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欣“噗哧”一声笑了,然后垂下眼皮道:“他其实早就来了。” 我四周看了看,根本没有发现第三者,不禁有点莫名其妙。“他人呢,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我问。 “这个人就是——你自己。”晓欣终于抬起头,她的小虎牙在月光中不经意地又露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由得呆呆地怔住了。 “你难道忘了吗?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的生日。”她说。 “是吗?”我在心里掐算了一下时日,顿时恍然大悟地道,“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真是个大笨蛋!晓欣,难得你时刻都没忘记过我的生日,我、我真的发现自己有点激动,我——” “行了、行了。”她说着解开袋口上的绳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大蛋糕,然后和我一同插上生日蜡烛,再一一将它们点燃。“让我们一同来唱生日歌吧。”她轻轻地说。 我有点发傻地点点头,然后轻咳一声,和她一同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俊杰,生日快乐!”唱完后她用温柔而又深沉的目光出神地望着我说。此时烛光与月光相互映照,她的声音像沙克斯吹奏出来的一个最抒情的音符,在我耳边萦绕不绝,回味悠长。 “谢谢你!”我动情地说。 “别说傻话了。”她温文地一笑,柔声说,“你赶紧许个心愿,吹生日蜡烛吧。”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许下愿望,然后一口气吹灭了二十五根红蜡烛。我感到心的四周有幸福的花朵将我紧紧包围,我很满足这种感觉,满足到甚至一句话也不想说。晓欣从袋子里依次拿出切蛋糕用的小刀,又取出两听啤酒、一大瓶橙汁和几样袋装食品。“哎,你刚才许的愿望是什么?”在切生日蛋糕的时候她问我。 “求上天保佑我,让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说。 她的嘴角微微一颤,眼里闪耀着激动人心的光芒;渐渐的,这种光芒仿佛与笼罩着城市的皎洁月光融为一体,我的心陡然随着这朦胧夜色一同沉了下去。 “我们吃蛋糕吧。”她轻轻地说。 “好。” 她给我递过来一大块,我刚要用手去接,她忽然极快地盖在了我的脸上,冰凉的奶油几乎把我的眼睛遮得看不见任何东西。“好啊,你——”我也拿起一块蛋糕,就要往她脸上涂摸。她“格格”地大笑,东躲西藏。我发疯似地绕着广场追了她一整圈,后来我们回到原来的石桌旁时,再也跑不动了,只顾“呼呼”地喘着粗气。其实我要想真的抓到她简直轻而易举,我只是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她以为我抓不到她,也许这样她会更开心一点。 “我说过你抓不到我的,我以前在学校时是长跑冠军。”她气息稍稍平定一点后说。 “我认输了还不行吗?”我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道,“来,让我亲你一口。” “可是可以。”她说着眼珠子一转,“不过,你要叫我一声妈。” 我怔了一怔,终于厚着脸皮叫了她一声“妈”,就要把嘴凑过去。“等一等!”她忽然用手拦住我的嘴。 “又是怎么了?”我纳闷地道,“我没有口臭的,我今天一共刷了三道牙。” “你是没有口臭,可是你的鼻涕流出来了。”她说,一边从包里拈出一片纸巾,递给我。 我明知道自己没有鼻涕,但我仍是接过纸巾擦了起来。她于是给我递过来一听啤酒,又要我帮她拧开饮料瓶盖,她自己则拆开一袋“神牛”花生。我们开始边吃边喝边聊,感觉十分惬意。此时此刻,我很希望有位卖玫瑰花的小姑娘走过来,然后我买下一朵送给晓欣。我想晓欣肯定会高兴得用英文说“我爱你”。但我左顾右盼半天,居然没看到一个卖花的人,那就只好将浪漫藏在了心底。 四周没有风,空气温和得像一瓶法国干红葡萄酒。一轮浑圆的月亮在城市上空悬挂着,它以探询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好像要弄清这些尘世的精灵们到底要做些什么。在它的周围有一些薄薄的轻云滑过,那正象征着我们想要抓住却仍然眼睁睁看着它从我们的指缝中穿过的似水流年。 “我想起了《城里的月光》这首歌。”晓欣说,“希望城里的月光,能把你的美梦照亮。” “希望!”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仰望深空,城里的月光已被辉煌的灯火冲淡,它远不如乡村的月光那般神秘、宁静、美好。我想,它只会将我的心照凉的。美梦就是美梦,它或许藏在一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还记得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吗?”她问。 “记得。”我点点头。 “那时我在城区一家服装厂上班;你呢,总是每天呆在家中无所事事。因为你闲得无聊,所以常常会骑着自行车来看我,我当时真的觉得很感动。你的家离仙桃城区有二三十里路,你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当家常便饭,难道不觉得辛苦吗?” “这句话你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了,我也告诉过你很多次: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只要一看到你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觉得非常开心。” “后来,你来城区做了保安,我们相处的时间更多了,那时候我们经常逛马路、数星星、看电影、唱卡拉OK……那段日子是我感觉最幸福的时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忘记。” “那段日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也决不会忘记!” “可是后来……”说到这里,她的嗓音忽然沙哑起来,她说不下去了,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到她的腮边。 “晓欣,你是怎么了?”我不由得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深情地问。 她没有回答,把头埋在我怀里,“嘤嘤”地哭了。 “想妈妈了?” “嗯!”她使劲地点点头。 “好了,别哭了。乖!”我轻拍着她的肩,柔声劝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至少你还有我,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会当你是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 她哭得更凶了,好久才擦干眼泪,用真挚的目光看着我道:“我很听你的话,你看,我没有哭了。” “你是没有哭了,不过,我差点就要哭了。哎,你们这些女人!” “对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回家看看你爸爸妈妈去。” “应该是我们的爸爸妈妈。”我纠正道。 “我不是还没嫁给你吗?”她笑了,羞涩地转过脸去。 “好啊,你——”我一把推开她,狡黠地一笑道,“你的奶子真大!” “什么呀你,你这个神经病加大色狼!”她说着一副要吃掉我的样子,向我扑了过来。 我知道这要是被她逮到了可不是好玩的,吓得赶紧骑上自行车,就要溜之大吉。“哎!”她急得跺着脚大叫道,“你别跑呀,我不打你,我真的不打你。” “傻瓜!”我停住车朝她招了招手道,“时间不早了,你快把东西收好,我们一同回去吧。” 在返回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乡里我家那幢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楼房,还有房子中住着的父母,也许他们正呆在一起谈论着我以前的点点滴滴,也许又在为生活的困难而发愁,也许他们会就这样愁一辈子,也许将来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愁一辈子;我还想起了家乡的石子路,那条我走了二十多年的石子路,十多年前它身上走着一群像我这样的孩子,十多年后又走着另外一些孩子,一切近得恍如昨天而又远得像缥缈的云烟。我抬头向空中望了望,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路面变得像黎明前那样黯淡起来。 “哎,你怎么不说话呀?”坐在车后的晓欣用手在我的腰部搔了一把。我痒得一扭身,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将她摔了下来。“哎呀,我的妈!”她吓得赶紧一把将我搂住,接着便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她没事,所以我并不吭声,照样不慌不忙地踩着自行车。 “哎,你有没有耳朵,没听到我在问你吗?”她加重了语气。 “说什么呢?” “比如说,”她想了想道,“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倒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么严肃的问题,一时之间竟然语塞了。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哲学家用唯物主义的观点讨论过,历史学家在大量的古文献中寻找过,文学家用永恒的精神阐释过,科学家用自然规律解说过,军人用战争与和平证明过;而普通人呢?他们为什么又要活着? “也许,”我考虑了半天才回答道,“我们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我们并不想马上去死。” “可是,我们不是迟早总要死的吗?”她追问。 “是的,谁都免不了一死;但是一个人既然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世上,为什么要轻易去死呢?” “可是,活着为了生存劳碌奔波,到底有什么好呢?”她反问道。 “这里面自然有做人的乐趣,我想。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忙碌,其实也有享受的时候。再说吧,或许我们谁都不甘心放弃生存的权利,而且还想在离去之前留下一点什么。” “如果有一天,地球受到大灾难,所有有生命和没生命的物体都在突然之间全部化为乌有了,我想现在就算我们创造出再多的财富也没有用。你说是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顿时吃了一惊。 “我不是开玩笑,6500万年前的恐龙绝迹就是最好的例子。”听口气,她这句话是撅着嘴说的。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我“嘿”地一声笑了,“那么,我现在要你马上就死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我怕。” “这就对了。”我说,“不管一个人将他活着的理由解释得多么伟大,骨子里其实始终逃不掉一个‘怕’字,因为我们人类本来就怕死。” “但是,如果我们两个人中间必须要死一个,我倒情愿死去的那个人是我。”她说。 “你把我要说的话抢先说了。”我回过头来冲她一笑,骑车的速度稍稍加快了一点。 我们回到住所时,时间已经有点偏晚。临睡前我忽然想到,晓欣今晚竟然只字未提有关他们公司章老板的事。也许她不为别的,只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