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暗伤

在那壶‘龙井’上来之前，我们很默契的保持着沉默，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并没有沉默的尴尬。茶上来的时候，他多要了一只杯子，是为我要的，我看着他将那只杯子倒满了水，然后，推到我的面前。然后，我的面前放着两只装着不同茶的杯子。

他看着我将装花茶的杯子推到一边，端起那只透明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有点浑浊，却一阵阵冒出茶香的水。他微笑起来，做了一个向椅子后面靠的放松动作。而我却感到了那杯水是那样的清香可口、沁人肺腑。他开始说话，而我安静的倾听。

如果不是她的阻挡，我原本是不会迟到的。

她是与我同居了两年的女人，是做生意的，是我给她钱做的生意，她为我生下了孩子。

她想与我结婚，但是我却没办法与她结婚，因为我有一个男人的自尊。

我是她的第四个男友，在我之前她与其中两个男友同居过，是第二和第三个，与第三个男友是要结婚的，但是在结婚的前一个月，那个男的走了，是跑了，是逃婚。

所以，她刚与我在一起的时候说不会与我结婚，因为她痛恨婚姻，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了。我信，我真的相信，所以，我也不觉得与她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麻烦。

后来，她怀孕的时候，告诉我她想要那个孩子，想在自己年老的时候有个孩子可以依靠，我依然信了。可是没成想却成了我的最难解决的麻烦。

我不能与她结婚，最主要的是她那种无赖式的做法，她抱着孩子跑到我的父母家里，还自己打电话到计划生育委员会把自己告了，当然计划生育的人不会知道生孩子的那个女人是她自己，充其量只认为她个揭发者，计划生育管理者的搜查小组去我们租的房子查的时候，她自己却抱着孩子跑了，故意给我制造了很大的压力。那段时间我都快崩溃了，我搬走了，离开了那个家，也把我上班以来挣的所有的钱和生意里的钱全部留给了她们母子。可是她却又找到我，打拢着我的生活和工作。我不知道我曾经做了什么孽让老天这样惩罚我。

很抱歉，我在这种场合给你讲了这些事情，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因为我真的找不到可以理解我的人。刚才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一种欲望，有一种想倾诉的欲望。

他的话似乎是讲完了，在说这些话的整个过程里，我们都是直视着对方的，偶尔也会转过头看看窗外的黑。我看着这个长的五官端正却带有颓废的男人，不知怎么的，就相信了他，并且还带了一种同情的感觉。我是带着相亲的理由坐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等与我相亲的那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来了，却与我讲述了他与另一个女人的关系。而我，却以相亲的名义成了一个倾听者。

我喝着那杯他为我倒的茶，很爽口，真的，除了花茶以外，我第一次发现我居然也能喝绿叶的茶。

你不爱那个女人，那么，你爱那个孩子吗？我开口问他。

最初我是全部的爱，而现在是二分之一的爱，不能怪我，他虽然是我的孩子，但是谁让他有了那样一个母亲呢！他温和的说。

是男孩还是女孩呀？我有点好奇地问。

是男孩，正是因为是男孩，她才会这样折磨我，她以为我喜欢男孩！可是，她却不知道‘母以子贵’反过来说是‘子因母贱’。他仍旧温和地说。

不要怪孩子，他是无辜的！我平静地说。

我们相对不再说话，只是喝茶，服务生不断地来给我们的壶里添水。我看见我的杯子里有一枚很小的茶叶，它在整个杯子里显得很孤独，就好像是一种宿命，注定它从那个装有很多茶叶的茶壶里被遗漏出来。我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黑，突然觉得通过黑的通道能看清很深的远方。

我盯着大钟的时间到达十点半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话，我向他要了他的QQ号。我在随身的包里带的便条上写下我的临时QQ，然后告诉他，很晚了，该回去了！他摇头，说是如果可以，他真的不会再回去，因为不想见到她。

可是，我必须走了。我告诉他我必须回去了。他点头，他说今晚很高兴，因为认识了我。我动身的时候，他仍坐在那里喝茶，我觉得，他，有点可怜。我走在街上，透过那扇大的落地窗看见了坐在灯光明媚里的他。我走在这条熟悉的小街，又一次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有那只橱窗里的烤鸭。

在街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快速的超过了我，她在我的前面停下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是海涛的女人，这是我们的孩子，所以你不要对他有什么想法，因为我们都有孩子了。她扬着手里的孩子自信地说。

我看着这个身材较小的、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女人，实在找不出她是爱他的，还是只是为了自己想有一个家而纠缠他的。

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存在，他没有告诉你吗？我觉得，你找我的意义不大，因为我不在乎他的过去。我平静地说，我的脑子里全部都是那张沧桑的、颓废的脸。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呢，是他告诉你的吗，你真的不在乎吗，我真的需要他！你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她紧张地骂着我。

我看到了她的紧张，我看到了一种无助，我也看到了一种纠缠。我平静地告诉她，回去吧，如果他想留在你的身边，没有人会把他带走，如果他不想留在你的身边，即使你成天在他身边看着他，他也会离开。

她哭泣着，让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求求我。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只会依呀地叫唤。我没有任何感觉的离开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听明白我的话，也不知道她是否理解。但是，我把我可以说的话说了，至于她是否能够理解，我觉得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我认为她是聪明的。她，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想有个家，想给孩子一个家，想让自己幸福。可是，她不知道爱的真谛。爱一个人就要给他幸福，给他自由，而不是用纠缠方式让他痛苦。

为了给爱的人幸福，却丢失了自己的幸福，而自己却无怨无悔，这样的爱才是让人敬畏的，才是无懈可击的。为了这个脸上写着沧桑的男人，我做了违背自己的事情，而我其实最主要的，或许，只是为了同情。

我找了27年，我爱的那个男人仍然还没有出现，我走在这个刚刚挨骂的街上，突然想到，爱我的那个人去了哪里，还能来到我身边吗？我无声的抹着泪水，我感觉到，这个时候我的泪水竟然是温暖的，如同我身上正流着的血。

其实，我真正想找的那个男人，在心底那个可以跟我一起创建婚姻的男人，是应该在我想写作时候，停止玩电脑游戏的手，为我泡上一杯花茶，然后安静地坐在离我不远也不近的地方，跟我一起聆听，电脑键盘被敲响的寂寞声……

这个我不知名的女人，让我想到了一个人，我的一篇小说里女主角的母亲。

而那篇小说里的女主角，名字叫玉丽。

玉丽在一个昏暗的下午、在爷爷奶奶责骂母亲的话语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个时候她才五岁，当时的她不明白所谓的生父是什么，只知道可能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错事。但是，玉丽依偎在下班回来的父亲怀里询问生父是什么的时候，父亲却吃惊地问她，是谁告诉的，那一次，玉丽在父亲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叫紧张。

在玉丽十岁那年，因为父亲做村支书的原因，家里按上了电话，从那时起就经堂听到、看到母亲在父亲不在的时候与打过来电话的人长聊，甚至会默默流泪、会轻声哭泣、会提及玉丽的名字。生活让玉丽与母亲相依为命，在那个母亲经常会按骂的家里，玉丽幼小的心灵里时常觉得自己和母亲是多余的，所以对于母亲向电话那端的倾诉是理解的，就像在多年以后，在玉丽去世之前向分手了二年之久的初恋-华写的信一样，她带着所有感恩的心去感谢所有照顾过她的人，可是却怎么也表达不出心底的感觉，所以在去世前留下一句对一切的一切概括的一句话：当所有的感觉都无法用文字表达的时候，那说明那个感觉本身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感恩！玉丽在给华的最后一封信中是这样说的：

华：

拿起笔的时候，我不知该如何说起，临沂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雨，阴湿的空气让人感伤。生活就是这样让人有太多感受，行走，沿路行走，回过头的时候却看不见自己的脚印，因为现在的路没有了泥泞，于是，也就落不下任何的脚印，于深，于浅。

也就是在今天早上，我吃下最后两颗药丸，望着外面阴湿的天，突然就想你想的入骨，时常在梦里，梦到关于你的梦境，可是，此刻，却非常想在现实中真切地看到你的存在。两年的时间过去了，想来我们都已物是人非，但是，无论周围的一切怎么改变，我坚信，有一颗心没有变，穿上婚纱结婚的那天，我们的老同学刘菲给我打了好多电话，我没有接，我事后告诉她我没听见，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不敢见她，在那个场合，我没带任何一位我们的同学，因为我怕，怕见了会想起你,会感伤，会哭泣。而那个日子并不是可以让我去思念、去想念你的时候。听到关于你的很多消息，听到关于你性情大变的消息，我仍然告诉周围的人，你没变，变了也只是表面现象，骨子里的他并没有变，他现在就如同是一片浮萍，漂着，找不着北，也找不到自己应该永远漂浮着还是沉下去的任何理由，终于有一天，他会平静地稳定下来！写到浮萍，我突然很想做永远依附在浮萍上的那只跳骚，永远依附不离不弃。可是，如果真的那样，浮萍要照顾身体多病的跳骚，那样浮萍会受累，会心有不甘。哈哈，见笑了，跳骚首先认为浮萍自己不会愿意。

任何故事都有一种结局，所有的人都急着寻找答案，却忽略了寻找的过程，过程是艰辛的、是福足的、是可以让你受用一生的；我们有过美好的回忆，回忆固然美好，但终归是回忆，不能相守生活、不能厮守一生。华，除了母亲之外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我并不是想要伤害你，我的本意没有想伤害你，可是，我却把你深深地伤害了，对不起，向你深深地说报歉，虽然我知道报歉已无济于事，但是，还是请你原谅一个即将垂死的病人吧，她是爱你的，无时无刻！华，知道吗？我是在十九岁那年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的，当时母亲为了不让他的学业受到托累，在怀孕二个月的时候嫁给了我心地善良的父亲。虽然父亲一直对我和母亲很好，可是你知道那种与自己生活了十九年，也知道喊自己父亲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骨肉的感觉吗？我恨，所以我叛逆，我承认在一定的时候因为母亲与生父不同意我与你的恋情，以至于把你当成了反击的工具，但是我是爱你的，否则，你连做那个工具的机会都不会有，十九年，那个一直知道我存在的生父从没有去看望过我一次，最后却以一份工作的施舍，让我承认他的存在。我那个可怜的母亲面对那个情形完全失控，她应该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一天天的演变，会变成现在的地步，因为我快要离开了，离开她们所有的人，包括我的父亲。都说罂粟是世界上最毒的花，我觉得我就是一朵罂粟，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的身上都能够撒下一把情花的毒。那怕是我最爱的你！

华，替我好好活着，活出味道来，我知道你也是在一个经常吵吵闹闹的不幸的家庭里成长，但是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至少你的父母对你都是真心的爱！对我，你忘记吧，当我去应付那个婚礼去给周围所有的人一个交待的时候，就祈祷你忘记我，去找个能让你天天开心地笑的女子相守此生！

华，我们能相遇、相知、相爱，其实是彼此生命里的一份劫难，无法愈越也无法逃脱……

最爱你的玉丽

2006年9月5日

玉丽的母亲是伟大的，对于那个他爱的男人！但是，对于玉丽来说，又是多么的可悲呀！所有的孩子都是无辜的，但是出现在那种不幸的家庭里，本身又是一种矛盾的存在！我的眼泪和我的血液拥有同样的温度！抬起眼睛看到了我忘记关灯的家的窗，这个凄凉的夜晚，在那个家里，我自己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