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
　　→彼此没再说什么，只是漠然地望着窗外，任凭凄楚的音符侵蚀着沉郁多年的心境。黄磊的声音一直在重复着，似乎没有止尽。夕阳的余辉透着窗户映在她脸上，满是泪水。←
　　
　　走完堤坝，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迎来一座院子。门前并肩长着两棵梧桐树，看样子有好些年了。小眉朝我笑了笑说，就这了，是不是很远？我也笑了，轻声说，挺好的，和别人合租的吧。
　　没有了，她们都嫌太远，我倒觉得挺便宜的，呵呵。她边说着边开门，房东不在家，一会儿我们可以唱歌了。在的话可不能唱了，免得把人家吵得要加房租。彼此浅浅笑着，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心里莫名的有一阵奇怪的感觉。第一次有了这么一种感觉，那夜我想了很多言辞来描述它，可都不是很恰当。我笑了笑问张言，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就是第一眼爱上一个人。张言吐了一口气，推开窗户，默默地望着不远处的街灯。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诡秘地笑开了。转而说着，既然有了那个心动的瞬间，你就应该相信她是真实的。对了，她哪个班的？我忽地愣了，低声说，忘记问了。
　　我抬头瞟了一眼那两棵高入云端的梧桐树，开满了花，有些落在了地上，有些则正飘在空中。然后我轻声问着，你一般喜欢谁的歌，流行的。一朵梧桐花落了下来，她的脸颊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眼神莫名有些迷茫。嗯？呵呵，你应该喜欢黄磊的音乐吧？她扭过头笑着问，我也喜欢。在那刻我有些不知所措，想说的话完全在她预料之中，我也就不用多说了。你知道的，你的一生中迟早也会出现这么一个人。那样一个人也就是你的克星，你的出现可能只是为了那么一个人。至少已经占据了你生命的绝大部分。
　　如同我，一直在寻找爱情，更也许只是在找一个影子，一个女子沉入往事的影子。多年以后一个秋日黄昏，我只身一人走在赣江边。看着一野枯黄的秋草，情不自禁就泪湿眼眶。她笑中藏着伤楚的眸子，以及我们所有的往事成了一种叫伤痕的东西。
　　　　　　　　　　　　　　　　　　　
　　前两天，我买了他最新的专辑《等等等等》，我说着。那个时候我们并坐在床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着一个人就会和她那么亲近。占星书上说，水瓶座人总是隐藏着冷漠，很难真正去亲近一个人。除非他觉得她有足够的神秘，也许她真的神秘。如那个黄昏，铁轨旁边零落的梧桐花。
　　她轻轻地笑了，转过身，随手打开了桌子上的小型录音机。播放的正是专辑我最喜欢的一首：《背影》。彼此没再说什么，只是漠然地望着窗外，任凭凄楚的音符侵蚀着沉郁多年的心境。黄磊的声音一直在重复着，似乎没有止尽。夕阳的余辉透着窗户映在她脸上，满是泪水。我默默地垂下头，说，许常德也许没能领悟到朱自清先生笔下的父子情，可他却深感于恋人间的离愁别恨。她顿了顿嗓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微笑着说，挺怪的，每次听那歌都莫名其妙地想哭，泪腺太发达了，呵呵。
　　很多事情都这样，莫名其妙的。我也笑了。对了，你也来一首吧，说不定比黄磊还厉害呢。
　　我？呵呵。刚瞎说的，我最怕在别人面前唱歌了。要唱也是一个人悄悄地唱，不让你听见的。她依旧是笑，我感觉自己渐渐融化在她的笑颜中。这是我一生中不可能重复的感觉，第一次，唯一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直在笑，那是一种自我的迷失。脑海浮现着满山的桃花，阳光懒懒地铺洒着。暖风从一个比远处更远的地方吹了过来，一朵桃花就是一场春梦。我想永远这样呆着，不要醒过来。醒过来梦就碎了。你知道的，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活在梦里一定会比醒着多一些笑颜。眉的笑就是我的梦，多年以后，我还在她的眉眼里活得不想醒来。那时的醒来肯定比原先醒来更让人无可奈何。我曾在给眉的最后一封书信里说，你给了我可以不醒的梦，可你还是亲自让我醒来了。我看着你陌生的样子，桃花依旧笑春风，天气却秋了，叶子哭了。铁轨旁边的小山坡上，梧桐落叶，斜阳西沉，只有我一个人。列车幽魂一样从远处飘了过来，一双双漠然的眸子。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如此轻易地走进我的心扉，把我心揉碎以后，你又如此轻易地离开了。眉一直没有回信，很多年后的一个秋日，我们在赣州火车站相遇。一阵拥吻，热泪盈眶。
　　某个时候，她没再笑了，也是愣愣地看着我。良久，我说，眉，属于我们的爱情，在它不该来的时候来了。她低垂下头说，既然来了，那肯定有它该来的理由。然后拥抱以及亲吻，迫切的期待背后隐藏着难得的安静。
　　　　　　　　　　　　　　　　　　　
　　齿唇相依，一种自我的相依。唇与唇的相依，那是我与眉的相依，微妙而奇特。彼此微微地合上了眼睛，期待拥抱会紧一些，再紧一些。然后我们找到了彼此的唇，以及心。第一次试探，轻轻地触碰，一生的记忆开始颤抖。犹如梧桐花一般的清香气流沁入心脾，彼此迷失在彼此的相依中，不愿离开。接着恍惚进了一个柔软的世界，一种缠绵交织着另一种缠绵，相濡以沫。
　　彼此的身体累积着一些细微的温度。然后的然后，我们开始盲目地找寻着这种温度。它飘忽于唇舌中，它浮现在手指间，无处不在。可当你伸手企图抓住它的时候，随即却消失了在意念之外。我们盲目得如同缸里的鱼。
　　述，我的述……我们现在还不能那样。她忽然将我推开了，我定定地看着她的眸子，她的身体。良久，小心地替她整着衣裳。我说，眉，我的眉，你看窗外那梧桐花，一直在落着。她漠漠地看了我一眼说，述，我的述，原谅我现在不能和你那样。我漠然地笑着，眉，我的眉，你知道的，我们要在一起，永远永远，也就是不再分开。
　　是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依旧是拥抱，依旧是亲吻。最后一缕斜阳定格着我们的爱情。它既然来了，那肯定有它该来的理由。那夜我的耳边一直响那曲《背影》，张言会偶尔说一两句话，眉？一个扑朔迷离的字眼，你相信会永远在一起么。我漠漠地望着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我们都相信，并且坚持，那就肯定会在一起的。也不知怎么，我开始想到了未来。未来第一次在我的眼前变出了一些我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是下午的那一幕，电影似的闪现。手指情不自禁地划动着，一些温度游离指尖，下身变得怪怪的。
　　
　　※人间四月
　　→她出现在我窗前的时候，这座南方的小城市迷失在雾色里。小雨还在漫无目的地飘飞，正对教学楼的小柯篮球场上，映着一些积水。偶尔有一两个人穿着凉鞋，踢着水花，一言不发地走着。←
　　
　　一个周日下午我愣在窗前，四月的细雨轻轻地飞落在了记忆深处。我始终在等着一个女子，她始终没有出现。这算是我们相识后的第一次约会。我一直以为我们不可能再次相遇，你知道的，偌大的一座校园，很多无关的人出现在了你的视野，又消失了。关于小眉，在那个时候我知道的也只是你知道的。我记得离开院子那会儿，她倚在梧桐树下，朝我浅浅地笑了笑说，你先去上晚自修吧，我还有点事情。我点了点头走开了，一句话也没说。走到那堤坝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离开是多么得唐突。
　　好些天，我一直在茫茫人海中找寻着这样一个女子，找到最后有些失望。然后那天上午在劝学亭遇见她了，莫名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好。她微笑着，一树桃花灿烂，我只是漠漠地看着。她垂下头说，下午，我们去江边。
　　我愣了一下说，好啊，你来找我，还是，我去接你。
　　我来叫你，对了，你哪个班的。她微抿着唇。
　　文科八班的，你呢，上次太仓促了，呵呵。我会在那个瞬间不知所措，虽然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她是理科七班的。她说完笑着走开了，离去的姿势让我有种上前拥吻的欲念。张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挺好的，对了，记得晚上早些回来，数学要测验的。
　　　　　　　　　　　　　　　　　　　
　　她出现在我窗前的时候，这座南方的小城市迷失在雾色里。小雨还在漫无目的地飘飞，正对教学楼的小柯篮球场上，映着一些积水。偶尔有一两个人穿着凉鞋，踢着水花，一言不发地走着。
　　她轻轻地敲了敲窗户，我起身出去了。她说，一直下雨呢。
　　我说，四月末了，总有些雨要赶紧下完的。
　　都等一下午了，不厌倦么？她看了看篮球场，方向跟我刚才一样。我也一直相信，她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会是一样的。满地积水。关于这个问题，我没问过。我只是微微地抬头看着她，然后浅浅地笑着说，我们走吧，去江边。接着我们一溜烟儿地沿着楼梯往下跑，犹如两只受伤的兔子。
　　跑到车棚终于松了一口气，雨水却开始湿润着我们的头发，以及衣服。我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架上，她蹲在地上，彼此使劲地喘气。我笑着说，我们像两只拼命逃窜的兔子。她摇了摇头说，不，你的样子像马，脱缰野马。我说，那你呢？
　　我？呵呵，我就是我啊，我怎么会是动物呢。彼此都笑了，可我的脑海却一直跑着一匹野马，它使劲地跑，拼命地跑。多年的以后，我仍然有那种奇怪的感觉，然后我觉得它是在逃脱一些什么。虽然我一直不知道它究竟在逃什么，可我相信，它想逃脱的那些肯定逃脱不了。如同眉在说完“脱缰野马”四字后那瞬间的表情，我一直想彻底将它抹去，可始终挥之不去。你的一生中，也肯定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
　　　　　　　　　　　　　　　　　　　
　　眉坐在车架上，我弓着身子缓缓地踩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发现街道两边都亮起了黄昏的灯，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灯火。然后回头，发现整个校园灯火通明。心在那个时候虚虚的，仿佛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虽然过去多年，我们都一直没有弄明白那会儿到底失去了什么。可彼此都能确定，我们确实失去过一些东西。在那个瞬间。
　　她笑了笑说，骑快一点，或者说，你能骑多快便骑多快。我没说什么，只是车速变得特别快。微凉的风吹着我凌乱的头发，雨丝迎面飞来。路经粮食局那长街时，发现路旁的梧桐花落满了一地，有些被行人踩成了烂泥。眉的双手紧紧地环抱在我腰间，脸贴在我的背上。那个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微妙而离奇。我又想到了那个黄昏，那座小山坡，还有那些零落在铁轨上的梧桐花。我稍微放慢了些车速，我说，眉，到我住的地方了，想去看看么。
　　在哪儿，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旁边？眉的话时常会让我陷入一些无关紧要的思索中，比如这时，我莫名地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座城市会有那么多的梧桐树，虽然它们都在它们应该有的时候就有了。
　　是的，那去么。待会儿把自行车留那，天黑去江边，走路方便一些。我停下车，侧着身，右脚点在地上。去江边有两条路，一条是沿着城郊的303国道走，另外就是走这条路了。过了我们住的那房子，绕着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石阶巷子，出了村子便是稻田，也便是江边。很多人迷失在这一条条扑朔迷离的巷子深处，可没多久又回来了。张言和他的她，也曾经迷失过一次，仿佛也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回来的时候，他一脸幸福的样子。他说，陈述，我从没想到，接吻会是那么神秘的事情。当时，我正伏在桌子上做海淀区的高考数学模拟题。
　　眉从车架上下来，转到我跟前，笑了笑轻声说，你还记得那天下午么。我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出了那院子后，我特害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她愣愣地看了我一眼，轻吐一口气说，走吧，去你住的地方。
　　　　　　　　　　　　　　　　　　　
　　走进院子，我把自行车一甩，拉着她的手便往楼上跑。走到楼梯前，我猛地一把将她抱起。那个瞬间，我感觉到残留在衣服上的雨水透出的凉意。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门扉，我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吞噬着我的平静。死死地拥着，暴雨般的亲吻。梦幻天音似的呢喃细语，云烟一般飘忽于脑海。许多感觉在唇舌间传递，许多温度流淌于柔指尖，然后眼神里流露着满足背后的疲倦。你吻过别的女孩么？眉默默地看着我说。我低垂着头说，我一辈子只吻一个人，我的眉，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对么？
　　对的，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她笑了，眼泪从微红的脸颊滑落下来。我轻轻地将她的手放在手心，转而望着窗外，也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我说，眉，有你真幸福。很多时候，我一直在想着，那些最后没在一起的人，肯定是彼此之间有一个人不再爱着对方了。我们都爱着，一辈子爱着，所以，一定会在一起的。这番话，我像是对眉说的，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眉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落泪以及亲吻。我说，眉，你这样让我心疼，你知道么？多年以后，当我吻着另外一个女子时候，有两个沉入往事的声音浮现在耳边。“我一辈子只吻一个人”，“你这样让我心疼”。想着，念着，莫名落泪。然后，一系列陈年旧事龙卷风一样涌现。很多誓言与承诺，在回忆中一点一点地变得苍白。
　　我喜欢那种从指尖到心湖缓缓潮湿的感觉。他像一个披星戴月的夜行人，一个劲地朝着某个地方走，没有一丝厌倦。也不知在哪个时候，他来到了一座古老的院落前。屋后长满了草，庭前开满了花，荒芜千年的世界只因那扇久立风中的院门。院子里边一直是一个谜，没人进去过。他愣在门外，隔着栅栏胆战心惊地看着，像个第一次做贼的孩子，连自己也不知道想偷些什么。他轻舒了一口气，微微地推开门，陌生以及熟悉的感觉在指尖融和着。他仿佛记得，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从那扇院门里走了出来的，只是不敢确认。所以，他始终像个外人。
　　陌生是什么感觉。陌生就是走到家门前，始终犹豫着，却不敢推门进去。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着，眉的那扇院门应该就是我的家门。然后是多年来轻狂的坚定，单纯的执著。然后的然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失魂落魄地闯了进去，沉积多年的离乡背井的伤楚瞬间平息。出来后却是更加深沉的离愁别恨，眉倚靠着院门，像妻子送别丈夫那样向我挥手告别。家的眷恋，被泪水淹没。
　　关于那些，我和眉彼此拥吻的时候，我们都无法预料。所以当一切来临，除了接受我们别无选择。那些看上去像小说的往事，肯定也曾经出现在你的似水年华里。高中毕业那天，我，张言，谢振宇在劝学亭旁边的草地上愣坐了一个下午。他俩说了好些话，我始终一言不发，离开的时候，发现膝前的草地拔出了一块儿不小的空缺。好些年后张言在一篇文字里提到那事，我一直愣坐在电脑前，不知所措。然后我给他打电话，我说，哥们，三个儿一块聚聚吧。他笑了，那成，今晚过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