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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深秋的一个晚上,正当一家人聚在在煤油灯下听耀辉绘声绘色地讲薛仁贵时,房门被敲响了。每当房门被敲响的时候,这一家人的心就会随着响声收紧,不知道门外又有什么倒霉的事情降临?月茹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马上让她倒抽了一口气,来客居然是工宣队的队长米少清!但现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平时的凛凛威风,而是满头大汗,一脸的慌忙,来不及月茹细想,米少清开口就喊了声:“大姐!”没等月茹请他,他自己就从月茹身边挤进了门。 “请你帮帮我吧!大姐,我家里头的要生娃啦,我找不到别人,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月茹想都不想,挽起袖子就要跟他走。耀辉忙把她拉住了,从外屋一直扯到里屋,“你吃豹子胆了?”他指着月茹说,“万一出个事,咱都别想活了。” 月茹推开他的手:“放心吧!咱现在这么活着才窝心呢,我想咱的运气不会总这么差吧?” 外屋的米少清急得猴跳:“大姐,你快些,再晚我看来不及了。你放心,出了事我不怨你。” 月茹再看一眼耀辉,抽出了他握住的一条胳膊。转身跟着米少清去了。 折腾了大半夜。最后,月茹把一个男孩交到了米少清的手中。米少清小心地捧着他,像捧了一件稀世的珍宝,月茹第一次看见了这个人的笑容。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米少清是个汉族,并和她来自一个地方——陕西。他们的家乡相距也不过才一百里地。一直以来,月茹之所以当他是回族,是因为他一直说着普通话,而伊犁口音本身就跟陕西话十分相近。 从米少清家回来后,月茹去了一趟合作社,扯了些花布回来,并买了些红糖和鸡蛋。她挑着油灯连夜赶缝了两件婴孩的小衣服。然后,就拎着这些东西去了米少清家。 米少清抖着那两件小衣服,又露出他难得的一笑:“这真是雪中送炭呀!老家的邮包还没寄到,我正愁这娃穿啥呢?你看,你看把你麻烦的……” “这有啥?”月茹说:“咱都是千里离家,又来自一个地方,能帮上一点算一点,你看我现在这情况,也只能做到这些。” 在新疆,你要坚信老乡就是通行证,是绝对正确的 一个星期后,另有一份调查报告被送到了米少清的手中。这是关于关耀辉的最新材料。根据原来那两个提供材料的社员口述,关耀辉并没有说过江青、林彪的那些话。 米少清找来了月茹,叮咛她:“你回去!在房子里腾出个地方,我这里有个人要去你那里写一些材料。”他没有向她透露更多,月茹也不敢再问,但她知道这一定和耀辉有关。她坚信,耀辉能够挺直腰做人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 来家里写材料的人一住就是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一家人都没有睡好,因为外间屋里的床让给了这位客人,几个孩子拥挤地睡在一起,但家里的伙食却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写材料的人离开已经一个月了,却毫无消息传来。家里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孩子们可以宽敞地睡觉了,又开始顿顿吃不饱了,月茹的希望也快转为失望了。 这天一大早,两个社员又来到家里把耀辉叫走了。耀辉跟着他们来到队部后院的一片树林里,有人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私生下的婴孩。 深秋露重,那小东西一出世就被冻死了,僵硬地躺在随着他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堆血糊糊的杂物上。那小人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恐怖,细小的四肢紧紧蜷缩着,黑青色的身体黑青色的脸,头顶上的茸毛被已经发黑的了血块紧紧粘在一起。 “呸!真他妈造孽!”一个社员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过身命令耀辉:“去,把他埋了,埋远一点啊?” 耀辉点着头答应,把他们丢给自己的一块破麻袋铺在了地上,用铁锨把那僵硬的小人挑起来,那小人的背脊纠缠着他身后的那些凝成块的脏物象被抽丝一样地从地面上提起来,散发出阵阵腥臭,那两人的手在鼻前扑搧着,把头拉的好远。耀辉半闭着眼抿紧了嘴,把那东西放在麻袋上,捏起了麻袋的两角,提着向喀什河方向去了。 耀辉被安排去干了这么下作败兴的事,让月茹知道,她气得在院子里大声跳骂:“公社的这一帮畜牲,太欺负人了,就跟他亲娘老子干的缺德的事一样,让咱也跟着背憨,他们个个都不得好死!” 耀辉捂住她的嘴,请她小声点,她却使劲甩着头想摆脱耀辉,便一下看见了出现在大门口的蕊蕊。她一脸的灰土,书包被抱在怀中,书包带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看就知道,她在学校又受欺负了。 月茹过去接过她的书包:“哎呀,衣服咋也破了?” 蕊蕊费劲地说了半天,耀辉他们才听明白。蕊蕊身上被撕破的衣服是外婆在她临走时给她新做的,这件大花的衣服在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当中实在太显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同学围攻了,他们质问她:“你是剥削了哪个穷苦人家才得到的?” 今天放学的时候,顾成贤的儿子顾旦旦又拉了一帮学生双手叉腰地审她。看她不说话,顾旦旦就上前扯她的衣服,蕊蕊虽然嘴笨,打架她却不怕,冲上去就和他扭打起来。虽然没吃什么大亏,但衣服和书包却被扯坏了。 月茹边给她打水便对她说:“不去上学了,不读书咱也不能天天受气,” “胡说”耀辉瞪她一眼,对蕊蕊说:“别听你妈的,听见吗?” 月茹把水盆使劲甩在板櫈上,说:“是人是狗都想欺负咱,哼!我还偏不信了。” 下午,学校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打过,月茹就出现在顾旦旦的教室里。虽然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身上已经很有劲了,可还是被月茹死死地揪住,一直把他拖到了校园,顾旦旦大声喊:“地主婆子打人啦——” 月茹就提起他抽了一巴掌,顾旦旦骂着:“你这个反动派,你敢打我们贫下中农.无产阶级?” “去你妈的,都社会主义了,你还贫,你贫的好不要脸,‘呸’,我叫你贫——你贫——”月茹用一只手摁住他,举起另一只拳头,在他身上使劲地的砸着,他越喊叫,月茹就打的越狠。直到蕊蕊突然出现在了围观的学生中间,月茹这才把手里的人摔在了地上,用脚再踢了他一下:“狗东西!仗着你爸,你们一对不要脸,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我就剥你的皮。”她喘着粗气看了蕊蕊一眼,便拨开那些乱哄哄围观的孩子——走了。 月茹虽然做好了应对顾成贤和王秀英的准备,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王秀英会坐在自家的房顶上骂人,而且一骂就是两天。 那骂声在空旷的山野下被传得很远。那是一些我们无法用书面表述的语言,是人们所能想到的最及至,最原始的肮脏语句,低俗而大胆。就总会有人爬在耀辉家低矮的土打院墙外往里张望。 月茹也不示弱,还索性把洗衣盆也搬到了院子里,任那房顶上的女人口沬横飞,她只管低着头搓洗自己手里的衣服。甚至洗完了衣服再剥玉米。 王秀英骂得越来越偏题,竟预言着蕊蕊的未来如何如何凄惨,耀辉将怎样不得好死,还幻想着会有一帮男人闯进家来,会将月茹如此如此……月茹手里的玉米棒子齐腰断了一根又一根。对面屋顶上的那些污言秽语,正像烈火一样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腹。令她对那女人的恨早已深入骨髓。 然而,王秀英对自己两天来坐在房顶上的成效并不满意。不仅没能泄气,反而更加气愤,这都是因为月茹对她视而不见的态度。终于,她从屋顶上下来了,举起了一把铁锨直奔后院耀辉家,怒不可遏地冲向了月茹…… 月茹看见她冲过来了,却并没起身迎接她,依然坐在那里。虽然王秀英高举了铁锨,但是她却毫无打架的经验,缺乏足够的勇气将那武器照准月茹的头砸下去,却被忽然站起来的月茹抢了先,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铁锨,并用力地甩出了很远。月茹敏捷的身手让王秀英有些回不过神来。一愣,月茹就已经转到了她的身后,顺手抓住了她那两条及腰的长辫子,就像绕线轴一样的把它们迅速地缠绕在了自己的一条胳膊上。这样,王秀英的脑袋就被月茹牢牢掌握了…… 这时,耀辉正怀抱着卷成一团的麻袋往家赶,刚绕过大道,就碰上奔跑着的肖施莲,在基建队这地方,像跑步这样的运动是难得一见的,肖施莲看见耀辉,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停下来双手一拍大腿,刚要开口,又四处看看,见无人便喊叫起来:“快回家!王秀英拿着铁锨去了你家,月茹肯定要吃大亏了,你快回!” 耀辉一听,把怀里的东西使劲地甩在了路上,就飞速的向家跑去了。他决定了,豁出去也不能再让月茹他们跟着他吃亏了。 王秀英的女儿长得已经和她母亲一样高了。这时也跑到后院来,她本来是想帮她妈妈一把的,但是当她刚向月茹挥起一只手,就已经被月茹像转罗盘似的推了一把。她刚一转身,她的辫子不知怎么也掉进了月茹的手里,月茹用了同样的手法,母女二人的头就都被她给固定住了…… 耀辉冲进了院,眼前的情景让他猛地收住了脚,他差点倒在了三个女人的身上,月茹居然占领上风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这会儿他看见月茹正站在母女二人的身后,手臂上像绑了两个大铁锤似的,那两个女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乱舞着,三人就都动不了。再看浪晴和念东,一人手持一根葵花杆,用力抽打着那两个入侵者,葵花杆是没有力度地,相反,却将他们甩得左右摇晃。 耀辉看旁边并没有别人,就握紧了拳头对准母女二人的后腰,一人奖赏了一拳,她们便不由得跪在了地上。这一跪,月茹就轻松了,用脚在她们的后背上使劲的踢着,拉过了她们的脸,想着这两天这女人的可恶,她张开口对准她的脸,发狠地咬了下去……恨呀! 耀辉帮了月茹一把后闪身就进了屋,再也没有出来。不一会,小院里就挤满了人,月茹在连哄带唬中松了手。再看那两个女人,象一对被人提起又摔在地上的布袋子一样,瘫在地上,王秀英经过两天的叫嚷,再被月茹这么一揉搓,哭都没了力气,被咬过的脸肿得让人认不出她来了,蓬着一头乱发,简直没了人样。 顾成贤赶来了,他双手叉腰地站在院中间大声叫嚷,指天发誓要让关耀辉把牢底坐穿。月茹到此时已经无所顾忌了,她疯了一样随手捞到什么算什么,举起来就向顾成贤打,大伙慌忙从她手里夺过扫帚和铁锨,并有人从后抱住她。她却仍然不肯停下来,哭骂声比王秀英的还大,直骂得后来连自己都记不清说过些什么,在场的人都以为她疯了,竟然都反过来对她好言相劝起来。 月茹虽然撒了一次疯,打伤了一个无产阶级贫下中农。但因为她是在自己家里闯的祸,队里那个很小的保卫科,也只能听从米少清一句:“女人打架谁还管?”这件事便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是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文革还没有结束,距离四类分子家属陈月茹打人事件刚过去三天,还在顾成贤不服公社的处理,正到处告状的时候,关耀辉竟然被公告宣布平反了! 人们通常视得不到的东西为珍贵。一旦噩运远去,幸运降临,通常会被描述成大喜过望,欣喜若狂。然而耀辉和月茹得到这个他们期盼已久的消息时,却是一家人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在这场运动中,远避他乡的耀辉是幸运的。对他来说,最难过的时期来的晚,去的早,他曾亲眼见过和他关押在一起的人,用头撞墙碰死的,也有在菜窖里活活闷死的,也有被逼疯或吓傻的。而他却早早的平反了,永远的抛开了那个压制他多年的高帽子。 月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为了追回属于她原来的那些东西,她从公社到小队,从小队再到县上,来回奔走,她频频地出现在辛得民的面前,以至于辛得民每次看见她,握笔的手就抖个不停。 耀辉拦阻她:“算了,能退多少就多少吧!看把你折腾的。” “凭啥?咱们这几年下了多少苦力气,该给我的我一分也不会便宜他们。” 耀辉骂了她一句“财迷”,就不管她了。月茹一次次地绕过山道走小路,一次次地推开在县公安局的大门。终于,她从那里领到了关于落实关耀辉政策的文件,队上将会因为这个给她补发他们这几年来的工钱。 从公安局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她去了就近的一家商店,买了一瓶罐头,借了个启子费了半天劲才打开它。她就坐在商店的门口,连吃带喝地把它解决了。 转上了山道,她向远处眺望着,晚春的夕阳把四周铺上了暖暖的一层金色,踩在才干不久的土路上,脚下松松软软地,没有一丝垫脚的感觉。她没有担忧天色已经太晚,太阳已经隐去的天空还是那么明亮,她缓慢地走着,远处传来别过一季的阵阵蛙声,春天马上就要过去,另一个可爱的季节即将来临。 很快,肖施莲就被正式收监了。她的四个孩子被放在了另一辆马车上,他们将被送到伊宁的福利院去。骨肉分离的场面是凄惨的,肖施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她抱着孩子们死活也不松开,直到带她走的人把他们使劲扯开,当她被拖出了好大一截后,她才听到了两个女儿唤她妈妈的声音,她们很久都没有这么称呼过她了。她挣开束着她手臂的人,向她们扑过去,却只向前奔了一步,就昏了过去,她在没有知觉中被人拖上了车。待她再睁开眼,她的眼前将不再出现孩子们枯瘦而没有欢笑的脸了,她还会仰起脸看那找不到归处的天空流云,还会在梦一样的生活中继续。 乡村夜晚的生活是单调寂寞的,耀辉已经搜肠刮肚地把他所知道的那些故事给孩子们都讲烂了。他们坐在月光下或是屋里的煤油灯下,把手指绞在一起,在墙壁或是地面上映动物或是老人头玩,有时也会听月茹谈戏里的故事,听她说庵堂认母、听她说王宝圳的十八年寒窑,虽然孩子们听的十分有趣,但她讲这些东西她都觉得不如自己骂骂那些加害过耀辉的人更有劲头。一直到后来,每当她给人说起那些人的时候,就总能使人联想起某些玄机来。 她不恨米少清,也不感激他,米少清在文革还没结束就携家去向不明了。而辛得民只活了三十几岁就得了肝硬化死掉了。顾成贤的情况更糟,他在县上坐车的时候,脚踩空了,从车上摔下来,摔断了腰,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后也死了。只有王大海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过了很多年后,他家里遭了灾星,总是祸事不断。他便找了个看风水的先生给测算了一下,风水先生让他陪着围着基建队转了又转,最后他手指着西北方的一座山坡,预言他的祸事全来自那里。王大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山坡是一片坟地,他的老母就葬在那里。他思前想后,为了活人的安宁,他决心去一趟坟地,干一件国人认为最不耻的事:掘坟!而且是掘开自家的坟。他撬开棺材一看,他死了有十年之久的老母,尸身竟然完好无样,他一咬牙,举起了斧头照准了死者的腰劈了下去…… 二十 仿佛六八年的阳光又照到了这个家。 月茹从队上一下领回了八百块钱的退赔款。她招呼了几个基建队的工人来到家里,把原来的两间旧房重新修整过,并加盖了一间新房和一间厨房。 那间新房归了蕊蕊,因为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月茹认为女孩应该有个自己的住处。虽然她把家里最好的铺盖都给了她,却并没有好气地同她说话:“热些水去把自己淘干净了,过来,让我闻闻你的头,哼,该洗了,听见没有?” 蕊蕊低着头,眼睛轻轻地向上翻了一下,月茹没有察觉。蕊蕊没有对搬新房表现出任何喜悦来,月茹多少还是感到些失望。这个孩子长得快和自己一样高了,却还和刚来时一样,总是和她亲近不起来。她有时也责怪自己,总不能象对待浪晴或念东那样对她,但她一看见蕊蕊那种看她时陌生,拒绝她的目光,她就怎么也管不住自己了。而且每当蕊蕊和浪晴发生什么冲突,她就总会不自觉地站在浪晴一边。蕊蕊再顶嘴,她就动手打她。为此,耀辉没少和她争吵。 看到爸爸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蕊蕊心里的委屈就会加重。她算看清了,在妈妈的心里,自己和两个弟弟,是永远不会站在同一架天平用同一个砝码的。 小院里的菜地也被月茹重新修整过。月茹种上了一些适应这里气候生长的蔬菜和烟叶,她还围绕着矮墙种了一圈葵花。待那些植物都长起来的时候,小院里充满了生机。月茹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家,这是她的全部,是她的所有。 库拉罕又常常来串门,还给月茹送来了一盆用破脸盆栽种的天竺葵,开着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朵。月茹警告孩子们:“谁也不许摘花,小心我剁手,这可不是路边开的那些马兰花,可以让你们随便摘。” 浪晴撇着嘴说:“我才不摘呢,那花臭死了,妈,它叫什么名字?” 月茹也不知道,就说:“叫臭臭花!”趁蕊蕊去上学的时候,她把它搬放到了新房的窗台上。 寄回老家报喜的信一个多月后,他们也终于盼来了回信。回信是起驾村的耀兰写来的。信大意是:一家人得知耀辉已经平反,都十分为他们高兴。自己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落实,并说允良已经结婚了,因为成份高,托人从陕北找了个女人。关于耀光,耀兰说他家里的孩子多,日子过得很艰难。想托耀兰问一下耀辉,能不能同意让他也来新疆。 耀辉偷偷注意着月茹看信后的反应,月茹发现了,剜了他一眼,给他了一百块钱,说:“把这给二哥寄回去!”耀辉马上高兴了,又趁热打铁地问:“那咱三哥呢?” “三哥?你是咱家掌柜的,你问我?” “那就让他来吧!” “你可想清楚了,他来可不是一个人,那可是一窝儿,你能负的起那一大家人的责任吗?” “他要来是他自己的事,路得他自己走,就凭我,又能帮到他啥?” 月茹冷笑一声:“哼,你把问题想简单了!等他来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不信来了你看。” 耀光和他大女儿青桂到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七月收麦的季节。当他第一次见到联合收割机工作时的情景,他一下就喜欢上了新疆。 接下来月茹就发动了一家人下地拾麦子。耀光一身好苦力,知道拾到的麦子可以不用交公时,他几乎没有直起腰来,弯着身子在麦茬地里拾呀拾。直到浇地时刻到来,看见水渐渐地漫过田地,他难受地直跺脚:“唉!那么多的麦穗就这样被水淹了,可惜呀!” 耀光决定抛弃他在陕西的那个穷家,计划把翠玲和孩子们一起接来,但是他的户口问题却还没有解决。耀辉只能在基建队或附近的农场里帮他找一些零活干,没有人付给他工钱,他也只能得到一些粮食或者肉。 最后商定,接翠玲母子的任务只能交给月茹了。月茹警告耀辉:“户口还没有解决,我还是按你的意思办,但是以后你别想让他们连累咱们。” “我给队长说过了,他已经同意给咱三哥落户了。”耀辉还说:“你也趁这个机会回趟家,去看看咱妈。” 月茹看透他似的冷笑了一下,也不和他争辩,就为她回家的事情做准备去了。 月茹走后,孩子们就都留给了耀辉和耀光。没两天,耀辉也走了,他去了离家十几公里外的蜂场做工程,耀光便在家里做了一些让月茹一生都记恨的事情。 耀光一直都在担心等他一家人都到来的时候,家里的口粮会吃紧。他开始为节省粮食而忙碌起来。那段时间,一有空闲,他就在地头、路边到处寻找野菜。他认识的野菜并不多,就挖看似能吃的回家来。他本就不会做饭,而且面对不知其味的野草,他根本不用费心思,把它们全丢进沸水里煮了,撒些盐出锅就能上桌了。如果有孩子胆敢拒绝吃这种东西,他就摆出当伯父的威严来,对付抗拒他管理的孩子。他很有一套办法,通常是白天孩子们犯下了错误,他都不露声色,到了晚上,大家都脱衣上床时,他就抽出腰间的皮带和他们算总帐。 因为蕊蕊跑得快,总能逃脱他的追赶,念东又不经打。就只剩下浪晴和青桂挨打最多了。常常三更半夜,蕊蕊就惊叫着跑到外边去,几百米之外她都能听见青桂和浪晴的哭叫声,伴着深夜寒露,那声音让她不停地发颤。 待耀辉回到家后,孩子们的身上,脸上还有四肢都长了脓疮,他指着念东对耀光咆哮:“你知道这娃从一生下来就差点饿死吗?他好容易活到今天,日子终于好过了,你咋还让他挨饿?” 说完,他实在不忍再去看耀光的脸了,那是一张尴尬而苦恼的脸。耀辉一别头,踩着櫈子把悬在半空中的粮食“叭”地从空中扔到了地上。 一直到出发前,月茹一直待在王家坡。和家人离别再聚的变化是明显的。外婆的身体也大不如以前,她患了肺病,吸进一点凉风就能让她长咳不止,月茹把她该洗的不该洗的衣服,被单都拿出来搓洗一遍,还替她重新粉刷了房子。月茹买了一个啖盂,当把它放在外婆床前的时候,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起来!她站在外婆的身后,为她梳理那些减少了一半的头发,她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叭嗒叭嗒地滴落在母亲的后背上。外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任月茹最后抱住自己缩水了一样瘦小的身体,她才说:“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吗?快别这样,倒是你,才总让我不放心呢。” “耀辉都平反了,我还有啥让你不放心的?” “谁知道你都受的了些啥罪,我眼不见心却不能不想,孩子都是娘前世的冤孽啊!” “真不知道您生我有啥用?” “你也是当妈的,你说你生那几个对你有啥用?你只能在心底盼着他们好好活着,有个好前程,不让你生气就算万幸了,哪里会指望他们对你咋样?蕊蕊现在还和你别扭吗?” “她,好着哩,您老不放心她,就跟我是后娘似的。” “这娃是在我怀里长大的,揪我的心呀!你要能把她看宽一些,也算对我尽孝了。” “您心里呀,就只有你蕊蕊一个,另几个不是您孙子呀?” “另几个有你疼哩,有娘疼比啥都重要。她要是真住不习惯你就再把她送回来,她是个女娃,以后总是要出门的,就让她嫁回咱这儿吧!月茹,妈也想问你,你真打算以后在新疆过一辈子呀?” “不知道。”月茹不住地摇着头说:“除了你,我还有啥理由再回来?” 外婆听她这么说,竟掏出手绢捂在脸上哭了。 “真不知道你三哥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到了那儿,又要让你作啥难哩?”这是外婆现在最惦记的事情,叹口气,她又说:“记住我的话,凡事要多担待,多替耀辉着想,不要因为他们影响了你和耀辉,夫妻才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金山银山都不比你们两人的和气贵重呀!” 临回新疆的前一天,月茹才回到起驾村,帮着翠玲一起收拾行李。翠玲什么都想带,那怕灶台是那只盛油的小缸子也被她卷进了包袱里,所有的铺盖、行李都用麻绳梱绑起来,垒在一起,能填满半间屋子。月茹劝她:“用不上的就留在这里吧!不然,到不了地方,会把人先累趴下的。” 翠玲想了想,站起来竟朝门外走去。只一会儿工夫,平日里那些和她走的近的媳妇婆子就都进了门,乐呵呵地等着接受她的临别馈赠。月茹瞧见了混在女人当中的安民媳妇,就赌气从她房门里出来,在院子里,她瞅见了佩如,她正斜靠在上房的门外,伸长了脖子朝翠玲房里张望呢。月茹怪笑一下,捡着地上一片树叶冷眼旁观的搧起凉来。 能把翠玲母子五人带回基建队,月茹觉得真比登天还难。从火车一开启,她听到的都是翠玲对耀光的抱怨。孩子们闹着争抢靠窗的位置,翠玲就照着他们的头每人奖赏了一巴掌。翠玲有些紧张,一进荒漠,她更加不安了,甚至孩子们的一句玩笑话就让她大发雷霆。 待他们终于上了开往尼勒克的汽车,翠玲已经彻底失望了。她骂耀光是个猪脑子,月茹在她的埋怨中分明听出了另一个意思,那就是耀光是上了耀辉的当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等到他们开始步行往家走的时候,翠玲索性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月茹一下发起火来:“你就消停一下吧!有什么火气到了地方你冲三哥发去,现在你还嫌不热闹呀?真是的,比娃还难收拾,起来!走!” 翠玲的眼睛瞪圆了,月茹还没从让她领教过自己的厉害呢。月茹看她不动,又软下话来:“三嫂,都到这儿了,你哭也没用呀?你要是真不想留,你也得见了三哥以后再说呀!这还跟着一帮孩子呢,咱俩人得领个头,不然你让娃咋办呀?” 翠玲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嘴里发狠地说着:“走就走,去了我就让耀光知道,这种地方要呆他呆,我到了地方就回头!” 月茹一进屋,就抱着瘦小羸弱、一身是疮的念东嚎啕大哭。在耀辉面前,她把所能想到的脏话都用在了耀光的身上。趁着念东玩耍时,夫妻两人合谋,用刀片使劲在他的脓包上拉了一道口子,好让里的脓水流出来。若说三岁不记事,念东绝不答应,他至今还记得那种撕裂头皮的痛楚,他又哭又跳,直哭得月茹想拿刀杀人。 这个家一下被挤满了。男人们占了蕊蕊的新房,女人们全睡在了他们原来的套间房里。库拉罕把她家库存的被褥和毡子全贡献了出来,月茹那两间房屋就完全一副哈族人家的模样了。铺了地毯,上面高高撂着的羊毛被褥还有绣花方枕。 每次做饭,他们要分两次做,才能保证一人吃上一碗。孩子们的吵闹伴着翠玲和月茹的训斥,象一曲无人指挥的交响乐,整个院子一下沸腾了。 耀辉把月茹从家里请了出来,站在一家人的矮墙外,对她说:“月茹,咱把房子让给咱三哥吧?” 话一出口,月茹就像遭了电击一样一下跳开很远“不!”她转身就走。 “月茹,你别走呀!”耀辉追上前把她拉住:“你听我说,算我求你了,咱不管咋样,还有队上管咱们,三哥他们现在一家人连一个户口都没有,你说吧,我在新疆还有谁?就这一个哥,你让我咋办?” “那也不行,我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这能怪我吗?”她甩开耀辉,走了一步,她又回过头说:“耀辉,想想吧!咱现在有这个家容易吗?” 说完,不论耀辉再怎么叫她,她都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半夜时分,月茹被身边的孩子挤醒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窗户被扣的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从人身上散出发来的难闻气味,她跨过旁边的孩子从床上下来,像踩石头过河一样绕过睡在床下的人,推门来到了院子里。 这是个美丽的晚上,月光把四周铺上一层如水的光辉。 但山角下的夜晚却并不沉寂,喀什河的蛙声在夜空中鼓噪,风沙沙地吹响了所有的植物。院内的向日葵不住地左右晃动着。月茹正站在一株玉米下,她用手摸摸那上面结的两个还很小的棒子。当她舀水去浇她唯一的两棵南瓜时,耀辉不知道怎么也推门出来了。 他在地头上蹲下来,对月茹说:“晚上还浇水?这儿地寒,别把它们冻死了!” “你咋也起来了?”月茹问。 “睡不着,三哥扯呼声太大,你呢?” “太挤了,咋睡嘛?” “别浇了。”耀辉再说,月茹却掀过了桶底,索性把水全倒在她的南瓜上,她把空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没好气地说:“浇死了算,反正我以后再也浇不上它们啦!” 耀辉奇怪地看着月茹,月茹吐了一口气:“算了,耀辉,我也不想和你执气。你说吧,咱们什么时候搬?” 耀辉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他想了想,回答她:“就这一两天吧!”月茹把水勺往水桶里使劲一丢,就转身回了屋。她来到窗前,使劲地把窗户推开了。 耀辉暂时借到一处哈族人住的空院子。院子很大,里面有三间房顶上长满草的房子,其余的都是不太平整的空地。耀辉忙着料理分配孩子们的住处,砌新炉台,上屋除草,而月茹一直都无精打采。耀辉想让她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计划来年开春的事情,他指指划划地对她说:“咱在那儿种些烟叶和大豆,在这儿种一溜葵花和包米……” 耀辉看月茹对这些并没有多少兴趣,郑重地对月茹说:“相信我,我会让你住上比原来更好的房子,有一个比这里还大的院子。你不信?” “我信。”月茹终于笑了,淡淡地说。 就此,那所让月茹倾注了许多汗水和泪水的院子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二十一 翠玲在第二年生下了她的第六个孩子,月茹赶去为她接的生,她生下一个很瘦的男孩。 耀光回来听说翠玲生了,赶忙把月茹拉到一边,问:“那娃你扔了没有?” “你疯啦?”月茹叫了起来,“多好的娃,你不嫌造孽?” “唉!”耀光猛一拍自己的头,“你让我拿啥养他嘛?” “养不起你就别生,要扔你自己扔吧!”月茹把念东穿过的一包小衣服使劲往耀光怀中一塞,便气咻咻地走了。 这个刚出世的孩子是耀光的第二个儿子。在他大儿子出生前,前面的两个女儿一出世,他都说过要把她们扔掉的话,但都被佩如给骂了回去。这次当他再老话重提时,翠玲坚决不答应了,她哭哭啼啼地终于把孩子留住了。 半年过去了,耀光的户口还没有办下来,两家人的生活同时陷入了窘迫。他们又回到了勒紧肚皮过日子的时候。月茹却连院子里的那些空地也懒得再去翻动了。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这些乱七八糟的家庭琐事,她已经受够了。 那天早上,刚吃过饭,她就又反起胃来,并止不住难受,蹲在墙角呕吐起来,这种情况已经连续好久了。根据经验,她知道自己又怀了孕。 耀辉希望她能留下这个孩子,月茹却没好气地说:“你当然想要了,你晚上睡得像个死猪一样,闭上眼一觉到天亮,我呢?怀里搂一个,脚下还蹬一个,家里地里一样不比你干的少,当女人怎么了?凭啥罪就这么重?我明天就上医院。” “好好好,随你吧!”耀辉怕引出她更多的话来,摆摆手站起来:“我出去一下啊?” “上哪儿?” “到三哥那儿转转,” “去吧,看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耀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往外走,刚走到院子里,他就听见月茹在屋里骂:“你就死到你三嫂的屋里永远别回来!” 月茹去了医院。基建队的医院,总共只有三间房那么大,一间药房负责挂号和取药,是唯一设置严密的地方,门上用红漆大大地写着“闲人免进”。诊室是和治疗间是连在一起的。这里的医生非常谨慎,从来不开土霉素、四环素、阿斯匹林和去痛片以外的药。也从不接需要挂吊瓶输液的病人,一般这样严重的病号都会被推荐到县上的医院去治。 可是月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医生说:“那可不行,怎么不早点?现在太大了,流产恐怕已经太晚了,你直接上县医院接受引产吧!” 月茹从医院里出来,在语录塔那里站在很久,最后她决定去找武昌源。 武昌源是个有些斜门歪道,让人感觉阴森的人。年纪不大却畜一脸的胡须,说起话来也有些结结巴巴。他是被下放到这里的,据说他来这里之前,是个中医,还听说他手里藏有许多祖传来下的秘方,并总是把自己关在他的小黑房子里悄悄配药。基建队的女人聚在一起时,总是谈论他干的那些好事,那时他总为那些蹲点的知青们解决一些她们称为“屁股底下的”麻烦事。 月茹去了他那间外面看起来低矮,但里面却收拾的很整洁的房屋。 武昌源显得很为难,对她说:“还是去医院比较好。”谁知月茹反而因此信任了他。她掏出二十块钱放在了他的桌子上,武昌源看着它,只轻轻地推辞了两句却没有坚持。 又隔了一天,月茹便从他的手中接过了一包草药。 药效发作的时候,月茹正在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王家坡,她又握起了扫帚弯腰扫地,她听得很清有人正在吼叫喊骂,那是她继父的声音,她听不清他吼些了什么,她感觉很生气,面前出现了很多又大又圆的石头,她不知道怎么又来到喀什河边?她叹息着,她曲着腰想把它们都抱起来,真沉呀!一阵剧痛惊醒了她。她的枕上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她一下就意识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大叫着摇醒了耀辉。 她像每次生产一样,把一块手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反手抓住床头,在床上左右摇晃着身体,忍耐撕裂的痛楚,直到体内流出那一堆血淋淋、软乎乎的东西。 武昌源果然有些能耐。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月茹的身上仍然恶露不断,人也很疲倦,迷迷糊糊的总想躺在床上,一躺倒就不怎么醒来。直到她有一次在煤棚里晕倒,耀辉才紧张起来。医生为月茹测过血压后说:“还是去县医院吧!血压40到60,这会引起休克,有生命危险啊!” 耀辉征求月茹的意见,月茹摇摇头:“听这些医生的话,年都会过错,走,回家!” 蕊蕊便从那时起,接管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耀光一家人的户口终于办下来了。月茹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总算是把他打发了。” 意外事件发生了,月茹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她却没有力气跑到武昌源那里去论理,也没有去追回她的二十块钱。县医院的医生为她确诊,她得了更可怕的病——梦游症。 其实武昌源的药是产生了效应的,只是他用量不够。他怎么会知道月茹竟然怀着一对双胞胎? 这个差点就出不了世的女孩儿,是月茹四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在医院的出生的孩子。耀辉给她起名叫雪晴。 整整一年的时间,耀辉总是在夜里被雪晴的哭声吵醒,他没睁眼就知道月茹又出去游荡了。他只好起身在队里的墙角旮旯,牧民的草垛下,还有喀什河边上搜寻她。 月茹在梦中行走着,但一切又都比梦中真切。她迷迷糊糊地到处游逛,却找不着回家的路。她只听到耳边哗哗地流水声,感觉到河水浸脚的冰凉,她明白自己再不能向前去了,就转过身,摸索一个能让自己暂时停靠的地方,有时是墙角,有时是草垛,有时甚至是在牧民家的马厩,她摸到哪儿就睡在哪儿。在最冷的那两个季节里,有好几次,要不是耀辉及时赶到,她差一点就被冻僵了。 月茹变得越来越古怪,生活过得毫无规律。成天不停地抽莫合烟(一种当地人自制烟草),饭吃的越来越少,三餐几乎全由酸奶疙瘩替代。她的脾气比以前更坏了,孩子们完全根据她的喜怒而喜怒,只要她心情稍有不顺,孩子们就要遭殃,打起他们的时候,她手上捞到什么用什么,扫帚、擀面杖、甚至用过铁锨。 这个家完全笼罩在一片由她制造的恐怖气氛中。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大家都主动抢着干家务和照顾最小的女孩。 耀辉也变得不耐烦了,他用擀面杖对付逃学的浪晴,下手比月茹打蕊蕊还要狠。两个孩子上学,却没有一个成绩优异的,这难免让他心恼。 那是一个傍晚,耀辉正蹲在院子的一角,看着不远处的蕊蕊。她正把火钳伸进炉镗里去拔弄那些碳火,想使它们更旺一些。火光照亮了她用头巾遮去半边的脸,一副怪怪的打扮。看得耀辉心酸,他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头:“这到底是啥日子?” 前一天,蕊蕊被月茹拉过去强行把她的辫子给剪掉了,月茹骂骂咧咧地数落她不会梳头,然后就揪着她的辫子把她拖到院子,蕊蕊几乎要和月茹动手一拼了,但她终究没有拗过月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两条辫子被齐齐的从耳旁铰断落在了地上。她哭了整整一晚上,早晨她用月茹的一块头巾把头发包起来才去上学。耀辉回来后和月茹争了两句,月茹蛮不讲理地说:“你看我对她不好,你给她找个新妈,看谁好,你去呀!” 浪晴倒是没有蕊蕊那么多家务要做,常常扯个谎,钻个空子就往外跑。他根本不愁没有玩伴,哈语说的和汉语一样流利。他和伙伴们一起下河抓鱼、上树掏鸟窝,打赌赢三角…..有时回来晚了,他把抓到的鱼高高地举起来,月茹居然没有一点要责罚他的意思,他的错误总能被月茹理解为“男孩的本性”而得到宽大。但同样的错误放在蕊蕊身上,就不那么容易过得去,月茹认为女孩是要被看紧的,她坚信外婆曾教育她的那句话:“养女不强,贴赔她娘”是绝对正确的。 一天下午,蕊蕊被使唤到一家团场设得商店里去打醋。“醋销完了!”售货员回答她。 蕊蕊转身离去时,货柜上的另一样东西一下就把她的目光吸引住了,那是一只闹钟,一只漂亮精致闹钟,表芯里有只会动的母鸡。这件东西她在同学家见过,当时她对同学羡慕极了,因为每天她都只能看日头猜着时间去上学。里面那只母鸡正按照秒针行走的节奏地一下下地琢食,真是太有趣了!她指着它问售货员:“多少钱?” “五块。” “太贵了,”她在心里想。她的手里正好攥着的五块整钱是打醋用的,剩下的还要如数找回给月茹。如果买下它,月茹又会是什么态度呢。但月茹对给家里添物件却一向是大方的。蕊蕊犹豫了。售货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脸涨得通红。“啪”她把钱往柜上一拍,买下它! 刚走出商店,她就后悔了,她怎么会不知道月茹的态度呢?她想起月茹发火时的样子,就不住得发抖。再回头,商店里的煤油灯已经点燃了,她害怕回去,她怕人家不给退,她怕那个售货员看她的眼神,“完了!”她在心里想,只能回家碰运气了。 而月茹这时正在大门外等她。月茹最不放心女孩儿一个人出门了。按她的估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蕊蕊也该回来了。她一直看到了街道的另一端,心里像着火似的让她难以安宁,蕊蕊才终于在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拐进巷子,蕊蕊就看到了站在家门口的人月茹,她不禁哆嗦起来。月茹感到奇怪起来,蕊蕊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直把手反背在身后,走起路来缩缩巴巴。她已经看出那后面肯定隐藏了什么东西。 “让你买的东西呢?”走近了后,她问。 蕊蕊却什么话也不说,月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你身后是啥?拿过来,让我看看。” 蕊蕊向后退去,月茹哪里肯依,上前一步硬把她拉在了自己的怀中,她便看见了蕊蕊手里的东西,“啥?表?谁让你买这个了?”她大喊起来,那声音一下就让蕊蕊绝望了。“饭都吃不上了,你还敢乱花钱?”边说着,她的一只手已经把蕊蕊的头发扯住了,并一直把她拉到院子里,手便在她身上没轻没重地打起来。 直到耀辉从屋里跑出来,才拉开她们。他用身体挡住了蕊蕊,骂月茹:“粗坯子!” “你护她干啥?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败家的东西,人不大心思还不少,这里死人那里死人,就不见她死,你放开我,我要她有啥用?我直接把她打死算了。” 月茹说着就重新扑了过来,蕊蕊却把耀辉向前推了一把,一转身就冲出了大门。 她拼命地向前跑着,傍晚的冷风在她耳边呼呼地擦过。她没有方向,来不及思考,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下月茹说的那些狠话了。终于,她停住了,湍急的喀什河正横在她的面前,脚下的石块阻止了她的奔跑。她站在河边,长长的流着眼泪,回想着往日月茹对她的种种不好,她再也忍不住了,“外婆——”她喊叫起来,那声音传到了对岸,撞击到那些高耸的山峰,传来了叠叠回响。她向前跨了一步,水马上淹没了了她的脚背,她没有犹豫,继续让水没过她的小腿…… 突然,在她身后一阵急促的拍水声响起,紧接着她就被人从后紧紧抱住了,她差点被拖倒在水中,她也不管身后抱她是人是谁,只管发愤地哭叫着:“放开我,放开我,让我死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死了,看她怎么向我外婆交待?让她后悔去吧!” 她终于被拖倒了,倒在了一个身形和她差不多大的身体上,她在挣扎中回了一下头,认出发抱住自己的这个人,马上停住了,“白亮?”她在心里唤出了他的名字,她挣扎着站起来,但白亮还是上前拉住了她的一条胳膊,“你疯了?为什么要这样?”蕊蕊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我看见你往这边跑,就觉得不对劲,所以才跟来的,你还真想自杀啊?” 白亮是蕊蕊的同班同学,这还是他们在一起读书那么久头一回他对自己开口说话。蕊蕊甩开了他的手,站在那里猛猛地吸着鼻子。 “别这样好吗?”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最讨厌自杀的人。”他这么说时,眉头紧皱着,充满了烦恼。蕊蕊看见了他夹在眼框中的泪水,她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爸爸就是在被打倒之后上吊自杀的。 蕊蕊安静下来了。尽管在学校里白亮从来没和她说过话,但在蕊蕊的内心,白亮是与别人不同的。他们曾经在同一个班级里受到过同样的欺负和白眼。他曾经默默地为她拣起过被同学甩在地上的书包,他曾在一次学校安排的植树劳动中帮助过她。 那次的植树劳动地点是在山上。别的同学只分了一点任务,都快快地干完唱着歌儿下山了。山上就只留下了白亮和蕊蕊两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坏分子子女了。蕊蕊在不远处一直悄悄地注意着白亮,唯恐他也早早干完将自己一个人丢在这山上。眼看着不远处的白亮在给最后几颗树苗埋土,她惶惶不安。他收起了工具,她以为他要走了,但他却来到了自己的领地里,默不出声地低着头,竖起铁锨挖起了树沟。 终于完成了任务,他们一个人走在山路的左前方,一个跟在山路的右后方,默默地朝回家的方向走。 蕊蕊吸着鼻子,白亮不停地用脚擦着地上的草皮。 “你会告诉别人吗?”蕊蕊问。 “不,不会的。”白亮慌忙说。 “你回去吧!” “你走我就走。” 蕊蕊点点头,俩人一起朝回家的方向走。他们还是一个走在大路的左前方,一个跟在大路的右后方,一直到进入了村巷,白亮才停止不前了。蕊蕊没有回头看他,径直朝家走去。 还没进家门,浪晴就在院门外拦住了她,“你上哪儿了?”他问,“怎么湿成这样啦?眼睛哭的跟个鸡蛋似的?” “不要你管!” “好啊你,蕊姐,你跳河了!”他喊的声音很大,却不含半点同情。 “你又要去告状吗?妈最疼你,你到她那儿去吧!你告诉了她,我挨打你身上准能多长出块肉来……”蕊蕊这么说话时,根本没有发现月茹已经被浪晴那句“你跳河了”给引到了门边,她一下从院里冲了出来,猛推了一把蕊蕊,喊叫开来,那声音好像是她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发出来的,已经完全变了调:“你咋没死?你干了啥不要脸的事情你要死?韩小玲不是死了吗?你也像她一样死了也叫人扒光了验尸,你去呀!”蕊蕊随着她的推搡身体摇晃着,但她的眼睛却直直地瞪着月茹,就像她是自己轻视的仇人。根本不值得她去论理,去争辩。 当另一个夏收结束后,家里的生活有了明显的改善,耀辉终于完成了月茹的心愿,让她住上了自己的院子。一个更加偏僻却有着两亩地大的院子。 耀辉发动了家里所有的人在院子里平沟填土,盖牛棚、砌锅台、修厕所…… 月茹的身体已经恢复过来了,也比原先精神了许多。她对土地的热爱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见空地她就想往上撒种子。刚拢完田,她就分配了地床,种了葵花、烟草和一些不怕冷的蔬菜。紧接着,她从库拉罕的母亲那里牵来了一头怀崽的牛,她估算要不了多久,全家人就能能喝上新鲜牛奶了。 蕊蕊已经十五岁了,她一个人住了一间小屋,尽管月茹还是把最好的被子给了她,把家里唯一的一盆花放在了她的窗台上,但她却仍然没有和月茹亲近起来。 学校里放了暑假,但这并不是蕊蕊所期望的,放假就意味着她又要承担更多的家务事了。 假期的一天傍晚,月茹回到家来。她原以为她一进门就能看到忙碌的蕊蕊,生火的炉灶,还有冒着热气的饭锅。而今天院子里却透着不同于以往的气氛,冰凉一片。她去了蕊蕊的房间,看见她正卷着一床被子趴倒在床上睡着了。 月茹走过去在她的后背上猛砸了一拳,“起来!把被子给我窝坏了,这么晚了还不做饭?要死呀你?”她伸手扯着她的辫子把她从床上拉下来。 蕊蕊看都不看她一眼,向门外走去。 “你站住!”月茹叫住她,蕊蕊便站着不动了。月茹从她身后转到了她的面前,在她脸上看着,问:“你不舒服吗?” 蕊蕊没有回答她。“看看你身后,你的裤子。”月茹说。 蕊蕊拧着身子向后看,裤腿的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血水浸湿了一大片, “啊——”她大声喊叫起来。 “别怕,跟我来。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蕊蕊被月茹带到了自己的房里,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卫生带和一卷卫生纸交给她,并交待她使用的方法。蕊蕊在听她说话的时候,头始终是低着的。 “你哪儿不舒服?”月茹再问,见蕊蕊不作声,她急了:“说呀!” “肚子疼,” “多久了?” “从昨晚开始。” “咋不早说?” 蕊蕊抬起了眼,那质问似的目光一下就把月茹击倒了,她不由得向后靠去。是啊,自己哪里给过她说话的时间?她向蕊蕊伸出两条胳膊去,蕊蕊却别过身去,手里握着月茹给她的那些东西和自己很短的一条辫子,走到屋角抽泣起来。 大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月茹却站在锅台前,手里握着菜铲一直在锅里翻炒着什么东西。炉膛里的火冲出锅底,透过炉口,映亮了她的身体,似乎也映亮了她的记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外婆也像她现在一样,握着铲子在火光中为她翻炒,暖暖的火光烘烤着一个母亲的热爱。蕊蕊收拾碗筷的时候,月茹递给了她一只布袋子,蕊蕊接过那东西的时候,那包烫手的东西差被她扔在地上,月茹说:“里面是盐,你回屋把它敷在小肚子上吧!” 蕊蕊转身走开了。身后的月茹像一个从湍流的河水里刚刚挣扎上岸的溺水者,先前的惊惧,混沌一下被她挣脱了,正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故了。自己究竟怎么了,眼前的这个孩子曾经怎样的让她朝思暮想,牵肠挂肚。她们的关系发展成现在这样,究竟是谁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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