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破影剑 知好琴

那日南宫绝率众离开时，上官舞其实是远远的看着他离去的。一身银色铠甲，昂然马上风姿卓然。舞不敢近前相送，只能远远的在心里默默的道一声珍重。铁骑绝尘而去那一天起，上官舞的心就跟着一起走了，等那身影终于再也见不到了，这才和小红一起回了凝香苑。

接下来的日子便过得不咸不淡，还是藏身于凝香苑，还是应酬于各类声色场所之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有等夜深人静，浓浓的相思才会像剪不断的风一样缠绕。每当这时，舞才会弹一曲心声，从知好琴好缓缓涌出，而后一边低吟一边想念，仿佛便回到了与绝在一起时所拥有的短暂的快乐。不久，上官舞病了。凝香苑的妈妈急坏了，请了不少名医，都说是郁结所致，要小心调养，妈妈于是陪着笑辞去了所有的应酬，吩咐小红日夜不离的照看。但是上官舞的病丝毫不见好转。

这一日凝香苑来了一位姑娘要见上官舞。按理女孩儿家是不能上凝香苑这类寻欢场所的，所以刘妈妈也颇有些意外，只是这位姑娘却称听说上官舞病了，特地给她带来一剂良方，包管药到病除，妈妈这才让人请了她进来。姑娘来到花厅，向刘妈妈施了一礼，说道：“久闻上官姑娘琴艺无双，姿容绝代，一直无缘相识。听说姑娘身体不适已久，特前来探望，并带来一剂药方给上官姑娘试试，还请妈妈引见。”上官舞的病不见好转刘妈妈也是心急如焚，见她这么说，心想试试也好。于是亲自带着她去了后面小楼。

小红引了妈妈和姑娘上了楼，见上官舞正倚坐窗前静静出神，较前些日子消瘦憔悴了不少。刘妈妈喊了一声：“舞儿，有客人来了。”上官舞依旧看着窗外，懒懒的说：“公子请见谅，上官舞近来身体不适，请公子改日再来。”刘妈妈忙说：“不是公子，是位小姐，特地来看你的，还带了一剂药方来。”上官舞听到这里，转过头来，奇怪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知就里。妈妈叹了口气，向那姑娘道：“这些天了，瞧了大夫也吃了药，还是没有好转，姑娘别怪她失礼才是。”那姑娘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妈妈客气了，不妨事，我来给上官姑娘瞧瞧，只是烦请妈妈退一步行个方便。”刘妈妈愣了愣，又回头看了看上官舞日渐消瘦的模样，只好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有劳姑娘费心了，小红，好好照看着。”小红忙答应一声，连忙来送妈妈下楼，妈妈摇摇手，自己走了下去。

刘妈妈走后，小红请那姑娘上坐，一边倒杯茶一边想：上官姑娘得的是心病，心病还要心药医，那心药便是奉旨出征的南宫绝，所以连大夫也无法医治，倒想看看这位小姐有何良方。上官舞移步不到桌前坐下，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只见她身锻娇小玲珑，面若桃花青丝如云，眼含秋水波光盈盈。一身湖绿罗裙清雅大方，果然是神采不凡。上官舞这才问道：“请恕上官眼拙，请问姑娘芳名。”那女子嫣然一笑，说道：“妹妹客气，我叫安玥，南宫绝便是我二哥。”此话一出，上官舞和小红都惊讶非常，到底还是上官舞稍有见识，也只是呆了一呆，就忙起身敛了一礼：“姐姐见谅，请恕妹妹无理。”安玥伸手一扶，说道：“妹妹原本是不认识我，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我姐妹何必如此客气。来，坐下来说话。”上官舞这才重新坐好，让小红去取些点心来。

小红走后，安玥才道：“二哥临行前曾托大哥多多照应你，前此日子听说你病了，本想来看你，只是哥哥不便前来，我又还在宫中，一时没有合适的人过来。昨日二哥寄来家书，悄悄夹了你的信在其中，大哥偷偷收了起来，进宫时想法子给了我，我才知道这事的，所以今日寻了个借口便到你这来了。”上官舞闻听南官绝有信捎来，又听说为了自己让安家兄妹如此费心，心中十分感动，拉着安玥的手道：“多谢姐姐费心。”安玥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二哥也是为了我们才走的，只这小事我和大可定当尽力办好就是，你不要这样。”说完，从衣内掏出一封信，折叠得十分整齐，递给了上官舞，说：“你先看看，看后可以写一封回信，大哥想法帮你捎去。”上官舞接过信，也不客气，便展开来，只见信上并无称谓，想是怕万一被人看见惹出事来，那上面字迹潇洒，句句关情：

无奈别京，天涯路远，异土尽相思。早风冷，秋露寒，遥望迢迢关山路。风光依旧朝欢，微雨淡洒江天，只心事凄凉两相知。皓月更深，漏箭慢移，恨烟水渺渺，归期未卜。休问夜梦何飞渡，更下南楼念凝香。莫道万水千山阻，来时相扶醉花间。

上官舞看罢，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只盼望早日回来重聚，心中一暧，想起安玥还在房中，脸上又是一红。安玥见她眉眼含笑，来到桌前，研了墨，拿出一张纸来，略一沉思，提笔写到：

漠漠孤城初上马，袅袅晴空新梳妆。亭前杨柳弄芳草，灯下罗裙忆梅郎。莲梦半醒情愁，乱红吹尽浓暧。云开纷飞香满地，坠叶梧桐花间低。男儿凌云纵扬鞭，壮士雄风战沙场，千秋功成自转还，一夜惊山相思暧。今朝锦书目频频递，他日雨燕双双飞。

写罢，拿在手里吹了吹，这才递给安玥。安玥接过来并不去看那信，却说道：“妹妹怎的不用信笺装了给我？”上官舞道：“原是没什么好瞒姐姐的，也无妨。”安玥笑了笑摇头道：“这信送达之地远在千里之外，且是信使传递，虽是家书须防她一防才是，妹妹还是装好了吧。”上官舞想想也是，于是找来信笺装好，重又递给安玥。安玥妥当收好，又说了些体已话，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回去将信给大哥，让他连家信一并送去。上官舞送至门口，见安玥离去，这才回房，精神竟已大好，便吩咐小红去拿些吃的，自己换了身衣服，稍稍整了整妆，更觉神清气爽。刘妈妈得知消息，这才放下心来。

安玥离开凝香楼向安府走去。与上官舞见面不知不觉间竟时至中午，虽是繁华京城，也不免有些衣食无着或好吃懒做的流浪汉拦了要钱，安玥心地善良，这时见面前伸来一只黑乎乎的小手，嘴里说着：“姐姐行行好，给点钱买点吃的吧。”安玥低头看去，见前面站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衣不遮体骨瘦如柴，正瞪着双期盼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一阵怜惜，向衣内伸手掏出了一些散钱递给他道：“拿去买点包子吃。”那孩子接过来点着头千恩万谢，转身离去。安玥正欲迈步，忽然听到一声喝：“小贼！偷了东西还想跑么？”接着一条白色身影像轻烟一样朝那小乞丐追去。那小孩见有人来，急忙向前奔去，哪知那白影却一纵身拦在了前面，小乞丐见状，知道躲他不过，于是一扬手抛出一样东西，白衣人急忙去接，那小乞丐趁机逃走。

那白衣人见他溜了，也不去追，只是向安玥走去，向她说道：“这钱袋可是你的？”安玥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绣花锦袋，正是自己的钱袋，接过来正要谢他，那人却道：“安小姐不认识我了？”安玥这才细细打量来人，只见他一身合身白色长袍如烟似雾，剑眉透着俊雅，薄唇含着坚忍，确是相貌堂堂。安玥只觉十分面熟，忽的想起一人，惊道：“兆佑得，是你！”那人听她这么一说，露出十分满意的一笑，说道：“安小姐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会认不出我了呢。你不是在宫中老佛爷那的吗？怎么会在这？”安玥不敢和他说去了凝香苑，只得含糊说家里有事，顺便来买些东西，这就回去了。兆佑得见她什么也没拿，便问道：“买好了吗？是要回府吗？”安玥敷衍道：“没买到，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这就回去见见我娘，下午便要回宫去了。”“哦。对了，下次行善可要小心别被人骗了，那小乞丐也是老于此道的，我原就见过他，所以跟了他来，不想却遇见了你。”安玥不好意思笑了笑：“是呀，要不是碰上你这东西就丢了，不过我看他也怪可怜的，如果有办法谁还会做这种事，下次我小心就是了。”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便到了安府，安玥停了下来，：“我到了，谢谢你。”说完转身上前敲门，门房开了门，见是小姐回来，忙让了进来。安玥移步跨过门坎，走了进去。兆佑得一直等到不见了安玥，这时才转身离去。

安玥进了府，匆匆见了爹娘，借口找哥哥有事，便去了安哲的书房。安哲见妹妹前来，忙上前来问道：“怎么样？见到了吗？”安玥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上官舞的信交给安哲：“这是她的回信，你收好了，我不能出宫太久，一会儿就要回宫了。”安哲收好信，嘱她在太后身边一切要小心，便让她离去，自想着让什么人去送信好。

安玥到后堂和母亲说了会话，陪着父母吃了午饭。因为此次出宫主要是为了见上官舞，所以没有要小轿，只是自己回来的，这时候见天色也不早了，于是起身回宫。舒夫人安排小轿在门口等着，拉着女儿的手一直送到门外，见安玥上了小轿离开，这才转身进了府去。

拿到南宫绝辗转写来的信，上官舞的精神好了很多，只是体力一时不能恢复，刘妈妈依旧替她辞了一些应酬，让她安心休养。晚饭过后，小红点起纱灯关好门，上到楼去侍候上官舞换下衣服，便在外间呆着，找些女工来做，不去打扰她。灯影下，上官舞拿出绝的信来看了又看，也不知道如今到了什么地方了，想是不愿让自己担心，信中除了浓浓相思之外，只字不提战事如何。自己又何尝不是怕他担心，完全没有说起这次生病的事情。那封信已是被她看了又看，几乎要背下来了，才认真收好，找了个地方放了起来。上官舞走出内窒，卷起珠帘，见小红已趴在桌上睡了，这才知道夜已更深，于是上前轻轻推了推她，小红直起身，揉了揉眼，见上官舞浅笑着说：“天不早了，你去休息吧。”小红站起来问道：“小姐不睡吗？是不是饿了，不如我去给你拿些点心来。”说着就要离开。上官舞忙拉住她道：“不用了，还是休息吧，身体也没什么了，妈

妈这些天为我辞了不少场子，明日可不能不去了，还是早些睡吧。你也不要忙了，也早点休息吧。”小红扶了她进去，等她上了床，候她盖好被子，放下床幔，这才吹了灯自去休息。

连日来一直没有睡好的上官舞这一晚睡得很好。睡梦中的她还依稀听见绝的笛声悠悠而起：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