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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欣已经在那家广告公司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从她的言谈举止中得知，她已基本习惯了那里的工作环境，就像呱呱坠地的婴儿渐渐习惯了陌生的世界一样。我不得不说她是一位懂事的姑娘，她的适应能力像蜥蜴一样强。我仍然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我想我也不可能找到满意的工作。几乎每天，我都会买几份不同的报纸，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寻找一线黎明的曙光。最后，这些报纸的唯一用途几乎全都是不可避免地被我当成了上厕所的草纸。前思后想左思右想上思下想之后，悻悻然去职介所交了五十元的报名费。里面的供职信息都不太尽如人意，无非是他奶奶的什么冷饮厂、食品厂、果冻厂、啤酒厂需要一些工人；而像我这样毫无特长的人当然只能做普工，每个月四百来块左右——这点钱几乎连一头猪的肚子也填不饱，有些地方还不提供食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又过去了一个星期，眼看口袋里的钱像冬风吹过后树枝上的树叶一样越来越少，我的心里一天更比一天显得焦急不安。我想，他奶奶的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会活得比王八还不如；因此决定狠下心来，暂时先到冷饮厂去上上班，然后有了好的工作立马跳槽。
那是二月里的最后一天，阴雨绵绵。下午五点钟左右，从公司下班回来的晓欣很想喝一顿排骨汤补补她近日来劳累的身体。这是一个好愿望，我决定和她一起去附近集贸市场买排骨。我们共打一把小伞，行走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我觉得此情此景是我能想到的一件比较浪漫的事。看得出近日来她消瘦了不少，脸上带着一丝抹不去的疲倦；不过她的心情似乎很好，颇有点欣然自得。她当我谈到他们公司那个所谓“英俊潇洒”的章老板时，简直就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她说想不到他竟然还是单身；想不到他竟然为人那么随和，完全没有老板架子；想不到他那么知识渊博、交友广泛等等。最后她总结说，他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商界奇才，一个称职的好老板。
“他不一定是最好的老板，不过也许是最好的情人。”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燃上一枝烟。
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她仿佛没听见我的话，继续说道：“就在今天，他给我发了半月的薪水。你知道是多少吗？”
“四百，五百，六百？”
“八百——我跟你说，不是六百是八百。而且，他还决定从下月起，将我的月薪提到二千。噢，我的天，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我为你感到骄傲。”我有点言不由衷地说。
“当然。”她情绪高涨地说，“我还打算求他网开一面，将你也招进我们公司呢。”
“没这个必要，晓欣。”我表情淡然地说。
“我还以为你听了会很高兴呢。”晓欣显得十分失望，“那你今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英国作家毛姆曾经说过：当一个人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时候，他只好去当作家。”
“你想当一名作家，你能吗？”
“开个玩笑。我决定从明天起，去附近一家冷饮厂上班。”说完，我有点发狠地将烟蒂甩在雨地里，雨水很快浇熄了它。
“为什么你宁愿去冷饮厂而不情愿去我们公司，为什么？”晓欣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我，为她的不可理解而痛苦。她的痛苦只会使我越来越冷静，我仿佛望穿了灰蒙蒙的天空背后，所隐藏着的一些什么东西。
“不要问我为什么，就像不要问老鼠为什么要爱上猫。每一个工作岗位都需要有人去坚守。我们只有职业的不同，我们的地位是完全平等的。”
“我了解你，知道你所说的这番话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话。你心里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你一定觉得老天对你很不公平。我真的感到心里好难受，或许这半个月来你已经变了，只是我还是不太敢相信。”
“你说得很对，不仅我变了，你也变了。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变的，就像月亮会有阴晴圆缺一样。”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晓欣皱着眉头说，我感觉到她似乎想力图掩饰些什么。我们之间暂时出现了沉默。雨依旧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路边一家百货店传来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马路上，一辆的士冲翻了一辆自行车；一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各自在和自己熟悉的人在唠叨些什么，也有人只是一声不吭地走自已的路、想自己的心事；对面的音响店里，传来一首《老鼠爱大米》的歌……
我们在集贸市场买了一些排骨和几筒藕，回来的路上想起和晓欣拌嘴的事，我不禁有点心痛地后悔起来。晓欣其实是一个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可怜的人，尽管她表面上看起来像松柏一样坚强。说到这里，我想向读者讲述一个我犹豫了很久而没讲过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前年夏天，一个居住在附近的人们谁也没想到会发生悲剧的夜晚，一个中年男人因和自己离婚七年之久的妻子提出复婚而遭拒绝，于是将她骗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残忍地用水果刀割破她的喉咙，又丧心病狂地在她身上连捅十来刀，致使对方当场气绝身亡。这个男人随后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几个月后被法院一审判决死刑。故事中的凶手就是晓欣的父亲，而被害人则是她的母亲。在那段沉痛的日子里，晓欣几乎每天都哭成泪人，那副悲伤的模样让人明白了什么叫痛不欲生。现在我成了她唯一的亲人，我想我没有理由使她感到不快乐。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下来，街市上闪烁的霓虹灯仿佛欲将人带入不可预知的迷幻的深渊。我开始一边走一边当晓欣讲些笑话。我向她讲到了一个家庭，丈夫是个小气鬼，老婆性情凶悍。有一天他们不知怎么的扭打起来，丈夫的衣服被撕破，桌上的彩电也摔坏了。丈夫心疼地喊道：“别打啦，别打啦！”他老婆还气呼呼地说：“你认输了？看你以后还吵不吵？”丈夫说：“我不是认输，我是心痛衣服和东西。要打，我们就脱光衣服到街上去打！”
讲到这里，晓欣终于忍不住“格格”大笑起来。再拐一个弯，朝南走上十来步远，就是我们的住处了。就在这时，我留意到有一手打小花伞的女子正迎面缓缓向我们走来。蒙蒙细雨中，隐约看得出她有二十多岁，上穿一件镶有金边的橙黄色皮衣，下穿一条浅蓝色牛仔裤，长发高高挽起，脸色苍白如纸。刚走到我们面前，她就忽然晕倒在地不省人事。那把伞也仰面朝天地栽在她的旁边，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我望着晓欣吐了吐舌头，“这种镜头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我真不知道当初我怎么会看上你。”晓欣不满地瞪我一眼，就要弯下腰去扶起那女子。
“小心有诈！”我忍不住提醒她。
“诈你个头，我看你是草木皆兵！”她不耐烦地将伞收了，雨水滴进我脖子里冷嗖嗖的。“现在救人要紧，你先帮我把她扶起来再说。”晓欣接着又大声嚷道。
我将手里拎着的排骨和泥藕放在路边，合力一同将倒在地上的女子扶了起来；随后，我招手拦停一辆的士，将女子放了进去。晓欣又慌慌张张地拾起她扔下的伞，然后我们一同坐进的士内，要司机朝这里最近的一家诊所开去。
最近的一家诊所其实是一家私人诊所，它隐藏在一家老酒厂的对面。当那位三十来岁左右、性格颇为温柔的女医生检查了昏迷者的脉搏与心跳后，很平静地告诉我们，患者得的是低血糖；她的病情并不严重，只要平时在饮食方面稍加注意、按时就餐，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我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女医生小心地将那女子扶在一张竹靠椅上靠好，给她挂上一瓶点滴。我本想立刻转身回去，晓欣却坚决要求等对方醒来后再走。点滴打到一半，那女子就悠悠转醒了。她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我们，说她名叫沈方仪，是“天天同净”总厂的一名会计。
“我想你大概还没有结婚吧？”我忽然很好奇地问了她一句。
“如果不是你猜错了，就是我的儿子不应该出生。”她轻轻地笑了，尽管脸色看起来依旧苍白。接着她告诉我，她今年有二十七岁，已经结婚七年了。她的小孩在春风幼儿圆上学，她丈夫是一名小货车司机。就在今天早晨，他们俩为谁去送儿子上学的事发生了争吵，她一气之下竟然一整天没吃一口饭；下午去一个朋友家里玩了半晌，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就晕倒了。
“这回要不是你们俩救了我一命，我想我已经到阎王殿里报到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又说。她要我们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我说我们的名字念起来很不好听，而且手机号码也很快就要更换了。她又是轻轻一笑，从皮夹里掏出二百元钱向我们表示感谢。我们两人谁也不肯接。她以为我们嫌少，又加了三百元钱，执意要我们收下。我坚决将她递过来的钱挡了回去，我觉得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大凡一个稍有善心的人都不会见死不救的。“如果你觉得自己的钱实在没地方消费，就把它捐给孤独院吧。”临走的时候我当她说。
等我们回到住所时，才记起丢在路边的排骨和藕。我想多半被路过的人捡去了，我不敢去想那个捡回去的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排骨的模样。晓欣则像《神雕侠侣》里的傻姑那样傻兮兮地笑了，她说喝不成排骨汤那我们就喝稀饭吧。我担心这样会导致夜尿频多，不过肚子饿坏了可不是好玩的。晓欣在厨房里用电饭煲煮好了稀饭，我在隔壁商店买来好几包涪陵榨菜。我们实在是饿得有些不耐烦了，拿起碗筷就喝了个痛快。喝饱后我们回到房间，关好门窗。晓欣的脸在银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泛红。我喜欢看这张脸，光滑如鹅卵石，不染瑕疵。她削尖的下巴是上帝赐给她的最美线条；嘴唇柔软得像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让人担心风一吹过就会枯萎；她动人的眼睛就像漆黑的夜空中被繁星映照得闪闪发光的两颗黑玻璃珠。我没有理由不为她着迷。
“那个叫沈方仪的女人看你时，眼睛连一眨都不眨。”她忽然说。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也许最近我的视力出了一点问题。”我用手指爱怜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说。
“一个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在对你放电。”
“女人的心眼太多了，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我想，那只不过是因为沈方仪的眼睛看上去比较有神。”
“看你，叫这三个字的时候你的眼神多么温柔。你可从来都舍不得像夸她一样来夸我的眼睛。”她醋性大发地说，“我真为你感到可惜！你本来有机会告诉她你的姓名和你的手机号码的，但是你没有。为什么呢，就因为你想当一个无名英雄？”
“老实说，我只是不想被她打骚扰电话。”我“嘿”地一笑，恶狼似地紧紧搂住她，“别谈这个了，我想和你做游戏。”
“不行！”
“现在天已经黑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拿我的手贴在她脸上，口是心非地挑逗我说。
“为什么不行？”
“你还没告诉我，天上为什么会有彩云？”
“因为地上有女人。就这么简单。”
“呵呵，我要掐死你。——你这个天底下最蠢的、最笨的、最臭的、最坏的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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