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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唐
第一卷•殇唐血
[历史]
朝阳帝四年起，申国大荒三年，尤以南方衡荫，淮南，汉京等地受灾甚重。朝廷无视民生疾苦，几增民赋，域中百姓若坐于漏舟之中，居于薪火之上。
朝阳帝七年春，有布衣赵广起于衡荫，南方数县闻而聚于旗下，其势恐野火之不能及。只数月，破七城，义军达十万之众，赵广号山河王，治七城九县。同年秋，会五万大军于殇唐城，欲破之，以取帝都。
第一章
“张将军！张将军！”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入冬以来少有的宁静，一名十七八岁士卒喘着粗气，跑上城楼。
“你瞎嚷嚷什么！难得今天叛军没有攻城，刚闲下一会儿，你就嚷嚷开了！”殇唐城守将张贤之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披风，对冲上城头的士卒骂到。
士卒愣了愣，低头不敢言语，但片刻却又抬起头，揉了揉冻的发红的鼻头“可是，张将军，我们快没粮食啦！”
“没粮？前日我不就已经下令发出告示吗？‘是日反贼围城，城中各户预交半年粮赋’”张贤之问到。
“将军，您这通告示经发第三次了，城里老百姓连自己都没的吃，谁还纳的起军粮了啊！”
“那盐商柴大官人，布庄的项老板，还有宏记粮铺，他们平日里不都个个拼了命巴结我们吗？怎么，现在这殇唐城还没被攻下呢！他们！他们就不认人了？”
“我说张将军，您是忙着打仗不知道吧，现在这着殇唐城里，还能跑的动的人，他就没剩下几个；能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穷困潦倒的。再加今年又是荒年，张将军接连发三道交粮赋的告示……剩下老百姓家里，怕是连只老鼠，都找不出了。”年轻的士兵不愿直视张贤之，把头转向城外，却又看见城外大大小小无数的军帐，急忙的把目光收了回来。
“其实，我也真的不忍心再收老百姓的粮了，可是……”张贤之取下已经数日没脱的头盔，蓬乱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显的有些潦倒“这殇唐城，咱可失不起啊！别看着离帝都还有几千里，可一旦反贼过了殇唐城！北上，那可就是一马平川了！”
“哼!殇唐城真这么重要，那咱们在这被围了快三个月了，帝都怎么就没发一粒粮，派一个兵给咱们呀！将军你说咱们都上奏多少次了，也不知道皇上看到没有？每次等来的，就是一道圣旨‘殇唐城乃国家咽喉之地，必守之。’这皇上好象连墨水都不想多费。”要是在平日里，士兵也不敢在长官面前说朝廷和皇上的不是，但如今别说士兵，连张贤之自己都不能理解朝廷这不闻不问的态度了。看看身边抱着长矛弓箭，靠在城墙上熟睡的士兵，不尽又想起了北门外那两万个躺在地下的弟兄，“是啊，三个月了，按理说朝廷的援军早该来了，象殇唐城这样重要的城池，就算不是申国第一将，飞将军秦慕雪，也该是翼将军邢云这样的人物来守啊，可皇上怎么就放心把这国之要塞交给我小小的张贤之啊，你说这……”
“铛！铛！铛……”张贤之还未说完哨台上就响起了锣声“反军袭城了！反军袭城了！……”殇唐城南面二里外的旷野上又腾起大片尘土，义军的队伍开始的向北移动。张贤之向南望了望，脸上的神情一点没变，叛军这三个月的一次又一次攻城，让他似乎也麻木了。殇唐城的将士从三万打到三千，若不是殇唐城墙高城固，东邻瀛湖，西靠落阳山，单有南面可攻，义军早已破城了。如今，眼看要抵不住了，他倒感觉轻松了许多，但嘴上还是骂道：“这群王八蛋，就不让爷爷过一天安生日子！来的好！再这样熬下去，我怕是城还没破就先疯了。小李，咱们的粮还能撑几天？”
“最多三天！”
“好！咱们就再撑三天，三天后朝廷的援军要是还没到……咱们就降吧！总不能就真的打到我这群弟兄一个不剩啊！”
“将军……”
“这话暂时别让兄弟们知道，没到最后关头，不能乱了军心。”张贤之说罢，朝着城楼上刚刚被锣鼓惊醒的守城士兵喊到“兄弟们，看样子这群贼人是不想让咱哥儿几个睡个安稳觉了。要有什么怨气想出，呆会儿就多杀两个，杀一个咱不赔，杀一双还赚一个！”
张贤之不愿让士兵看出他的心思，于是跳上哨台，长长的吸一口气，拔出配剑指向南边，宏声唱到：“将军为国兮，戍边！将士戍边兮，保家园！”身边的将士听到将领的歌声，也跟着唱了起来，一句一句，慢慢在城头传开。“为保家园兮，埋白骨！白骨难还兮，魂归伊人前！”血红的残阳沉到了落阳山的山峰上，晚霞映红了殇唐城的城墙和将士的战甲，从北方来的寒风吹干了将士们脸上的血迹，把歌声带到离家乡越来远越远的南方。这首战歌不知是多少年前在军中流传下来，虽然粗旷，但此时被这三千将士齐声唱出，却显得洪亮而又如此悲壮！
太阳刚刚落下山头，叛军的队伍就已经逼到了殇唐城城下，站好了阵形。严冬的寒风摇扯着城上城下的火把，忽明忽暗，把一张张年轻的脸映的有些扭曲。每一次等待叛军攻城前的空气都让人感到窒息，谁都希望有人能快点射出第一箭，死亡或许只是一股寒气掠过咽喉，等待死亡却是如此痛苦和漫长。
整整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叛军营中才走踏出一骑，赤马重钾，一把偃月刀横在鞍前。来人骑到城前，立刀于马侧，朝着城楼上喊到“在下义军田成……”
“行了吧，田将军，你帅兵杀了我两万多兄弟，现在这城楼上的人谁不认识你？谁不想把你千刀万剐？自报家门就不用了。”张贤之站在城楼上向田成喊到“今天又是那几句话，你就不用说下去了，是刀是枪你来就是。”
“张将军，你说你是为了谁啊，狗皇帝他早就把你们殇唐城守军忘了。要不快三个月了，你的援军怎么就还没到呢？”田成笑到。
“田成，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朝廷派人送来消息，皇上已经封护国侯秦慕雪秦将军为平反大将军，三日后就到达！这殇唐城墙下就是你和你这五万叛军的埋骨之地！”张贤之这句话说完，不论是城上城下都引起一阵骚动，就连田成在听到秦慕雪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也掠过了一丝的不安，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张将军，只怕你和你着区区的三千人，等不到飞将军的大驾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弟兄们想想……”
“国者，将卒之魂矣，魂若失，且可苟活之？”张贤之打断田成的话。
“好！好你个张贤之！”田成收起长刀，转身回到阵中，喊到“弓箭！”叛军六千弓箭手在阵前排成三列，一般的短弓难以射上殇唐城的高墙，而此时义军却是两人一组共使一张大弓，一人掌弓，一人拔弦。弓箭手听到命令后都拉满了弓，对准城楼。
张贤之对着城下“哼”了一声，向两侧的传令兵道“传令给弟兄们，掩于护墙之后，敌人的箭每过三波，再放箭。”
田成跑马到箭阵后，扬起令旗，“放！”一声令下，叛军的弓箭手便轮番放箭，密集的箭簇高高飞起，落向城头。城内的士兵虽然都躲在墙后，但叛军的弓箭手放箭都是向天放，再利用箭簇向下坠的力量洞穿敌人！所以一波羽箭过后，城楼上的守军或多或少，总有人中箭。箭中要害的，瞬间毙命，可是那些被射中手腿的士兵，却难以忍受箭簇洞穿躯体的痛楚，发出撕声裂肺的叫声。
在着三个月里张贤之对自己身边的将士倒下，已然不被再触动，可那些痛苦的叫声，在他听来，却似乎是鬼魂的悲鸣，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身在地狱。他有时甚至希望，下一箭，能穿过他的胸口……守军终于熬过了短短三波攻击，有了片刻的间隙，躲过攻击的将士们脸上恐惧而又略带庆幸的表情还来不及改变，张贤之已经站了起来，剑指敌军，大喊“放箭！”城楼上还能拉动弓的士兵都站了起来，乘这短暂的间隙纷纷向城下敌军还击。
守军们放完箭后，也不看自己射杀了多杀敌人，又急忙埋头躲到墙后。他们都清楚，对于五万和三千这样的悬殊，一轮能射杀多少敌人，对战局来说几乎已没有影响。他们之所以没有放弃反击，或许只是出于那种军人杀敌的本能。
就这样你来我往数十次后，张贤之和守军们在躲在墙后，却久久等不来新一波的攻击！有大胆的士兵悄悄站起来往外看了看，朝张贤之喊到：“将军！走了！走了！”
张贤之站起来向城外望去！叛军居然真退了，但只是退出了一箭之地，便安营扎载。看到敌军退去，城上的士兵都瘫坐在地上，这些又一次从鬼门关上捡回命的人，早已放弃了感谢上苍的护佑，活下来，只是新一轮煎熬的开始了。
“将军，他们怎么就退兵了？”亲兵问到。
“是想围死咱们吧，看样子，他们料到咱们没粮了。”张贤之说到。
“这田成，他怎么就知道我们没粮了？”
“田成？他一个武夫，还没这本事，是叛军军师公孙洪吧。”张贤之把剑收到鞘中，看着死伤的士兵，道：“让弟兄们轮流休息吧，受伤的送去包扎。去了的，抬到北城外，和过去的兄弟葬一起。他们一下不会再攻过来了。”
“恩，这就去。”亲兵正要离去。
“等等”张贤之脱掉头盔，刚才的激战让他显得更加疲累，“别忘了，给兄弟们尽三杯酒。”
就这样，每隔几个时辰，田成就带兵来城下射上几箭，既不强攻也不退兵，直到第三天。
午后，张贤之站在城楼上，安静的望着城外出神，援军依然没有消息。粮食今早就已经吃完了，令人点清剩下的士兵，还有二千二百人。寒风从帝都的方向吹来，带着家乡的味道，有意无意的抚过他的脸，撩起他的头发。城楼上警戒的士兵哆嗦着围这火堆取暖，一张张干裂的嘴唇吐着白气，偶尔也会从人群中传出几声笑声。谁也不清楚坐在自己旁边说着小段子的哥们儿能不能活过下一波攻击，谁也不愿去想。张贤之过转头，迎着北风，努力的睁开眼睛，明知道看不到援军，却还是忍不住，再望上一眼，然而这一眼，最后的希望也终于绝堤。他心中叹到：“天啊，难到我张贤之真的命绝于此？皇上，您来看看这殇唐城北门外，两万多弟兄啊！无能的是我张贤之，但你不能遗弃这三万为你拼命的将士啊……不是臣不忠啊！”
“将军！姓田都又来了！”哨台上的士兵喊到，火堆旁的将士们纷纷起身，抓起武器，准备迎战。张贤之却转身向兵将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士兵都露出不解的神情，他只是摇了摇头，独自蹬上了城楼。看着城墙外的五万大军，一时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微微闭上双眼。
“张将军，你要是没什么话说，咱们就开始吧？”田成冲着城楼上喊到。
张贤之长长的吐了口气，终于张开了眼睛，道：“田将军，其实你若真要破城，我剩下这区区几千人，不过是你的案上鱼肉，你为何要等到现在？”
“张将军，若是换我田成的话，我这五万大军早就蹬上你殇唐城城楼了。是公孙先生，他见你殇唐城三月无援军，就料定了你军粮也必断。公孙先生还说，若今日殇唐城还不肯降，那就必定是突城死战了。”
“好个公孙洪！连断粮时日都被他算准了。”粮断了，是投城或是等死？张贤之没想到，死守三个月，两万多条性命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田将军，若我今日愿投城受降，你可能答应我两件事。一是不伤正殇唐城百姓，二是放我那两千多兄弟一条生路。”
田成一听张贤之说到愿意投降，顿时喜上眉梢，道：“哈哈，这你放心，我义军本就是穷人百姓受不了这狗朝廷才起义的，山河王的第一条军令就是不伤百姓。至于那两千多兄弟，我田成向你保证，我军入城后，殇唐城守军若愿投我田成帐下，都收入我赤虎军；不愿留下的，每人一个金铢，放他们返乡回家！”。
张贤之终于还传令打开了这用两万多条生命死守三月的城门。在名誉和这两千条性命之间，他终于选择了背负叛国降将的骂名。看着田成带着队伍缓缓开进殇唐城，他突然觉得一阵轻松，三个月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可以歇息一下了，但还来不及脱下铠甲，就见一士兵从城北跑马而来“张将军！张将军！援军到了！是飞将军秦慕雪！大军已经从北门入城了！”士兵还未跑到他面前，就忍不住朝他喊到。
张贤之听到来报，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这三个月来，弟兄们是如何一个个在他面前到下的画面，双腿忽的一软跪在地上，两行咸泪流进了嘴里，仰天长啸：“苍天不公！何以如此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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