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希提岛
　　→跨上我们的船，扔了桨，抛了锚，任由它漂向何方。眉，你觉得我们会漂泊到哪里呢，呵呵，我告诉你吧，应该是一座叫塔希提的海岛。那里漫山遍野长着一种被称为幸福的植物。←
　　
　　我们像风一样飘忽在弯弯曲曲的巷陌里。眉笑了，我也笑了。彼此默默相望的瞬间，世界只属于我们俩。夜色深处扑朔迷离的云烟，由一个比远处更远的地方散了过来。幽蓝的微光闪烁着，深邃的石阶一片湿漉漉的景象。我觉得那是梦境，然后我听到了眉的声音。她说，像梦境，对么。我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惊愕与幸福。我说，眉，我们是巷陌的梦境，你是我的梦境。
　　拥抱，亲吻。彼此的温暖，温暖着彼此。两个人的世界，世界只有两个人。一个叫陈述的男人，一个叫眉的女人。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梦境，所有的言辞，其实都是两个字：幸福。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你发现有一个人比你自己更重要的那种感觉。还有一点，你发现你的存在是因为有人需要你的存在。
　　眉说，梦会醒么。
　　我说，只要这个梦还有你和我，那就不会醒。
　　那我们一直活在梦里，长梦不醒。
　　一辈子么。
　　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
　　亲吻，拥抱。然后手拉手向着巷陌深处飞奔，湿漉漉的石阶上倒映着我们幸福的影子。在那个暮色降临的瞬间，我们幸福地挥霍着我们的幸福，年轻单纯的幸福。那夜我们一直没有回去，一样被称为爱情的东西让我们倚靠在了一起。虽是四月的春夜，彼此都不觉得有任何的寒冷。
　　　　　　　　　　　　　　　　　　　
　　四月的赣江边，浅草暗绿。雨息后的天边隐约地浮着几缕余辉，我们把凉鞋扔在了一边，踩着积水的草儿，漫无目的地走着。江水也不知什么时候涨了，我已经好些时日没来这儿了。远处的沙滩只剩着小小的一块儿，其他的都消隐在了浪花里。我们走上了水文观测台，低头是涌动的波涛。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一股泥土的芬芳沁入心扉。我夸张地伸了一个懒腰，笑着说，眉，能说说你的梦想么。
　　梦想？嗯，你让我想想啊。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梦想着自己每天都有橘子吃。呵呵。眉将双手扣在胸前，她笑的样子，再次让我想到了桃花，虽然桃花已在一夜间零落成泥了。
　　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呵呵，也是和你当年一样小的时候，我只想着怎么赶牛才不被它踢着。我总喜欢一边看着她一边说话，在那个年纪，眼眸写满纯真情感的岁月里，一个叫眉的女子成了我眼里全部的风景。你知道的，17个春秋的沉郁年华，我全部的风景无所谓风景。可当我出现在眉的眸子里，我发现她能懂得我，能在我欲言又止的瞬间用一个倾国倾城的笑，让一切尽现原本。
　　时常有些别样的意念，没她的日子，时光过得特别仓促。我喜欢坐在电脑前，或者站在阳台上，一直发愣。我曾经跟张言说，一愣神，一年过去了，再一愣神，又一年过去了。我躲在时光背后，用一柄叫怀念的刻刀雕刻着她的笑容。一次一次再一次，我一生的风景可能都是她的笑，欢快的，忧伤的，简单的，复杂的。有些我读懂了，也有些我可能一直都没能懂得。然后，好些类似的笑进入我的生活，我开始疯狂地爱着她们。然后的然后，笑容随即幻化成泪眼。比如烟灰，我们走在双港桥下的铁轨上，她说，陈述，你真卑鄙，你知道么。我苦笑着应，人都那样。可她却在瞬间紧紧地拥着我，温热的泪水悄悄地从眼角滑落下来，她说，述，你既然还想着，为什么不去找她了。那个时候，眉也在南昌这座并不大的城市里，可我们彼此没再找寻过。
　　原谅我梦呓般的叙述。你知道的，每个人面对往事都需要足够的勇气。你的一生也可能和我一样，残缺地爱过一个人，然后残缺地爱上很多与她有关的人。我想着，我们应该有相同的幸福以及悲哀。
　　
　　那后来呢，呵呵，后来不会还想着放牛吧。眉似乎始终在笑着。
　　后来，后来应该是读初二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当一个国画家。我买了好些关于国画的书籍，开始自学。可那年期终考试弄得一塌糊涂，然后我再次看见了父亲那种可怕的眼神。接着……我没再说下去了。
　　这是我唯独的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自己的理想，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好些年没动过画笔了。那年春节，父亲把我所有关于绘画方面的书籍付之一炬，也包括画笔和颜料。父亲说，你知道么，绘画就是那些没出息的人干的。有没有出息我觉得都是我改变决定之外的原因，只是当我看见父亲眼神里隐藏着的那些东西，我所有的坚毅瞬间崩溃。那种东西叫失望后的无助。你知道的，我没理由让原本失望的父亲更加失望。而我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父亲存在的寄托。好些年过去了，我在想着，如果我当时不懂得其中的内容，也许我会是这世界上唯一有着自己理想的孩子。
　　我说着，微微地吐了一口气，呵呵，那都好远的事情了，过去了就好了。
　　可你一直想着，它成了你心头最大的郁结，对么。眉漠漠地看着我，眼里的关切溢于言表。述，你知道的，每个人的悲哀都要单独去承受。
　　眉，我知道的。呵呵，没事了。说点别的吧。我竭力岔开话题，她浅浅地笑着。一只手靠近了另一只手，然后牵在了一起，相视而笑。我说，眉，今晚我们回去么。莫名地我才想起了张言的话，数学要考试的。可我没说这些，我总觉得那本与我和眉之间没有关系。沉郁多年的服从，那么一天有些微弱的抵触。
　　述，你说不回去，那就不回去了。眉笑着。
　　　　　　　　　　　　　　　　　　　
　　夜色像迷雾一般笼罩下来，视野里却仍然浮着几丝光亮。我和你一样惊奇于那天的月光，它透着浓密的云层散了下来。宽阔的江面闪着层层粼浪，微风拂面，然后是遥远而幽深的浪花的声音。
　　你说眉，多年以后你还能记得今晚的月色么。我说着。
　　会的，今夜的月光，仿佛是从梦境里飘忽出来的。我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它了。眉愣愣地看着远处，远处是那古老的渡口，还有沉浸在月华里的树影以及归鸟。我捡起一颗石子扔入江水中，“咚”的一声响起，然后静静地看着眉。
　　我说，眉，你真好看。
　　眉淡淡地笑了笑，低头不语。
　　我一直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在江边或者海边搭一间小屋。当然了，应该还有一条不大不小的船。我呆在小屋里自以为是地画画，弄得满身都是颜料。呵呵，我是故意的弄脏的，这样才能不让你闲着。然后有一天实在弄得太脏了，你把衣服扔进池里，抖了三下发现整个池子的水都五彩缤纷的。于是我们吵架，你特喜欢捏我的脸，你说我的脸皮太厚了捏着很好玩。而我斗不过你，一把将你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走，跨上我们的船，扔了桨，抛了锚，任由它漂向何方。眉，你觉得我们会漂泊到哪里呢，呵呵，我告诉你吧，应该是一座叫塔希提的海岛。那里漫山遍野长着一种被称为幸福的植物。
　　我一直这样默默说着，眉出神地看着我。然后我发现，在某个瞬间，彼此的眼眸深处涌动着一样叫作泪水的东西。
　　
　　※小城五月
　　→好些日子没在这条长街如此随意地游走。那街仿佛一直没有尽头，湿漉漉的，悠长而缥缈。很多熟悉或者陌生的感觉，迎面而来，再绝尘而去。眉会那个瞬间下意识地将我环抱得更紧些，似乎害怕我也如此离去。←
　　
　　窗外的梧桐花早已谢了，高考这事儿已经不能再用“遥远”来形容了。教室后面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一天一天地更换着数字。一个前些日子还在意念之外的数字，转眼间变得那么醒目。月考一场接一场，然后是看分数算排名再进行总结。我对眉说，眉，我越总结越累，越考越累，真怕某天我的整个人都要因为这些垮掉。眉苦笑着垂下头，沉默一阵，然后漠漠地说着，我们活得一样盲目。
　　班主任在早自习的时候出现于我的座位旁边，他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示意我跟他出去。我们站在走廊上，我扶着不锈钢的扶栏漠漠地看着这座城市，有些迷茫。陈述，高三了，也年纪不小了。可你知道的，现在面对的是高考，不是你所谓的爱情。你成绩那么好，是上重点大学的苗子。班主任微微地笑了笑，接着说，前两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你跟一个女孩……你知道的，关于那方面的事情，我一向是既不提倡也不反对，可你是个好学生，我不希望你这样毁了。我顿了顿嗓子，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虽然我努力考好成绩，得到老师的褒扬以及同学的羡慕，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大学。包括和眉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是在想，眉可能会在哪里，我便会去哪里。好些年月没有方向的人，忽然有了方向，他肯定一个劲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很多人到了后来会后悔，然后选择了别的方向。
　　眉是我的方向，在那么一个时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她也就是为了我们，可我始终没有后悔过，包括后来的分手以及高考失败。眉的成绩很不好，而且她所在的班级一点学习氛围都没有。这些是我在认识她之前就知道的，理科七班，县城二中合并过来的，老师基本不管。很多人便自暴自弃，成绩年级最后，纪律年级最差。我记得有一次在办公室替老师批阅试卷的时候，听见那班主任说他们班的情况。样子极端的不屑，更多的是蔑视。他说，这班人，混完了拿上毕业证就广东打工去了，一辈子没出息。他说完，我总在想着，什么样才真正有出息。
　　然后我想到了眉，像她那样聪明的人，只要稍微换个环境，或者只要老师稍微负责一点，很多人的结局就会改变。不过没有的，当你被人瞧不起，很多人便跟着瞧不起你，虽然那些瞧不起别人的人未必也被人瞧得起。那是眉的痛处，我是爱她的，所以从来不会提及到。我说过，不管怎样，我都爱她，要跟她在一起，除非她不再愿意。可到了后来，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没在一起。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读不懂她那时的眼神，仿佛一切只能这样，没有为什么。如果知道为什么，可能就不会那样了。
　　我只知道，在好些年后的赣州火车站，我们不经意的重逢。然后我发现，拥吻之中我的眼泪使劲往外涌动。我说，眉，我们还能回去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苦笑一声，然后垂着头走开了。背影在我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了。张言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着，兄弟，没事儿吧。我的眼泪从脸颊滑落下来，无声地。
　　　　　　　　　　　　　　　　　　　
　　南方的那座小县城，在最燥热的季节里，我都感觉它是湿漉漉的。它始终浮现在雨中或者是月光下。最温暖的，就是那个落日的黄昏，我在足球场遇见了一个叫眉的女子。关于南方，我所有的记忆可能就是这些。当然还有张言以及谢振宇，他们和我一样空洞地活在彼此的往事里。
　　五月底了，该变绿的都已经变绿了。我的记忆里，天空似乎都不曾是蓝色的，只是阴沉或者苍黄的。那么一天是阴沉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仿佛一直没有停过。校门口的沥青大街上，湿漉漉的，如同一条浅白色的布带飘飞在黑色的底幕上。风从一个尽头晃到另一个尽头，没人阻拦它的去路。眉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我第一次要带她去那个黄昏我单独出现过的小山坡。也是那么一天，班主任说，陈述，你成绩下降了，你不能这样分心的。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眉依旧是那样，喜欢把脸贴在我并不宽阔背上，双手环抱着我的腰。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可以不想，也什么都可以想。我说，眉，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的，对么。眉轻声地应着，当然了。我的心底充满着幸福的感觉。偶尔的偶尔，眉会很狡黠地触碰到我那地方。然后悄悄地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着，呵呵，述，你变坏了。
　　我微微地扭过头，看着她，浅笑着不语。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知道的，那是恋人们幸福的秘密。风轻轻地吹着我的头发，惬意的背后是彻底的放松。在这个一般人以为最不应该放松自己的季节里，我带着我的眉远离了一般人的世界。我们仿佛遇见了很多人，又像是谁也没遇见。然后我感觉眉那最为柔软的部位，距离我是那么的近，一些温度透着薄薄的衣裳穿肠入肺。
　　接着我想起好久以前一个下午的事情，应该是好久以前了。我会一直不敢确认是否存在那么一个下午，在我和张言合租的那间小屋里。或者在更早的一个下午，在眉的碎花凉席上。昏暗的灯光下，我的手指轻轻地游绕着，莫名地感觉到这世间最奇特的一种变化，像梦幻一般的变化。柔嫩背后隐藏着一些温润的幻觉，然后是眉逸着芳香的气流，像是竹林里春天的云雾。我已迷醉在梦中，一个劲地走在这片无际的竹林深处，满头雾水。那个时候的眉，毫无顾忌地亲吻着我，如我吻她一样，彼此都已气喘吁吁的。我们都在寻求一些即将等到却无法等到的东西。也是在那个瞬间，我的手指绕过她的小腹滑进她的内裤，一种潮湿的感觉侵蚀着我的心灵。眉会莫名地颤抖一阵，似乎想摆脱那种依恋，可却情不自禁地舒张着双腿，延续着那种欲念。
　　我会在那个时候不再亲吻她，如她不再亲吻我一样，她会绕进我的内裤去触摸那东西。我猛地俯冲上去，将她压在身下，然后一切都在瞬间嘎然而止。眉会说着相同的一句台词：述，我的述……我们现在还不能那样。我也会说同一句台词，是的，我的眉，我都知道的。
　　　　　　　　　　　　　　　　　　　
　　好些日子没在这条长街如此随意地游走。那街仿佛一直没有尽头，湿漉漉的，悠长而缥缈。很多熟悉或者陌生的感觉，迎面而来，再绝尘而去。眉会那个瞬间下意识地将我环抱得更紧些，似乎害怕我也如此离去。一不小心。
　　眉，你说，这街会有尽头么。我轻声问着。
　　你若希望它没有，那就肯定没有的。眉微笑着。
　　你呢，你希望它有没有。
　　我希望它没有，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永远都不要停下来。
　　可街怎会没有尽头呢。
　　是的，街怎会没有尽头呢。
　　我们苦笑着，迎来的是这条街道的尽头，它的尽头连接着另外一条街。很多事情也是这样的，另外一些事情来临的时候，这些事情也就到了尽头。你无法阻挡另外的那些事情，如同你不可能走在一条没有尽头街道一样。是街，那总会有尽头的。那也就无所谓永远了，所谓永远，本就是一种苍白的东西。很多事情过去很多年，那些很多事情都曾经出现在我们的“永远”里面，而“我们的永远”却没能走过这并不很多的“很多年”。这些年后的你，可能一直在苦笑这些年的往事。
　　那个时候，我们或许都没能感觉到，或者，都已经感觉到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眉紧紧地拥着我的腰间，轻声呢喃，述，你知道么，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爱着一个人。我说，眉，我也是的。
　　过了我们的好些年，我开始想着，如果当初真的想过了，或许我们就不会这样苍白地爱着彼此了。你知道的，很多事情想不得，一想就变了，变得你不敢去想了。然后可能庆幸当初没去想那些，也可能是埋怨。你是知道的，活着本身就充满了矛盾的存在，我们只知道怎么去面对它，而事实上，也无所谓知道以及不知道的问题。如同今夜，我坐在电脑前，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你知道么，这是秋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乡亲们都说，这雨要是再不下，可能大家连水都没的喝了。然后雨就下了，我记得好些年都是这样的。我走出晒场，打开灯，整座村庄仿佛都亮了起来，远处湿漉漉的是很多被雨淋着的陈年旧事。
　　我本不再去想它们了，可如你一样，融在夜色里，听着雨以及好些怀旧的音乐，眼眸都莫名地湿润着。脑子里浮荡着“矫情”这么一个词语，我苦笑着自语，呵，可能吧。然后的然后，再如你一样继续着我的陈述，梦呓般。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