下面吊着显而易见的眼袋,鼻子短小,嘴唇肥厚,双下巴。他穿一件淡蓝色西装,打着青灰色领带,大腹便便,身材比章总要矮一个头。我发誓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 倒是那个女的,我觉得非常面熟,好像不久前在哪里见过。她长得十分清秀,看起来比我还略显年轻。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白净的耳珠上吊着亮晶晶的一对小耳环。她的眼睛看上去极有光彩,又大又清亮;鼻子的形状像东方古典美女一样娇俏玲珑,让人一见就想一口将它咬下来当点心吃掉;她的嘴唇看上去丰润而又性感,上面涂着淡紫色唇膏。她的脸型生得像一只光滑洁净的苹果,水淋淋的白里透红。她笑起来的样子非常自然得体,这种笑容蒙娜丽莎是学不来的。她上穿一件雪白的高领毛衣,下穿一条乌黑发亮的貂皮短裙,给人一种青春无敌、魅力四射的印象。我忽然想起来了,她正是目前各电视台正在热播的一部名叫《日出江花红胜火》的电视连续剧里的女主角。看到他们两人主动和我握手打招呼,我不禁感到受宠若惊。 “张行长真是老当亦壮,活力不减当年啦!”章总说着递过去一枝烟。 “哪里哪里,我可比不上小弟你呀,这么年轻就成了国内的知名人物。”张行长说。 “要说知名度,我可比不上柳嫣,她现在的影迷多得一百辆卡车也装不完。” “章大哥你这不是存心笑话我吗?我才刚演了一部电视连续剧,走在大街上别人基本认不出来,哪像你早几年就在报刊杂志上出头露面了?”柳嫣莺声燕语地说。话刚说完,他们就一同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这时,远处有几个青年男女迅速朝这边跑来,口中大叫着“柳嫣”。“看,你的影迷来了。快上我的车吧,我担心等会人越聚越多,造成交通堵塞呢!”章总不无幽默地说着,一边很绅士地拉开车门。柳嫣戴上一副墨镜,与张行长慌慌张张地钻进车内,我和章总随即也坐了进去。章总发动引擎,宝马汽车在地上划了一个弧,接着摆正身子绝尘而去。 车在一家星级饭店门口停下了。章总领我们进去,订了顶层楼上最大的一间包厢。那里面的环境非常优雅,桌椅一律古色古香,怀旧的大理石墙壁给人一种高格调的享受;在我们头上,各色吊顶灯流光溢彩、如梦如幻,氛围柔和而浪漫。透过略显忧郁的蓝色玻璃窗,可以俯瞰城区黄昏时分的万家灯火,仰头可见到闪闪烁烁的满天繁星。章总一口气点了上十个菜,全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我猜想这餐饭肯定会破费他不少的钱。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这个小小的人物会有机会和这几位颇有知名度的上层人士同桌进餐,心下不免感到有些局促不安。柳嫣居然看出来,她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松,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来问我要不要来一枝。“我从来不抽烟。呀,难道你抽烟吗?”我不禁惊讶地问了一句,马上我就为自己的失礼而自责起来。 柳嫣微微笑了,她的笑容比蜂蜜还要甜。“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不仅抽烟,而且喝起酒来还是海量呢!”章总说。 “是啊。”柳嫣说,“我也是一个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不过,在一些公共场所,我就得顾忌到自己的公众形象了。不然被一些好事的记者知道,又要在里面大作文章了。” 章总和张行长哈哈地笑了,他们开始借题发挥,谈起了某报记者的糗事;谈着谈着,话题不知怎的又扯到台独问题上,接着谈起伊拉克战争和美国虐囚女兵事件。“柳嫣,听说本·拉登的侄女想要当歌星,你知道吗?”张行长忽然问了一句。 “当然知道。说真的,我也打算向歌坛进军呢。”柳嫣轻轻抿抿嘴唇说。 “演而优则唱,这符合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章总拿餐巾纸擦拭着嘴角说,“柳嫣,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请你来吗?我还是开门见山吧,实际上是有一件要事相托: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刚在上海开办了一家大型女性专用饮品公司,他们打算不久将他们生产出来的最新产品推向市场,因此想邀请你去替他们公司拍一个商业广告。我想片酬肯定不会令你失望的,至于具体情况你们可以去面谈。不知你是否能给我这个薄面?” 柳嫣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姿态优雅地燃上一枝烟。“我知道一个人的面子可能不够,所以我今天也请来了张行长。”章总补充说。 柳嫣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轻声地笑了。“章大哥,按理说你我都是仙桃老乡,而且出道之初曾受到过你的顶力支助,你又从来没求过我什么,我自然不能抹了你的面子;而张行长更不是外人,我正是凭借行长的亲弟弟张逾导演的《日出江花红胜火》才开始在演艺界崭露头角,而当初正是因为有行长的极力举荐,我对行长一直心存感激。只是,最近我的工作档期排得很满,明天即将赶去参加一个电视节目访谈,六月份要接拍一个由香港导演导演的单本剧。年底,《日出江花红胜火》的姊妹篇《春来江水绿如蓝》将正式在北京开机,我是剧本里的女一号,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