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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总和月茹一起劳动的女人叫肖施莲,是个正在接受监外候审的犯人。她曾经是个名符其实的地主小姐。虽然这时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妈妈了,却依然留着两根粗粗的大辫子,高挑的身材,皮肤也不像这里其他人那样,干枯赤红,强劲的山风并没有令她改变,她的面容依然清秀。 她和奸夫谋杀了亲夫。她的丈夫比武大高不出多少,但奸夫却是个老头。收监没多久就死在监狱里了。 喀什河边的芦苇荡旁,两人挑泥的女人正在休息。月茹终于禁不住好奇,问肖施莲:“你图他什么?竟然杀人,你爱他?” “别扯了,爱谁呀?这个字我从生下来就没遇见过。” 肖施莲轻轻地把一根芦杆抛在了水中。月茹想想自己也是,为什么要问她这些呢?肖施莲现在比她的日子还要难过。平时,她是住在自己的家里的,和她的四个孩子在一起生活。两个女儿都大了,两个儿子却很小,女儿们仇视着她,儿子们想靠近她却又不敢,姐姐们骂他们是两面派、小叛徒。 “孩子们怎么办?”月茹问。 “不知道--”她说,“他们是不会认我的,他们宁可让我死在吴胜的拳脚下,也不想让我活着给他们丢脸。吴胜活着的时候,想怎么折磨我就怎么折磨我,我怀了一个又一个孩子,他成天就睡在床上,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生养的。孩子们没有吃穿,我连吭一声都不敢。说起来,这几年,都是人家程富天替他养孩子。男人,他图你什么呀?” “那也总不至于杀人呀?” “现在谁问我为什么杀人,我都说不知道。我就象一直在梦里生活,程富天想和我睡觉我答应了,他要除掉吴胜,我也答应了,一个恶梦醒了,另一个又开始了。 真不懂为什么还活着?”她眯着眼向天空望去,好像那些飘浮在山顶的云堆里,有她可以寻找到的归处,迷蒙而悠远。 现在她和月茹一样,家里断粮也快一个月了。队上不发粮,食堂不让进。她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跟她一起挨饿,只想孩子们肯搭理她,她就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肉喂他们。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间,她来到队部的办公室里,在那里哭嚷:“社会主义不能眼看着人饿死不管呀!”干部们缠不过她,就把王大海叫过来,对他说:“从你们食堂先支点粮给她,下月从她口粮里扣。” 王大海的眼睛从下到上地看了看肖施莲,对她吼了一句:“那走啊!” 他们一起来到了食堂后面一间堆满麻袋和杂物的小仓库里。王大海站在仓房中间,手里提着一只装了很少粮食的袋子,招呼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的她:“进来呀!要我给你背到家去呀!” 肖施莲向他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掂了掂,问:“能给多支点吗?” “行!”王大海干脆地回答,眼珠却在她身上飞转。肖施莲感觉到了,没等她转身,王大海已经抢先在她身后把门关住了,只用了一只手就拉过一个装满东西的麻袋顶住了门。转身向她走来。肖施莲向后退着,却被身后的一袋东西给绊倒了,袋子从她手中飞了出去,里面的麦子也撒了出来,王大海正向她逼近,她还一边想着把那袋里的麦子揽回去,她刚爬近,就随着王大海一句:“过来吧!”她就被重推了一把仰面躺在了地上,王大海整个人都扑在了她的身上,她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太小,没几下她就停住了,安静地任他摆布。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仓库的的屋顶,椽子顶着席子,檩子压着椽子,错纵地交织着,她又像来到了梦里…… 月茹终于从队上领回了粮食,却少得可怜,三公斤麦子,五公斤玉米。她去到水磨,却因为太少,磨面的不给磨,月茹把一双用各种颜色的布头缝成的一双鞋子塞给了他,他才帮忙让那些颗粒变成了粉沫。她背回了那些面粉和玉米楂,心里还惦记着那双漂亮的小鞋,那是她用了两个晚上,用碎布拼起来为她的蕊蕊赶做出来的,但另两个孩子有救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虽然月茹还是给麦面里面掺麸皮,但家里的生活总算得到了改善。到了五月刚见一点绿色,月茹就趁劳动时在地头找一些芨芨菜、灰菜,这是家里唯一能吃到的蔬菜了。有时她悄悄地接一些牧民的针线活做,再换来一些粮食和奶疙瘩作贴补。 那一年的夏季过得特别漫长,月茹一直没有见过到耀辉。两个男孩还被她锁在屋里,念东已经会爬了,每天都会增加一些从床上跌下来或抓破自己的新伤。浪晴也因为惦记着月茹悬在半空中的小筐子而摔破了腿,那个筐子装着月茹烙好的饼。月茹打了他,虽然孩子很委屈,月茹心里也难过,却还是为他不懂事,不能理解大人而伤心。 好容易熬到了秋天,一天,耀辉突然从工地上回来了。 月茹给他擀了面条,耀辉吃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月茹说:“这是李新强偷偷给咱送来的,是苦豆子面,磨面时,里面的苦豆子没拣干净,所以吃起来会苦一些,你将就点吧!” 耀辉硬撑着把那碗面吃完了。他在家里只呆了一个晚上,天还没亮,就被催着上了工地。临走时,他悄悄给月茹说:“再过一个月,他狗日的工程就能结束了,运气好的话,他们会把我带回来,可能我还能回家住。”月茹空咽一口气,把眼泪硬给憋了回去。说:“家里你就别操心了,多保重。”耀辉点点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个月里,月茹隔三差五就能收到耀辉从工地上托人捎回来的东西,一些残缺不完的,被晾干的干馒头块和腌萝卜条。因为这些馒头块,月茹的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次,在秋寒之夜,她仿佛看到了耀辉忍饥勒腹的样子。耀辉也因此在她的眼里一下成熟起来,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丈夫了。 工地上,担泥的女人们正在一起系绳子做准备。刚做了寡妇的李西萍说:“听说王大海要来和咱们一起干活了。”肖施莲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似的,使劲打了个寒颤。她低着头,紧贴着月茹的脚步往泥坑走。 王大海穿着一双深腰胶靴,站在一个很大的泥坑里,操起铁锨给工人们装泥。轮到给月茹装的时候,他故意向后退了两步,来到了坑中间。他一只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搭在铁锨把子上,命令月茹:“把桶拿过来!” 月茹看了看脚下,王大海摆明是要她跳进泥坑里,她把眼眯了一下,把桶放在了炕沿上:说:“你过来装。” “嘿,妈的!你个反革命家属,还反了你的,你拿不拿过来?” “不拿!” “拿过来!”他吼叫起来。接着就开始泼妇 ,骚货的骂起来了。 王大海完全没有防备,月茹的扁担就已经迅速的从高空中落下来,不偏为倚的砸在他的额头上,涌出的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月茹还气愤不过,想再来那么一下时,被赶过来的人拉开了。王大海还在坑里跳骂着,月茹已经扔下扁担,脱开那些想拉住她的人走了,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很快,月茹就受到了处份。她被派去给农田里拉糞。天气一天天地变冷了,她的手磨破了,冻裂了,每天拉着车从地头到地中来回走着,卸了装,装了卸。日子被拖长了,时间像滞留了,但风和雪却没有停住脚步,寒冷更亲密地包围了她,包围了她所在的山村,包围了她的家……这是一种刺骨的寒冷,从皮肤到骨头,每一寸每一点,都被冻透了。 在寒冷中,她终于盼回了耀辉。两人辛苦一年,到头来队里的工帐一结算,扣除做酒的退赔款,也就所剩无几了。正在这时,他们却收到了一封来自老家的信。 信是外婆托人写来的,她说家里一切都好,只是太久都没有他们的消息,家人十分担心,希望他们能尽早复信。随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张蕊蕊的相片,相片中的女孩几乎让月茹认不出来了?月茹握着它,把它捂在胸口,滚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耀辉蹲在门外,里屋月茹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尖刀一样,一下一下捅在他的心口,他猛地站了起来,抺掉脸上的泪水,脸向用挫子一样的手背挫掉脸上的泪,掀过门帘说:“回,去把蕊蕊接回来!” 看月茹头都不抬,耀辉说:“我说的是认真的。” “说是容易,咋回?用啥回?” 耀辉把手伸给月茹说:“拿来,把钱给我。” “干啥?” “不用你管,给我吧!”他说。 月茹不给,他竟用力把她推开了,从床板底下抽出钱就匆匆出门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些粗细不一的铁丝。然后,他就坐在外间屋里,用手钳子把它们编在一起,到了晚上的时候,两个四四方方藏着机关的小笼子就被他编好了。 那年冬天的所有夜晚,耀辉都是在喀什河边的苇湖滩度过的。濒临雪山的喀什河,冬天冻死一头牛轻而易举,而耀辉却每晚都在那里守候。他身上裹着用两整张羊皮缝成的袍子,头上用月茹的一块头巾包起来,在没膝的雪地上来回走动着。到了有风雪的晚上,他就到一个由牧民留下的土打墙垛下避风。 寒风吹得水塘里那些已经干枯了的芦苇“沙沙”作响,耀辉把手伸进刺骨的冷水里安顿好他的笼子,就一边把湿手塞进袖笼里,一边用脚撩开地上的雪。在扫净的空地上,他不停地跺着脚,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冻僵残废,他知道如何赶走困倦,如果睡着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时不时把手取出来放在嘴边,给它哈气,再用它暖暖生疼的耳朵…… 从深夜有时到天明,他一直静候着下笼子的水溏里传来动静。虽然他从来都不敢亲手杀死一只鸡,但这时,他却敢用手捏死一只水獭。 他几乎没有空手而归过,不过是回家早晚的问题,有时天亮,有时二更。回家后把水獭剥皮。再用铁丝绷紧挂在火墙上。剥皮是件仔细的活,如果皮子不完整或不小心被划伤,那收购的价钱就会大打折扣,每次哪怕损了一个最不明显的小口子,也会让耀辉懊恼不已,跳脚骂娘。 月茹每隔两天去一次外贸局设的收购点,按正常,一张完整的水獭皮的收购价是五块钱。负责收皮的那个哈族人不识汉字,虽然他已经很熟悉月茹的面孔了,却不知道她每次登记的姓名都不一样。 路费终于在耀辉的满手满脚的冻疮溃烂中凑齐了。 月茹剪掉了她的两根长辫子,那两根留了多年的辫子现在看起来和她已经很不相称了,她的皮肤已经不象来时那样白净,也和这里的其他女人一样,面色赤红干枯。她整夜不睡地为自己织了一件毛衣,还狠了狠心,买了一双棉皮鞋。念东也被她打扮了一番,月茹给孩子们做衣服的时候,通常都会放大一两个尺码。当她把新做的衣服给念东穿起来,惹得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念东的样子让月茹想起了小时候赶庙会,在集市上看见的杂耍猴子来,它们也穿着这样的新衣服,却怎么看怎么怪。 月茹一遍遍照着镜子,一次次又把它反扣过来。她不知道怎么在外婆面前掩饰自己,更不自信在起驾村的大路上扬头挺胸的走过。当她把自己收拾停当,看到耀辉眯起的笑眼,她获得了安慰。她走近他,手在他的冻疮上轻轻掠过,心里阵阵酸楚。 耀辉想要送她到县城,但她拒绝 了:“把我送到了,你还要步行三十多公里。何必呢?” “行,那我和浪睛送你们到路口吧!” 积雪被吱吱地踩响了,耀辉怀抱着念东,默默地陪着月茹走。月茹问:“有要交待的事情吗?” 耀辉说:“回去了以后,你到咱哥那儿,不要说咱在这儿的太多情况,有人问,你就说‘都好’行吗?” 月茹点点头:“我知道。你把浪晴看好吧,我不放心你带他,我会尽早回来的。” 她使劲在浪晴的脸上亲了亲,接过了念东,耀辉帮她整肩上的包袱时,突然说了一句:“真想和你一块回呀!”月茹看着他,看见他眼中竟集满了泪水。 走出很远,月茹又回过头来。茫茫雪原上,父子俩一大一小的身影还伫在那里,就像被她遗弃在这大山角下一般,她满怀柔肠地再向他们扬扬手,转身踏上了她回乡的路。 十七 外婆收到月茹的电报,让月斌直接把她接回了王家坡。 蕊蕊已经十岁了。长得白白净净,除了她那一双大大的眼睛外,月茹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她穿着花布罩衫,绣花棉鞋,梳着整齐的发辫,一副在娇宠中成长起来的模样。月茹笑着,哭着,向她奔过去,但是蕊蕊却躲开了她的拥抱。 她呆呆地在站在原地,看见蕊蕊扑向外婆,亲密地环抱着外婆的腰,她心里好不难过。当她听见了蕊蕊开口说话时,她惊的差点站不住了,这个漂亮的女孩竟然变成了一个结巴! 月茹坐在炕沿上抽抽嗒嗒地哭着,外婆的一双手不安地抖动着。她告诉月茹,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开始和村里的结巴丫头一起这么说话了。月茹再也忍不住了,她抓住外婆的手大声哭喊:“我究竟干啥了?老天爷要让我这么难过?妈,我到底造了啥孽呀!”她扑到门外,不论蕊蕊怎么踢跳,她强行把她紧搂在怀里不肯松开。 “月茹,你把她放开,你别吓着她。”外婆踮着一双小脚,追出来分开了她们。月茹蹲在那里,捂着脸“呜呜”地哭着。外婆哭着哄劝蕊蕊:“快,我娃乖,你不是天天想见你妈吗?她回来了,你咋还跟她闹别扭呢?快,叫妈,再别让她难受了。” 蕊蕊被推到了月茹的面前,她掰开了月茹捂着脸的手掌,替妈妈轻轻地擦掉脸上的泪,月茹紧紧地把她抱住,蕊蕊的头扩大角度地转动着, 大家看到小念东,什么话都没说,月茹知道他们怕说了实话会惹自己不高兴。念东现在已经两岁了,长得却跟个小猴子似的,又瘦又瘪,除了一头黑发,其他地方看起来都不像属于正常发育的。但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弟弟却让蕊蕊欢喜的不得了,她抱着他满村子乱转,村里的孩子就“狗”呀“猫”呀地乱叫,蕊蕊急得说不过,满巷子追打他们,他们说念东是吃生肉才长成这样的,他们十分肯定地说:“新疆人都吃生肉。”蕊蕊说:“胡说——说呢,我妈穿的棉棉——棉皮鞋……” 当蕊蕊从板柜里拿出她藏起来的糖果和杮饼给弟弟吃时,一边的月茹一下愣住了,原来蕊蕊在家的生活是这样的,有白面吃,还有糖果零食?她想起了远方的浪晴,那个陪伴她挨饿的浪晴,她的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她到家刚一天,耀光就来了。他就对月茹说:“你从县上下车的时候,我就看见是你,追喊了你半天,你就是听不见,二嫂让我来接你回去。” 外婆急了,抢在月茹前边对耀光说:“再让她留一天吧!你回去给你二嫂说,你们山东人的规矩我懂,不让媳妇在娘家过年,我不会留她的,就让她和我再亲一天吧!” 月茹想说话,外婆在后面使劲捅了她一把。耀光走了,月茹怪外婆:“妈,我一时又走不了,您这是干啥?我正想回去看看,咱俩有的是亲不够的时间。 外婆轻轻地叹了口气:“有多亲是个够啊!” 晚上,外婆和月斌把月茹请上了大炕,这种仪式显得很郑重,月茹有些不太习惯地坐在了当间,妈妈和弟弟对她像哈族的家长对待将要行割(包皮)礼的小男孩那样,显得那么小心翼翼,她就已经知道这是为什么了。果然不出所料,外婆很快就把她离开起驾村后,发生在她婆家的事全都向她说了。 月茹刚走不久,耀兰家就遭到了查抄。佩如为了留住一些东西,把耀辉的房间打开了,她把一些东西放在了月茹的柜子里,结果被抄家的人连柜子一起给抬走了。 月茹一去就是三年,没有一点消息,佩如就索性把她屋里的东西全都拉出来处理掉了,卖的卖,用的用。“反正你原来的东西你是一样儿也看不见了,你回家得有个思想准备。娃呀,你要想开一些,就是看见你原来的东西别人用着,你也得忍着。这鞋子袜子有个样儿,世上的事呀!没样儿。”这是外婆的话。 月斌也说:“你该回就回,就一样儿,不要用热心换冷气受,你自己生气不划算,姐。” 半响,月茹才歪着半边嘴笑了,说:“其实不用你们说,我也猜到了,我大老远地回来,不是为了在起驾村和人争东西闹笑话的,你们放心吧!我明天就回。” 月茹抱着念东回到了起驾村。走到了那条街上,她也感觉到了耀辉当年所说的陌生感觉。她从大街上走过时,并没有躲躲闪闪地低下头去,礼貌而不失尊严地和所有向她打招呼人打招呼。其实在她心里,她已经讨厌透了这个地方,她曾经还惦记过她留在小屋里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实在有些不值,但是除了那些,她实在找不出再回到起驾村的理由。 院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就推开了,面前一座垒了一半的新房占据了她很大一部分视线,小院也因此变得狭小而更加陌生了。她抱着念东来到了自己的屋前,腾出一只手指着门对孩子说:“念东,知道吗?这个是咱们原来的家。”她站在那里,看着房门被一把坏了的小锁空挂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她带走的钥匙,笑笑,把它一下扔出了好远。她刚想取掉门锁,就被出来倒水的翠玲看见了,在她身后问了句:“谁?”她一转头,翠玲就大叫起来。佩如也被惊动了,从上门里跑了出来,她们看见的是一头短发,又黑又瘦的月茹,她们张大了嘴,半响,才如梦惊醒,拉拉扯扯地把她让进了家门。 吃过晚饭,月茹从佩如那里抱了床被褥回到了她原来的房里,佩如追过来想和她说些什么,月茹挡住了她:“二嫂,你啥也别说了,大家都难,我知道。”佩如“唉,唉”地点着头,就把手塞进了袖筒里退出去了。 空荡荡的房屋,除了墙角多了几个鼠洞,就只剩下一座灰色的泥炕了。这情景,让月茹想起了她刚嫁过来时的样子。 刚铺好被褥,耀光和翠玲就来了。翠玲一进门就歪着头,把脸仰的老高,眼睛在屋顶上飞转着,“这屋真是旧了。”她说。 夫妻二人互相推搡了一阵,还是耀光开了口:“月茹,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个事。你看,你和耀辉都不在,现在你回来了,就正好和你合计一下。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三哥,有啥话你就直说吧,” “我想让你把这间房给拆了。”话一出口,月茹的眼睛马上睁圆了。耀光继续说:“你知道,咱还欠着队上的退赔款,我想把老房拆了再重起一间,又怕队上的人干预,可不起新房又不行,家里娃实在太多了。所以我和二嫂商量了一下,就只能以你的名义拆。咱俩家的房屋又正好连在一起,你看?” 月茹低下头半天不言语,翠玲和耀光以为白来这一趟了,但是月茹却说:“不用商量了,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好容易在起驾村熬到了初三,月茹马上回了王家坡。 待她两个星期后再返回时,院子里就已经是残墙断瓦一片狼籍了。院子里虽然凌乱,但是属于耀辉的一份却被清楚地分在了一边,耀光的那一份也已经被迅速地架到了他们的新房上。 月茹站在院墙下。看着那些被堆在一起的东西,感叹公公当年建造这些房屋时所费的心思。那些被拆下来的大方青砖块块还像新的一样,从屋顶上拆下来的木头也根根粗壮均匀。这些都是上等的好材料,公公在建造它们的时候,一定指望这些房屋能够坚固地保留很长时间。月茹看着耀光,心里比较着他们三兄弟那一个更像他们的父亲呢? 很快,村里就来人了,他们想从月茹手中把这些材料都买去,给村里建学校用。月茹正在高兴时,另一些人就上门来了,他们是队里派来的,通知月茹:“地主的财产不能转移买卖。”那些木料上便被贴上了封条。 月茹坐在那些木料上,手抚着那张白底黑字盖有公戳的封条,心里像被火烤一样难受。这些可是她和耀辉在起驾村里的全部所剩了,她怎么能就这样把它们都丢失了? 她决定上王家坡一趟,请月斌为她想想办法。临走时,她肯求耀光:“三哥,我回王家坡一趟,你帮我把这些都照看一下,有人来拉,你就说我不在,尽量把他们拖一拖。” 耀光显得很为难:“要是他们真的来拉,我能咋办?” 月茹用眼翻了他一下,再瞅瞅那些东西,看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回到了王家坡。月斌眉头一皱,说:“不是最近才出台一个新六十条文件吗?上面有明确的关于地主子弟分配使用房产的规定,你们这是没收以外分给你们的,咋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去帮你看看。” 果然,没几天,木料上的封条便又被那些人揭走了。月茹找了个大车,把那些青砖和木料全拉到了王家坡。 外婆拿出四百块钱给月茹,月茹不收。她就说:“就当你把这些都东西卖给我了,还有耀辉那方面你总要交待的。”是啊!还有耀辉,月茹怎么能空着手回去告诉耀辉,他们在老家的家彻底没有了呢?她从外婆手里接过了钱,一脸复杂的表情。外婆非常理解她似的,安慰她:“娃呀,应该的。” 月茹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路。外婆固执地非要送他们到坡口。她不能抑止地一直从家哭到了坡口,已经不能完整地说清一句话了,她一边握紧了蕊蕊的手。这个一直睡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她不敢设想她今后所要面对的生活。尽管月茹回来后把那边的情况一直说得很好,但她心里是清楚的,从月茹那一副身体形状她什么都看得出来。但是蕊蕊只把外婆的悲哭简单地看作是一种离别仪式,她牵着外婆的手时,脑子里还在幻想着那个她将要去的遥远的,更好玩更好看的世界。 眼看到了坡口,月茹说什么也不让外婆再多走一步了,母女俩人抱在一起,扯空了心肺似的大声悲嚎着。但外婆猛然停住了,伸出手捧着月茹的脸说:“不哭,不哭,我娃不哭,咱都不哭了,妈要站在这儿看你,看着你走!我娃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没有亏过人,一定会有好日子在等着我娃哩,啊?”她抬起袖子擦着脸,做出一副坚强的样子,月茹一脸的泪水使劲对外婆点头,她领着两个孩子的手,快速地下坡去了。她没有回头再多看外婆一眼,她知道她还站在那里,扬着她的手,目送着她们渐渐远去…… 至此,耀辉和月茹在起驾村的家便彻底不存在了。 刚登上火车时,蕊蕊觉得很新鲜,抢先一步占了个靠窗的位置。除了偶尔转过头来逗逗弟弟,就一直望着窗外。可是刚过了一个晚上,她就开始不耐烦了,在座位间来回跑跳着。月茹买来了车上的盒饭,可怎么也把她叫不到跟前,月茹把她强摁在座位上,警告她:“再乱跑,把你扔下去!” 蕊蕊嘟起了嘴,“过来,吃饭!”月茹把她拉过来,她懒洋洋地往月茹身边靠了靠。月茹把一个铁饭盒递给她说:“你吃一半,留一点,我给你弟弟喂,” “我不吃,你你你全给给给他,”她说,月茹呆住了,家里终于有了一个见饭不香的人了!她赌气说:“你爱吃不吃。”就用筷子喂起了念东,念东一吃东西就特别专心,一口紧接一口地接受月茹送进嘴的食物,蕊蕊看着他嘴边挂着的饭渣,咧着嘴嫌他脏。剩下的饭她死活也不肯再吃了。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孩子们再也忍受不了疲倦了,都靠在月茹的身上睡着了。月茹咬着牙,硬挺着不敢挪动身体。但随着火车“嘎”地一声停住,蕊蕊被惊醒了。她一骨碌翻身起来,扒在车窗上向外张望着,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黄沙。月茹向外张望了一下,这里并没有车站,火车却停了下来。 车上有人说:“这是临时停靠,让车呢。” 但是三个小时过去了,火车依然没有启动。蕊蕊蓬头散发地在车厢里来回地走。月茹拿出了梳子,招呼她过来,可她就像没听见似的。月茹只好起身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拎过来,摁住她,让她蹲在座位边上。 谁知梳子刚顺着她的头发拉了一下,她就“哎——.啊!”地叫起来。 “梳子挂着头发了吗?”月茹问,可她却一下转过身,一把把月茹手上的梳子打掉了,梳子刚落地,就被一个经过的人踩在了脚下。 “你——”月茹气极了,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背上,立刻,她就放声大哭起来。 “哭,你还哭,要是有人给我梳头我都高兴死啦!”月茹边说边从地上拣起了梳子。 蕊蕊用眼瞪着她,故意和她僵持。 “转过去,听见没有?你还梳不梳头了?” 蕊蕊却突然手指她说:“你——你坏!”月茹更生气了,“我还不信了我。”她说着拉过了她就打。车厢里的人过来分开了她们。火车“哐”地一声,缓缓地开动了。 剩下的路程,母女俩人是在更加不愉快会气氛中完成的,蕊蕊再也不主动开口和月茹说话了。
十八 耀辉一早就来到了县城车站等月茹。他已经有五年没有看到蕊蕊了。他急切地想要尽早见到她。中午时分,汽车终于开到了。 耀辉眯着他的笑眼,向蕊蕊张开了手臂,令月茹意想不到的是,蕊蕊对耀辉竟一点都不生疏,她用手搂住爸爸的脖子,把脸放在了他的肩上。泪水立刻涌上了耀辉的眼睛,月茹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即使是骨肉,难道也要讲缘份吗? 耀辉高兴极了,竟要背着蕊蕊走,月茹拦住他:“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让她自己走,” “没关系,我都五年没有背过她了,想死我喽,蕊蕊啊!” “你下来,别把你爸累着,都多大了?还让人背你?” 蕊蕊一脸的不情愿,耀辉说:“再背一会儿好吗?蕊蕊是个心疼爸爸的孩子,对吧?” 听了这话,蕊蕊一推耀辉的后背,从上一跃而下。“呦,咱丫头这么利索,上树练出来的吧?”耀辉问。 蕊蕊笑了,开口说了见到耀辉后的第一句话:“我,我我我上上槡树。”耀辉正向前迈的脚步,一下停住了,他吃惊地看着月茹,月茹低下了头:“她早都这样了,我妈吓的都不敢见我。” 耀辉蹲下,注视着女儿的脸,突然又笑了,说:“这么漂亮的孩子,老天爷也不舍得把她造全。没事,只要爹妈不嫌就行。”他拉着她的手向前走,说:“就是不太会说话,别的好象都像我,还会爬树?……” “猴着呢。”月茹又高兴起来:“咱妈院门前那棵桑树,谁家的孩子想上去,先得通过她,成天惹事生非,到处和人打架,咱妈一天跟在后面给她收拾。” “说不过就打?”耀辉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做的对,和我小时候一样。” 再绕过几个山道,蕊蕊就显得很不安宁了,不停追问,还有多远?耀辉就一直哄她:快了快了! 漫长的三十七公里山路。到最后,大小四人几乎都要拖步前行了。念东已经爬在耀辉的背上睡着了,月茹一只手拎着行李,一只手拉着蕊蕊的手。走了一半的时候,蕊蕊就再也不前进了,抽抽嗒嗒地哭起来。他们只好走走停停,等到了基建队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蕊蕊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程,进到队里,她四处看着,怎么都不相信这就是月茹给她说的好看好玩的地方。来到他们的家门口时,她一下瘫坐在了地上,面前的围墙又低又矮,还残缺不全,再看那两间小屋,里面黑漆漆地,就象王家坡张傻子才住的屋子。她受骗了,她怎么会跟着他们来到这么远,这么可怕的地方?她大哭起来,嘴里直喊“外婆”,可是外婆在哪儿呢?她一下明白过来,来时外婆为什么会哭得那样伤心。 “这不,就到了嘛,还哭啥?”耀辉边说边上前拉她。 月茹却说:“哭,哭,再哭把你丢掉,咋这么不懂事?” 耀辉把月茹轻推了一下,连哄带说好话地把她拉进了屋。 月茹搂着念东睡下了。蕊蕊死活不睡,就坐在床沿上哭,月茹已经很累了,就随着她闹去。直到太阳升到了半空,月茹才睁开眼。蕊蕊踡在床的一角,不知是什么也睡着了。她小心地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就朝门外跑去,她要去肖施莲家,要去把他的浪晴接回来。 母子二人两个月没见了,浪晴比先前还要瘦弱,月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感觉像抱着一梱空心的葵花杆,轻飘飘地。浪晴把脸贴在她的耳边,欢喜地叫她“妈妈”,月茹就使劲地亲他:“乖儿子,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了,走!咱回家,去看你蕊蕊姐姐去!” 谁料她刚一进院,就被往大门外冲的蕊蕊一头撞在了身上,月茹追上去抓住她,她跳腾地像只小鹿。月茹放下浪晴好言哄劝她,但她根本就不听,月茹已经忍无可忍了,就对她“噼叭”动起手来。耀辉从屋里跑出来,指着月茹骂她是个粗坯子。蕊蕊哭着说:“爸,我要回家,我害怕,我回家……” “往哪回?”月茹更来火了:“你给我认清楚,这才是你家,我才是你妈!你在口内有吃有喝,你问浪晴和念东见过那些好东西没有?耀辉,你让她走,死了、丢了才好,我不要她了!” “还不闭嘴!”耀辉对她吼起来,把浪晴拉了过来,对蕊蕊说:“这就是浪浪,你不是想见他吗?你是姐姐,让弟弟看见你哭的样子多羞,你都这么大了才回来,要是再丢了,让弟弟到哪儿去找你呀?来,浪晴,快领姐姐回家。” 两个孩子的手便被握在了一起。 浪晴乖顺地抓住了姐姐的手。蕊蕊看着浪晴,拧着身子,犹豫着,极不情愿地被他牵着进屋去了。 蕊蕊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一个月。在她生病的日子里,陪伴她最多的是她两个弟弟,随着春天的到来,月茹和耀辉也恢复了劳动。蕊蕊终于看清了爸爸妈妈在新疆的生活,他们顿顿吃粗粮,数量还要受限,饼子和馒头是掺了大量的麸糠,做出来就变成了紫色,她从来没有看见他们吃蔬菜,更没有零食,倒是见过一些月茹曾告诉过她,说是很好吃的酸奶疙瘩。而且,她听说,在她到来之前,两个弟弟是一直被锁在屋子里的。她看到了爸爸妈妈总是早出晚归,总是一身疲惫,她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为什么会是这种情形。她更不相信耀辉给她的解释:“现在,咱们已经好过多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虽然耀辉现在还总是被人不定时地从家中叫走,去干那些派给他的苦重脏活,看管却不及以前那么严厉了。月茹每晚必须要参加的批斗会也由原来的每天一次降为三天一次,现在已经是一星期一次了。 蕊蕊被送进了乡里的学校,这对家里的两个男孩来说,就意味着房门又要被锁上了。月茹的心也由蕊蕊的入学而被提起来了,蕊蕊在学校就像一只鸭子被丢进了鸡窝里,同学们排斥她、打她、骂她、骂她是剥削阶级小结巴,地主小姐坏分子。原来在外婆家的时候,她竟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个地主小姐。她没有伶俐的口齿,没办法向那些瞎起哄的孩子们说清楚。但是,打架她却一点都不含糊,勇往直前地往上冲,但总因寡不敌众,弄的惨败而归。 月茹看着她的样子,恨得咬牙切齿,给她出主意,教她如何打架,如何反击……她教她的那些招数实在阴损毒辣,在她的教导下,蕊蕊也越战越猛,以至于最后打遍全校竟无敌手,耀辉偷偷地得意:“这是因为她小时候吃的太好,身上有劲才这么厉害。” 蕊蕊和月茹像提醒了耀辉什么,他天不亮就起床了,把蕊蕊和浪晴从床上拖起来。逼着他们在院子里蹲马步,他说:“当年你们爷爷就是这样教你们大伯的,千万不要忘记咱们可是山东人。”之后,每天早上耀辉就带头早起,他教孩子们踢腿、弯腰、劈叉,还打拳,就是把他们几兄弟都会打的那一路长拳传给了他们。耀辉越教越起劲,他竟在月茹面前夸下了海口,说一定要治好蕊蕊的口吃。 因为口吃,蕊蕊在学校里受尽了嘲笑。在家里,月茹也因此而冷落她,当她不能完整说清一句话的时候,月茹就总是扭身而去。晚上,她躺在外间的小床上,听着里间月茹和弟弟们笑闹的声音,她就强烈地怀念过去偎着外婆度过的日子。她不能在这个家提到外婆,每次她和弟弟们提到口内或者外婆,月茹就马上停下手中的一切活计,用眼直瞪她,好象口内那个地方和她有深仇大恨似的。 即使月茹有时会亲切的待她,蕊蕊也做不出其他孩子那样,向妈妈撒娇或着说些心里话。而爸爸却不同,他总会眯着他的眼睛笑着看她。虽然他呆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但他会把那些时间都用来陪自己,他对她说:“你的眼睛最像我,你要是会唱歌多好,爸爸教你,你学吗?” 蕊蕊点头,耀辉就给她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耀辉天生一副好嗓音,蕊蕊喜欢听他唱,听他唱完,就一句句地跟他学。两个男孩也跑过来,直嚷嚷:“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耀辉就把他们轻轻地推过一边:“去,找你妈去,姐姐学会了让她教你们。”蕊蕊的眼睛就会因耀辉的这一句话而闪闪发亮。等她能唱一点了,耀辉就说:“会唱歌就会说话,要知道,你的结巴不是天生的,小时候嘴皮子可利索呢,你想好好说话吗?” 她不作声。“你要是不好好说话,两个弟弟都能让你教成结巴。”耀辉说。 她被逗笑了。“你可不要笑。”耀辉说:“你可是姐姐,不要急,慢慢说,咱要说不好就唱着说。”蕊蕊笑得更厉害了。 以后,耀辉一闲下来就陪蕊蕊说话,纠正她的错误。当她能完整地说清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极力地夸奖她。果然,当另一年的春天到来时,蕊蕊已经能和正常人一样说话了。 又是一年夏季,那一年的夏季雨水特别多。大地被一次次地涮洗,涮洗过后,空气就变异常清新,天空也更亮了。基建队的人就都开始上房泥,糊顶棚,房泥刚抹上一层,天空中的浮云又层层堆积,人的心情也因随之沉闷起来。又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月茹回到了家,她刚打开门锁,两个男孩从就屋里哭奔了出来:“妈,咱家的玻璃被打烂了。” 果然,外屋窗户上的一块玻璃没有了,碎片散落的满地满窗台都是。顺着浪睛手指的方向,月茹发现院里的菜地也被人光顾过。那些快要成熟的葵花被扯得七扭八歪,两尺多高的烟叶也已倒掉一大片。 “谁干的?” “是杨辰,他们好几个在咱家的院子里,在窗户上对我和念东这样这样。”他边说边用手指拉扯着眼皮,扮着怪相。 月茹拔腿就往院外走,正和刚进门的耀辉撞了个满怀,耀辉伸臂拦住她,“你又咋了?”月茹挣开他,“不要你管!” 杨恩孝当时正在院里专注地学习毛选,月茹一脸的怒气从门外进来,手指着他就嚷开了:“杨恩孝,把你的土匪儿子给我看好了,下次他要是再敢跑到我的院子里随便撒野,你让他小心着他的狗腿……” 杨恩孝没头没脑地被月茹指着训斥,实在不知道怎么答她,月茹看着他的样子又软了下来,丢下一句:“给死人涨气!”就从他家院里又出去了。 月茹刚回到家,后脚就跟进了杨恩孝的老婆,她站在院子里指门大声喊叫:“陈月茹,你欺人太甚,看我家老杨好欺负,你就柿子拣软的捏。别忘了,关耀辉还戴着帽子呢,你张狂地留一点,小心他把帽子带进阴司去……” 月茹本来是坐着的,一听她要让耀辉把帽子戴进阴司去,“怱”地一下就起身了,操起门后的一根扁担就向外冲。耀辉一把将她从后拦腰抱住,冲杨恩孝的老婆吼:“你还不快走?” 杨恩孝这时也赶到了,使劲地拽他老婆,那女人却不还服气,一边被人牵着,还一边不住嘴地叫骂:“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个四类分子家属,你个泼妇……” 月茹站在屋子中央,“吁吁”地喘着粗气。几个孩子被她的样子吓坏了,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刚走,大雨就从天空中倾盆而落,来势汹猛,不一会,屋顶就撑不住了,开始往下“嘀嗒——滴嗒——”地滴水了。耀辉领着蕊蕊和浪晴忙着接水,满屋子的脸盆碗盘摆的跟个棋阵似的。月茹却穿起了耀辉在工地上和泥才穿得没膝大胶鞋,耀辉以为她要上房顶,拉住她:“房顶太软,你上去会塌的。” 可月茹跟没听见似的,推开他就走了。她没有上房,却去了自家的屋后,屋后是杨恩孝家的自留地,那里有他家种的四分地葵花,已经开始落花快要成熟了。月茹看着它们,想起自家那些被毁的葵花和烟叶。她冲上前去,把那些高高挺立的植物,一棵棵地用手并脚地把它们放倒,再踩断,让它们毫无生还的可能。 她干了大半夜,直到它们全无一棵站立。只有她自己的身影在凄风苦雨中孤身傲立,这才迈腿回了家。这已是深夜时分,雨渐渐地停了,屋顶的水还在滴嗒地往下滴着。她打了水洗掉身上的雨渍,舒舒服服地睡去。 但是事后,这件事情就象从没发生过一样,杨恩孝一家的安静让月茹觉得奇怪。直到几天后,肖施莲悄悄对她说:“杨恩孝家的葵花全被风吹倒了,一棵也不剩,你不知道?” 见月茹不说话,肖施莲又说:“杨恩孝说是你干的。” 月茹瞥了她一眼:“那让他来找我嘛,看我给他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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