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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耀辉留在了伊宁,开始了他的盲流生活。虽然同为盲流,耀辉和月利的处境却不相同,月利在伊犁有亲戚,而且他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维语了。虽然他也时刻防备着收容站的搜捕,却总能找到可干的事情。 从到来的第二天,耀辉就跟着月利一起出去卖醋了,月利一路上给他交待着躲避检查的线路、批发黑市醋的绝窍,和一些应对顾客的方法。没几天,耀辉就能自己驾着驴车单独运作了,腾出身的月利还能给他再找些给砖场运砖的事。虽然得冒一点风险,但是卖醋运砖的收入其实是很可观的,除了付租车的费用,每天至少也能挣四五块钱,虽然这些钱耀辉都如数给了月利,但月利好象也并没有要付给他工钱的打算,耀辉却依然为每天能有这么高的收入而高兴。 即便如此,他们却仍然吃不饱饭,宝玲总抱怨黑市粮不好买,除此,她还买不上肥皂,买不上咸盐,耀辉就总是装作没听见。当宝玲支使他去巷口唯一的自来水房打水时,月利就跟他出来说:“辉哥,还是我去吧!”。耀辉推开他:“这有啥?咱俩谁提不是提?”就踩着垫在泥路上的砖走了。尽管月利待他还是客客气气,但此刻,在耀辉的心中,他们之间已失去了平等。 这时,他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信发往了王家坡月茹的娘家,耀辉确信这样做是安全的。这封只简单的报了平安的信在路上足足走了半个多月。月茹看过后,直接把它扔进了炉镗的旺火中,并没把耀辉来信的事告诉起驾村的任何人,也没写回信,因为耀辉说他五月底要上山去挖药,回信他恐怕也看不到。 太阳每天从天空的这一端划向另一端,把同样的光辉和热量撒向人间,却仍然生成了两个不同的节气。在新疆的麦子还没出穗时,在月茹这一端,却已是该给夏收做准备的时候了,男人们开始磨镰备碾了,女人们也都留在菜地,给菜锄草浇水。月茹从早到晚忙碌着家里和社里的事,关于村里人对佩如的种种议论她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那是一天中午,月茹扛着锄正往农业社的地里边赶,猛地听见身后有人叫唤着她的名字。转头一看,原来是安民媳妇,和她结伴同行的女人是翠玲。月茹对安民媳妇本来就没有好感,看到翠玲心里就更加不舒服了,佩如不止一次地骂过翠玲是个不知远近的东西。看来,佩如说得一点不错。 安民媳妇见月茹停下来,撇下翠玲凑上来,套近乎地挽着她的胳膊低头问她:“唉,月茹,你二嫂不是真的有病不能下地干活吧?” 月茹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却狠狠地瞪了翠玲一眼,说:“不知道,你去问我二嫂吧!”就撇下她们走了。安民媳妇却并不打算放过她,追着她说:“你也是,还瞒我哩,村里人谁不知道她和关向东的事。” 月茹一下站定了,眼睛直盯着她,直盯的她不敢再往下说,才又转身走了。 公社的菜地里,锄地的女人们头顶着五月午后的艳阳,傭懒而缓慢地抡着锄头,突然有人说:“快看,快看!”地里就一下沸腾起来。 月茹也顺着她们指戳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佩如正从地头边的马路上走过。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肩上挎了一个军用书包,头发整齐地用一只小卡子别在耳后。她大概是感觉到了农田里的骚动是由自己引起的,就低头急匆匆地走过了。 地里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女人们刺耳的嘻笑谩骂声便向着月茹的耳边飘来。 “看人家打扮的多时兴呀!” “又去会野汉子了吧?” “嘻嘻,耀兰羞先人哩!娶了这么个货色。” 月茹只当是在说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低头干活一声不语。 “哎!月茹……”有人刚唤出了她的名子,就马上停住了,因为她碰上了月茹可以挡住利剑的目光。谁都知道月茹不好惹,就都不敢再招她。 五月,正在青草最茂的时期,月茹一直都惦记着那些长在地头上的芨芨菜。趁休息下来的时候,她插了个空,小跑着回家想取个篮子来把它们都采回去。 院门紧闭着,月茹以为佩如还在睡觉,就轻手轻脚地把它推开。但当她走过佩如的房门时,隔着一层门帘,里面传出的声音却一下让她驻足不前了。那是佩如的笑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那声音低沉而诡秘,月茹听出来了,说话的人正是村委会主任关向东。 月茹拿了篮子走时,把大门“哐”的一声,用力地关住了。 之后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佩如病得几乎起不了床。特别是一见到月茹,她的病就有加重的势头。 中午收工后,月茹看着耀兰自己忙着做饭,她心里就说不出的气恼。 当小巷泥路渐干的时候,耀辉有了新的交往,这些人也都是些和他一样的盲流,也都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虽然他们都分散地隐藏在一些深巷蔽宅里,特殊而相同的身份使他们又很容易地就就聚集在了一起,这些人中,做什么的都有,大多数都是在工地上当泥瓦工,还有在铁匠房拉风箱、抡锤子的、也有车床工和订鞋的。而一些女人和大一些的孩子就都在电影院一带转悠,偷着卖炒瓜子和莫合烟。 有几个从青海来的回民,他们在和自己人交谈时,说着耀辉一句也听不懂的青海话,其中有个叫木沙的年轻人和耀辉的年纪差不多,两人关系也就更亲密一些。木沙告诉他,五月底他们会和领头的老努哈一起上山采药,采药可以换多一点钱,而且在深山里也比较安全。 耀辉就去找他们商量,希望也能加入。领头的老努哈是个干瘪的老头,他一见耀辉就马上答应了。 在上山之前,耀辉依然每天赶着驴车,在能转到的小巷里卖醋。快到大家为上山做准备的时候了,他却开始发愁了,他需要一些钱,但对于他要上山的决定月利却视而不见。他只好硬着头皮向他开了口。月利手挠着头,咧开半边嘴轻抽一口气,做出了一般穷人常做出的那种很为难的表情,他说“那,那你等等吧,我去看看”时,手依然没有从头上放下来。 月利在房里和宝玲纠缠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递给了耀辉二十块钱,递钱的时候,两人都没说什么,也都很不自在,最后还是耀辉举起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兄弟,我让你作难了……” 有了钱,耀辉便有了上黑市买粮的一段经历。按照木沙给他的指点,他来到了这座城市里人口最密集,最热闹、也是最脏乱的,也最能体现民族特色的地区——汉人街,这条街位于伊宁的最东角,据说在很早以前,这里曾是汉人的聚集地,由于发生了战乱和杀戮,汉人们或遭不幸或逃往别处,几经转迁,这里就转为维吾尔人的居民区和伊宁最大的巴扎(集市)了,但这些传言是否真实,就无从考证了。汉人街的路面在冬天是被白雪覆着的,春天是浸在泥水中的,夏天是埋在尘土里的,不论人们脚下的状况如何,这里从早到晚还是热闹异常,叫卖声、打铁声、牲口叫喊声、赶车人的吆喝声,还有瞎子乞丐的卖唱声,一片嘈杂!这里也是盲流们喜欢到来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很容易就被淹没在人群中了。 耀辉在人群中穿行,终于瞅准了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中年人,他的衣服非常干净,头发也很整齐,一看就是吃着公家粮的职工。这些人持着本地户口,粮本上有余粮又不舍得浪费,就拿到这里高价卖给那些需要粮食却买不上粮的人。木沙曾向他描述过的这些人的基本状况。耀辉也就跟定了他。他正面走向他,就在将与那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急匆匆地问了一句:“有面卖吗?”那人转过头,朝着粮店的方向挑了挑下巴。 走过了很长一段距离,耀辉才转身远远的跟在那人后面,一起向粮店方向走去。 耀辉站在了粮店的不远处,等那人从里面称了面粉出来,来到一间铁匠房前,他才迎上去。正准备从那人手里接过面粉的时候,就猛地被人从身后把他给抱住了,他挣扎着扭转头,才勉强看见身后的两顶黄帽子在晃动着。 他和那袋面一起被送到了派出所,他的盲流身份很轻易就被揭穿了。随后,收容站的人就过来带走了他。 这一晚,天快亮的时候,耀辉才回到了月利的住处。 月利为他打开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埋怨他回来的太晚,害人为他操心。耀辉从他手上接过门关上,追上他嘻嘻地笑着说:“猜猜,我去哪儿了?嗨!我叫收容站的人给抓住了。” “啊?”月利的睡眼一下睁得老圆,“那你这是? “我又跑出来了呗!” 月利进了里屋也不管耀辉在场就钻进了宝玲的被子里,耀辉想退出去,月利却说:“辉哥,说说,咋回事呀?” “好家伙,里面有几十号人呢?”耀辉半弓着身子说:“我看个个都是闷蛋,我让他们扒墙他们都说不敢,我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墙?” “一个露天的四方土打墙框,就把我们都冻在里面。还好,那些土墙不太平整,我手抠着就爬出来了。” “老天爷呀!那你的钱还在吗?” “没有,我把钱放在鞋底里了,刚只是看见面粉,还没低头呢就叫人逮住了。” 第二天,这事让木沙知道后被他一阵取笑。他向耀辉要了钱主动替他跑了一趟黑市。晚上的时候,果然把一整袋面交到了耀辉的手里,并约定了两天后出发的时间。 耀辉对山上的的情况做了一个大概的设想,因为没有购货证,所以备一床褥子和一些塑料布的计划都泡了汤,老努哈不知从哪搞到了一些破毛毡,他说:“你们可别小瞧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上山必不可缺少。”在山上必不可缺的当然还是食物,木沙说上山带干粮最好。耀辉就想起女房东隔三差五坐在院角里烤的馕来。 女房东是个标准的北疆维吾尔族已婚妇女。她的头上永远都系着一块头巾,穿一件宽大的裙子,上身套一件油亮的棉马夹,脚下拖一双大套鞋,使她本来就发胖的身体更加笨重了。但如果看见了她出门时换得另一身行装,谁也不会想到她在家里是这副邋遢样子!耀辉后来才知道,无论家境多困难,维吾尔主妇也会为自己备一身压在箱底的好衣服,专等出门或会客才穿。这一点倒不同于家乡的那些女人,无论下地或是上街,都是老虎下山一张皮,一身衣服穿到烂。 耀辉有一次在巷口提水,碰见了刚从街上回来的她。那天她打扮得格外鲜亮,缠在头上的头巾被换成一条粉色的纱巾,裙子上也加了件红色的外衣,这些变化使耀辉更仔细地注意了她,他才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又清又亮,那是维族姑娘固有的。他壮着胆子对着她翘起了大拇指,维吾尔族妇女是善于与人开玩笑的,她故意做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才对耀辉绽开了她的笑容,露出了她可爱的牙齿,住了这么久,耀辉那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 早晨,当宝玲和月利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的时候,耀辉已经拿起了扫帚开始打扫院子了,当他主动上前帮房东一家把经过一冬深埋的葡萄搭上架后,房东一家就对他心存好感,另眼相待起来。 耀辉用五个馕做条件,请那女人帮忙,她答应了,看着她用一个大木盆在为耀辉和面时,宝玲惊得目瞪口呆。 整个下午,耀辉都忙着给她往馕坑边拾柴,递东西,并把馕坑周围打扫的干干净净,两人牛头不对马唇地用手比划着交谈着,宝玲在屋里时时听到院角那边传来女房东“咯咯”的笑声。看着那女人跪在坑上往火坑里贴面饼,耀辉觉得打馕真是一件非常有有趣的事,不一会儿,从火坑里飘出的馕香味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耀辉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耀辉除了给了房东馕外,还给宝玲留了一些,这样他的干粮也就只够装一只小面袋了。 五 终于,耀辉和另外四个人一起出发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耀辉来时曾路过的地方:依着寒冷的赛里木湖畔旁的深山里——三台,距离伊宁有二百多公里的路程。 除了干粮和行李,他们还带了一口锅,和足够搭两顶帐蓬用的毛毡和帆布。他们因背负的行李太沉重而影响了行进的速度,另几个人不停往地上啐啖,叽叽咕咕地砸着音说话,耀辉虽然听不懂他们说得是什么,但能感觉出他们所说的和所骂的,他自己也想骂,但又不知道该骂谁。 他们绕过了大路从一个个公社的小村庄里横插过去,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抄近路,另一方面也为了避开沿途的几个小检查站。但是很快,耀辉就发现,与他同行的这几人绝非善类。 路过一个小河滩时,一头正在低头吃草的牛引起了这伙人的注意。这附近有个小村庄,它可能来自那里,但是四周并没有人影,牛脖子上也没系绳,他们断定这是一头私逃出来的牛。老努哈停住了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下,叫住另一个中年汉子对他叽咕了几句,并指着耀辉向木沙交待了什么,木沙就跑过来拉着耀辉往前跑。耀辉回过头,那个中年汉子留在了原地。他预感到了他们要干什么,他很惊恐,却自知是阻止不了他们的,便打算着快快逃开,他的速度几乎超过了木沙。走到远处的一个沟壑时,他被人拉着跳下去,蹲在里面。果然,不大会儿工夫,那个中年汉子就赶着牛急匆匆地向这边走过来了。 他们终于有了可以依托的工具了。除了耀辉,每个人都像打着胜仗一样,欢欣不已,都一股脑地把沉重的东西摞在了牛背上。木沙过来拍了耀辉一把,从他的肩头取下行李向着那头牛奔去了。 他们在路上行走了四天,已是人困牛乏了,才终于来到二台的深山里。他们暂时停驻的地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几乎不用耀辉动手,努哈就指挥另几个人把帐蓬搭起来了,用一些木棍做支架,再用草绳把毛毡捆绑在上面。帐蓬很低很窄,只够三个人睡觉那么大,平时,大家就只好都呆在“室外”。 远处,高一些的山峰上还厚厚地裹着终年不化的积雪,近处的花草却已经郁郁葱葱了。山里的空气清新的像是被冷冻过滤了一般,让耀辉觉得好像能透过棉袄穿越他的身体。老努哈从帐蓬里出来,就招呼耀辉和木沙,随他一起去采野菜。 努哈开始教他们辩别一些野菜和山药,他指着一些茂盛的野芹菜说:“这儿的野菜最好,现在三台的雪才化完,草还没完全长出来。晚上的日子不好过呀!那个冷劲,”他说着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耀辉没想到来新疆后第一次吃饱饭竟还是在山上,晚饭是在一大碗菜汤里泡上干馕,他打了来疆后的第一个饱膈。他不知道这山中是否有狼虫虎豹,但那一晚他伴着寒泠却睡得很安稳。木沙在被褥上做了些安排,他们合盖了耀辉的被子,他则把自己的被子当成了两个人的褥子。这么安排是因为木沙发现耀辉的被子比自己的新而且还要厚。 此后的白天里,他们在密林里搜寻挖刨那些很小的贝母,晚上就睡在自搭的帐蓬里,时常山石中渗出来的水会打湿被子,使人感到更加寒冷,但当疲倦袭来,他们还会蜷在一起睡得很沉。 虽然耀辉穿着月茹为他手缝的布鞋,自从上山后,一直被露水浸着就没有干过,但他却在山林里找到了另一种他久违了的快乐,他常常和木沙一起捉兔子,捕山鸡,即使没有调料,这些猎物在他们的口中也成了稀世美味。这时耀辉就总能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他和耀兰一起陪东部子的舅舅牵着他的格力猎狗打猎,他永远都会记得那条细长身体的狗追狐狸时跑起来唰唰带风的样子。 木沙曾在一个小山顶上唱过一支青海民歌: “上去个高山看望平川,平川里一朵牡丹……” 耀辉觉得很好听,就总喜欢听他们唱,尤其是努哈一唱起来,脖子和头上就青筋暴跳,他就像在用自己的身体歌唱,总能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歌中,用一只手拢在耳旁,闭上眼,那声音便能传的很远。 “哎……那一个河里没石头,不信了走;我俩河边里看走, 那一个小伙子没连手,不信了走,我俩你爷爷上问走……” 耀辉也站起身来,直着嗓子吼上一段秦腔,吼空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就气吁吁地坐在草地上,学努哈常用的青海脏话骂天。 山上有一种会在不知不觉中吸血的虫子,努哈叫它草鳖子,并解说它吸血的时候会分泌一种麻醉液,使人没有痒痛的感觉,比起草鳖子,蚊子还算仁慈,虽然总是挥之不尽,却仍然不比草鳖子偷偷钻帐蓬可恶,每次在它饱餐后,就撅着屁股大摇大摆地离去,留给耀辉他们的那种奇痛怪痒却是蚊子再怎么狠毒也办不到的。 耀辉对老努哈非常敬佩。虽然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能长篇长篇地背诵古兰经。他能叫出各种野菜的名子,他知道哪种植物有毒,并能说出摸过它们或吃过它们后会出现的症状和后果。当耀辉和木沙找到了猎物,交给他剥皮时,他就像熟知它们的每块骨头一样干净利落。他每天要做五次礼拜,因为山上吃不准时间,这让他很烦恼。每当他招呼木沙几个人和他一起做时,耀辉便总是感到很孤立。 终于看到那湛蓝湛蓝的赛里木湖水,而那头偷来的牛也终于完成了它背负的重任,老努哈和中年汉子两人也终于拿起了刀走向了它。他们在拴牛的树前立定,双手在腹前交叉,为可怜的牛作最后的礼拜,两人双手向面在脸上深深地抹了一把,就开始动起手来。耀辉没看清他们用的手段,没几下,牛就被放倒在地了,努哈握着刀对准牛的喉头猛猛地刺了下去,耀辉立即闭上了眼,结束生灵的生命是一件很惨忍的事,这种场面让他胆怯,令他不忍。待他再睁开眼时,木沙几人也都扑上去帮忙了,死死地摁住已经被割断了喉咙还仍然踢着腿的牛。 这时,耀辉看到了老努哈,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只见他竟然扒在了牛脖子上,正在吮吸着那咕咕向外涌着的热血。牛头被人死死按住,嵌进松软的山土里,瞪着一对大大的快要破裂的眼。在最后的时刻,它猛的鼓起了身体,除了中年汉子,连努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挣扎给弹开了,它庞大的身躯向着地面重重地摔下去,腿使劲地向前伸直,终于死去了。 当努哈站起来,牛血糊满了他的脸,活像个嗜血的鬼。在老家,生产队里也养着牛,却是用来劳动的,杀一头病牛还要上报准批才行,私杀生产队里的牛那是要被判刑的。像这样偷来了杀掉煮肉吃,耀辉想不出用什么刑罚可以配得上他们现在的行为,可是现在是在山上,隐在这密密的松树林中,别说是牛,就是自己这个大活人被宰杀被生吃,又有谁会知道呢? 在挖好搭灶用的土坑里,干的湿的松枝被一根根地填进熊熊的火中,噼叭作响。分解过的肉块也被丢进了锅里,不一会,肉块就顶着血沬向上泛起来。四处拾柴的时候,耀辉就已经不去想刚才杀牛的情景了。加入了忙碌的备餐中去。努哈一边用勺子从锅里往外撇着血沬,一边唱着一支歌: “上山里打个梅花鹿,下山里打个野狐 你去了你的阿姐上给个…… 我想当你的姐夫,可以吗……” 耀辉忘记他最后一次吃到牛肉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自然也不记得牛肉的味道了。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就着野蒜苗,大口大口地把肉从骨头上往下撕咬着吃。这是平生第一次。 他还记得小时候和耀至一起在野外烤兔肉吃。他站在风头上,火苗窜起来点燃了他的棉裤裤角,耀至把一整壶喝的水都浇在了上面。那黑乎乎地兔肉硬是被他们干噎着咽了下去。他至今还记得,晚上回来的时候,那结了冰的硬梆梆的裤腿贴在腿上的感觉。 篝火燃起来了,映红了每个人的脸。老努哈还解开了棉衣扣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肉汤盘着腿坐在火旁,叽叽咕咕的和另几人大声聊着。耀辉问旁边的木沙:“他说什么呀?” “他说人也是吃肉的动物,现在都要变成吃草的了。还说他原来的事呢,” “他原来是做什么的?”耀辉又问。 木沙有些诡秘地附在他耳边说:“他当过土匪——” 耀辉听了并不感到太惊讶,他早猜到这位老者肯定是有些经历的。父亲早年为人押镖的时候就常和土匪打交道,耀兰把那些故事一遍遍的都讲烂了。在他的记忆中,土匪虽然强霸,却也都是一些很讲道义的人。虽然他们性格粗旷、豪爽,但耀辉惊叹他们已经豪爽到了喝生血的地步。 他问起了木沙,木沙就对他翻译了一些老努哈的故事:“他解放后去过昆仑山,和一帮人去阿尔金挖金子,在沙漠上走了几天都看不见水,后来他们抓了一只黄羊,宰掉喝了血才走到的。那里是高地缺氧,能吃的东西很少,又没有菜,为了活着,有时就喝生血。” “那你喝过吗?” “我是不喝的!我们穆斯林是很讲究干净的。”木沙低下头,“可是现在什么都乱了,总有一天,胡达(真主)会看见我们的!” 那一晚努哈唱了很多歌,尽是些放浪下流的歌词: “石崖上的石猴儿——石猴摇头里着, 你没死还活着啊——” 每个人的脸都通红通红的,他们哈哈地笑着,努哈闭上眼就唱得更起劲了: “达板山上的烟瘴大,大通河里的水大 你别弹嫌阿哥的鞭儿尕,你先看你大腿弯上的垢枷……” 六 炎炎六月,赛里木湖的夏季却寒如深冬。流云在天空中匆匆过往,暴雨随时会从天而降,令人无处躲避。雨水浇透了挖药人的毛毡,渗下来再湿透被子,湿得不留寸地,他们就都坐起来,用手撑着那很小的一块塑料布,蜷在里面,抖动着冻紫的嘴唇,不停地哆嗦。 天一放晴,大家就忙着上山坡去晾被子,晾干以后,被子里的棉絮就都结了块,有些地方透过里子和面子都能照见天。但他们常常是上午晾干了,下午又被淋透。 耀辉的青海脏话说得已经相当流利了,每当下雨就和木沙他们一起发愤骂娘。 很快,他们的食物就紧缺了。干粮已经被水泡完,那头牛肉因为没有盐,遇上潮湿的空气,很快就发酸不能吃了。锅里的玉米糊越来越稀,菜倒是越来越多,只是吃在胃里一点也不经饿。大家就把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小小的贝母上,指望它们到时能多换一些钱。 他们每晚都会如数家珍地拿出他们刨到的成果,来回掂量,估计它们的重量。计算着他们所能获得的报酬。 就在二台林场的场部,有个药厂设的收购点。老努哈曾去过一次,回来后他平均分给了每人五十块钱,还带回来一些奶酪和玉米面。拿到钱后,耀辉高兴地唱了一下午的秦腔。 又过了些时候,他们积攒了更多的贝母,盘算着可以卖不少钱了,就打算将它们都换了钱,好尽早收工离开这寒冷的山巅。但是,更凄惨的事情发生了,令他们终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积攒了多少贝母?究竟能换多少钱? 一天晚上,一伙民兵闯进了帐蓬!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上衣,腰里系着很宽的皮带,手里还端着枪。大声喝斥着把他们赶出了帐蓬。出来时,他们手上拎着努哈悬绑在高空中的药袋。那个中年汉子有些不服,刚想上前,一支枪口马上指向了他的胸前,老努哈忙上前制止了他的莽撞。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晃着膀子扬长而去,临走时,一个人又折回来,把他们放在帐外的几把药铲也一起抱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也不知道收了东西后,那些人去了哪儿?总之,除了几床潮湿的被褥和两顶单薄的帐蓬,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耀辉在来到新疆后,第一次掉下了眼泪。 他想起了在起驾村的日子,不论他怎么拼命地劳动,到结果,他的工分永远比那些坐在地头上抽烟、寒暄的贫下中农少。如今,他远离了人群,躲避在这高山之巅,深不可及的松树林中,却仍然没有摆脱不幸。他想起了遥远的家,想起了月茹和孩子,便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一样,坐在那里大声嚎啕。. 第二天的上午,大家都坐在了半山的草地上,任冷冷的山风从他们身边呼啸而去,吹着那些青草起起伏伏。长久的山风与寒冷皴裂了他们的皮肤,每个人的脸都是又黑又红,头发粘糊糊地垂在上面。他们的眼里再也不见平时挖药时闪烁的光芒,看着脚下的草地被黑云遮住了阳光,却仍然无动于衷,好像下了决心要抛弃那些帐蓬里即将要被淋湿的被褥。 老努哈突然起身,呲牙咧嘴,愤愤地骂着:“老子要是在当年,我把他狗日的头不从他脖子上揪下来着?”他这么说着时,没有人抬起头看他。 只得赶回伊宁了。在其他人还去向不定的时候,耀辉已经收拾行囊起身了。 他独自一人,孤独地站在长满野果树的山腰上,看着远处的公路,他知道顺着它朝下走就能到达伊宁。这是一段艰苦的行程,那双布鞋的鞋帮还结结实实地连着鞋底,可鞋底已经磨得可以看见脚掌了。他在果子沟沟口的坟地旁睡了一晚。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他感觉一下就被扔进了七月温暖的阳光里。 因为气候的原因,在老家收割麦子一个月后,这里的麦地才刚刚碾完场。在一个高高的麦草堆下,他背靠着它坐下来。小时候,在父亲神智不清以后,家里就总是乱哄哄的,大嫂和叔叔们每天在家里跳得老高,耀兰当时还在学校,他们成天闹着分家要地,要财产,他们有时也会把耀辉扯出来,但大多数时间他是被遗忘的,他就总是一个人四处乱闯,玩累了就窝在这样的麦草堆里睡着。有一次他肚子疼的厉害,给他家做饭的婆子就请来了村里的先生,把他摁倒在床上给他刮莎,背上的灼疼至今他还记得,他使劲挣扎却白费力气,他讨厌透了被人强制的感觉。他平生第一次哭喊了:“妈——”却没能打动任何人。 以后,他就总喜欢这样窝在麦草里或者一个人呆在暗处。那时他希望所有人都找不着他,他觉得没有比身藏暗处更安全了。 但很快就有人过来拿着铁锨撵走了他。 四天的徒步,漫漫二百多公里的路程,他就这么一步步忍着硬石子带给他脚掌的刺痛走完了,蓬头垢脑一身狼籍的终于回到了月利的家。 当耀辉再一次出现在宝玲面前时,她吓了一跳,但她的脸马上就沉了下来,对他说:“你先出去,我打点水,你在院里洗过再进来吧!” 耀辉站在院子里,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宝玲出来把盆往他手里一塞,就进屋去了。 耀辉只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重新背上了他的行李走了。在三十几公里外的一个团场建的砖场里,他找到了托砖胚的活干。工钱不高,但每天管饭,一听说管饭,他马上留了下来。 耀辉那些日子里,从早到晚肚皮上都被泥水糊着,在烈日的照耀下,和泥,装坯,倒母子。闲下来的时候,他就感到迷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来了又究竟干了些什么? 直到一天,他被突然叫上了一辆装满砖的解放卡车,他才明白过来,来到新疆真是和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叫他上车的司机告诉他,原来的装卸工病了,让他代替。并在清水河为他办理了边境通行证,就一路颠着来到了边境线上,他们卸砖的那个兵团团部紧靠着霍尔果斯河,耀辉是被突然告知这就是边境时,他惊呆了! 原来那条被清晰勾勒出的中国地图上的线条,就在这样一条十几米宽的河床中央隐约存在。他远远的看见了河对面的一块红点在缓慢移动,那是一辆正在犁地的拖拉机,那就是苏联!跨过那条河就是。在他弓着腰卸砖时,他的心突突的跳着。 当司机被安排去吃饭时,他悄悄离开了,急步向那湍流的河床走去,他并不清楚,此时的兵团正是全民皆兵的时期,他这样的莽撞行为是会让他丢了性命的。现在,霍尔果斯河就横在他的脚下,而这时,他却站定了! 他没有跨过去,当然,他也跨不过去,假如他再向前,在那高坡上竖立着的岗楼里的机枪子弹会随时向他射过来,万一没走成反而被抓,那叛国罪够他在牢里呆一辈子的。即使情况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跨过去了,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经走的很远了,前方还有些什么?他不知道,但此时,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他的家,想念他的两个孩子还有可怜的月茹。 很快,就有两个民兵发现了他,但没等他们走近,耀辉已经离开河边很远了。 不久,月利托人捎来了口信,把耀辉招回了伊宁,他在工地为耀辉找到了当小工的活儿。 耀辉返回了伊宁。很快,他学会了当瓦工。刚去工地的时候,他被安排挑水、和泥、递砖,这就是小工们做的事情,干得又费力拿钱又少。每次发钱的时候,他就盯着那几个平时手上夹烟,只抡瓦刀的大工手里拿的比他们多出三倍的工钱,心里就很不舒服。本来耀辉对建造新疆的平顶房就很不屑,这些房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老家的尖顶瓦房那么繁复。他认为瓦工根本算不上手艺。工地上,那一阵子活催得很紧。耀辉已经悄悄预备好了一把瓦刀,尽管这把瓦刀价值他一星期的工钱,他也毫不足惜。他还给工头和大工都买了香烟。果然,没几天,他就和大工们一起都站上了架板,握着他那把锃亮的瓦刀上阵了。 但是干起来以后,他才发现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在安窗户的过梁时,泥怎么也抺不上去。在别人都抽烟歇息的时候,他还不懈地往墙上添着砖。直到他压檐、安过梁都不掉泥了,他又认定瓦工算不上手艺。但是比起当小工,他感觉要轻松多了,工钱也令他十分满意。 一天,月利的小屋里里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年轻瘦子。宝玲在耀辉面前对那人的神通广大赞不绝口。并端出晚饭来——一撂子馕!宝玲得意地咧着嘴对耀辉说:“这都是咱这兄弟给咱送来的,我看你以后也要多长几个心眼,有时间了你和他一起出去多转转。” 那个瘦子不太好意思被人夸奖似的“嘿嘿”笑着,耀辉看他的样子鬼鬼祟祟,不像是个能送得起如此大礼的人。背过那人,耀辉问宝玲:“这人是谁啊?” 宝玲凑在他跟前说:“这人是干那事的”,她做了一个手式,耀辉惊得差点叫出声:“扒手?”宝玲继续说:“别看他不起眼,可能着呢,我给他说了,有机会,让你和他接触接触……”耀辉没等她再靠近自己一点,就站起来拿起盆子出去打水了。 那人走后,宝玲在屋里摔摔打打了两天,既不正眼看耀辉,也不和他搭话,耀辉实在无奈,只好从月利家搬出去了。 他搬到了工地上和工友们一起住,但常常是睡到半夜爬起来就跑,搜集盲流的收容站总是在晚上偷袭他们。可以躲避的地方就是他白天干活的工地。逃到工地后,他就在那些砖墙泥堆旁游转。有时,他就仰望赛外的天空,那么深邃广博,每颗星星都清晰明亮。他长开双臂,感到自己会腾空而入,就像他小时候常常向往的那样。 那些童年的往事总是在他最寂寥的时候在他的脑海里一涌而上。他忆起小时候和三哥耀光一起去偷瓜,结果被看瓜的人抓住了,耀光哭起来的时候脸就像个挨摔的烂瓜。回到家,耀兰就给他们讲耀志的故事:有一次,耀志端了一只枪追兔子,眼看着兔子从一家人的墙洞里钻进去,他想都不想,手拍墙头一跃而入,惊了屋内抱着孩子的夫妻,男人刚喊了一声,就看见来者不善的闯入者瞬时就把枪口对准了自己。就呆的像只鸡一样定住了。耀志这时才扭了一下脖子,咧嘴咬牙冷冷地说了一句:“小心着,跑了我的兔子,我连你带你娃一锅给炖了!” 想到耀兰,耀辉就总能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椿树,想起耀兰慢腾腾吸烟的样子,想起自己那亮着灯的小屋,那暖暖的灯光,他把手抬起来紧紧压在胸口,就像那里正翻腾着一股热浪,他必须强制他的喷涌。 估计着盘查的人差不多该走了他再回去睡觉,抓紧时间睡觉,才是他现在最真实的需要。 冬天终于来临了,新疆的冬天,整个世界都像被寒冷凝结了,而耀辉还穿着来时的棉衣,棉衣的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块块棉絮。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冻结了,他再也找不到可干的活了,他自己租了辆车,学月利一样偷着卖醋。结果,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连车带醋一起被没收了。他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交给了月利,请他帮忙托人赎车。 春节到来前,在一间没有生火的小房子里,月利找到耀辉,递给他一个由他亲戚转给他的邮包,邮包上面的笔迹分明是月茹的,包裹里面有一件新罩衫和一条粗布裤子,还有一双棉鞋。耀辉接过手来,把头蒙在新衣服里放声大哭。 年关时节,他强烈地想家。却在这时,他突然收到一份电报:蕊病重,速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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