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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生命的逃亡 >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文 / 新疆雪凌

七

不论外婆怎么挽留,月茹坚持要回起驾村。
“我觉着蕊的头有些发烫,她在这儿生病可不太好,妈,我还是走吧!”月茹边说边收拾浪晴的衣服。外婆知道月茹的脾气,孩子在娘家生了病,免不了会让佩如拿着说事,也就不敢拦她,打发月斌骑车送她们娘仨儿回去。
到了家,蕊蕊吃了半片隔壁五奶奶给的去痛片,退了烧就早早的睡了。第二天中午时分,月茹正在厨房里忙着包过年的饺子,翠玲家的青桂突然跑过来说:“四妈,四妈,蕊说她冷。”
还没等她起身,老二云桂又跑过来说:“四妈,蕊吐了!”
月茹一下惊慌了,王家坡的桂玲就是这样先烧后吐,最后被诊断是急性脑炎的。她跑进屋一看,蕊蕊的身体已经蜷成了一团。被惊动的佩如也跑了进来,月茹对她说:“二嫂,快,我看蕊不太好,我要带她上医院,你得给我借点钱。”
佩如不敢耽误,回房里取了两块钱交给她。
这时蕊蕊已经开始抽搐了,眼珠不停地向上翻着。月茹抱着她冲出大门,足有一里地她没有停下来。当她跑进西营房的诊所时,她说不出话来了。
“急性脑膜炎!”营房的周医生看过后说:“这孩子我这儿看不成,得上县医院。”月茹一听马上哭了起来,“县医院?二十几里路,你叫我咋去呀?”
周医生拉着她们就往外走:“快,我拿车子把你带上。”
月茹抱着蕊蕊被周医生用自行车载着,出了村口上了大路。他们站在了通往县城的大路边上,拦下了一辆拉棉饼的马车。赶车夫是个好心人,他跳下来将她们扶上了车,一路上,马被鞭子抽的飞跑。蕊蕊还在不停地抽搐着,身体越来越僵直,等快到医院时,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急诊室里。医生、护士推开月茹,围着蕊蕊忙碌,针液很快就注入了孩子的身体。
医生把月茹叫了过去,对她说:“这娃严重,不一定能救过来,你要有个思想准备。这些日子这种情况太普便,象这样的娃都死好几个了。”
这一个“死”字一出口,就像有人推了月茹一把似的,她的身子不由得向后靠去,她手扶着桌角,伸出手把渗在额上的汗全抺上了头顶,对医生说:“你们只管治,给她用最好的药吧!就是实在不行了,我也不悔,得给她爸一个交待。”
医生奇怪地看看她,有些不明白,月茹说:“娃她爸爸去了新疆。”
当月茹再转回病房时,蕊蕊已经从床上滚到了地下,身体像皮球一样踡成一团。插在她肘窝的针头立刻就弯了,并通过血管戳穿皮肉,渗出了的血集在她的肘弯里。月茹惊叫着喊来了医生。
孩子被重新展开放在了床上。“蕊,蕊,你醒醒,你别吓我呀,你就是死,也给我睁开眼睛,再看看我!”月茹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医生拿来了一个装着药粉的小瓶,对她说:“就是这种药,一瓶就十二块钱,要救她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你们给她用上吧!”她说。
当耀兰的女儿莲找到病房来时,月茹拉住她,对她说:“莲,你马上骑车去王家坡一趟,让我妈过来,多带些钱。”莲临走时,月茹又把她叫住说:“回去给你妈说,就请她帮忙把浪晴给照看一下,我谢谢她了。”
外婆是在傍晚时才被月斌送到的。她一见躺在床上的蕊蕊,就泪如泉涌。她终于没能忍住,还是对月茹说了那句她总想说又觉得说出来不妥的话:“你的命真苦哇!”
她从腰间取出了一团卷在一起的手绢来,那里面裹着七十块钱,她连手绢一起交给月茹,“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月茹从她手中接过钱来,低下头去,说了声:“妈,我真没用……”
那一晚,外婆执意要留在医院,她对月茹说:“还有个浪晴在家,到了晚上,你二嫂管不住他,你也回去收拾一下吧!我看蕊一时还出不了院。明天我就让月斌把浪晴接到王家坡来。”
床上的蕊蕊还在昏迷中,也许月茹这一转身就再也看不到活着的她了。但她还是走了,还有比留在孩子身旁难过更重要的事情在需要她完成。
月茹并没有在家停留。她收拾了一些蕊蕊和自己用的东西,就敲开了耀光的房门,对他说:“三哥,我房里有去年队上给分的麦子和包米,你帮忙,都拉出去卖了吧。蕊住院正等着用钱。”
耀光点点头,答应说晌午就去办。她又去了佩如的房里,告诉她月斌中午来接浪晴的事。临走时,她掏出两块钱来塞给佩如,不等佩如推辞,月茹一句:“我有钱”就把她给挡了回去。
在进医院之前,她去了一趟邮局,她在邮局的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觉得这事无论如何,都该让耀辉知道,就给他拍去了那份电报。
蕊蕊是在第三天的下午醒来的,月茹当时正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中听见她的声音:“妈,这是哪儿?浪浪在哪里?”月茹直接从梦中跳了起来,看见的是一双因生病而更加清亮的眼睛,她惊叫起来:“丫头呀,可把你给救过来了。”
蕊蕊住了十一天的医院,月茹的口袋里也已经分文没有了。
耀辉收到了电报时,蕊蕊已经病愈了,但耀辉不知,他只知道月茹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己是不会向他开口的。他只好找到了月利,结果,只从他手中接过了十块钱。
他坚难地迈步走向邮局,在邮电局的墙拐角里,他蹲下来怀抱着头,想着他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蕊蕊时,“呜呜”地哭着……
在起驾村的家里,月茹的屋子一下显得宽敞了。原先堆在屋角的两袋麦子被拉走了,梁上挂的两挂辫好的玉米也没有了。只有残留在屋角的尘土和零乱的印迹。月茹搂着蕊蕊坐在坑沿上,不知到这往后的生活该如何入手。
没等她出去向队上借粮开伙,月斌就来了,他按外婆的吩咐,送来了一袋磨好的面和一包尚有余温的馒头。
但是,只隔了一天的时间,另一件麻烦事就接踵而来,浪晴又发起了低烧。这次月茹没有去麻烦周医生,而是握着从公社借来的两块钱直接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看过后,就只当是简单的感冒给治了,开了药打过针后就要打发他们,可月茹却执意不肯走,来一趟多么不易呀!她打定主意,就抱着孩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一晚。
“嫂子?月茹嫂,你咋在这儿?”一个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月茹抬头,面前站得是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人,高高的个子,白净饱满的面庞。
“永至,你咋也在这儿?”月茹认出了他,永至是五婶子的侄子。原先和骆宁来过家里几次,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医学院,这好象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在这里碰上,再看见他身上穿着工作服,她以为他在这里工作,可是永至说:“我在这里实习,是娃病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把手盖在浪晴的头上。
看见永至的眉头皱起来,月茹就把浪晴的情况告诉了他,永至一听她要在这里过夜,马上抱过了孩子,并腾出一只手把月茹也拽起来说:“走走走,跟我到女生宿舍去,”没等月茹再说话,他抱着浪晴已经向前去了。
月茹被领进了女生宿舍。一位中年女医生答应了永至照顾他们母子。这位三十多岁了还不曾生育过的女医生,一见浪晴就十分稀奇,抱着竟舍不得撒手,对月茹说:“大姐,你只管休息吧,照料这娃的事交给我吧!”
夜里,她一连几次起来给浪晴测体温,敷毛巾。搞得月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月茹一醒过来,女医生就递给她一张小票,说:“我给你挂了一号,还在食堂里给你们把饭也打好了,你吃过了,我陪你一起去。”
见过医生,确定浪晴不是月茹所想的脑炎,母子才放心的回了家。
那一天夜里,是耀辉走后月茹哭得最可笑地一次。月茹半夜爬起来,发现浪晴又发起了高烧,她拉亮了灯,当她看见浪晴的脸时,她一下惊叫起来。浪晴的脸是黄色的,是纯粹的土黄色。她又看看睡着的蕊蕊,脸也是黄的。她甚至连滚带爬地下炕,还用镜子照了自己的脸,然后,她就大哭起来。她不知自己作了什么孽,惹得老天爷就这样要收走他们娘仨的命,她哭着哭着,就突然想起来了,再看看屋里,可不是吗?所有的东西都是黄色的呀!她又笑了起来,笑到最后,自己都直不起腰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灯炮,想起了这是因为昨晚旧灯坏了,她去向五婶子借,五婶就顺手给了她这个。哪里注意它竟是这样吓死人的颜色。
笑够了!她又叹了口气,重新回到炕沿上坐下,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她手抚着他的头说:“娃呀!娘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要死要活你自己看着办吧!”
浪晴最后被确定是麻疹,然后没几天,翠玲家的青桂,云桂,建桂就都发病了。那个初春,翠玲和月茹共同经历了一场麻疹瘟疫。瘟疫持续了有十几天的时间,就又都莫名其妙退去了,孩子们又恢复了正常。在孩子们患病期间,月茹把蕊蕊送到了王家坡的娘家,并一直把她寄养在那里。这个时期,文化大革命的烈焰已经在起驾村熊熊燃烧起来了。
这时,月茹才收到耀辉寄到的那十块钱。耀辉的处境,她已经可想而知了。

八

耀辉最终还是被收容了,他不再逃跑了。静坐着等待派送。被收容的盲流会被发送到各个地方,参加义务劳动。有的是地方需要劳力,所以收容所根本不会让他们久等。很快,他就被发送了!
他又坐在了一辆敞蓬卡车上,在一条更加颠簸的土路上行进着,土路不如说是泥路,因为这是刚化完雪的三月天气。路两旁林立的树木形态枯槁,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相互碰撞着,不远处的山脉正覆着洁白的积雪,山下的小河水却欢快地绕过那一间间低矮的房屋,奔流着,冲洗着河间那些滚圆的石头。这里,每家的屋顶上都摞着高高的麦草垛,有几家的屋后还栓着牛,都正悠然地低着头嚼着脚下的玉米杆。汽车绕过了山道,经过了一片片平整的田地,上面的薄雪闪耀着刺眼的光,耀辉眯着眼朝它的尽头眺望,感叹着它的肥沃,它的宽阔。耀辉在到达新疆后,不论他遭遇些什么,但他一直不可否认,伊犁真是个好地方。
汽车与湍流的喀什河相对行进,当看不见那生长在河岸边上密密的次森林时,他们就到达了县城——尼勒克,并在那里吃过了午饭。之后,汽车继续拉上他们,向更深更远的地方行进。
前面的景象越来越荒凉。雪山转成了荒芜的小山包,虽然还见林木,沃土、田野。可那些看见烟囱冒着烟的房屋却越来越少了。车上的人在疲倦中被眼前的景象惊醒了。
“老天爷呀!什么时候才到呀?”
“这也太远了!”
“谁知道会把咱们送到什么鬼地方?”
“能有什么好地方,没人去的地方才会让咱们去。”
当路与天同时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被送到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面对着他们的是一座驼峰状的大山,此时,它是白色的,因为上面还覆盖着将要化掉的积雪,待这个时期结束,它就是黑青色的,它的山体整个就是一块青石,只有很少的地方能长出植物,连绵着和它同一种类的山峰向天边延伸,围笼着耀辉眼前的所有土地。
耀辉被分派到基建队,就驻扎在这座驼峰状的山角下。当地人称此地为喀拉托别,系哈萨克语,意为黑山堡,关于这个名子的起源,大约与当地的煤矿有关,或许是由这座山峰的颜色而定。伊犁三大河流之一的喀什河的源头与它近邻,喀什河的河水从北面环抱着基建队,横在山与村之间,沿着山角往西奔流。它最终会和伊犁另两大河流,巩乃斯和特克斯河会合,一同汇入中国唯一一条自东向西流淌的河流——伊犁河中。
基建队的附近有大片大片的牧场和农田。这里的哈萨克和蒙古族人居多,由于人口少,都住得非常零散,每户人家的院子都占地很大。有的是用土打的围墙围起来,再用几根横起来的木头做大门。有的就根本不用院墙,就好像眼前的空地都是他的,是不是他的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他不会在上面撒下种子,等待收获。除了基建队的队部有两条街相交直指四方,这里就没有其它能称得上是街的街道了,全是由雪水浇灌,马兰草簇簇加固,再由马蹄或是其它牲畜的脚力定型而成的不规则通道,且称通道吧,还没有一个适合的词汇去称谓这样一个四通八达,没有限定的道路。
这里的房屋是耀辉所见过的房屋中最难看的。房屋的墙体是由土块堆砌成的,屋顶是由席子、椽子、檩子叠成的的顶棚,再铺上土,再由和着麦草的泥裹过;也有修成“人”字型尖顶的房子,屋顶依然是用泥漫过的,生活在这里本土的老人,他们一生都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一种叫瓦的建筑材料。虽是尖顶,修的依然很低,况且屋里的地面空间大部分都被矮炕占据着,更加缩小了房间的高度。经过的雪水和雨水的冲刷,好些房屋的屋沿和墙角都已经开始溃烂了,屋顶上撂着的高草垛压得它们更显低矮。
耀辉被带进了队部附近的一间房屋里。比起其它那些松散的住户,队部附近的房屋就要讲究一些,除了没撂麦草,就是外墙都被刷上了白石灰,街两边的院子也都建有院墙,有的还安装了大门。
领着耀辉进入房间的是个脸上布满血丝的哈族人,他穿得鼓鼓囊囊,外面的单衫紧紧巴巴地裹着他显厚的棉衣,可棉衣仍有很多地方露在了外面,他走路的时候,驼着背,腿像伸不展似的,还略微有些罗圈,这是从小骑马后天酿成的。他一直对耀辉憨憨地笑着,好像耀辉是他们请来的客人。耀辉却拉长个脸,虽然受到了这种待遇多少让他有些疑惑。
房间不大,有一方向阳开着的窗户,房正中有一个炉子,连着一片火墙。屋角有一张用木板和砖搭起的床。那人指着它笑呵呵地对耀辉边比划边说:“你,这个地方,你。”耀辉吸了一下鼻子,把自己己经削减了一半的行李甩在了床上,那人“哦”了一声,像想起什么似的,就跑出去了。
耀辉在房里走了几步,打量着这间分给自己的单间房。他正准备起身铺床,那个哈族人就又回来了,他背着一大团东西从门里挤进来,然后把它们甩在床上,用手在耀辉和它之间来回指指,说:“你,这个,你!”
耀辉把它摊开,居然是一整套的铺盖!还有一个枕头,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第一次对那人展开了他的笑容,问:“你叫啥名字?”
那个人指指自己:“我吗?我,努旦别克!”
“努旦别克,努旦别克,好,我记住了!”
努旦别克憨厚地笑着,指着耀辉翘起大拇指说:“散,加克斯。”
“啊?你说啥?哦,我知道了,你说我好,对吧?”
努旦别克点点头,耀辉走近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另一只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说:“你是我的朋友。”
下午,队里的食堂为他们准备了晚饭:一大堆烫手的煮土豆,每人外加两个黑面馒头和一块煮熟的干肉,这阵式把大伙给震住了。坐下不一会儿,他们就见到了这里的队长,一个四十开外,身材魁梧的山东汉子。他低着头几乎是从食堂饭厅的门里挤进来的,穿着一件蓝色的上面打着大块补丁的短大衣,方方正正的脸膛,脸上的器官都像是扩大了长成的,浓眉大眼,高鼻阔嘴。一进门,他就把两个大巴掌向半空中一扬,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这里的核心人物了!
“同志们,吃好啊!”他嗓门哄亮,操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这里没啥好东西,就这些了,先尽大家的饱呀!吃!吃!”经他这么一说,男人们吃饭的咂嘴声却都曳然而止了,都一改在他进门前那种狼吞虎咽的吃式,对着手里的东西犹豫起来。队长一看,“嘿嘿”地笑了起来:“吃吃,别想太多,不管咱是因为啥原因到的这儿,到了咱这儿,就是咱基建队的人,咱有啥话,吃饱了再说,再说,这饭你们也不白吃,吃多少饭,就要出多少力,啊?”他这么一说,大伙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又都回到了原来的进餐状态。队长也在他们中间挤着坐下来,也拿起一个土豆剥皮吃了起来。
这时,饭厅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二十六、七岁模样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还很瘦,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处在营养不良的状态之中,蜡黄的皮肤,长着一双小眼睛却顶着一对立得很高的眉毛,使他原本就严肃的表情更蒙上了一层阴沉。
他一进来,就操着他夹带甘肃腔调的普通话,喊开了:“听好了啊?吃完了饭就到我这里来登记一下,然后给安排明天的事情……”
“嗳,”队长一扬手打断了他:“你这个小辛,等大伙吃完了再说,”
小辛看看队长,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他叫辛得民”,队长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咱们基建队的会计,以后有啥事情呀,找他找我都可以。”
再一次见到辛得民的时候,耀辉就觉得他那张阴沉的脸,不再象初见时那么不受欢迎了。这时大家都知道基建队主要是做什么的了,就是给公社的各个大队盖房子搞建筑,没活干的时候,他们也要和当地的社员一样下地干农活。
辛得民坐在队部的办公桌后,被这一群新来的盲流围拢着,在一本记帐本上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轮到耀辉走近的时候,他顾不上抬头,只问:“叫什么?”
“关耀辉”
“哪三个字?”他问,耀辉正准备细说,他已经不耐烦地把一张草纸推过来了,一甩手指,他夹在手中的笔就被扔在了那张纸上,耀辉拿过去,在上面认认真真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耀辉写完最后一笔时,辛得民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在那张被许多人胡乱画过的纸张上,“关耀辉”三个字一出现,就像从泛泛兵丁中昂首走出一个气度非凡的将军,锋芒毕露。耀辉写字用笔很重,且字方,像行草又似正楷,内行人一看便知,写字的人虽然用笔娴熟,却没有规范的学习过,所以耀辉的字体属于自创,即洒脱又严谨,单从字体上就不难看出写字者是个精力充沛的人。相比耀辉,辛得民写出的字就清隽秀美的多,他在记帐本上抄下了耀辉的名字,手里依然拿着那张草纸,眼珠在它与耀辉间来回扫荡,问:“什么文化?”
“初小”,耀辉答。他所说的初小其实就是小学,村里人称刚上学的就叫上初小,再读到高一级当时都被认为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就都说是高中或大学。但辛得民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区分有误,给耀辉添了个“初中”,又一边问他:“家庭出身?”
这是个让耀辉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没等辛得民的眼睛再向他扫过来,他急忙答:“贫下中农!”谎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幸好对方没再抬头,不然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辛得民再问:“做过建筑活吗?”
“做过,我在工地上当大工。”
辛得民停下手中的笔,望着他的脸,露出了他难得的一笑,站起身,对大伙说:“我点一下名,分个组,咱们这个第一组的组长就确定下来,就关耀辉吧!好了,我现在先点一下第一组的名子,杨恩孝,李新强,韩新民……”
大家随他点到的名字都应声“到”,只有耀辉,还呆在那里,不停地用手摩擦着后颈,他还在为刚才隐瞒出身而心有不安呢,现在又被封了个小头目,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不过很快,大伙的热情就把他的忧虑都给冲淡了。这些人簇拥着他们的组长,连说带笑地一起涌向喀什河,踩着薄雪和枯草,站在河岸边上大吹山风!
一直到四月中,他们的第一批建筑活才被派下来。先前,他们一直在给农业社的地里集肥,每天到牧民的家把牛羊圈里的粪铲出来,再拉到地里,这活儿虽然脏点,却不怎么费力,有时,还能混一些牧民家的奶喝,或者一些莫合烟抽。
到了建筑工地上,耀辉的瓦工手艺终于被派上了用场。那帮被他带领的盲流对建筑这类活也是驾轻就熟。在工地上当小工或大工,几乎成为所有在疆盲流的共有经历,这是唯一一项技术性不强,且可以大量藏匿和需要他们的地方。因此,相比基建队原有的建筑队伍,他们表现一点不差。两边的队伍还悄悄地较上了劲。原先建筑队的小组长叫顾成贤,操一口河南南阳口音,他习惯性地在说话间捎带数量可观的脏字。每每听他骂人,耀辉这边像得了喜报似的,大伙就聚在一起窃笑。
日子在忙碌中充实起来,如同他们都能吃饱每顿饭一样,大伙似乎都忘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到的这儿,也都和耀辉一样,不再抱有幻想,这样的生活过一天是一天。
直到那天耀辉被队长传唤过去,才彻底地改变了他今后的生活。
每次见到队长,耀辉都会改用山东话同他交谈,队长第一次听他说山东话时,很惊奇。“你不是陕西人吗?”他问。
“俺爹是山东人,俺也是在山东庄子长大的。”耀辉说。
“那你爹是山东哪儿的?”
“济南!”
“那和我们不远!俺是山东临淄的,那咱还是近老乡啊!”队长又问:“为什么当盲流啊?”耀辉就推说是因为家里日子不好过,和老婆闹别扭才来的,队长也就不再多问。后来他主动找过耀辉一次:“听说你棋下得好,敢不敢和我过两招?”
耀辉说:“没事玩玩,谈不上好。”
“那走,到我那儿,咱们杀两盘?”
耀辉欣然应允。他和队长下棋并不费什么心思,队长是个急脾气,只是偶尔出些怪招走些奇路,辟出些通道,却懒得再细心琢磨更远一些的路数。耀辉总是一言不发,赢了一盘又一盘,不过队长倒也不计较输赢,还是一盘接一-盘的输,只是偶尔悔一两步棋,耀辉也不敢反对。尽管如此,队长对下棋,还是乐此不疲。后来,又找过耀辉几次,每次都说想和耀辉多学两招,每次他都不按原来的路数来。
队长的办公室设在一间四面是砖,还没被泥过的房间里。正对房门的地方有一张学生书桌,现在被充作了办公桌,队长坐在桌子后面,横放在上面的两条胳膊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靠门的炉子边上放了一条长櫈,他摆摆手,招呼耀辉在上面坐下来。
他找耀辉来,显然不是为了下棋。通常谈正经事的时候,他是不怎么笑的,这让耀辉心里有些发怵。他还一直在为他隐瞒出身的事满心不安。队长问:“我找你来想问一下,哦,对了,你的出身是真实的吧?”
“真实,真实的。”耀辉急忙说。
“那就好”队长说:“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看你表现也挺好的,想让你在这儿留下来,就是在这里落户,你看……”
耀辉从櫈子上站起来,愣愣地看着队长,队长马上说:“不急不急,你先回去想一下,再给我答复。”
耀辉正要出门,队长又追上来,凑在他跟前,像怕人听见似的低声说:“你这个孩子,你要听我的,我就给你出主意,你要是不听,那就当我没说。”
耀辉急忙说:“听听听,那您说……”
“你呀,可以先在这里落户,我帮你办,那老家的户口也先不要注销,有一天你不想在这儿呆了,你就再回去嘛!你看,在这儿落户,就和在这里的社员是一样的,挣工分、发钱、发粮,你说是不是?”
“老家的户口不注销,能行?”
队长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给你办,你说咋样?”
“行!”耀辉说,“那我全听您的。”
离开队长后,耀辉在那条马兰花丛生的马路上闲逛,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在纯华的一些往事。那是一九六零年,他进入了纯华的一个铁厂当了一名临时工。纯华距离他居住的县城好几百公里路程。骆宁就给他出主意,因为只是个临时工,不被细查,他就在报名表的“政治出身”一栏里大胆的添上了“贫农”。
进了厂,凭着他的一身力气,他埋头苦干,该他干的,不该他干的他全都一揽子包。连后脑勺都像长了眼一般,铁厂的一丁铁渣都不会从他眼下漏掉。工作之余,他和工人们聚在一起,唱革命歌曲,唱秦腔、拉二胡、吹笛子,还编排节目。耐不住性子,偶尔让自己出出风头,挥起毛笔写上两副革命对子,引得大家对他一片赞叹。
很快,这个长得即精神又有才华的年轻人就在厂里扬了名,广播里表扬先进的名单,常常可以听到他的名子。他喜欢这样的工作,喜欢这样与人平等的生活。
直到那天厂长把他叫去,说要抓典型,让他入党转正时,他却吓得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入党,谁不想?可万一调来了档案,他一个地富子弟,隐瞒政治成份,这是闹着玩的吗?就在那个晚上,他在工作了近一年的工厂里,转了又转,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行李悄悄地离开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离开了大道,来到了喀什河边那些鹅卵石中间。他避开脚下的流水,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来。远处,那嵌入苍穹的山峰被夕阳铺上了一片金色,一改凝重的色调而柔和起来。河边的草场上,聚着几个笑闹着打髀石的哈族男孩,在他们的不远处,散落着几头牛正在不紧不慢地啃着草,偶尔轻甩一下尾巴,驱赶那些在暖暖暮色中翻飞的昆虫,也甩得那么有气无力。这真是一副美丽的暮牧图景,想到自己也即将属于这里,耀辉的心里突然又明亮起来,他张开双臂,望着透明清澈的天空,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当初来新疆时的打算,是多么幼稚可笑啊!

九

深秋十月,农忙已接近尾声。月茹正抄着铁锨在地里挖萝卜,翠玲急匆匆地跑过来,凑近她说:“月茹,快,快回家,耀辉回来啦!”
月茹头都不抬的笑了:“再别和我闹了,你看我还不够忙呀?”
“你看你,还不信,谁拿这事和你开玩笑,真是耀辉,他回来了。”翠玲急了,过来抢过她的铁锨,拉着她就走。
果然,一进大门,她就看见了离家已经一年半的耀辉。他正蹲在院子里讨好已经两岁了的浪晴,月茹依在门口,耀辉看见她连忙站了起来。在外漂泊了一年多,经过了冰雪的摧残、山风的洗刷,他变得比离家时更黑,也更健壮了。没等他说话,一边的佩如就说:“你看月茹傻不傻?高兴事么哭个啥?”说这话时,她自己也抬起手臂拭着眼角。
耀辉的眼框湿润了,但依然“呵呵”地笑着。
回了屋,没人的时候,夫妻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月茹的拳头就在耀辉身上没轻没重地砸着,也哭得更伤心了。耀辉紧紧地抱着她,他把这一年半来对她和孩子的思念,都了却在这深深的一抱之中。同样,月茹这一年来的辛酸,委屈也都在耀辉这深情一抱之中,烟消云散了。
回到这个是他家的小屋里,那种陌生的感觉更强烈了。从一进村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困扰着耀辉。他怀疑是自己的眼睛长大了,似乎他曾看过二十七年的东西现在在他眼里,都缩小、变矮了?也许是因为自己在新疆那样的阳光下呆的太久了吧!那里的天地空旷广博,相比之下,家乡的世界却显得充实,狭小而紧凑。
但屋里的空间被缩小却是很明显的。从蕊蕊生病后又经过了一个夏收,屋角已经又摆放了两袋麦子,墙上又挂上了两辫玉米,房梁上还悬了一副新笼。月茹不知什么时候,还在墙上增加了一面印花的大镜子,锃亮的镜面照耀着炕上那两床新添的被褥,为房间更增光彩和温暖。
在与月茹共同生活了四十年后的今天,孩子们和耀辉都知道,月茹最爱给家里添置的物件就是被褥。至今,她也不能忘记在她结婚的第一天,迎接她的新床上,就铺了一张分不清是被子还是褥子的薄棉絮,上面罩着的一块旧床单,还在第二天早晨连同那个可怜的小枕头一起被佩如揭走了。这是佩如到坟墓里月茹还记恨她的事。
整整一晚上,耀辉都在向月茹描述新疆,只有一个目的――想引起她对新疆的兴趣。他给她讲发生在那里的故事。那里的雪山、田地,草药……夏季用机器收割麦子的情景,还有他骑马和牧民们一起打猎的事情。他卖弄地用他学的几句哈语逗月茹,说的十分生硬,月茹说:“像猫叫,难听死了!”
当他最后亮出给月茹办得准迁证时,月茹却像看见了老鼠一般惊叫着躲开了!他追急了,月茹就说:“要去你去,我不去!”她说得十分坚决。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一起去了王家坡,耀辉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女儿蕊蕊了。
刚进院门,月茹就被从屋里冲出来的蕊蕊撞了个满怀,她扯住她:“疯,你就知道疯,就不能好好走路?”蕊蕊本来是准备去村里找伙伴玩的,没想到落在月茹的手中,她不高兴的扭动着身子,月茹紧紧拽住她:“哪儿也不许去!这么早,家里就关不住你了?过来站好,看看,这是谁?”
蕊蕊这才停下来,看看妈妈身后的男人,马上高兴起来,月茹知道她已经认出眼前人了,就催她:“是谁啊?快,叫一声!”
蕊蕊扭怩地直往她身后躲,“这就是你丫头。”月茹指着她的头说:“全村的娃就属她脑子笨,胆子大,没她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不敢爬的树。”
耀辉聚着一脸的笑意,从月茹身后拉出了她。蕊蕊已经五岁了,长着一双又亮又黑的眼晴,她脸上其它的器官好象都是为了衬她这双眼而生的,粗黑的眉,紧抿的嘴唇,都配合的它更显生动了,她真是个漂亮的女孩!从蕊蕊穿的衣服,还有梳着整齐的发辫上,耀辉知道,她在王家坡受到了很好的照顾。看她不作声,耀辉逗她:“舌头叫猫啃掉了?咋不说话?”
她被逗笑了,仍然紧闭着嘴。“来,让我看看!”耀辉边说边把她抱过自己的头顶,“谁家的女娃?长得这么漂亮,你认识我吗?再不说话,我就用胡子扎人了!”
蕊蕊“咯咯”地笑着,“她咋会不知道?屋里有你照片。”月茹在一旁说:“这娃,快叫爸!”
蕊蕊才从手指占了一半的嘴里喊了一声“爸爸”,耀辉马上抱着她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趁着耀辉和蕊蕊玩笑的时候,月茹拉着外婆进了屋。告诉她耀辉已经在新疆落户的事情,并说耀辉希望能带她一起去。
“说啥疯话?”外婆从炕边一下站起来,“不行,你不能去,他成份不好要躲,你凭啥?”
“妈,您先别急呀!”
但外婆已经不想再和她说下去了,转身就往外走,似乎她的离开就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还没出门,她就又回来了:“月茹啊,你听妈说,咱和他耀辉不一样,他是个从小没娘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啥叫个家,可你呢?有咱这一大家人帮衬着,再难都有你妈我看的见,你要是跟他去了,这举目无亲的可咋办呀?你知道新疆在哪儿?你知道那是个啥地方?”
月茹晃动着她的胳膊,想让她安静一点,但根本无济于事。她颠着的一双小脚,来来回回地走动着,问她:“那你说说,你是不是想去呀?啊?”
“不,我没答应他,”月茹说。
“那你二嫂的意思呢?”
“她倒是没意见,还说让我把蕊蕊留给她,她说她来照看,”
“看,我就知道她同意,她能安啥好心?你走了,你的家就都留给她呀,月茹呀!这次你可千万不能不听我的呀!”
月茹却笑了起来:“我本来也没打算去的,看把您急的?”她站起来,拉起外婆的胳膊,“走,咱出去坐……”
外婆再次叮嘱她:“千万不能犯傻呀,月茹,要当个好女人,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家!”
耀辉留在了家里,却不再提让月茹和他一起去新疆的事了。他看月茹是铁了心不离开起驾村了。
“我不会去的,”她说,“我不像你,那么绝情绝义,我只知道这里才是我的家。”
耀辉赌气说:“那我自己走。”
“那你走吧!”月茹回答的很干脆,似乎耀辉的去留,对这个家来说,并不是件重大的事情。
自耀辉到家已经一个星期了,可只有极少人知道他回来的消息。月茹总是夸大其辞地对他描述外边日趋高涨的武斗形势,并严禁他出门。耀辉是知道的,门外正一片混乱,已经三天了,都在同一时间,大门被拍得“啪、啪”作响,先是哥嫂把他推搡着躲起来。然后,耀兰就会被那些拍门的人拉走,他们会把他拉到会场去批斗。耀辉看见佩如像只受惊的鸟儿一样不停地发抖,家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闷。很快,佩如也去参加批斗会了,留下了耀辉一个人在家等待。
这种等待是痛苦的。他觉得与其这样等待,还不如陪着曾和他相依为命的兄长,一起被拉走算了。这时,他就对月茹怀有一种莫名的怨恨。此刻,她肯定正坐在批斗会的现场,坐在台下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地纳一双孩子的鞋底,耀辉能想像得出她对台上发生的一切,那漠然的神情。
耀辉一直坐在门边,数着木头门上的虫眼,终于,耀兰被放了回来。他耷拉着双肩,游魂似的从门外进来。月光下,他的脸色煞白,颧骨旁有一处伤痕,肩上被撕破的衣服也在耳边飘忽着。耀辉只细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身去,一拳擂在了院里的椿树干上。耀兰在他身后踉跄了两步,就瘫在了地上,佩如忙着把他搀扶着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耀辉了。他猛地吼了起来,但只吼出了半声,就只空张着嘴巴出不了声了,他没有权利这样放任自己的情绪,他不能给这个家再招至更多的不幸……
当这些埋在心底的苦痛缓缓地从他张着的口中一点点流掉。他回了屋,坐在黑暗中等待散场后的月茹回家。终于,月茹从屋外卷着一股秋夜的寒冷回来了。她蹑手蹑脚进来,拉亮灯,惊叫起来:“死呀?你,把人吓死了!这么晚还不睡?”月茹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看熟睡的孩子,问:“他啥时候睡着的?”
耀辉没有理她,瞥了一眼孩子,心里胡乱猜想,自己都成了在家看孩子的婆姨啦。
月茹打好了水,想起什么,凑近耀辉的脚看了看,叫起来:“啊?你没洗就上炕了,快取下来,洗洗,”
耀辉往炕里更深地挪动一下,不耐烦地说:“不洗!”
“咦?你这人,洗一下能洗掉你二斤肉吗?听见没?不然别上炕!”
“上又咋了?”
“不是你置的,你当然不心疼。”
耀辉更生气了,从屁股底下抽出床单,狠狠在甩在了地上。月茹的眼睛睁大了,接着眯了一下,严厉挟带威胁地命令他:“拾起来!”
“不拾。”
“你拾不拾?”
“不拾!”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月茹那与生俱来,让人不可轻视的严厉是一向管用的,现在在耀辉面前,却失效了。她瞪了他一阵,从地上拣起床单,愤愤地骂了一句:“少教的东西!”
耀辉像触电一般被击怒了,他跳下炕,一脚踢在了月茹的腰上,没等她站起来,他已经拉开门出去了。月茹在屋里听到了大门的响动,指着门外哭骂起来:“不怕死,你就往人群里走,让人打死你我也就清静了,我回王家坡去,咱来个了结,你个没娘老子教育过的……”
耀辉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门外,听见月茹提到王家坡,听她骂自己是“没娘老子教育过的。”他内心深处的敏感区再次遭到了重击。他已经认定,这是月茹在提醒他: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们是不平等的,甚至他是配不上她的。
月茹在嫁他之前,是妇女干部,是团员,有着最高贵的劳苦大众的出身。而自己,一个可耻的地富子弟,剥削阶级,一个不记得自己母亲模样的孤儿,一个“少教的东西”。
院内传来月茹的哭声,耀辉的心渐渐被那声音软化了,他也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对待她,她就像被他拖进了泥沼,还努力想和他一起靠岸的人。他听见了佩如开门的声音,听见她站在院子里劝慰月茹,可月茹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逃开了那个声音,向村子更深处走去。
月光下的起驾村安静地像在梦中。初回来时的那种奇怪的陌生感现在已经渐渐消失了,又变回了他熟悉的景象。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舍不得在月下游戏而晚睡的那许多夜晚,他的心迷蒙起来,无所顾及的信步向前走去。
“耀辉…”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响起,耀辉如梦惊醒,徒地站定了,但他没有回转身,也没停留,只一愣就又迈开步子急急地走掉了。
到了家门口,他悄悄地回头,以为没有人跟上来,就急速地推门进去了。
房门没有像他估计的那样,上扣或顶紧,他轻轻就推开了。月光透过窗子撒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驱走了屋里的黑暗。他朝已睡下的月茹看了看,断定她并没有睡着,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安静。他尽量不弄出声响,上了炕安静地躺下,心里还在为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深感不安,那个声音那么耳熟,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月茹除了不搭理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做早饭,喂孩子,然后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扛着锄头上工去了。
月茹刚走,院门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一伙人给硬挤开了,耀辉被人捸了个正着,几个人上前像卷麻花一般扭住了他的胳膊。他刚挣扎了一下,头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挙。
“嘿,我说昨晚看见的人是谁,还这么大的架子?叫了几声都不应,我还以为碰着鬼哩!原来是你娃呀!”说话的人是安民,真是冤家路窄,耀辉奇怪自己怎么连他的声音都分辨不出来了?
“走!”他们扭着他,风一样从门里卷了出去,院子一下宽敞了!
很快,那些人又把他押了回来,并一直押他到自己的屋里,才松开他,他从枕头下抽出一撂公函纸和一份户口本,向他们递过去,带头的安民一把从他手中抢了过去。
看过后,他围着耀辉转了两圈,冷笑了一下:“嘿,有本事,支援边疆去了啊?咋,去新疆你娃的问题就能清白了?哼!我给你说,少了你一个,就是咱队上少一个祸害,不过你娃还得小心着,哪天要再犯到我手上,咱也没那么好说话……”他命令他的部下:“走!”
刚出门,他又扭过头,对耀辉说:“你娃还等啥呢?赶快些,到队上把你户口销了,还想多吃多占啊?门都没有。”
那些人刚走,月茹就赶回来了,她急着把耀辉拉到屋里,问:“你真的要把户口注销了?”
耀辉沉沉地点着头,月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一改往日的冷静,随手抓住一个枕头就向他砸了过去,哄赶他:“走,走!你现在就走!死在外面永远也别回来!”她推不动他,就自己坐在炕沿上哭起来:“你好狠的心哪!好了坏了这也是咱的家,你咋能这么不顾惜?说不要就不要,这下好,一家人硬是给分得一个天一个,你称心了?满意了?你怎么能连家都不要啊……”
“尽胡扯!”耀辉打断她,“是家不要我,还是我不要家?”
“是你,是你!”月茹的火气更胜一筹:“是你自己跑去新疆的!你在那边落户你征求过谁的意见?好哇,你舒服了,留在那里下河捞鱼,上山打猎,你有肉吃有奶喝的,你想过我们娘仨锅里下得是啥吗?可怜我们苦苦地盼着你回来,盼着一家人能团圆,想着就算死,大家也死在一起。可你,好好的一个家,你说丢就丢……”
耀辉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推门就走。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月茹看见了他眼眶中集满的泪水,马上闭了嘴。
那一晚耀辉是在哪里过的夜,月茹不知道。天黑的时候,她想耀辉也许是在耀兰房里,但她知道耀辉是个遇到烦恼绕着过的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找耀兰的。她猜他只能去骆宁家。她出去顶住大门的时候,向外张望了一下,看没人,才拉上了门栓,一边冲着门发狠在骂道:“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回来,也不怕外人看笑话,还嫌不够现眼呀?死,死了才好!”。
直到第二天中午,月茹才看见耀辉,他垂头丧气地从外边回来。月茹没有和他搭话,却把一碗稀饭推到了他的面前。耀辉没碰它,坐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了一张盖着公戳的信纸,把它拍在了饭桌上。
月茹用眼角瞥见了,知道那是他上午去领的注销户口的证明。但她却没像耀辉预想的那样,不依不铙地再同他吵闹。她只是沉着脸,一匙一匙地给浪晴喂饭,当孩子吃东西不够专心时,她就猛吼两声。等喂饱了孩子,她就接着纳她的鞋底,直到后来耀辉离去,她再也没为户口的事同他吵闹过。
此后,耀辉在起驾村里平安无事,自由地出入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月茹却依然对他不理不睬。有几次,耀辉故意靠近她,但都被她冰冷的顶了回去。当耀辉无聊至极,开始去找一些旧友的时候,月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决定了,把蕊蕊从王家坡接回来。看着耀辉有事可做,她的心里才会舒坦一些。
其实,耀辉一天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每天,端在他手里的饭碗,盛的是月茹一个人挣的口粮,他担心自己走后,她的粮食能否捱到来年发粮的时间。兄嫂的处境更让他难堪。房前屋后到处帖着大字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耀兰及他父亲的罪行。那些红卫兵们随时都会闯进家来,翻箱倒柜、搜材料,砸东西,找反动罪证。再把耀兰拉走,放在村口的语录台上猛批。耀光的活也被越派越重,他像牛一样被人牵制着,拼命地干活,时常三更刚到家,睡不了一会儿,就又被催工的人叫走了。
耀辉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去的准备。
蕊蕊按月茹的意思被接回来了,但她在家只度过了一个晚上,就又被送走了。
接回家的当天下午,她跑进了厨房,烧火的风箱上,赫然摆放着一顶纸糊的尖顶高帽子,她尖叫一声,拼命的向门外冲去,脚别在了门槛上,被重重摔出了门外。月茹和耀辉几乎是同时抱住的她,她的膝盖被磕掉了一层皮。
而她却是受到惊吓般的哭闹,显然不是因为自己受伤的腿。月茹和耀辉顺着她的地方看去,就看到了那顶帽子,那是蕊蕊在王家坡和其他小伙伴追赶着扔石子,遭打的坏人才戴的东西,当外婆吓唬她时除了说:“太阳下山狼下滩”,除了讲吃孩子的恶鬼之外,就属那些地主、特务、汉奸更可怕,更可恶了。而这些人平时都是戴着这样的东西才出现的。无论耀辉和月茹怎么给她解释,她就是不信。耀辉扯着她问:“你看二伯像坏人吗?你看爸爸妈妈像坏人吗?”
却在这时,有人敲响了大门,耀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进厨房,把那顶尖帽子扣在头上,规规整整的迎出去。蕊蕊一见,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她就又被送去了王家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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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17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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