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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耀辉离开了,他又一次偷着离开了。他离开的那晚,村革委会主任安民被人重伤了。 那天晌午,耀兰回到家,佩如正在睡觉。等他叫醒她再做好午饭,已是该上工的时间了。耀兰刚端上碗在院子里蹲下,催工的安民就进了院。他一看见耀兰端着碗,就气不顺地骂了起来:“都啥时间了?你还吃,干活的时候你偷尖耍猾,吃饭你还细嚼慢咽?快——放下走人!” 这声音惊动正在屋里逗浪晴的耀辉,他透过窗户向院子望去。耀兰是个天生的慢性子,他缓缓地站起来,慢腾腾地向屋里走,安民被激怒了,因为耀兰的速度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他追上来,对着耀兰的后腰就踢过去,耀兰本无防备,一下连人带碗扑倒在门上,碗“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耀辉站起来就向门外扑,一旁的月茹一时不知哪来的劲,她一把抱住他的腰,一转身就把他甩在了炕上,并死死地摁住他:“不要命了?你走了,挨整的还不是他?” 耀辉像挨了一巴掌似的,看着月茹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竟抖着肩膀哭了起来。 当晚,安民在批斗会散场之后,在他自家门外的一块空地上,被突然从后袭来的一根棍子给击懵了。这块空地原先是关家的杏园所在,如今,只有延着一条小渠的沟边上,还有几颗小杏树和一些枸杞树未被砍尽。安民的家原先就在这儿,只是一直阻隔着他家和村子的杏园,现在空了。 安民的嘴里立刻被塞上了东西,手也被人从后反绑起来。他被拖到了更僻静的地方,醒了过来。站在他前面的人对他怀着血海深仇似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像是使劲在往里灌输着力量似的,脚步沉重的向他挨近。安民认出了眼前人,十分恐惶,他挣扎着爬起来,扭转身想跑,鼻子上挨的一拳又把他给打了回来,从鼻子到嘴,先是一阵麻木,很快就有东西从鼻孔里流出来了,他就满脸疼痛起来。接着,对面那双畜满力量的双拳就结实地在他的身上释放开来,像打夯似的。有几拳打在了他的眼眶和耳朵上,他的头就“嗡嗡”作响,他听到对方“吭哧,吭哧”的出气声,和伴着节奏的痛骂声。他被打倒了,又被拉起来了,几次重复。他怀疑这人是真的要他的命了,就使劲挣开他,跪在地上,像捣蒜似的瞌起头来。终于,打手停住了,喘着粗气,骂道:“狗日的安民,你给我记好了,今天……你要是能抓住我,你就弄死我,你要是抓不住我,你娃就小心着点。你,再敢欺负我家人,我豁上我这条命,跟你狗日的同归于尽,你试着办一下?”安民使劲地摇头,那人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娃记住了,我就是到了天边,也能随时回来要你的命!”那人似乎还不解气,又把他丢在地上,像对一只赖狗似的,猛踢了两脚,才拣起了一直放在不远处的一个包袱,丢下他飞快地跑了,只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天快亮的时候,一伙人冲进了关家的小院里,叫嚷着让月茹把耀辉交出来。月茹开大了门让他们进去,任他们在屋里胡作非为,他们甚至把床上所有的被子都拉开了,转过来把她推搡在屋角,齐声逼问她“关耀辉在哪里?把他交出来!” 看月茹不说话,有人过来煽了她一巴掌。月茹搡开他们说:“他不在,天一黑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告诉你,你要是敢包庇他,就和他一样,罪加一等,记住吗?”那人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眼睛。看问不出她,他们把她搡倒在地上,到村里乱翻去了。 他们一走,月茹就坐在了地上放声哭骂起耀辉来了,哭自己的委曲,骂耀辉的自私……院子里,佩如和翠玲都探着头悄悄从她敞开的房门向里张望着。 六七年冬天,起驾村迎来了武斗最激烈的时刻。耀兰被不停地变换着各种可笑的妆扮在村里亮相。刚开始,他被要求戴一顶白色的,戴孝才用的帽子,上面歪歪地写着:地主分子关耀兰。有人认为太便宜他了,就给他换了一副厚重的大木牌挂在脖子上,干活的时候甩在身后,但没几天就又被摘下来了。又把一个写着字的白袖套缠在了他的胳膊上,他刚轻松了两天,就又被换上了原来那顶高耸的尖帽子,并在他的脸上涂上了各种不同的颜色,惹得村里的孩子们开心极了,用石子土块对准他练飞镖。 若说女人们日子难过,谁也难不过翠玲。一早一晚,人们都会看见她怀里抱着,手里领着她的女儿们,迈着很大的步子在村口出现,她们去语录台早请示晚汇报。除了做家务,跳“忠”字舞、背诵老三篇是最难为她的,她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常常一边和着面,一边让青桂捧着书在她旁边朗诵,她再用心记住这些毛主席曾说过的话。她时常会停下来,制止她争闹的女儿们。月茹总是在这时,上前帮她一把,替她照管小一些的孩子。一时间,这两个互不搭理的女人却变得亲密起来。 对佩如来说,最难熬的就是每晚必须参加的批斗会。会场的气氛,连怀抱的孩子都被惊得不敢出声。看着大人们身上燃着火一般,激烈地跳窜,检举,揭发,互相攻击,忆苦思甜。缩在怀抱里,他们受到了这场战斗的严竣性的恐吓。大人们正在理清和清算一种称为“阶级”的问题。一些人慷慨激昂,说得振振有词,他们深得同情,他们是曾经倍受剥削和压迫的劳苦大众,是真正的人民,他们哭诉着,把饱含仇恨的,最有力的巴掌甩在另一些唯唯诺诺,无比丑恶的人身上。那些挨打的人,他们罪有应得,罪该万死。他们是曾与人民为敌的坏人,是恶魔。耀兰当属份内,他场场不落地站在台上,随着别人对他的指指戳戳不停地发颤,佩如在台下也随着他的发颤而发颤。 终于,耀兰被定性为资产阶级反革命。然后,他被派去帮着造反派写大字报。这才结束他挨打才能度过的日子。最后,清扫村里的黄土街道,和各家的厕所就都归他干了。但挂在脖子上的木牌,头上的高帽子,不论他是弯腰扫地,还是提糞担水,都从没离开过他。 这时,连浪晴也被送到了王家坡,在距离起驾村十里地外的王家坡,孩子们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月茹的娘家是个清白的家庭,月茹的弟弟月斌还是这里的小队队长。在这里,没人知道蕊蕊和浪晴原来还是个地主崽子。照月斌的话是:“只要有人敢碰他们,那人准是皮松该紧了。” 王家坡处在黄土台塬与平地当间的半坡地带上,它的地势体现了典型的秦川地貌,四周是呈不对称的阶梯状逐渐增高的。一条被硬踩出的黄土路,扭扭曲曲地贯连着村庄与梯田。比较起紧挨一所炮兵学院,离县城也近一些的起驾村,这里是偏僻而落后的,住在这里的人们也相对朴实和单纯的多。 在嫁到起驾村之前,月茹曾是王家坡大队的妇女队长。她二十二岁出嫁,这在当地,已经是超大龄了,因为她的固执,令那些前来搓和好事的人,一拨拨地失望离去,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也都相信她的选择。但是后来,谁也说不清她怎么嫁到了起驾村去了?关于耀辉的家庭情况,月茹和她的娘家人对村里人作了隐瞒。但凡见过耀辉的人,也都夸过月茹的好眼力。 回想月茹的童年,她是在操劳中度过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几岁开始,就拿起针钱为弟妹纳鞋底,绣鞋垫了。外婆告诉她,她是从六岁开始就跟着大人一起下地拣棉花,拾麦子了,晚上还常常坐在盆沿,剥比自己手都大的玉米。 父亲不是亲生的,若说对继父有什么抱怨,那就是他让她中断了读书。她自信,自己是读书的天才,虽说总共上了三年学,她却跳过了两级。尽管每天清晨她都会先把院子扫干净,喂过猪,再给父亲炮好旱烟,才背起书包出门,却仍然没有让他改变“女娃就不该读书”的想法。 一天早晨,她听见母亲和他吵得很凶,然后她就被留了下来,母亲许愿说要给她添身新衣服,就别去上学了。月茹怀抱着书本依在门槛上,回答她:“衣服还是留给小茹穿吧!我不上学了。” 母亲的眼泪就流得老长老长,但月茹没有哭。只是,从此她再也没有炮过旱烟。 但后来,她还是上了学,不过是和村里的媳妇婆子们一起上的扫盲班,凭着她的年轻,她成了班里功课最好的学生。于是,公社就请她去帮忙记工分,再后来,她入了团,没多久就成了王家坡最年轻的女干部,那一年她十五岁。 但随着她的出嫁,她小有成就的少女时代携同她的幸福时光一起结束了。此刻,在她地处平原的婆家,烦恼正没完没了的缠绕着她。 佩如照旧称病在家,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懒洋洋的躺在房间里唯一的家具--床上。她曾被拉到村口挨过几次批,之后她的身体就更差了,她皱眉捂心的样子实在惹人同情,人民就宽容地对待了她。她的运气比翠玲好,她第一胎就生了儿子允良,之后是女儿莲,她便从此绝育。现在,一对儿女都已长大成人了,已经能替她分担一些事情。却不像翠玲那样,为了生出一个儿子,辛苦一次又一次。 然而,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月茹,却在这苦难之时,不仅没有对她显露真情,俩人的关系却进一步恶化了。 转眼,已是耀辉离家后的第二年五月了。这一天一大早,月茹就拉了一车黄土,从村口往家迈着沉重的步子赶路,身后的架子车正顽固地对抗着她的驾驶。 “月茹嫂,你拉土干啥?” 月茹回了一下头,身子刚扭了一半,车架就一下弹开了她的手臂,并习惯性地向前冲出去,月茹随着它的推搡向前跑了几步,然后迅速地从车架中跳了出来。 “咳!吓死我了,原来是骆宁你呀?” 骆宁笑嘻嘻地跳下车,把自行车交给月茹,拉起了那车土。 “家里的坑都快塌了,我拉些土回去托两个泥坯,”月茹说。 “咋不早说呢?让我来帮你呀!” “这咋好意思?” “那有啥?我哥又不在,你一个女人家哪里会和泥呀?” 那车土被卸在了院子当中,月茹还没顾上把它们围拢,骆宁就来了。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个年轻人。“哎呀!这不是永至吗?”月茹认出他来。 “是啊!你看咱月茹嫂的记性还真好哇!”骆宁说。永志笑而不答,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咋不记得?这娃长得这么俊,我还是上一次在医院见的,到现在都快一年了吧?” 永至回忆了一下,说:“差不多,是我实习的时候,也就一年了吧?” “你的工作都安排了吗?” “唉!不说了!”随着一声叹息,永至拾起了地上的铁锨,向那堆土走去。骆宁递了个眼色给月茹,月茹就不再问了。 背过永至,骆宁告诉月茹:“他刚实习完就回到了学校,还没毕业,学校里就闹开了,永至还当上了红卫兵,准备和同学一起串联去北京,被我舅舅发现了,给挡了了回来。到现在,别说分配工作,连毕业都没毕业呢。” 月茹看了看永至,想起他在医院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心里不禁为他挽惜起来。 俩个小伙子脱了鞋子,挽起了裤管,开始拆旧坑,担土,提水,不一会儿,一座乘了水的大土盆就堆在了院子当中。 月茹在厨房里做好了饭,等两人忙完洗过手,她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饭桌,但骆宁却执意要回家吃饭。月茹一直追到门口也没把他们留住。待她回转身的时候,她猛然看见了佩如,她正站在上房的门口,盯着自己的的目光森冷而严厉,好像她干了一件多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下午的时候,两个小伙子又来了,用不多的时间就把先前泡好的泥托了胚。洗过手后,骆宁问起耀辉,月茹说:“他的最后一封信上说他要上煤矿,到现在都已经两个月了,谁知道现在是死是活呢?” “你不该瞎猜想的,我听他说过,那边的生活好像比在咱这儿还好过。” 月茹轻笑了一下,“但愿吧!”她说。 十一
这是农业社里一年最忙的夏收时节,秦川大地一片丰收景象。无论平原还是台塬,到处闪耀着片片金黄。麦子终于割完了,大家把它们扎成捆,堆在一起,准备打场。 骆宁从地头上的小路经过。他看见了月茹。她正在对付一头牛,一头健壮而倔犟的耕牛。月茹手上挽好了一个绳套,绳的尾端系着一个非常粗壮的石碾。她上下蹦跳着,想把拖碾的绳套绑在牛身上,但那头牛就是不配合,左右晃动着,月茹还没把绳全套上它的脖子,它就已经逃开了,月茹只好被它牵着满场跑,口里不自主的大叫起来。牛终于被她拽住不前了,她停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 “哈哈哈——”骆宁一边笑着一边向她走来。月茹的眼泪马上流了出来,“你还笑?” 骆宁一看她流泪就慌了神儿:“嫂,嫂,别这样,你看你……”他边说边从她手里抽出了牛绳。稳稳地就把它套在了牛脖子上。“唉”地叹了一声,便挽起衣袖,赶着牛在麦场转起来。 “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来。”月茹抺干了泪,走上前向他伸出手。 “没事,我家劳力多,”骆宁逗她:“我这一走,你又要哭可咋办呀?” “还是给我吧!”月茹说。 骆宁笑笑没理她,继续赶着牛围着麦场转。早过了吃下午饭的时间,月茹朝地头上两个玩耍的孩子张望着,他们是因为外婆生病刚被接回来,这会儿,正满头满身的麦秸在那里拔草玩。 “嫂,你先带娃回吧!我趁风大再干一会儿。”骆宁说。 月茹擦着浪晴糊在脸上的土,说:“算了,你也收工吧,剩下不多了,留下我明天自己干。咱都回……” “我一会把工具收了,给你送到家,你先领娃回吧!” 月茹只好照办。待骆宁再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那些干活用的家俱,哗哗啦啦地堆在了院角。月茹迎出来,说:“我做了些饭,你吃了再走吧!” 骆宁的手在身上拍拍,摊开手说:“饭我就不吃了,给我点水,让我洗洗。” 月茹把水和毛巾递给他。骆宁脱去了上衣,把脸盆架在櫈子上,弯着腰“哗啦,哗啦”地往手臂和脖子上撩水。一直坐在上房门口的佩如看见,就像有什么酸到了她的牙一样,咧着嘴大吸冷气。 骆宁洗过,披上衣服正要走,蕊蕊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说:“叔,叔,你给我叠个飞机吧!” 骆宁抱起她,月茹说:“那你就吃了再走吧!” 骆宁想想,“那好吧,我就随便来点,” 月茹就把他朝自己屋里推,一边说:“你们等着,我马上好。” 待骆宁从月茹屋里出来的时候,佩如还在院里坐着,高声说:“哟,骆宁你这阵子闲的很呀?” 骆宁没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应承他,佩如又说:“月茹这阵子可是多亏了你,要不然,她这只有一个女人的家,离了你还真不行呀!” 一旁的耀兰也没听出来,还跟着说:“就是,就是,骆宁是个讲义气的人,现在像这样的人可越来越少了。” 佩如猛地站了起来冲耀兰“哼”了一声,就像和谁赌气似的,拾起板櫈,一直把它挪到了月茹的窗下,便坐在上面不动了。骆宁瞅了瞅佩如,已经听出她是话中带话了,便低下头不声不响地从大门里出去了。 自从那天佩如把櫈子挪到了月茹的窗下,她就像突然找到了寻找已久的落脚点,便从此再也不挪动了。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了,她都坐在那条板櫈上,一坐就是半夜。月茹没有多想,佩如是个闲人,她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在她看来,一点也不稀奇。她还关切地问过她一次,佩如回答她:“身子不美气,睡不着!”月茹背地里轻轻撇了一下嘴,觉得她实在不值得搭理。 直到那天五婶子把她叫去,她才明白了佩如的用心良苦。这一次,佩如彻底地惹恼了她! 骆宁和耀辉两人的父亲是亲叔伯兄弟。在起驾村,有很大一批人都和他们一样,是当年从山东迁居到这里的。直到现在,起驾村还有一大部分人讲的都是山东话,他们只与本乡和外村的人才用陕西口音对话。延续下来,耀辉和骆宁也就是本家的兄弟,只是耀辉的父亲后来发了财成了事,当了地主。而骆宁的父亲辛苦了多年,也就只置办了几亩薄田,并一直以种这些地为生,充其量也只能算个中农。因此,从土改到文革,他们一直太平无事。 五叔是个脾气暴躁却很讲义气的人,因为讲义气常常到了不顾及家的地步,五婶不敢当着五叔的面说叨,就总对月茹这个她喜欢的侄媳发几句牢骚。五婶是月茹在起驾村最愿意亲近的人,她做得一手好针线,知道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月茹和她便自然有了母女一样的交情。每当月茹对她说起耀辉的时候,五婶就总是一拍腿:“哎呀!和他五叔一个样。”她指指戳戳,咬牙诅咒的说:“真是侄子像叔叔,一点不错,真害死人!” 一见月茹五婶就拉住她的手,一直把她拉到了院里的一条长櫈上坐来。每次五婶见到月茹,总要对她表示关怀,在月茹面前扮演母亲的角色已成为她的惯性行为。 “娃呀,让你受委屈了,”她说。 “哪有委屈呀?” “啥委屈?只要你不觉得委屈就好。狗日的耀辉,看把我娃弄得真惜惶。”她的眼睛从月茹的脸一直往上,看过她的头顶,并伸出手在她的额上擦了擦,接着说:“咱这女人的皮真难背啊!听五婶子一句话,咱做事情一定要有分寸。你给五婶子争口气,忍一忍,可千万不能干出啥丢人的事来……” 此言一出,月茹像被电击一样从板櫈上一跃而起,她惊叫着:“五婶子!你说啥呢?” 五婶子没想到自己这句“丢人的事!”会对月茹产生如此大的效应。 她慌了,劝她:“快坐下,听我给你说,你是个好娃,从过门到现在,你受的委屈,我都瞅见了。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女哩。别人嚼舌根我不听,有些事我就想让你亲口给我说……” “出啥事了?你说呀!” “那,那我可说了。”五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把脸一沉:“那你告诉我,你和骆宁到底是咋回事?” 五叔这时却突然从屋里出来了。他出现的时间,正是月茹高跳着问五婶:“啥咋回事呀?” “你看你。”五婶子有所顾忌地朝五叔看看,不敢再往下说了。 “不怕,五婶子,你直说吧!咱五叔他不是外人。” 五叔忙问:“啥事呀?”五婶看瞒不住,只好说了:“还不是你二嫂,她找我来了,说你和骆宁这一阵子走的很近,你俩年岁也差不多,她说怕出个啥事,说骆宁晚上了还往你屋里跑……” “放她娘的臭狗屁!”一边的五叔炸雷一般地指着耀兰家的院墙,扯着他的大嗓门就骂开了:“不要脸!自己人给自己人栽脏,什么东西?有脸给别人泼脏水,自己是啥人,别人不知道啊?”转过头他就手指着五婶子骂:“你这个猪脑子,还不看月茹可怜?咱儿子是啥人你不知道啊?别人给他说闲话,你不用耳刮子抽她,还跟她一起欺负老实人......”他冲上来,一副要对五婶子动手的架式,五婶子哆嗦起来。月茹像没看见似的,一声不响地朝门外走去。 那一晚,当月茹再听到窗下有响动,她就拉开窗,站在了凳子上,把满满的一盆水朝外泼了出去。不论外边的动静有多大,她只管扣紧门,钻进被子里,搂着蕊蕊和浪晴说:“我娃快睡,不然毛猴来了,抓你们的鼻子!” 基建队的工地上。一群满脸满身裹着已干成枷的泥浆的工人们,正围拢的像个包子似的,撅起屁股弓着背,头顶着头在烈日阳光下伸长脖子向里瞧着。被围在正中的人,他们是耀辉和顾成贤———一队的队长和二队的队长。他们正在下着一种很简单的棋,一张用木棍在土地上画出的棋盘,上面摆放着用石子和木棍替代的棋子儿。本来这种平时小孩才玩的简单吃子法是引不起这么多人的兴致的 ,但对弈双方却在这小小棋盘上用木棍和石子,为两队人马竖起了两面对立的大棋。引得围观的人兴奋异常。 耀辉一直保持着占上风的微笑,眯着眼看着顾成贤,对方的脸涨的通红,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不敌对手急的。特别是耀辉摆出一副逗孩子般的漫不经心,更让他烧心一般不安。 连输了几场后,顾成贤突然一推棋滩说:“不下了,不下了,这种小孩玩的东西,实在没意思!”他一转身,冲围观的人嚷嚷:“干啥?干啥?都不干活了?去去去,散了,散了!” 工人们撇起了嘴,起哄着散去了。李新强过来,拍了一把耀辉,说话的声音是足以让顾成贤听得很清的,他说:“你也是,下手也太狠点了吧?你就不能让让咱老大哥?” 耀辉对李新强笑了笑,看了看顾成贤,顾成贤绷紧了脸。耀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让他难堪了。有一次工闲的时候,一向爱出风头的他突然问耀辉:“你知道啥叫欧姆定律吗?” 耀辉瞟了他一眼,怪笑着说:“欧姆定律?知道呀!就是一只海鸥站在了一头驴背上呗!” 顾成贤还来不及笑,耀辉马上又说:“噢,我忘了,那还是一头母驴。” 工地上一下炸了窝。从此,顾成贤的外号就成了“欧姆驴”,而且不论他干什么,大伙儿都能把他和驴联系在一起。见他卖弄时说他爬在驴屁眼儿上胡闻(文),看他耍赖时说他死驴不怕狼啃,一时间,“驴”搞得顾成贤真是狼狈极了。只要看见有驴从工地上经过,就有人说他有亲戚来了。 正在耀辉想避开顾成贤的时候,有人呼喊着耀辉的名字向他跑来,那人手中高扬着一个纸封。耀辉迎上去,从他手里把它抽出来,是一封电报。 电报上只有两个字“去疆”,这是月茹拍来的。两个字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月茹就要来新疆了!耀辉高兴地大叫起来,声音一下就传到了很远的旷野。那封电报被他放在手中来回翻转,他恨不能将那上面的两个字增加,他想知道更多的一些情况,“多写一个字能花多少钱呢?”他在心里埋怨着月茹。 蕊蕊被留在了王家坡。月茹去向外婆告别的时候,外婆哭了,月茹向她保证说:“我不会去很长时间的,我去看看就回。” 外婆好像已经看到了她的未来。叹口气说:“你把问题想简单喽!去吧,现在谁也拦不住你了,你终究是要去的。” 月茹还想说明,但外婆已不再和她多说了。 和蕊蕊分手的时候,母女二人都没有感到难过。月茹没想在新疆长住下去,而蕊蕊早已习惯没有她的生活。但是,月茹怎么知道,她再次见到蕊蕊,却已是在三年后了。 离家之前,月茹把自己的小屋彻底清理了一番。把她所有的粮食和家当都堆放在了大土炕的当中。这些东西都是她在困难时期辛勤积攒的,每一件东西都包含着她的汗水和热爱。她拎着包袱,抱着三岁的浪晴出了房门。她用一把小锁给房门上了锁,随身带走了钥匙。 月茹领着浪晴踏上了当年耀辉走过的路。三天两夜的行程,火车过秦岭,经渭河,穿越狭长的河西走廊,他们走过的是同一条路,看到了同样的风景,也有着相似的感受。望着窗外那漫无边际的荒滩戈壁,月茹一阵迷惘,如此宽阔的天地,她怀疑,自己能否找到耀辉。 浪晴不哭不闹地紧紧依偎着她,在拥挤的车箱里,在混杂的人群中,母亲的身体成了他最安全的庇护。月茹尽力想让孩子舒服一些,便不停地变换着体位。长时间坐在一个九十度直角的櫈子上,是一种严重的肉体折磨,而这种折磨整整持续了三天,月茹已经力感不支了。待到火车已经进站的时候,她突然害怕起来,她怀疑自己能否挤出这蜂涌的人流。 出站的拥挤和忙碌,使她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痛苦,她和孩子被人连推带搡的挤出了站。他们来到了大街上,看见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长着高鼻子和大眼睛,她怯怯地看着他们,不敢向人打听去伊犁的路。她牵着浪晴的手,终于看见一个中年的汉族男人,正准备迎上去时,她的脚下就像突然踩在了棉花上一样,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由自已的就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了浪晴的哭声,和被人围观的噪杂声。她能感觉出照在脸上的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见身边围了很多人,发现自己正依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正是她要问路的那个汉族男人。那人另一只手抚在她的额上说:“她在发烧,烧的不轻,喂,你是刚从老家来的吧?” 月茹坐了起来,向他伸手要过了自己的包袱,说:“我要去伊犁,去找孩子的爸爸。” “‘伊犁’哦,那么远?” “有多远?”她问。 “你不知道呀?要走七百公里路呢,哦,你们口内人说‘里’,也就一千四百里地。”那人又说:“再说,到那儿七天才发一趟车,你这样,是根本去不了的。” “多远?”月茹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那人便又重复了一次。月茹倒吸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到了新疆就离耀辉不远了,她哪里知道新疆是多么广阔?她想了想,从地上支撑着爬起来,说:“远了,那我也得去啊!” “不行,你这样绝对不行。”那人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说:“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先住我家,安顿一下再说。”根本不容月茹再想,他已经抱起浪晴向前去了。月茹“唉——唉”地空喊着追上去,可那人根本不理她。 月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主张,她眼看着别人抱走了孩子,就只好跟在后面,一直来到了一栋职工楼里。她当时担心的要命,那人回头对她说:“到了!”时,一脸的真诚。 为他们开门的是个女人,见到她,月茹悬在半空的心才掉下来。 带月茹回来的男人叫罗锐,开门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叫王霞,他们在同一个邮政所工作,也是难得的一对热心肠。见罗锐领来了一个陌生女人,王霞不仅没有见怪,反倒为他们母子忙碌起来,倒水、铺床,之后又进厨房忙着给他们弄吃的。月茹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看着王霞来回忙碌,她在心里暗自庆幸,一到新疆她就遇上了好人。 这个家并不宽敞,只有一个卧室,罗锐四岁的女儿一直睡在支在客厅的小床上。为了照顾好这个生病的陌生客人,他们唯一的卧室就归了月茹母子。他们则一个挤在了女儿的小床上,另一个睡在临时打的地铺上。 月茹一挨床就昏昏睡去,但她睡得并不安稳,就好像身体还留在火车上,床在她的感觉中不停地摇晃着。恶梦也随之开始侵扰她。她突然掉进了一个大坑,她拼命向上爬,但坑的四周却堆满了棉花。她听见了自己的哭声,听见自己叫着耀辉的名字,她听见人说:“我看她病得不轻,你明早就带她上医院吧!”她忘记了说话的人是谁了,但她突然记起了浪晴,她惊呼着,从梦中挣扎着醒过来。看清了浪晴就睡在身边,再看看罗锐和王霞惊呆了的目光,她才把一切都记起来了。 月茹的到来,忙坏了罗锐一家。他们带她上医院,给她打针为她取药。一转眼,月茹在罗锐家已经住了一个星期了,并一直听任他们对自己的安排。她像失去了主张似的,她不敢说要走,也不敢麻烦罗锐为她打听去伊犁的汽车。七天才一趟,到底会是哪一天呢? 等她感到身上有劲了,就决定第二天自己去找车站,但下班回家的罗锐却把一个好消息带给了她。“这下好了,你很快就能见到孩子的爸爸了。”罗锐放下手中的包,把桌子上的水一饮而尽,继续说:“我找到我的朋友,他就是开长途车的,正好是明天你坐的这一班。” “明天?”月茹简直不敢相信。 “是啊,明天。再留你,我可就有罪了。”罗锐“呵呵”地笑着。月茹伫在那里,愣了一阵,竟哭了起来,哭的罗锐和王霞莫名其妙。可月茹什么也没说,对王霞和罗锐连声“谢谢”都没说,她倒是想说,可张了几次口,都感觉这个词说出来,显得苍白。直到第二天,罗锐把她送上车,她的“谢谢”也没说出口。 罗锐送走了她,把她托付给了这辆班车的司机。在这辆和耀辉曾坐过的一模一样的敞蓬车上,月茹和孩子受到了最高待遇,被安排坐在了驾驶室里。 车子启动后,司机和她寒暄起来。月茹这才知道,原来耀辉所在的县城距离伊宁还有一百多公里,而且去县上的车七天才发一趟。月茹简直不敢相信,问:“是真的吗?” “谁还骗你?”司机说:“要他直接在县上还好说,要在哪个乡哪个村的话,我看你还真不好找。” 月茹说:“罗锐已经给他发电报了,不知道能不能收到。那我到了伊宁可咋办呀?”司机看看她,笑了,说:“到了伊宁再说吧!你是罗锐的朋友,我也不能不管。到时,我帮你想办法。” 汽车在路上已经走了两天了,走的直让月茹心里发急。她想不明白,当初耀辉怎么敢去这么远的地方。她有些想抱怨,坐的腿都发酸了,但她看看了身后一整车箱的人,便什么也没敢说。 汽车终于走过了荒原,经过了赛里木湖,穿过险峻的果子沟盘山道。一出沟口,月茹眼前便顿时豁亮,那些荒原戈壁,高山险坡,一下被他们甩在了身后,眼前出现的由钻天的白杨圈起来的一片片平整的土地,像蓝玻璃一样透亮的天空,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清晰而美好。这就是伊犁,一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一个处处可见果园、林木的绿洲。汽车继续向西行进,月茹看见了那些不算陈旧却依然低矮的房屋,还有那些果园的围墙根本关不住的果树枝,上面挂着可爱的果实。她高兴了,指着窗外在草场上的一头牛,对浪晴说:“快看,快看,牛!” 司机被她逗乐了,说:“牛嘛,不是到处都有吗?有啥好稀奇?” 月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有啥好稀奇,以后她会看到更多的牛。 到了伊宁,她被司机安排在车站的旅馆里住了一晚,天还不亮的时候,就被叫上了一辆去往尼勒克的汽车。上车前,她在售票处的窗口贴了一张纸,上面是她写给耀辉的留言。万一耀辉来了伊宁接她,或许能看到它。这样,他们就不会错过的太远。 她哪里知道,此时,耀辉已经正在基建队到县城的路上呢。前一天下午,他被莫名其妙地传叫到很远的公社办公室,接了生平第一个电话。电话先前打过来一次,然后又约了时间,耀辉赶了很久的路才接到那个电话。电话的另一端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他叫罗锐。为了节省时间,罗锐在电话里急匆匆地讲起了月茹,这太让耀辉意外了。按照罗锐的估算,月茹已经在伊犁了。 三更时分耀辉就从基建队出发了,可到达县上却已经是秋日高照的中午了。他去售票处询问了一下,才知道从伊宁发来的车还没到,他计划等车到了就去伊宁,在伊宁的车站和月茹碰头。可是他哪里知道,此时,月茹就正坐在他等待的这趟车上。 他在停车场的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个角落,他手扶着墙壁向地上坐了下去,他把腿脚伸展开来,它们因为走了太远的路,已经变得又僵又酸了。 从伊宁来的汽车终于到了。一看见它开进站,耀辉的腿又马上绷紧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随车奔跑着。车子还没有停稳,月茹一下从车箱的角落里跳了起来,她看见了耀辉。她简直不敢相信,但千真万确,她看见追着车跑的男人正是耀辉。她大声喊叫起来,叫着耀辉的名字。耀辉愣了,透过人群,他也看见了月茹,看见了她正满脸是泪地向他使劲摆手…… 经过了那么久的路程,他们终于相见了。耀辉拨开人群向她快步跑来,热烈地扬着手。泪水集满了他们的双眼,对方的脸也因此都变得模糊了。当他们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耀辉从她手中接过浪晴,把他抱过头顶,使劲在他脸上亲着。而月茹却不肯挪动,她扯住了耀辉抱着孩子的胳膊,把脸埋在上面哭了起来,撒娇似的用手在他身上不停地拍打着。 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回家的漫漫长路。从县上到基建队,要走三十七公里的山路,而这段路程只能靠徒步才能完成。耀辉不敢将这个数字说给月茹知道。而月茹正兴冲冲地背起包袱跟着他向前走呢。 十月的伊犁草木已经萎黄,天空却越发的清亮了。在那崎岖、埑脚的山石堆成的路上,月茹一身的疲惫被这秋日的清凉空气一扫而光,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看看耀辉,看看远方,看看山角下那些正燃起炊烟的房屋。她像一个惊喜的孩子一样,但她却对耀辉说:“ 这里的房子真难看!” “嗯 ,不过很实用,冬暧夏凉 ,” “真想不通,你咋找到的这儿?这么偏僻,根本不像你先前说的那么好。” 耀辉“呵呵”地笑了,接着说:“能活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啊!” 他们一路走过的地方一会儿与喀什河交会,一会儿绕过崎岖山道。走到高坡小丘,他们能远远看见在枯草中掩映的喀什河那静静的支流,也可以望见远山上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的白雪。 耀辉的腿也不像原先那样酸涨了,他已经忘记了它先前的疼痛,指着所经过的地方给月茹一一解说:“这一条小路通向一个牧场,绕过前面的山,就是一座煤矿,那一条路通往一个团部……” 浪晴这时突然说:“ 妈,我渴。” 耀辉一拍自己的头,跺着脚说:“唉呀,看见你们,光顾着高兴了,在县上让你们连顿饭都没吃。”他想了想说:“前面那个山夹里有股泉水,新疆这儿的水好,喝了不闹肚子。咱再走走吧!” 在一个山坳里,果然有一眼泉水从一个半人高的山石中倾流下来,流在了一个用石块围起来的小坑里。它是附近的牧民和牲畜们共用的。也有人奇怪它的存在,因为它的四周除了干干的石头,和因它的供给,旁边长着一棵不高的榆树外,其它就没有什么绿色了。有些执迷的人就称它为神水,常常有蒙族人或哈族人来到树下祈愿,在树枝上挂些红色的布条,满树的红布条,在秃秃的山间随风飘动,非常醒眼。 他们在那里饱饱地喝了一肚子生水,继续赶路。再走,月茹和耀辉都感到了累,他们在路边歇了一会儿,月茹不停地催问:“还有多远?”耀辉才不得已的告诉了她实话,原来,他们走了还不到四分之一。月茹吃惊地看着他,问:“那么远,那你早上就像咱们现在这样,一步步走来的吗?” “那还能有别的办法吗?”耀辉一脸的委屈,这样子让月茹一阵阵地心痛。 月茹“嗨”地一声像是鼓足了劲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拉了耀辉一把说:“那就继续走吧!都到这儿了,还能不走么?” 月茹的态度是耀辉之前没有想到的,心里更加感到愧疚了。他抱起了孩子,重重的点了几下头,继续赶路。. 当他们终于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摸索着随着耀辉进了屋,与室外清新的空气的反差极大,一股房屋里的沉闷不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耀辉擦亮了火柴,点燃了窗台上一支浸在碗里的油灯捻子。油灯照着耀辉一张脸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的墙壁,浪晴恐惧地紧紧抱住了月茹的腿。月茹把他抱起来,仔细查看屋里的状况。 屋角里有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单人床,上面堆着耀辉胡乱扭在一起的被褥,被褥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枕头 。另一角有一只用泥砌的嵌着炉环的火炉,炉筒连着一片火墙,火墙边上堆放着一盆脏碗筷。 耀辉悄悄走过去,把那些赃碗用脚往后踢了一下。他搓着手,唯恐听到月茹说些什么,月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床上的被子拉开了,用手指捏住被角揉搓着,探测它的厚度。 耀辉突然对月茹说:“你累坏了,就和浪晴先睡吧!我去别人那凑和一晚。”没等月茹答应,他已经推门走了。 月茹并没有多睡,很早她就起来了。推开了房门她来到屋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山角下,面对着她的是一座像驼峰一样的黑色高山,它清晰而深隧地嵌在蓝色天空中;头顶处,有一棵抖擞着一树黄叶的白杨,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光, 一阵阵山风吹来,吹得她的脸干疼,四周的大山沉甸甸的,她仰望着天空,深吸一口气,感叹自己真是到达了天边。 耀辉刚回来不久,他们的小屋里就来了很多人。都是耀辉在基建队的工友和他们的老婆孩子。他们挤满屋子,嚷嚷着要看耀辉的家属。月茹被大家的热情弄得很不自在。这些人个个都穿得破衣烂衫,但每个人都对她亲切、憨厚地微笑着。队里姓华的木匠,还给他们送来了一块切菜用的小木板和一个小板櫈。月茹心里满怀感激,她在到来的第一天所享受到的热情和关怀是她这几年来都不曾遇到过的。 做饭的时候,耀辉教月茹架煤火,月茹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煤块,架在炉子里可以烧得只剩下白色的灰烬,月茹拦住他说:“这太浪费了,算了,还是架柴和吧!” 耀辉指着她,哈哈地笑起来,对她说:“这是这里最不怕浪费的东西了,你尽管用吧!” 月茹惊讶不已。但屋后那些被拣掉煤块之后废弃了的煤沬,还是让她心疼不已,她腾出了一天的时间,和了些土,把它们全都托成了煤球。 耀辉嫌她多余,和她争了两句,拗她不过,就不再管她了。 除了托煤球,其它的事情也都惭惭按月茹的计划完成了。她跑了一趟合作社,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钱把耀辉的购货证上所能供应的东西都买了回来。 她还加宽了床,把耀辉原来的被子变成了褥子,用她新买的棉布和几斤棉花,重新添置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她还大方地买了一张新床单,耀辉积攒了那么久的购货证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用耀辉找回来的旧报纸糊好了一个墙围,当下午金色的阳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这间小屋从来没有如此崭新亮堂过。 十二 在这个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月茹惊奇地发现,这里即没有武斗,也没有成份的高低之分,大家都同样的贫穷和艰苦,却都平安地生活着,每家锅里煮得东西都差不多,蔬菜也只有土豆和皮芽子(洋葱)。 虽然公社和队部的墙壁上也三三两两地贴着一些大字报,醒目的“忠”字随处可见,竖在队部街道正中的语录台也是当地最高的建筑,语录台顶上的公社喇叭里也传达着一些上面的指示,这些指示像山夹中吹过来的风一样,呼啸而过,却丝毫不影响这里人们正常的生活。 很快,月茹和浪晴的户口就办下来了。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来临了,耀辉和月茹度过了在文革期间最快乐的日子。 六八年的冬天,大雪下的铺天盖地。月茹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样可爱的冬天,整个世界都被包裹了,厚厚的积雪从山峰一直铺到天空的另一角,眼望的世界一片雪白。而烧着炉火的房屋里却暖哄哄的,上面架着的水壶一直“嗞嗞”地响着,水气把窗户玻璃蒙上,集成水滴落下,又蒙上。月茹整日无所事事,就坐在床上,把浪晴的衣服拿出来改了又改,想尽办法用有限的布料变换着衣服花样。 新疆的冬天,是让劳动停止的季节,而距离基建队十几里地的一所煤矿却还有很多矿工,正夜以继日的在矿上劳作。耀辉被队上派去帮煤矿食堂做饭。家里就只剩下月茹母子了。 当她和一些邻居互相走动以后,她就不再清闲了。找她缝棉衣,做衣服的人就陆续上门了。 有个常常来串门的哈族女邻居叫库拉罕,她是努旦别克的老婆,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她的头上总是系着一块绿色的头巾,黑红色的皮肤,圆圆的脸型,眼睛长得不大却很又黑又亮。她那时正挺着大肚子,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怀孕多久了。她总是大大咧咧地回答那些热心人:“管他呢?生的时候就知道了呗。”基建队的女人们便因此取笑她,也都猜测着那个孩子可能出生的时辰。月茹看过后,在她的肚皮上摸了一把,说:“不会错,你下月准生,不信你找我。” 虽然他们是邻居,但相距还是较远的。努旦别克在基建队工作,所以他们和大多数游牧的哈萨克人不一样,他们有基建队分给他们的固定居所,不像他们的父母那样,随着牛羊,哪里有草哪里就是家。 库拉罕送来了她三岁儿子的衣服给月茹,请她帮忙将它改小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穿。 当月茹把衣服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捧着它惊得长大了嘴:“胡达(安拉)呀!这么小吗?”月茹不高兴地瞥了她一眼:“你没生过孩子吗?” 库拦罕“哈哈”地笑了:“是啊,是啊,刚生下来的孩子就这么大,”她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又说:“还是你们汉人会做小娃娃的衣服,我原来还想,实在不行,等他生出来,我用毛毡把他包一下就行了,你太厉害了,还用剩的布做了花,我原来还想丢掉了怪可惜的。”她继续被那件小衣服惹得合不拢嘴的笑着,笑得月茹不住嘴地骂她:“疯老婆子!” 再后来,就不断地有牧民骑着马上门来找月茹,他们请她做衣服,用酸奶酪、酥油和羊毛答谢她。有些汉人也给月茹现钱,数目多少月茹从不计较,但大部份时间她是不收钱的。 冬日的小村,安静地能听见雪落下的声响,除了远处喀什何的流水声和村里的狗叫,便没有其它声响了。在这样的寂静中,有人陪伴总是幸福的。小屋里的炉火烧得红红的,水壶依然“嗡嗡”地响着。壶嘴里冒出的热气,在房间上空弥散。屋里坐着的人因温暖而脸色红扑扑地。月茹坐在床边一边用尺子量布,十分绕舌的跟库拉罕学说哈语,她说的十分生硬,惹得库拉罕笑得前仰后合。 库拉罕觉得月茹和其她那些汉族女人不一样,她吃酥油和奶疙瘩的时候不会放在鼻子上闻了再闻。她十分认真的说月茹是他们哈族人丢掉的孩子,就像在这是一件千真万确的事情,月茹假装相信她,心里却忍不住骂她“傻老婆子。” 月茹有时也接受她的邀请,去她家作客。努旦别克家的房屋很矮,也很小,里面却暖哄哄的。月茹被让座在正对门的矮炕里,月茹本想随便一点的,可库拉罕执意让她坐在那里,因为那里是上座,是客人的座位。 铺着矮炕上的羊毛毡是库拉罕亲手擀的,墙壁上面挂着的手工绣品也是她出嫁时的亲手做的。因为炕上没有支小桌子,吃饭的时候,库拉罕就拿出一大块布来铺在炕上,把用小刀削好的一块块馕丢在上面,她就坐在炕沿上,拿出她珍贵的茶叶熬成茶汤 , 给月茹一碗碗地兑奶茶,月茹尝过后连连说好喝好喝。只要听到月茹夸奖,库拉罕总会笑的很开心。月茹喜欢看她笑的样子,那是一副不含忧愁纯朴的笑容。以至于后来每年看到下雪,月茹的脑海里还会依稀浮现库拉罕那个可爱的笑容。 黑山堡因为气温太低,夏季里都不产什么蔬菜,更何况又值天寒地冻,除了偶尔队上会给各家分些肉以外,大家就整天用土豆和皮芽子对付着,女人们做饭时,手里握着这仅有的两样蔬菜,都对着锅台犯困。耀辉从煤矿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带些胡萝卜和大葱,月茹给他下碗葱花拌面,就算是改善了生活。 快过年了,月茹手上的活越来越多了。坐在油灯下,她一熬就是大半夜。有时会在耀辉父子俩腾出的一小块床边上裁剪布料。这让受到惊扰的耀辉很不耐烦,经常把她的布料从床上扔下去。月茹心时生气,但骂骂咧咧地还是从地上把它们拾了起来。 大年前的夜晚。不知什么惊动了村里的一只狗,它急吠起来,接着全村的狗都叫响了。然后,耀辉家的房门就被“哐哐”地敲响了。月茹放刚拉开门,胳膊就被一个男人的大手给抓紧了。雪光映亮了来人的脸,月茹认出来他是努旦别克。 “走,走,库拉罕——库拉罕。”他急急忙忙说,月茹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猜到了肯定是库拉罕分娩的时间到了,她回去抓起棉衣就随他一起去了。 矮炕上,库拉汉“哎巴哟”地叫着,看见月茹,死命地抓住她的胳膊。月茹望望窗外,这么晚到哪去找一位会接生的人或是医生呢?库拉罕的阵痛早已过了,连续的疼痛已经让她不顾一切了,她好几次从炕上扑下来,再被努旦别克送回到炕上。她的泪和汗混在一起,从头发到脖子整个儿都是湿的,这场面实在让月茹不忍。 “帮我——你帮帮我!”库拉罕冲着月茹大声喊叫着。 事已至此,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看来月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摆脱了库拉罕,开始往火炉上架水。分娩的事她亲身经历过,接生她也曾亲眼见过,那是在翠玲生建桂的时候,不过她当时只是在场 ,却没有亲自动手。. 背对库拉罕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一遍遍给自己打气“不要慌乱——不能慌。”长长吐了一口气后,她踢掉鞋子,上了矮炕。 那一晚,月茹流的汗和产妇一样多,库拉罕顺产了,月茹却瘫在了一边。 库拉罕生下一个女孩。生她前,她的爷爷就给她取好了名字,他们叫她乌拉儿,是借用了草原上一种神鸟的名字。 哈萨克人是没有乞丐的民族,是至少要记住七代祖先的名字的民族,他们以他们部落的姓氏为荣,部落从不会丢弃他们任何一个亲人。也因此,几乎是在一夜间,月茹这个会缝衣服又会接生的汉族女人,便成了库拉罕所在部落的所有人的朋友。 月茹也没想到,在她初次顺利完成接生后,她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附近那些来不及上医院,找不着接生的哈族妇女,就总是在半夜时分派人骑马来把她接走。刚开始,她拒绝,但又没有办法拒绝,她们要有三分奈何,也不会找她的。她就只好一次次地硬上了。到最后,她越来越有经验,便自然有求必应了。也许是上天佑人,在基建队生活了多年,几十个婴儿经过她的手来到这个世界上,她竟然没遇到过一个难产的。 日子在月茹每天的忙碌中悄悄溜走。她曾对外婆和蕊蕊的许愿也被她渐渐遗忘了。连耀辉都感到奇怪,每次和月茹为一些琐事争吵,她也不曾提到过要回老家。这时,月茹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回家就更不可能了。 六九年的春节到了,耀辉的小家里添了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箱子。这样,他们就再也不用坐在床沿上吃饭了。月茹利利索索地扫了房子,炸了油饼,买了糖,还炒了瓜子,她学哈族人过库尔班节那样,把它们一盘盘地盛起来,摆在桌子上,收拾的停停当当地等待来家拜年的人们。 只初一半天的时间,桌上的东西就被前来拜年的孩子们抢光了。月茹只好再续上油饼子,别的就不敢再上了。 按说月茹是土生土长的陕西人,但她按照山东人过年的讲究一点都不马虎。这让耀辉很感动也很惊讶。她在除夕这晚包了饺子,让耀辉带着浪睛悄悄地找个地方烧点报纸,就算是给老先人祭拜了。十字路口和黄纸都是条件不许才办不到的,但是让耀辉的浪晴一晚上不睡,坚持守夜,她还是尽了心力的。她把仅有的一小挂鞭炮分成散的,三十放一些,剩下的她要求耀辉他们在初一天还不很亮的时候,找个最黑暗的地方点燃。她说那里今年可以有好收成。耀辉为她难得的用心,而尽力按她的要求完成。 初五这一天,月茹把耀辉和浪晴都留在了家里,正告他们:“破五不出门的。” 可刚吃过早饭,家里就来了客人。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他们站在院门外大声问:“这是关耀辉家吗?” 耀辉出去迎客,月茹在屋里骂道:“谁呀?这么不懂事?”只听耀辉在院里大声说:“哎呀,咋是你个熊来?月利,宝玲!你们咋找到这儿的?哎呀呀!来来来!快进屋。”耀辉还说:“你娃啥时候都当爸了啊?结婚,生娃你都不言语,你这娃真行啊?” 从门里刚进来,月利就指着月茹说:“你们看看,咱月茹嫂子咋还这么白净呀?” “你还不是一样,嘴还这么会说。”月茹起来接过宝玲手里的孩子,说:“这就是咱弟媳吧?我还没见过呢?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咳!那有月茹嫂你精呀?一般一般。”月利摆手说。 耀辉奇怪月利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月利说:“咳,别提了,我看咱们是分不开了,这不,绕来绕去又绕到一打儿了。” 原来,在耀辉刚在基建队落脚后,月利也被收容了,并且也被分派到了耀辉所在的公社,不过是在距离基建队十公里之外的三大队。 月茹问宝玲:“你在这里还习惯吧?” “有啥习惯不习惯的?当然不能和咱老家相比了,家里的亲人都在那边,有困难了也相互照应,这里嘛,就我们孤孤单单地,不过,听说老家那边正闹得凶哩,咱在这儿还好些,又不饿肚子,我想想,觉得没啥不好的。” 月茹也赞同她的说法。他们一起吃过了午饭,待月利两口子要走的时候,月茹拿出了五元钱硬塞到了他们孩子的口袋里。 之后,月利和宝玲就常常来串门。有时月利自己来,耀辉就带着他满基建队的转悠,在那些光棍汉的住处瞎混。 耀辉好玩耍,到了哪里都会受到欢迎。在雪地里下套捕兔子,编网捕鱼,捉水獭。到了人群里,他吹笛子,拉二胡,给他们讲故事。 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在沉寂和单调中制造乐趣,尽情享受冬季的闲暇时光。然而,快乐容易使人忘记很多事情,常常会干出些不计后果的事情来。这件事情是由县上的一次象棋比赛引起的。比赛结果是令基建队的人振奋的,因为冠军得主竟然是他们又瘦又小的会计辛得民。 辛得民捧回了一个奖杯,领了一份奖状。他把那张大红的,绘着金色图案,写着他辛得民名字的奖状贴在了最醒目的一面墙壁上。前来向他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大家像抚宝一样的抚摸着他的奖状。 耀辉也准备去凑热闹的当天,月利也来了。他们便随着那帮成天裹着棉衣没事做的队友们一起去了这几天最热闹的地方。辛得民住所收拾得十分干净,大家像走仪式似的,每人轮着在奖状下站了站。月利并没有走上前,而是站在别人身后,探出头看了它一眼,对耀辉说:“你当时咋没去呢?你要是去了,它肯定就是你的了。” 耀辉也没有谦虚,还笑了笑,甚至不屑的撇了一下唇。一间很小的屋子,他们的说话和表情,一点也不会外泄,全落在一直关注人们对冠军态度的辛得民的眼里。 他高挑的眉毛压低了,眼皮一聚,更加清晰地拼成了三角形。他挤过了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声音很低,但是很沉地对耀辉说:“咱俩来一盘吧!” 耀辉笑笑,说:“咳,我哪行啊?你听我兄弟胡说……” 辛得民根本不理他,搬了条小櫈,站在上面,从一个很高的书架上够下一个盒子来。那个书架下面是用来挂衣服的,钉着很多钉子,上面则是用来放书的,当时在基建队,有条件的人家才会有这样的家俱。 “哗啦……”盒子里的棋子被散在了地上,耀辉还要推辞,月利却又开口了:“你上嘛,上嘛,?大家图个高兴,你输了又没人笑你,你羸了,辛会计又不和你计较,啊?是吗,辛会计?” 辛得民已经麻利地摆好了他的黑棋子儿,对月利的问话根本就充耳不闻。 对局开始了。初局刚开始,就让辛得民的黑子占了先,他平车吃马,一路压来。这时围在旁边的人左一言右一句地调侃耀辉,并对他指手划脚。耀辉始终眯着他的笑眼,谁的意见他都不听,却推了一把他的小边卒,让过了对方一步。辛得民连忙把他先前看准的一步黑马踩士完成了。耀辉突然笑了,辛得民贪功冒进,却疏忽了耀辉设制的弃马争先的陷阱。耀辉的车压紧了辛得民的马,局势被扭转了。旁边的人不解地用手挠着头,很怀疑耀辉刚才那一步是否合规矩,耀辉让他们为难,他们不能像外队的月利那样,不停地在一边火上浇油,他们更多考虑到的是辛会计是个不能得罪的人。最后,辛得民抬起头来瞪了一直跳得很高的月利一眼,拾起了被耀辉吃去的子儿重让它们归了原位,这就表明他认输了第一局。耀辉说:“还下呀?我看算了吧!” 他正要站起来,辛得民拉住了他,说:“再来一盘吧!我刚才有些大意。” 结果,第二局辛得民又输了,待第三局刚刚开场,围在旁边的人就都找出各种理由告辞了。第三局是在月利多嘴多舌中不欢而散的,辛得民实在看不惯他的样子,骂了他一句,便推散了棋盘。耀辉劝开了他们,拉着月利出了辛得民的家。 月利一路上骂咧咧地,说他最讨厌辛得民那根三寸钉了,夸耀辉今天的表现,可真是露了脸了。 回到家来,月茹正坐在床沿上缝衣服,看见月利和耀辉进了门,她头都没有抬一下。对这两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如此频繁往来,她早有些吃不消了。 “这都几点了,咋还没做饭?”耀辉问。见她坐着不动,他过去推了她一下,月茹拧了拧身子,不理他。月利看着实在无趣,就客客气气地告辞了。耀辉指着月茹问:“你有意和我别扭,是不是?” 月茹不说话,耀辉再问,她还是不说话,耀辉“唉!”了一声,自己拿起煤铲去拾煤架火去了。 只过了一天,耀辉羸棋的事就传进了月茹的耳朵里。还听说,辛得民家墙壁上那面奖状不见了。月茹气得直骂耀辉:“你一辈子长不大,那辛得民是你得罪得起的吗?你装着输一把能死呀?早晚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个惹上麻烦,不信你等着瞧。” 隔了两天,月利又来了,偏偏那天耀辉不在家。他一进门,就把一个袋子交到了月茹的手中,说:“来,是给你们的。” 月茹张开口往里看了一下,里面是一些颗粒饱满的玉米,根本不像队上平时分得那样参差不齐的小瘪豆子。月如掂了掂,足有二十公斤重。 “你哪来的这么些?” “这你就别管了,你留着吃就行了。” 宝玲以前对月茹说过他们的口粮有些吃紧,月利又怎么有余粮给自己?她重新把口扎起来,交给月利:“你还是拿回去吧!我和你哥这里还过得去。” “你看你这人咋这样啊?”月利搡了一把月茹,撒赖一样的笑嘻嘻地走了。 月茹也就不再多想了,她把它悬绑在了屋梁上。可是,刚过了一天,就传来了消息,公社里的玉米种子被盗了。月茹望着悬在半空中的袋子,心惊肉跳。 耀辉回来了,月茹慌忙在他身后把门顶死了。“耀辉,出事了!”她说,“我告诉你,你赶紧离开你的月利兄弟,不然你迟早让他给害了。” “他又惹你不高兴了?” 月茹站在櫈子上,把那袋玉米甩在他脚下说:“你看看吧!这是他送来的。” 耀辉打开来看,月茹说:“我告诉你,这可是他偷来的,公社的玉米种子丢了,正到处查呢?你说这东西该咋办?” “这娃咋也不学好呢?”耀辉在屋里转了两圈,“那咱给他送回去。” “咱怎么尽遇这些人呢?”月茹分明话里有话,耀辉瞪了她一眼,将那个袋子背了起来,正往外走,月茹又把他拉了回来:“你这样去,不出小队就让人抓住了。” “那咋办?” “你不用管了,我去找他,他送来的我让他自己背走,” “这不妥当吧?虽然他没干好事,可他也还是想着咱的呀!” “那你还想和他继续来往呀?”她大声问,耀辉听出来了,月茹是决心要阻断他和月利的往来了。“我去办吧!”月茹说,“就说你不知道,这样玩火的兄弟我看你不要也罢!”说完,她就忙着收拾出门去了。她去队上借了辆自行车,骑着它,上了去往三大队那条满是泥泞的小路。在心里,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耀辉和月利来个彻底了断。 月利被她叫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掂起东西就往外走,月茹把他叫住:“等一下,你也不要怨我,你有好事能想到我和你哥,我们心里也很感激,这事我也没敢告诉你哥,知道了,他也不会依你,我看你以后还是多往正道上走吧!不然,你也别再上这个门了。” 月利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就出去了。 又过了一天,又有消息传来。有个社员去他家屋后上厕所的时候,捡到了队里丢失的半袋玉米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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