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浩跟着梅姐到达韶山后,参观了两天,梅姐她们还要向井岗山前进,天浩再也走不动了,最后还是一个人坐车回家了。
天浩串连回来后不长时间,天浩一家短暂的安宁再次遭遇重创。
在那个年代,国家行政的重中之重是确保政权的稳定和巩固,那些曾经被专政机构清理过的人又一次成了那次“革命”的对象;那些为了新中国出生入死的功臣;那些为建设国家出过力,流过汗的工程技术人员;那些在各级政权组织担任过重要职务的人不是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天浩的父亲被劳改过,理所当然也是被革命的对象。更严重的是那位安排天浩父亲上班的书记,成了当时当地最大的走资派,被游街,被批斗,其中一条罪行就是为劳改犯再次安排工作,还说是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翻案,等等。
很快,天浩的父亲又被停止了工作,同时被再次关进了当时称之为“牛棚”的地方。一夜之间,天浩一家再次陷入困境,一个本来已经不完整的家再次破碎。
在那场可以荡涤一切的革命中,谁也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也来得如此猛烈。当年,天浩的父亲被劳改时,还有一个期限,天浩妈还可以数着日历盼着丈夫的归期。如今,人被不明不白地关起来,既没个说法,更没个期限,不知道苦难要到哪一天是个尽头,天浩妈的精神再一次受到难以修复的伤害。
再坚强的人也经不起天浩妈所经历的连续不断的精神打击与生活折磨,天浩妈决定用死亡抗争命运对她的不公,诉说生活对她永无止境的折磨。天浩妈已经无力承受无尽的生活折磨,她对她生存的这个世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和幻想,唯一能做到的只有用自己的生命来诉说,用自己的生命来抗争。
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日上午九时三十八分,天浩妈终于撒手人寰,丢下天浩父子三人驾鹤西去。天浩的母亲走了,走得很匆忙,她带走了天浩一家的幸福,带走了天浩少年时代的欢乐,将他们父子三人永远地推向了一个无底的生活深渊。天浩妈去世时,年仅三十六岁,正当人生盛年,而且是她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天浩的母亲临走的前几天,开始作最后的准备,不断地向天浩交待着许多事情。那时天浩才十四岁多一点,弟弟天州才用八岁不到,根本不知道母亲向他们讲述的一切是在向他们作最后的遗嘱。
临行前,天浩妈向他们兄弟二人讲述了她的一生:天浩妈小的时候,天浩的外公十分重男轻女,吃饭的时候,舅舅们可以在饭桌上吃饭,吃完后女儿才可以吃饭,而且不准在饭桌上吃。
天浩的母亲十一岁时,外婆因病去世。天浩的母亲是家中的长女,上面有两个哥哥,天浩妈行三,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二个妹妹。现在算来是个大家庭。小小年纪,天浩妈就挑起家务重担,家中的一切家务基本是她操持。过早的当家,培养了天浩妈日后坚强、能干、忍耐的性格。但再坚强、能干、忍耐的人也架不住生活日复一日的折磨,也架不住连续不断的生活打击。
天浩的母亲一生未真正上过学,建国后参加过几天识字班,但她聪明过人,本能地承袭了中国传统的“三从四德”思想,她一生认为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天浩妈年青时非常漂亮;面容端庄,皮肤嫩白,身材均称,丰腴饱满的脸宠,修眉细长,形似柳叶,一泓秋水似的双目溢露出和善的眼光,两只微微上翘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隐约可见的笑容,梳着齐耳卷发,衣着整齐朴素,她的美丽永远让人恭而不亵,天浩的母亲还是那种贤淑善良而又勤劳的女人。
她一生最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是在很小的时候同天浩的大姨妈一起睡觉,有一次,大姨妈的脚痒,要母亲帮她挠挠,母亲有些不愿意,于是重重的挠了几下,破了皮,也出了血,后来感染化脓了,好长时间不能下地走路。每当说起此事,天浩妈便泪花闪闪,她认为是她的责任,她没有照顾好大姨妈。在大姨妈眼中,天浩的母亲就像妈妈一样,在大姨妈心里,天浩妈就是她们的生活和精神依靠,就是她们的温暖。天浩妈心酸的另一个原因是大姨妈已先母亲而去了,她觉得大姨妈一生好可怜。
母亲还告诉天浩,家中有多少余款,分别放在什么地方,还有那些亲友借过家里的钱。可能是她怕天浩伤心,或是怕天浩兄弟知道她的打算而阻止她,所以,她在对天浩交待这些话时故意显得很轻松,一旦天浩兄弟不在她身旁,就悄悄地流泪。
五月十九日上午,天浩妈叫天浩坐在她的床边,拉着他的的手对天浩说:“天浩,今后,你不但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弟弟,天冷时不要冻着了,饿了自己吃饭,妈妈再也照顾不了你们了。”说到此,天浩妈已是泣不成声。
那情景想来真让人心碎,那时天浩太小,太不懂事,既不知道妈妈将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劝慰她几句。这次妈妈跟他的谈话是天浩妈的人生绝句。中午以后,天浩妈再也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天浩兄弟俩穿脏的衣服统统洗干净,晾干。那天晚饭,天浩妈做了很多好吃的,她坐饭桌旁看着他们兄弟俩吃,但她自己不吃,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那是天浩妈为他们做的最后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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