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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一九六九年。这是月茹终生难忘的一年,是她和耀辉劳累而收获的一年。 驼峰山的雪渐渐地化完了,脱去了银装又露出了它黑青色的面目,月茹手里的活也跟着没有了,她在屋里再也呆不住了。当五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语录台上的时候,一大群女人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商议着上山挖药的事情。月茹站在她们的中间,听她们中有人说:“好是好,就是路太远了,我怕受不了。” 另一个说:“反正闲也是闲着,就是挖不回东西,也权当是玩了。” “听着是个好价钱,可一天究竟能挖多少?谁知道。” “我家的男人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呵呵,就你有个男人,我还不知道婆婆是不是答应呢?哈哈……” “唉,再别胡扯,说吧!谁去?咱们赶紧把话说死了。”领头的女人严肃地问, “算我一个吧!”大家把头朝着说话的人转过去,都愣住了:“你?月茹?” “你再别凑热闹了,看你的肚子。” “你真能吃得消吗?那里离咱这儿要走七八公里的山路呢,每天来回都得步行,万一有个啥闪失……” “不会有事的,我是在农村里吃苦长大的,哪有那么娇贵?你们不是怕我拖后腿吧?” “那倒不是……” “咳,我说,就让她去吧。去一两趟受不了就不去了呗。” 月茹赶紧说:“只要你们不怕我拖后腿,就算我一个吧,我这就回去准备。” 月茹把浪晴托给了库拉罕,库拉罕一听她要上山,马上喊叫起来:“哎吧呦!你要大着肚子上山吗?那,那小关他同意吗?” “他管不了我。” 很快,采药的女人们就都上了山。她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等到达下铲的地方,已经快中午了,她们坐在山崖的石块上吃些自带的饼子,便在草丛石缝里寻找贝母或甘草根。太阳刚刚偏西,她们就收工了,可回到基建队,已经是深夜了,她们披星挂月的一路听着村里的狗狂吠着。第二天天还不亮,她们就又拖着刚缓了一晚的腿上路了。 果不出男人们所料,一个星期后,能坚持下来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了。但是让人们惊讶的是,就在这寥寥几人中,却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月茹。 但是采药也并不是找药材下铲那么简单。每当月茹看到盛开的药花,她的心也随之怒放,但有过一次可怕的教训后,她再也不敢冒失了。那天,她刚拨开草丛,向一朵药花伸出手去,就有条长长的东西擦着她的手臂向草丛里游去,“妈!蛇!”她惊叫声,在山间不择而逃的飞跑,脚没踩准,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跌下来,擦伤了脸和胳膊。她坐在摔下来的地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算你命大,没把孩子流掉,看你以后还敢去。”回到家,耀辉一边给她揉脚一边说。月茹笑而不语,第二天一早,耀辉刚睁眼,就发现屋里又早没了她的人影。 过了几天,她对耀辉说:“我现在知道了,哪里草药好,哪里的蛇就多。” 耀辉骂她:“哪一天非摔死你个贪财的东西,要死,你也先把娃生了以后再死。别让他还没出世就喂了毒蛇。” 耀辉说得不假,就在月茹采药的那座叫不出名的山上,每年都会有人被毒蛇咬死。虽然耀辉骂得有些难听,但月茹却没有象往常那样回嘴,但也没有动摇她继续上山的决心。 后来,她为自己准备了一根长长的棍子,看到草药先抽打一阵才上前。不过她还是常常被蛇吓得满山跑。回到家后,耀辉依然骂骂咧咧地对待,一边再给她端盆热水,泡泡她肿得像椽子一样的腿。 女人是最具耐性的动物,这是耀辉从月茹身上看到的。耀辉终于抽出了一天时间,陪月茹上了一趟山。耀辉这才发现,原来,到此时,上山挖药的女人就只剩下月茹一人了。 他咆哮起来:“你咋不早说,你为啥骗我?” 月茹说:“不想让你担心嘛!”耀辉粗暴地把她推到一边坐下,自己握着铲子在草丛里翻找。月茹坐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四处飞扬,她的眼睛一直随着耀辉的身影转动,而耀辉正赌气似的把铲子狠狠往土里跺。耀辉向她看过来,她的双手插在袖管里,飞舞的发丝闪着光彩,她的身影已经嵌在蓝天中了。这里除了风声,只有蓝天与大山和他们为伍了,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月茹终于忍不住口渴,要求耀辉陪她去找水。他们手拉着手在石山上攀爬,翻过好几个山头,才在深山里的背阴处找到了一片积雪。 看着月茹挺着圆滚滚的身子,大把大把的往嘴里添雪。耀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每条裂缝都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疼痛。山风吹红了他的脸,也吹红了他的眼睛,吹得他直想掉泪。 耀辉再也不同意她上山了。月茹把她辛苦两个月得来的成果交到公家,换来了二十块钱。她把这些钱全寄给了外婆。 紧接着,夏收时节来到了。月茹新一轮的劳作又开始了。 月茹第一次看见了用收割机收麦子的情景,她兴奋不已,跟在那宠大机器的后面飞跑,使劲地扬着手。成片成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子,就象哈萨克妇女擀羊毛毯一样,被硕大的机器压过铲平,麦秸立时就象被吞进、嚼碎、又喷吐出一般,在空中飞扬。只一顿饭的工夫,几十亩地的麦子就被一下割完了。 看着那些挤放在一起装着麦子的麻袋,她才想起了来时留在屋角的粮食,她真后悔来时怎么没把它们都送到王家坡呢? 麦子收完后,公社发下通知来,让社员们到地里去拾收割机没有割干净的麦子和胡麻。拾到的粮食可以不用交公。 从七月中旬到八月底,月茹就每天迎着晨光上地,顶着骄阳劳作,再披着晚霞归来。她弯下腰来拾呀拾,连做梦梦见的都是一棵棵散落在地的麦穗。回到家,看着放在屋角那捆成扎的麦穗,她的心就一直都被收获的喜悦浸透着。工地上不派工的时候,耀辉就到地里陪她拾。月茹喜欢干活的时候有耀辉陪伴,有他的时候,做什么她心里都感到踏实。 他们在地里低头拾麦子的时候,浪晴就在地头玩耍,爆晒在赤裸裸的阳光下,有时他就在耀辉铺在地头上的一块帆布上睡着。月茹心疼他,就在旁边支两根木棍,把头巾或是衣服,给他搭个小棚子给他遮阳。不止孩子,那个月,所有在地里干活的人都被晒成了黑煤球,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月茹已经好久不敢照镜子了,她从小为之骄傲的好皮肤不知是因为烈日还是怀孕所致,长出了成片成片的黑斑。 拖拉机终于开进了地,到了犁地的时间了,他们不得不结束拾麦子的日子。月茹清点了一下他们的成果:八麻袋麦子,两麻袋的胡麻,还有一些豌豆。这是不小的收获。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队上突然给他们分了一个新住处。一个有着两间房和一个小牛棚的独院,月茹真是高兴极了。 终于闲下来了。耀辉接到了新任务,去另一个大队的工地干活,要两个星期才能回来。所以当库拉罕来约月茹一起去牧区她娘家的时候,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 库拉罕娘家的两座毡房搭在一座半山上,毡房内的矮炕里被架在半空的,离地面有一尺多高。毡房四壁挂满了她母亲和她妹妹的手工绣活,炕的一角整齐地码放着羊毛垫絮的被褥。因为山上的气温低,毡房里早早的生起了炉子。 库拉罕的母亲是个干瘦而勤快的人。除了睡觉,她的头上一直系着一块头巾,无论她是往炉火里添柴还是平常走路,总是弯着腰罗着腿,唯独她骑在马上,随着她漫不经心地踩住脚蹬,晃一下鞭子,随马向前迈出,她的身腰一下就挺直了。 库拉罕的父亲是个不多说话的人,无论冬夏,身上都裹一件羊皮大衣,头上的毡帽也从没摘下来过。第一天刚到的时候,库拉罕把一瓶酒递给了正骑在马上的他,他接过去后,笑得合不拢嘴,口里的牙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握着它从马上下来,把停在他手上的一只猎鹰系在毡房门外,象握着个宝贝一样盘腿坐在矮炕上,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瓶酒。 在牧区的毡房里,月茹带着浪晴一住就是半个月。在那里,她和妇女们一起擀毡,洗酥油,捏酸奶疙瘩,挤牛奶…… 这时,她喜欢上了一种动物——牛。这是因为她学会了挤奶。牛是乐意奉献而性格温顺的。当山风吹得她们双手干裂冰冷的时候,再用手握住牛的乳头,它的温暖会渗透手心一直传递到更深处。 她跟着库拉罕发酵马奶,并试着喝了一点,味道有些怪,有些酸还有些涩,但她为了不让库拉罕小看自己,就硬着头皮把那一大碗强喝下去。 “好喝吗?”库拉罕问。 月茹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只是过了一会,她就像喝了酒一样,感觉到昏昏沉沉地,她觉得奇怪就又要了一些,抿了一口猛地咂嘴,她品出一点象米酒一样的滋味来,“好喝吗?”库拉罕又问。 “还可以,像酒。”她说。 库拉罕笑了起来,“是呀!喝多了会醉的!要是真有酒就好了,喝酒可以暖和一点。不过现在的酒可真不好买。” “你会喝酒呀?” “一点,我们的教里是不让喝酒的,不过哈族人办不到,放牧的时候,天太冷。喝酒好一点。” 月茹说:“难怪你爸爸会那么高兴,你们就用马奶代替吗?” “马奶哪能代替?这和酒可不一样。” 月茹说:“可以自己烧嘛!烧酒一点也不难。” “你会吗?” “我们小关会,不过现在不让做。” “真的吗?和卖得是一样的吗?” “你不会真让他做吧?傻老婆子,犯法的事我不会让他做的。” “是的,毛主席不让干的事情坚决不能干!”库拉罕认真的说。 “是啊!”月茹说,“毛主席可没说让你不教我骑马。” 库拉罕便惊叫起来:“胡达(安拉)呀!你从来没有骑过,还大肚子!” “没事!你妈妈怀着你也是在马上过的,我不是哈族人丢掉的孩子吗?” 库拉罕终于肯把她扶上马背了。马是有灵性的动物,不是需要费力驾驶的机器。只要不受惊,它是不会撞岩跳崖的。按照库拉罕教给月茹一些骑马的要领,她很快就能自己骑着去山上漫步了。刚刚熟悉一些,她就按捺不住开始对它扬鞭策腿了,但当它真撒起欢的时候,她就收不住了,冲着库拉罕大声呼救,但库拉罕根本不理她,只管大笑,吓得月茹拉紧了绳子,几乎要把马头抱在怀里了。她停下来,大骂库拉罕是个“二敢子”。 她要回家的时候,库拉罕的妈妈非要给她带一些奶疙瘩和她自己拈的羊毛线,这让她很过意不去。回家后他对耀辉说:“发了钱的时候去买瓶酒吧!给库拉罕的爸爸捎去。” “给他送酒?咱过年的时候都没买一瓶。” “她爸爸就爱喝酒,说是为了驱寒,就是现在限量买不上。” 月茹过了一会笑笑说:“我还给库拉罕说你会做酒呢。她还当真了,你要是真做了,哈族人都会高兴疯掉的。” 耀辉想了想,突然一下兴奋起来。“月茹,咱就做酒吧!”他说。 “不是认真的吧?” “当然是认真的。” “不要命了你?”月茹一下严肃起来:“刚安静地过了几天清闲日子,你就憋不住了,少瞎闹,听见没?” “谁和你闹了,我和你说的是实话,唉……” 月茹一下坐了起来,几乎喊叫起来:“别再逞能了好不好?” “不怕,这天高皇帝远的,再说这也是急人所需,没啥不行,反正冬天我也闲着。” “算了,耀辉,咱的日子虽不好,可还没饿肚子。犯不着去冒这个险。” 可耀辉根本就听不进去,在他的心里,已经有把算盘开始“噼叭”敲响了。 月茹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个玩笑,竟把耀辉心里的一堆干柴给点着了,烧得他一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天,就在月茹以为耀辉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已经随着夜风吹尽的时候,耀辉却带着同队的华木匠进了院子。俩个男人在那间空着的牛棚里计算着、比划着。然后月茹就听见牛棚里面传来拉锯刨板子的声音。 等送走了华木匠,月茹被耀辉强拉着进了棚。在一堆白花花的刨花皮中,她看见了一个新做好的大木桶,木桶是由一支支木板拼起来,外围再用两根钢筋圈起来加固的。木桶里面还有一副用木条制成的筚子。 “这是可以自由拆装的,不用的时候咱就把它拆了,免得让人怀疑。”耀辉说。 少给我说,你自己干吧!我不陪你死。”月茹甩开他的手向屋走去。耀辉望着她的后背撇了撇嘴,接着干自己的事情。他不知又从哪弄来了两口大锅和一个大缸,然后笑嘻嘻地跑进屋对月茹说:“一切就绪了!” 为了不让酒糟的酸味飘的太远,耀辉把发酵酒糟的地点设在了牛棚。还在棚中央挖了一个大坑,然后把缸埋在了里面。他把麸皮、磨成渣的碎包米和着他踩好的小麦曲用水搅拌在一起,月茹眼看着她辛苦收获的粮食就这样被糟蹋,心疼地只在他身边跳。 当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液体从通过木桶内的小管流进盆里的时候,月茹闻到了浓烈的酒香味。她看着满脸兴奋的耀辉,哭笑不得。她故意瞪着耀辉说:“还真有能耐,我看人家一点没冤屈你——小资产阶级。” 耀辉悄悄地请来了一些往日和他交情不错的队友来到家里,请大家品尝他的自酿。之后,就总有远近的汉族、哈族趁黑夜骑马或步行到他家打酒。有的给他付现钱,没钱的就用鲜奶或者粮食替代。 有了收益,月茹也就不再和他闹了。每天还帮着耀辉往顶锅里加冰水,架火。因为尝酒,她常常把自己弄得一身酒气,耀辉劝过她,但她从来都是个有主张的人,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月茹有个动作是耀辉最看不惯的,就是她数钱的样子,她把它们以数额大小码齐了,握在手中,一张张地搓着,数过一次再数一次,耀辉骂她:“财迷,你多数几次它就能增加吗?”月茹就用眼瞪他,耀辉笑话她:“本来一对挺漂亮的眼晴为了那几张破纸,就瞪成三角的了。” 年底的时候,月茹为自己接了生。她把耀辉从房里赶了出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完成生产…… 生下来一个男孩,可是月茹只看了他一眼,便给吓哭了。身下的血水顺着塑料布往下长长的流着,她坐起来为孩子绑脐带,她都不忍心再多看他一眼,这是个多么干瘦的小东西呀!整个身体比她胳膊还要细小,他张大了嘴没有声音地哭着,可脸仍然只有她半个拳头那么大,小脸还被憋成了黑紫色。 “这怎么能活?”她小心的把他包起来然后举到眼前,对他说:“活下去吧!看在我怀你不易的份上,看在我走了那么远才生下你的份上……” 但当耀辉进屋看到那孩子,皱起眉头问:“这娃能活吗?”时,月茹却说:“能活!我从山上滚下来他都没掉,生都生下来了,他还能再死?”她把孩子凑近耀辉说:“我连名子都想好了,就叫他念东吧!” 耀辉知道,月茹这是想家了。“那就叫念东吧!” 那年冬天一直到第二年的农历新年,就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焰早已迷漫了全中国的各个角落时,这个小家却享受了一段富裕的生活。然而很快,这样的生活就由于工宣队的到来被彻底击碎了。 十四 坐落在荒山脚下的基建队里,这场运动的珊珊来迟是值得耀辉用一生来庆幸的。但是最终,他也没能躲过这场强劲的风暴。 工宣队刚刚进驻大队,第一支造反派队伍就由一批积极分子迅速组成了。 “造反有理,革命无罪!”“贫下中农管理一切!”的口号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响彻了大山的角落,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被贴满了队里的屋前屋后,各个角落。 就在发往原籍的政审函还没有回复的时候,耀辉的家就首先被查抄了。 引发的事情的原因是,春节期间队里有人喝醉了酒,并闹出了事。在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人喝醉了酒?这真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 “查!要彻底地查,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工宣队队长米少清拍着桌子说。 有了这个非要水落石出的决心,关耀辉做私酒的事情很快就败露了。 一伙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家来,除了那些被拆散了的木板(因为他们不知道它和做酒有什么关系),家里的粮食还有那两口大锅一起被抬走了。 在政审函刚送到米少清的办公桌上时,月茹正在眼睁睁地看着原来那些人又一次闯进门来,把她的箱子和桌子又抬走了,这是为他们走小资路线所付出的代价,他们狠狠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做为收到退赔物品的收条扔给了月茹,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被耀他故意隐瞒的政治成份也被公告了。这个家顿时陷入一片阴郁的气氛中。可就在这时,传来了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消息:月利因为盗窃罪潜逃了!作案时,同案犯被当场打死一个,还打伤数人。 听到死者的名字,月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边永至!那个曾在起驾村帮她托过泥坯,还来不及当上医生的永至,他怎么会死在新疆呢?对于他的到来,耀辉又怎么会一点不知道?可是死者的名字千真万确就叫边永至,月茹怎能相信,永至会去做一个贼? 紧随月利一起逃掉的还有一个人,他叫月清,是月利的本家弟弟。也是永至的初中同学。他和永至一起来到这里还不足一个星期,就被卷入了这场生死旋涡。 关于他们到来的情形,耀辉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在来新疆之前,永至返回了学校,又参加了红卫兵,当校园内两派争斗时,惹出了人命。在新一轮的报复战斗打响前,永至跑回了家,正好遇上了月清。两人一商量,就决定结伴来新疆,投靠月清的堂兄月利。 他们一到,就直接扎到了月利的家中。而此时的月利,已经是一名名符其实的窝主了,小小的家里居然养了四五个从各地来疆的盲流。这些人在宝玲的总策动下,四处为他们行窃。 月清一来就被宝玲说动了,而永至却被蒙在了鼓里。当永至向宝玲打听耀辉的下落时,宝玲竟装作从来没见过他们。 那一晚雪下的很大,宝玲让永至跟着其他几个人一起去蒙古庄里搬些东西。他们刚摸进了庄子,就被一个骑马守卫的人发现了,紧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哨吹起,一群骠汉的蒙族人骑马飞奔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等永至明白过来了眼前发生了什么,已为时太晚。正义的蒙古人是不会对贼心慈手软的。拳头和棍棒死命地向已经被惊破胆、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们挥来。当那些蒙族牧民发现有人躺下去不动的时候,才随着另声一呼哨停住了施暴。 永至被打死了,他的血在被冰雪凝固之前,在往三大队回去的雪路上留下了很长的印迹。负责接应的月利和宝玲闻风后连夜就跑了。 但是所有不明真相的汉人被激怒了,从三大队一直延伸到基建队,他们簇拥着另外几个伤者,就象簇拥了几个英雄一样,拿着棍棒铁锹一路直奔蒙古庄。当蒙汉两族人相互对峙,剑拔弩张在寒冷的雪地上时,被惊动的公社干部赶到了,安顿两面的人暂时撤去,但当事情完全水落石出的时候,连被重伤成脑震荡的月清也逃之夭夭了。 此事影响太大,公社很快就立了案,但是一夜之间,案发者却全都不知去向。 无论月茹怎么阻拦,耀辉还是坚持去了三大队,并带走了盖在牛棚顶上的一张席子。 在三大队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横在耀辉面前的是一具比常人重出两倍的尸身。耀辉根本辨不出他就是永至。在起驾村,他在骆宁家见过他几次,五婶子指着他说:“这是我娘家侄儿,我的珍珠。”在老家,侄子都被称为是姑姑的珍珠。 耀辉和另两个社员一起把他松松地卷进了破席里。当耀辉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永至的头发时,他还是不由地向后缩了一下,他接触到的是死者身上唯一还柔软的东西。 在那座驼峰山下,整整一上午,耀辉都在用砍头镘在坚如铁石的冻土上掘着挖着。在另两个把手綣在袖筒里的社员不停的催促中,他挖好了一个不足一米深的坑,他本想挖得更深一点,但是本来负责这件差事的那两人却很不耐烦,不停地唠叨着,最后还索性把尸体拖到了坑边,那张旧席被拖的更破了,根本不能敝身,露出了死者僵硬而变形的脸。 永至被掩埋了,他冰凉的身体被蒙上了同样冰凉的山土。不论山风吹的多么凛冽,怎样从他身边的荒草边呼啸而去,他都和那座石头山一样冰冷,沉寂地安睡着。 关耀辉的问题有了更新的突破,无需他人揭发,已是罪案累累了。 负责搜集他材料的人是小队会计辛得民,新任的基建队办公室主任,兼书记官。在批斗会上,这个小个子的甘肃人总是一言不发,始终阴沉个脸,但晚会上,所有人的发言他都记录在案,经他的记录,这些发言基本都能做到上纲上线。在调查关耀辉时,三大队有两个社员配合了他的工作,向他提供的材料里说,基建队的关耀辉和在逃犯月利一直有联系。但是当辛得民把调查经过转给工宣队的时候,队长米少清“腾”地一下跳了起来。经过上说:“关耀辉曾骂江青同志是个婊子,林彪军长是个奸贼。” 耀辉在过年期间被关押了,被初步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 紧接着,基建队的派工单里就添上了陈月茹的名字。之后,月茹度过了她一生流泪最多的时光。 世间有两种痛苦最令人难以忍受,那就是骨肉分离和在人群中遭到排斥,被孤立的寂寞。而这两种滋味却在同一时间都让月茹饱尝了。 她不得不接受队里给她的安排,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快四岁的浪晴和只有三个月大的念东锁在了屋里了。 每天早晨,她会早早地起来给浪晴做好饭,再把熟睡的念东摇醒,给他喂奶。她总是恨不得一次喂足他一天所需。临走时,她把一摞洗好的尿布交给浪晴,嘱咐他:“看好弟弟,你都这么大了,他哭你可不能哭,不要吓他知道吗?” 浪晴虽然点头答应,却未必能真正做到,月茹刚给房门挂上锁,他的哭声就响起来了,接着是念东的声音。月茹狠狠心转身离去。但身后的哭声强烈地感染着她,她就听见了自己的哭声也夹杂在其中,一直到路口,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她的泪也渐渐地干了。 随后,她被投入到了繁重的劳动中。社员们不再象从前那样总对她微笑了,每个人都象躲瘟神一般对她避而远之。 中午短短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几乎是奔跑着回家的。那是一个像往常一样匆忙的中午,她在路上意外地碰见了库拉罕,库拉罕也看见了她,却不象平常那样向她迎过来,她站在原地,当看见月茹向她走近的时候,她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月茹愣住了,她站在马兰草长满的大路上,看着库拉罕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地难过。她猜,库拉罕已经知道她原来还是个地主婆子了,一定恨透她欺骗良善的行径。这个傻傻地,头脑简单的库拉罕啊!当她坐在人群中看电影的时候,总有她的同族人骑在马上指着片子里的人问她:“好人吗?坏人吗?”她因为能听懂汉语,所以能分清好人与坏人。但她怎么能够理解?这世上不单单只有好人和坏人这两种人这么简单。 开锁进门后,月茹多半看见的是两个在哭闹中睡着的孩子。她每次都会先爬在念东的胸口上,听听他是否还有呼吸,他看上去实在太脆弱了。而浪晴总是爬在地上就睡着了,月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的涎水鼻涕就会流在她身上。有时,他被惊醒了,月茹不会放过这个时间,她马上把他放出去玩一会儿,让他晒晒太阳,吹吹山风。 外面的阳光很好,可惜念东一次也没被她抱出去见过光。只有在每晚的批斗会上,他才能被月茹怀抱着整整好几个小时。但是白天,他就只能和连自己都管不好的浪晴在一起。 而浪晴的晚上却是在黑暗中独自度过的。房门被月茹锁上了,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坐在床角,等妈妈和弟弟,有时睡着了,他会在迷糊中听见妈妈对自己的表扬和鼓励,为了大人们的一句夸奖,孩子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但他还是没能忍住眼泪,他小声的哭着,尽管妈妈总哄他说乖孩子是不哭的。 月茹也曾带着他参加了一场批斗会,但那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残暴场面吓坏了他,之后他就宁可一个人呆在黑暗里,也再不要求妈妈晚上把他带到人群中去了。 每天必不可缺的晚会开始了,这是月茹可以见到耀辉的时候。在耀辉亲手建造的粮仓里,他被从禁闭室里拉了出来,立在台上(仓库最深处的一排桌子旁),胸前挂一块大牌,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关耀辉。 月茹这才发现,原来在这个大山的角落里,隐藏了太多的“坏分子”。那些平时总对她笑着的人,这会儿,却都被推到了台上,就像要拉到集上拍卖的牛一样排成了一长串,耀辉当然也在其中,正深深地弯着腰,头发一直垂下来在半空中抖动着。 台上,坐着和站着的都是军宣队和工宣队的人,站着的人大部分的手都叉在腰上,盛气凌人,一副不获全胜,绝不收兵的姿态。台下,聚集着公社两百多号人。这种场面对月茹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她在老家见识过比这还凶的,想起来,她不觉怅然,来到了新疆,她仍然没能避免再次面对这场面。 第一轮的侦审开始了,有人被拖到了最前方,台上开始有人大声历数他的罪行,并严正要求他老实交待,然后就有积极分子上台诉说,揭发,被激怒的人就疯狂了,越来越多的人就上台泄愤,拳脚相加,然后就不知是谁开头喊:“打倒坏分子陈四林!”紧接着全场雷动,所有人齐声大喊。 果然,他被打倒了,爬在了地上,被拖了下去,下一个坏分子紧跟其上…… 轮到耀辉了。同一种姿式他已经坚持两个多小时了,和他并排的有人受不住想直一下腰,已经被跳过来的军宣队人员一胳膊肘砸下去,砸昏了头倒下去,又被泼了水,醒了再原地立定。 月茹的心随着拉扯耀辉的那双手被拧紧了。耀辉很顺从地被他们换了位置后,再次弯下腰,伸出两臂,几乎及地。他听到了一声怒喝:“关耀辉!你要老实交待问题!” 他点了头,但是因为他站立的姿式有些特别,所以没人看出来。然后他听到了对他的询问:“你是不是说过‘江青是婊子,林彪是奸贼’这样的话?”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台下一片哗然。 “说!是不是?” “没有!”耀辉一口否认。有人过来踹了他一脚。他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然后他很自觉地回到了原位。 “你!不老实!告诉你,不老实交待问题,只有死路一条,说,你说过那些话没有?” 他摇摇头,这次却被人看清了。就随着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叫你不老实。”他的左耳边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不知是谁在台下大喊:“打他,打倒反革命,打倒关耀辉!”就有一伙人迅速响应了,冲上台去,包围了耀辉,月茹侧过了脸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奔上台的人已经陆续返回了台下,耀辉倒在了台上,他被人击中了脑后。月茹惊恐万分,她想到了永至。有人过去用脚踢他,耀辉就被他用脚翻过来仰面向上躺着。 “装什么死?起来!”又是一脚,不过这一脚踢的很谨慎。耀辉醒过来了,慢慢地翻过身爬了起来。 “打倒反革……”有人只喊了一半,就被一片寂静给挡回去了。月茹回头看清了喊叫的人是一队队长顾成贤,也是住在她家前院的邻居。他的喊声没有得到响应是因为场下的人还没恢复过来对耀辉能否继续挨打所持的信心。 耀辉鼻孔里的血不住地往下流,多少得到了一些同情,但是他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所交待的至少也要让工宣队感到满意才行。 当历数其它的罪行——做私酒、欺瞒组织等,耀辉都大声地说着:“是!” 他的手被从后反绑起来,被带走了。 这样的晚上月茹和耀辉共同煎熬了两个月。毛主席说:这是一场艰巨、复杂、长期的斗争,需要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努力!而在这场斗争中的人们也拿出了他们最大的决心和耐性。小山角里的斗、批、改工作做的热火朝天。 晚会开的也越来越热闹了,典型的坏分子都快被打倒了,除了自我检讨,就互相揭发,大家好象都有了问题。 “李士强!你站起来!为什么迟到?” “我,我睡过了头。” “睡觉?大白天睡觉?晚上干嘛去了?” “晚上?晚上我抓虱子了。” 辛得民走下台,递了一摞纸给他,罚他写十张学习毛选的感想。 “韩新民!你站起来!”老实巴交的韩新民左右张望着,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不止他自己不明白,当时全场的人都感到了奇怪。这个几辈贫农做什么了?全基建队里的人就属韩新民最老实厚道了,派工时让他跳粪坑他也会毫不含糊的往下跳,平时寡言少语的,更不用说得罪人了。 “你说说你的问题吧!” 韩新民手在头上摩挲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知道自己的问题吗?”米少清问。 韩新民摇摇头。 “你就知道低头拉车,从不知道抬头看路!”于是,就针对他的这项不看路的问题,他被拉到了台上批了一通,还被处罚抄写十张毛选。 “我要检举!”有人奔上了台,大声叫嚷着,月茹看到又是顾成贤。 “几个月前,喀什河边的那个死娃娃,是让关耀辉给掐死的,我亲眼看见他从那边逃跑的。”会场上“轰”地象飞过了一群苍蝇,人群轰动起来。 “你放屁!”一个脆亮的骂声突然响起,大家遁声而视,就看见月茹离开她的板櫈站在人群中,用一只胳膊夹着孩子,一手指着台上的顾成贤,她一脸的严厉:“顾成贤,你说说,你是咋看见关耀辉掐死人的,是给你妈烧纸时看见的吧?” “放肆!”一向沉默的辛得民一下跳了起来:“陈月茹,你个四类分子家属——不老实!”月茹毫不示弱,对着辛得民就骂起来:“不老实我没把你娃给掐死,辛得民,你这个长不大的七寸子(专门在暗处拿个笔给人捅黑枪),你也说说,你是不是亲耳听到关耀辉骂得江青?” 反了,反了!一个军宣队的队员刚向她走过来,就被她一声:“你敢”给喝住了。月茹那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起了作用,年轻人胆子小,竟一下站在原地不动了。 “既然是侦审,为什么不让我说话?虽然我嫁了个地富子弟,可我的政治权利没有被剥夺。我也是个贫下中农,是团员,政治觉悟不比他顾成贤低,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月茹十分有力的演讲还没令台上的人反应过来,顾成贤却狠狠地拍了一下别人的桌子,大叫道:“陈月茹,你这个泼妇!你偏袒反动阶级,辱骂贫下中农,你要检讨!” “贫下中农?我入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当土匪呢?你才喊了两天口号,就贫下中农了?你的问题你还没检讨,你让我检讨啥?” 顾成贤的脑子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迟顿过,他竟支吾了半天答不上话来,憋的脸都红了。最后说:“陈月茹,你胡说——胡说!你一定要交待!” 月茹回过头面对着米少清,一改她刚才的锋芒口气,说:“同志,我不是混吵,咱们有问题交待问题,但决不允许象顾成贤这种人,任意栽赃。”说完后她竟没经过任何人的应允,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搂紧了怀里的念东。 台上弯着腰的耀辉听见月茹这样混骂,他心惊肉跳,但是月茹当晚的表现竟然没有引起任何麻烦。米少清看来对顾成贤也没什么好感,竟说了句:“反映的情况尽快证实一下吧!” 月茹就被宽大了。 十五 耀辉认罪了,他是第一批被揪斗的坏人里最后一个认罪的。他的顽抗差点让他丢了性命。在认罪之前,他每晚要头顶着膝站在台上三个多小时,还不时有人过来对他拳打脚踢。他再顽抗,就被吊了起来,他们用牛皮绳抽打他,吊他的绳套勒紧了他的手腕,松开时,已是血肉模糊,经过数次勒了放,放了再勒,有一只手腕被勒的看见了白骨。 认罪后,他被放回了家。当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月茹吓了一跳。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在世的活鬼,骨瘦单薄的身体挂着被撕成片的衣服,还拖着一条跛腿。走近了,他的眼窝和脸颊都深陷了,被他的发长和长胡子所包围。月茹把他扶回进屋,看见了他的手臂,她吸着气,一句话都没说。跑到外边架火烧水去了。 热水放在了他的面前,他却一动不动。月茹想帮他,被他推开了。她没有坚持,不住地向炉里添煤饼,把耀辉面前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下午她回到家,耀辉还呆在院子里,背靠着房屋的墙壁蹲着,看见她头都没抬一下。她去拾煤准备做饭的时候,在牛棚里,她看见了棚顶的横梁上绑了一个绳套。她愣愣地盯着那个绳套,细想了一下,手中的火钳和铲子便“咣铛”一声掉在了地上。 月茹呆在牛棚里很久都没有出来。她站在那里面眼睛盯着那个绳套,心里真是又气又恨,她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摊上这样的生活?也许她根本就不该追着他来到新疆,想到这儿,她愤怒至极,一下从牛棚里冲了出去! “死?行,你死吧!你死了我和娃再也不受罪了。你死了这样的日子就到头了。我是绝对不会留你的!”她又哭又骂,撕扯起耀辉来了,“你死吧!你死吧!”她继续说:“反正我不死,不出十年,我就会看到我娃的热闹!不信你姓关的就在阴司里看着。”当她提到孩子的时候,耀辉的双肩开始猛烈的抖动起来,他甩开月茹,转身扑向了屋里。他爬在床上,把脸埋在手掌中放声大哭。 “月茹,月茹,”他在哭泣中摸索到她的一只手:“我对不起你啊!我想死,死了你和娃也就都不受罪了,我也不能这样活着,人是不应该这样活着的啊!” 月茹甩开他,搂住了浪晴。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爸爸妈妈在流泪,在嚎啕,他的小嘴也瘪起来,作出对他们痛苦的响应,月茹将他搂得更紧了。 到了月茹去开会的时间,耀辉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屋外的窗角下。月茹走到大门口又返了回来,走到他的面前。 “我要走了。”她说:“你也别胡思乱想,咱就都挺着活下去吧!我妈原先说过,人一辈子有三运,少运、中运、老运,每个人都会占一样儿,你和我少、中运都不好,咱就再咬咬牙,挺过去,兴许老了就能好。就算好不了,也算是走完了这辈子,人来这一世不易,我陪你。” 耀辉没说什么,月茹站起来,像对待浪晴那样,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撸了撸,才抱上念东走了。 因为耀辉留在家里,浪晴格外高兴。有大人在家,屋里的煤油灯就可以点亮了,已经有好几个月,晚上都是他独自在黑暗中度过的。耀辉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不说话,一个四岁的孩子是不能领会那眼神的含义的,却很容易被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所感染。他乖顺而讨好的贴紧了爸爸坐在床沿上。 但是好景不长,这样的夜晚没过几天,耀辉就被派到很远的地方干活去了,而且一去就是大半年。 耀辉走后,月茹被安排去了喀什河边和一些“坏分子”还有几个犯人一起劳动,在水里和岸边拣石头。这些硕大的鹅卵石是给工地上提供的地基材料。喀什河的源头是一袭冰雪山脉,流淌的水四季都是冰凉刺骨的。想要挪动那些石块,就必须把它们整个揽在怀里,月茹的衣服就从早到晚就都是湿的,奶水与河水融在一起,冰凉着她的身子。然而,这不是最难受的,最让她难受的是她的午休时间被取消了。她心里惦着两个锁在屋里的孩子。这时他们正在家里互相感染着哭声,正挨着饿,正眼巴巴的盼着她。她急得跳起来哭,这也没有打动工头的心。她差点用石头砸他,幸好被和她一起劳动的杀人犯肖施莲给挡住了。阶级斗争的仇恨使人心真的变得比石头还硬。 孩子在苦难中成长,过程变得清晰而有序。在月茹被安排去了喀什河的第一天,两个孩子等她等的时间太久了,浪晴居然自己点着了外间房屋的炉子,并给弟弟煮了玉米糊,在念东哭闹的时候他用勺子一点点喂饱了他。待月茹回来,看见念东脸上,衣服上糊着厚厚一层干糊糊粉,她泪流满面,却分不清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那些日子里,月茹就像一架不停转动的轮子车,却条理不乱,事事都安排的妥当。令那些恨她的人和不敢理睬她的人,或者悄悄同情她的人都在暗自为她感到惊奇,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这一切的?开批斗会她从来没有迟到过,老三篇也背的一字不差,晚会上的念东身上找不到星点屎渣,就连她的衣角都从不曾打着卷儿出现过。但是尽管如此,麻烦事还总是不断地找上门来。 晚会上,辛得民突然喊到:“陈月茹,站起来!” 月茹看了看四周,确定喊得地确是自己的名字,便缓缓地站定了。 “有人反映,说你儿子在外面宣扬,说刘少奇好毛主席坏,你要老实交待,这是不是你教的?” “是谁听见了?”月茹眯了一下眼问。 辛得民的手向台下扬了扬,就有人走上了台。走上台的人让人看起来实在提不起精神,而且有人看见上台的人是他,还窃笑起来。上台的人叫杨恩孝,是个经过转化变好了的积极份子,曾经因为他用甘肃口音背诵毛选,惹得晚会上哄堂大笑,结果每人因此被罚写一份检讨。虽然杨恩孝平时总喜欢捧着书本,但说话却很不利索。看见他凑热闹,大家就像在等待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都神情古怪而充满恶意的盯着台上。 杨恩孝低眉顺眼地上了台,辛得民问道:“把你听到的情况如实反映一下吧!” 但没等他开口,一句响亮的“杨恩孝!”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了,会场上月茹的声音再次响起:“看你一脸的忠厚,怎么尽干这样不要脸的事情.?” “陈月茹,你老实点!”辛得民站起来手指着她叫起来。 “老实?我为啥要老实?别人在这里胡言乱语,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凭啥要我老实?”她转动着身子,像是在发动人群,又像是在寻求帮助:“我儿子今年才四岁啊!他认识刘少奇是谁?要不是他杨恩孝嘴淡了使坏,问我家浪晴这问题,他会找着他说‘刘少奇好毛主席不好’?”她又一转身,对着台上喊起来:“好,我也要揭发,我要告他杨恩孝教我儿子说反动的话,我也要求严查,不然把他儿子叫来,也当面问问,是刘少奇好还是毛主席好?我不站,我没犯错为啥要我站?”说着便使劲往櫈子上一坐。 杨恩孝尴尬地站在台上。有人笑出了声,台上一直没有发言的米少清这时突然扬起了一只手,台下立刻鸦雀无声。他瞪了一眼月茹,没有再提此事,却继续其他问题的讨论了。 风波虽然过去,但是浪晴每天的活动地点却受到了限制。月茹再也不许他迈出大门半步了。 不久,月茹被从喀什河边调回来了,挨饿的日子也随她回家一起到来了。 队长的粮食已经停发一个多月了,社员们都被安排去了大队食堂吃饭。可是月茹去打饭的时候,被管伙食的王大海给赶了出来。连句像样儿的解释都没有,只是不耐烦地哄赶她说:“去去去!以后食堂不包你们的伙食,去找大队要粮!” 她去找大队,大队上的人同意了,但是答应从下月开始给她发粮。 “那我这个月怎么办?”她问。 “我怎么知道?真怪,去借。”队部的人白了她一眼,不耐烦的丢下她走了。 大山里的春天,总是珊珊来迟。都到了五月,还是青黄不接,地边的青草连尖也没露。 没有办法,月茹也只能按照队里人的意思,去借。她找到了愿意借给她粮的好心人,但接到手的却是一些麸皮和麦糠。 它们都松驰的漂浮在煮开的沸水水面上,不论月茹怎么费力的搅和,它们就是不肯沉入锅底。 浪晴围着锅边等待月茹把麸糠都捞上来捏成团,但他只吃了一口,就怎么也不肯再张嘴了,他还跺着脚问月茹要馍吃,月茹缠不过,就动手打他,他哭,月茹就吓唬他。他不敢再哭,也不敢要馍吃了。把嘴张的很小去接受那些被月茹硬塞的麸皮团子。月茹看着心里也难受,这种东西自己都难以咽下,孩子怎么能够接受呢?“疼吗?”她问,浪晴摇摇头,月茹将他搂过来,把他瘦小的肩膀贴紧在自己怀里:“妈妈不好,再不打你了,再不打了。” 浪晴想证明自己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推开月茹,抓起麸皮团子就往嘴里填。糊得满嘴满脸都是糠渣。月茹的奶水已经枯竭。念东的生死又悬上了她的心。这个瘦得跟只猫似的孩子空叼着母亲的乳头,急得又蹬腿又啼哭。月茹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是她的骨肉,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眼前更残酷的事情了。连续两个星期的麸糠饭,浪清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月茹还得每天把那些粘不到一起的麸皮水一口口地喂进念东的嘴里,两个孩子进食后的反应却正好相反,浪晴排泄不下,而念东成天拉稀闹肚。 月茹每天照旧上工劳动,孩子们照旧被锁在屋里。现在,浪晴显得那样气力不足,成天窝在屋里窗户下的墙壁底下。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念东蹬着小腿,声嘶力竭地哭着,他一动不动。他的日子就是在弟弟的哭声中一天天过的。他已经忘记大门外的马兰花盛开时的样子,已经忘记蓝天下的春天已经到了,他只能看到窗外那个光秃秃的院墙和低洼处的一个个小水坑。在他的眼中,世界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下工后,月茹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急切回家了。想到回家,她身心疲惫。 在自家的大门外,她停住了脚步。她就像没有听见房屋里面传来的哭声,顺着低矮的院墙她朝地下坐了下去。那屋里有什么在等她呢?两个饿得快要死掉的孩子,一整团粘满屎的尿布,一口等她下糠的冰锅。 她掏出房门的钥匙,把它举过眼前。就让那扇门永远不要打开了,就让它成为孩子们的坟墓吧!就算他们活下来,他们的生活又能怎么样呢?她想起了耀辉绑在煤棚里的绳套,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滴进嘴里,她品尝着它的苦涩,心想,还真不如来个一了百了的痛快。 她站起来去开门,两个孩子的哭声扩大了。就在她刚迈进院内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放在门外的一堆东西,它们是被用好几张报纸包起来的。她走近它,拿起来打开一看,惊呆了,一整摞的馕! 她激动地差点打不开锁,她已经来不及想是谁放在这里的了,进了屋,她掰了一块就给了浪晴。急急忙忙又用水泡了一碗,给念东用小勺喂起来。 “妈,你也吃!”浪晴把拿馕的手举的老高。月茹拨开他的手:“你先吃,妈不饿,好吃吗?” “嗯。”浪晴还是把手举得高高的,非让她咬一口才肯放下来。月茹照办了,问他:“浪晴,你看见谁来过了吗?” 浪晴点头,“库拉罕阿姨。” 月茹立刻泪如泉涌,也许她早该想到是她的。那个傻傻的库拉罕,那个离弃她的库拉罕,不知道她出于什么想法,竟然原谅了她,还为她送来了救命的食物。“谁知道她又抽什么疯了?”她流着泪骂道。 她心情很好地喝了一碗剩麸皮汤,临走时,把剩下的馕高高在挂在了房梁上。 这是漫长的一个月,在馕吃完之后,很快,他们连麸皮也快没有了。月茹绞尽了脑汁,才想起屋后她曾经筛过的一堆麦糠。中午下工后,她就坐在墙角,在麦糠里翻找着,把它们放在手心里一点点地拨拉,竟然找出了整整两碗麦粒。晚上回来后,她把它们都放在锅里煮了,惹的浪晴围着锅团团转。那是他们发粮前一个星期里吃过的最实在的东西。剩下的日子,他们是用月茹在山间地头上拔的那些刚冒尖的野草下锅度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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