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的逃亡 雪凌 一 耀辉走时,月茹并不知道他此去新疆的真正目的——越境。 临走前,他给不到半岁的儿子决定了名字,就叫他浪晴吧! 他轻轻地举起了手,触摸了一下月茹红肿而发烫的脸,第一次在她面前落下了泪。 窗外,夜色正浓,院门被沉闷在砸响,月茹知道这是骆宁来催行了,她推了耀辉一把:“走吧!不然走不掉了。” 但他却向两个熟睡的孩子走过去。当他向孩子们俯下身去的时候,月茹已经泣不成声了。 耀辉走了,临走时踩着脚下那些打碎的碗盘嗞啦乱响。月茹清楚的记着他第一次离家的日子:一九六六年的农历一月十九。 他跳上了骆宁的自行车后座,颠簸地穿过了起驾村的后街小巷,眼望着被甩在了身后的起驾村在月光下的暗影,想着此一去不知道能否再回到这个他生活了27个年头的地方,想着月茹和孩子,内心便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浸透了。 两天后,村里的人就都说:耀辉和媳妇前后晌打闹地厉害,现在连他的人影都没了,离家出走了吧? .耀辉踏上了西去新疆的火车,这是他有生以来进行的第一次长途旅行。他蜷缩在拥挤的车厢里,虽然前方的景象从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但看着这整整一车厢的人,都和他奔向同一个地方,他多少感到了一些安慰。 “前面的路是黑的,人一辈子谁不死几回?”这是大哥耀志的话,可是耀志只死了一回,就死的结结实实,他的身体随着炸弹的巨焰烟焇灰灭。虽然父亲曾经说过,耀志占尽了他其他几个兄弟的锐气,但他也骂他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他在捅了自己老婆一刀后就离家出走了,待多年后他突然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名黄浦军校的学生,国民党军官了。他在抗日战争中阵亡,之后便成了同宗兄弟间传颂的英雄。 父亲去世的时候耀辉六岁,耀辉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已经神智不清了,父亲的印象在他脑海中模模糊糊,遥不可及,甚至不比耀兰叙述的那些故事中的任何一个传奇人物更清晰。他挑着担子从遥远的山东来陕西,给人赶车、押镖、置田、建杏园、盖大房、留下一件件让耀辉向往,也为耀兰的故事添彩不少的事迹,这些事迹终于使他成为一个名附其实的财主,父亲无法预见耀辉的命运,假如他地下有知,看见他留下的三个儿子为他当年艰辛创业所付出的代价,他会后悔吗? 耀志在耀辉还很小的时候就弃家而去了。后来,传来他战死的消息,父亲也因此受了打击而变得痴癫,家里便从此不再安宁,外侵内哄的,很快便家道中落。两年后,父亲也弃世而去了。耀辉便从此失去了他生命中的两个英雄。 火车缓慢地向前行进,他蜷缩地更厉害了,他不敢站起来,更不敢和人讲话,当听到别人谈起新疆的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好奇。 他把头向后仰了仰,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赶了一天的路程才到西安,坐上这趟车,他已经很疲惫了。很快,他就睡着了。梦境中,他看见了耀兰,他正深深地弯着腰,长长地伸出两条胳膊,竭力地喊着:“是,是我,我是贼……”他感觉耀兰站不稳了,他要倒下了,他的声音从低处费力的往上升,有人用脚踹他,好辛苦呀!疼,浑身都疼,是自己还是耀兰?他已分不清了,然后他醒了。这时,天已黑暗,车厢内亮着昏黄的灯,周围的的人都耷着脑袋打着盹,眼前一张张大了嘴半仰着头睡着的面孔吓了耀辉跳,他一时想不起这是哪儿,等他发现自己正坐在火车上时,猛然坐了起来,恐惧立刻袭击了他。他伸出头朝车箱尽头看了看,依在他身上熟睡的同座立即头朝半空中栽了下去,那人睁开眼懒懒地看了他一下,就另寻新的靠处去了。耀辉把身子缩了回来,闭上了眼睛,他的出走已成事实,只好努力使自己平静了。当困倦再度向他袭来时,他就从长凳上溜下来,躺在了座位底下。虽然被人用脚一次次地踢醒,但他的梦始终没有停止。他看见了月茹,她正蹲在菜地里,手上握着一把小铲,头上还顶着一块干净的手帕,他向她伸出手,她却猛地回过头来说:“看蕊蕊”,他就看见了小蕊蕊,她一边哭,一边迈着小步向他走来,对他伸出手,说:“给我,给我……”要什么?他蹲下去想抱住她,她却一直把她的小手伸过来,放在他的嘴上,说“给我,给我……”正在这时,有人推醒了他。他十分恼火,他还没弄清蕊蕊到底问他要什么?但没等他发作,眼前的人就把他吓得把什么都想起来了。“查票!”一个身穿蓝制服的列车员弓着身子正对着他,操着一口他从没听过的方言对他不耐烦地喊道:“快,快起来啦,查票了啊!” 他从棉衣里摸出了票递过去,列车员只在他手上瞟了一眼,就转过身对着另一个乘客了,他轻吐了一口气。天已大亮,他感觉身上的肌肤像被火烤一般灼疼。他合起掌在脸上来回揉搓着,当他向车窗外望去时,顿时惊呆了---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眼望的世界完全被蓝色的天空和浩翰无际的戈壁荒滩所占领,还有远处,那向着天角延伸的祁连山,在晴空的映照下棱棱角角轮廓分明。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火车会载他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深蓝的天,灰色的沙,无尽的悲凉……他迷惘而恐慌。 但这种可怕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已经为自己确定了目标,所以一切艰难恐惧都会被击碎,他决定好了,下了车就去伊犁,只有去那里才能让他不虚此行,伊犁——那个与苏联接壤的地方。 耀辉走了,相比他的离家出走,家里的月茹还要好过一些。虽然后来公社总有人到家里追问耀辉的下落,村里人也对她议论纷纷,她仍然沉着脸稳稳地做着事,从不与人争辩。照样和三嫂翠玲一起每天下地干活,把蕊蕊和正吃奶的浪晴锁在家里,任由他们哭闹,也不肯求整日在家躺着的二嫂佩如给照看。晚上,她坐在油灯下把别人剥过的棉籽再拣一遍,拣出的棉花再偷偷送到王家坡去,把它们纺线织成布。 耀辉的父亲曾说过:“宁娶大家的奴,不要小家的女。”二嫂佩如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她总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齐,甚至从来不穿手工做的布鞋。她十五岁嫁给了耀兰,成了当时家里唯一的女人,大嫂在她进门之前,就早早地卷了些钱财改嫁了他人,佩如自然而然的就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耀光和耀辉当时也都才八九岁的年纪,佩如就善待了他们,为他们洗衣做饭、缝穿补旧,让他们感觉到,没有女人的家,是不能称之为家的。在她到来之前,他们兄弟三人曾过着孤儿一般地生活,待两个小叔子都长大成人后,她还主动地为他们张罗了亲事。 当两个弟媳都先后嫁进门来,佩如就像是为自己娶进了两个儿媳妇一样,举手投足都更加像这个家里的主母了。但当耀光和耀辉也想让翠玲和月茹加盟他们对嫂母的这种深深感激之情时,却简直成了枉想。 女人是不会像男人那样漫不经心地相处的,月茹和两个妯娌之间一生的恩怨是足以说明这点的。 那天,佩如就站在上房的门口,毫不留情地指着翠玲训斥:“把你的步子迈小些,三步就把个院跨完了”的时候。她明白地看见了弟媳甩给她的白眼。到了晚上,身体健壮的耀光在二嫂毫不避讳的指示下把翠玲结结实实的捶了一顿。 翠玲是个骨瘦刚硬且有些像男人的女人。她有一对迈的很开的罗圈腿,一对非常突出的高颧骨;说话时总喜欢歪着脖子,声音清脆而尖细。她的父亲是个酒鬼,常常喝晕了头了就躺在街上,曾有人戏弄他,往他嘴里塞糞,便从此得名“吃屎王三”。耀光因为成份高不好说亲,佩如给媒人交待“下雨知道往回跑的就成”,于是就找到了翠玲。翠玲赶车、扛麻袋,拼死在地里干活挣工分,就是看不惯从不下地且还有些装腔作势的佩如。但她对二嫂的不敬,却让她吃了不少苦头。有一次,她站在院子里,大声的招呼着在耀兰房里扯闲话的耀光早点睡觉,佩如跳起来就骂她不要脸、不害臊。耀光觉得丢了脸,冲进房去按倒了她就打,这让翠玲伤透了心,她奔出房去,毫不犹豫地就跳进了后院的井里。被耀光从井里湿漉漉拖上来后的一段日子里,她就不再挨打了,而且在院子里看见佩如,更加不屑了。只和她一墙之隔的月茹晚上听见了她把耀光踢起来,支使他给建桂换尿布,就暗地里笑骂她:“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给你点粉红你就往大红里染吧!” 有种人与生俱来就有种特性,让人不可轻视,月茹就是这种人。相比翠玲,佩如谨慎地处理着和她的关系。关于耀辉的出走,月茹越闭口不提,佩如心里就更怯。甚至有一天儿子允良把一把铁锨放错了地方,把蕊蕊的腿摔伤了,月茹冲上去照着他的脸就发狠地甩了两巴掌,佩如眼睁睁地看着却也忍了。耀兰那些日子在村里受尽了气,佩如却仍然穿戴整齐,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感觉的出月茹对她的厌恶,比起那些贫下中农们对他们所抱的阶级仇恨,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土改时,家里的土地和大房被均分了,兄弟三人被赶进了一所原来住着车夫、门房的小偏院。院内只有四间房--耀兰用两间正房,两个弟弟各占一间偏房。之后,他们就一直背负着富农的出身,低声下气地在村里过活。 文革到来的前夕,耀兰却赶了一次早场,干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佩如的娘家姐夫这天来到了家里。耀辉无意中掀开了二哥屋里的门帘,耀光也在,大家正在商议着什么,看见耀辉进来就都马上停住了。耀辉心中虽然不舒服,但还是很知趣地退了出去。 佩如料定这件事情耀辉是决不会答应的,就将他置于了事外。佩如的姐夫是来起驾村结伙的,结伙和他一起去偷棉纺厂的仓库。佩如有些动心,就鼓动着耀兰和耀光。耀光说:“我听二哥的。” 耀兰一直都是听佩如的。于是,事情就发生了。 不料棉纺厂很快就破了案。 佩如却在无意中把耀辉也牵扯了进来。当她闻风事已败露,就慌忙跑进了耀辉的房里,把一包棉布塞给了月茹,只交待让她收好,就匆匆出门去了。可是搜查脏物的人并没有放过耀辉的屋子,脏物被搜出来了。耀辉这时才知道了哥哥们瞒着他干的好事!当问到是谁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时,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月茹竟傻傻地答:“是我”。 耀辉赶忙上前,对他们说:“是我放的,她根本就不知道。” 月茹眼看着耀辉被人绑起来带走了,她一连几天都羞于出门,本来作为富农家属已经够她委屈了,现在耀辉又被添上了新的罪名。她简直无法想像这事要是传到王家坡,后果如何?她把这一切都归罪到了佩如的身上,简直恨透了她。 游街时,在围观的人群里,耀辉看见那个有小时候总对他跟前跟后,哥长哥短叫个不停的牛海,还有偷吃过他家杏子的安民,有每次输了棋就会涨红着脸,不赢不让对方走的这全,他们此刻都混在人群中,对他甩过的耳光清脆而扎实。“真他妈的是狼!”他在心里骂着却不能站起来。 从小时候起,村里的同伴就都服从他的领导,打蓝球、唱大戏耍社火,连偷瓜打架都是哪样缺了他不可。如今,看着安民他们这些人打着贫下中农的高杆子棋号,对他摆出一副可笑可憎的嘴脸,他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了他们。 他受不了了,他对月茹说他要走,去哪儿?他说不知道,也许是新疆吧!或许还更远,他没敢说出他真正打算去的地方,虽然月茹确实不知道那个自己后来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新疆是在天地间的什么地方,但是她却答复说:“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去吧,死在外边让我不知道,也比在这儿天天看你挨整游街好受。” 于是,就在耀辉不见了踪影的前一天下午,村里人把他家的院墙围得水泄不通,看着耀辉和月茹在院子里摔盆砸碗,大吵大闹,月茹不停地哭骂着,耀辉生平第一次对女人抡起了巴掌,挨打的月茹就骂得更凶了,骂耀辉是地主羔子、剥削阶级,是贼,反正她是拣平日里最让耀辉懊恼的那些话刺激他,果然,耀辉就打得就更用力了,以至于两人到了后来都忘记这场吵闹是真是戏? 第二天,耀辉就不见了。 经过了两天三夜的行程,火车终于越过了沙海,在正午时分到达乌鲁木齐。 下了火车,耀辉还没分清方向,就被人流挤出了车站。这是一座在强烈阳光照耀下的城市,但并不象耀辉之前所想的那样荒凉人疏。街上也有楼房,也是人头瓒动,也有大声叫卖的小摊,不同的只是街上多了许多令他陌生的异族人的面孔,和他们身上奇特的装扮。 经过了火车长时间地摇晃,尽管他的双脚正在不由自主的胡乱打转,但他还是打听到了长途汽车站。 耀辉很幸运,去伊犁七天才发一趟车,可当天他就买到了票。买车票就花掉了他十三块钱,这样,他口袋里的所剩就注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登上了一辆敞蓬的解放大卡车后厢,汽车载着二三十人在西去伊犁的石子路上缓慢地颠簸、摇晃着,一路上,映入他眼帘的尽是荒山、枯草和路旁低矮的破屋,大片大片的戈壁黄沙,无尽无休…… 二 汽车行驶了一天后,在下午时分到达奎屯检查站。耀辉根本不知道跳上车的边防军人向他索要的边防通行证是什么东西,他被告知,没有边防通行证是不能去伊犁的,便不由他多说就被驱下了车。并有人把他的行李从车上丢下来,他眼巴巴地看着那辆敞蓬车丢下他西去了,他狠狠地在公路上跺着脚,从地上拣起了行李,一时竟不知该朝哪儿去了。 他抱着月茹给他打的包裹只能转身离去。离卡子两三公里处,有一个叫车排子的地方,他在那里找到了一家旅社,并住了下来。 他被带进了一间砌着一个大通铺的房间,因为他最早到,就先占了那个铺角的位置,晚些时候,陆陆续续进来的旅客就把整个铺都塞满了。此后的一星期,这个铺角一直属于耀辉,每天,那些变换着的铺友,一拔拔地离去,他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他向混熟了的服务员借来了毛笔和墨汁,填了那张骆宁给搞的假空白介绍信,介绍信上的公戳是某个医务所。想到了骆宁的唬人本事,耀辉不禁失笑。旅社服务员向他透露:那个卡子其实是可以绕着过去的,但具体怎么走,他也不知道。这时,他遇上了更大的麻烦――粮票用完了,他只好去就近的食堂里买一份最便宜的油呛卷心菜吃。 白天,他一个人到处游逛,奎屯的大街小巷他已经能闭上眼就能直冲到他想去的地方了。路上的行人也都好像很忙碌的样子,他也不敢随便找人打听;晚上,在那间呼声大作的大通铺上,他不断地从梦中惊醒,可怕的恶梦在他急切惶恐中产生,他不敢再进入睡眠,就一直坐在角落里,等待另一个早晨的到来…… 他已经连着三天都在同一个食堂要菜吃了,他低着头尽量不去理那个开票的人,那人锥刺一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令那碟本就不好下咽的食物,味道更加生涩了。 就这样,他在奎屯住了已经一个星期了。这天,因为他绕了很远的路碰运气找出口,来到食堂的门外时,天已黑透了。他实在不想走进去,尽管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回味起那刮人肠胃的卷心菜,他竟食欲全无。他想起了耀至曾对他说过:狗吃多了油才只吃草。现在,他还真不如那条吃草的狗有油水。他咬咬牙,推门走了进去。食堂里的座位都空着,那个开票的人像是一直在等他似的,一见他,两只眼都闪出光来。 他尽量让显得随便一些,照旧掏出一份卷心菜的钱来,把开好的票递进了连着后堂的一方小墙洞里,就坐到了靠近屋角的一个座位上。前堂就只有他和开票的两个人了,他的窘迫就这样直刷刷地亮在了那人面前,他觉得脸上像长出了硬刺一般难受。但就在这时,那人却突然起身,径直就朝他的座位走来,没说话却把一只馒头塞到了他的手中,并在对面坐下来,一边点燃了他事先卷好的一根纸烟。 这是个从部队就地转业的军垦,但耀辉甚至不知道兵团是个什么机构。他握着那个馒头,涨红了,也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此刻,再竖起无谓的自尊实在愚蠢,他猛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胳膊说:“大哥,请您帮帮我,我想去伊犁,但是我过不去那边的卡子,请您一定帮我想想办法!” “快别这样”,那人慌忙起身,“快别这样,你先坐下。”他吸了口气接着说:“哦,你要去伊犁呀?那可得费些劲。再说,你就这么去?等到那儿,你还不得饿死?” “不怕,伊犁有我一个拜把子弟弟,到了那儿就都好办了。” 那人摇摇头,表明耀辉的想法太简单。转而,他又说:“路还是多的,这么大的戈壁滩,哪是一个卡子就能卡完的?可是,你干啥非要去伊犁?” 耀辉说:“我来的时候,就是打算到伊犁的,可根本不知道还要啥通行证,现在,我钱也花光了,粮票也用完了,我要是不去伊犁,连个退路都没有了,大哥,我是个好人,真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唉!”那人叹口气对他,说:“我也是在行军的时候走过一次,老远呢,你明天一早来找我吧!可不许对外讲,我这可是在犯错误。” 终于可以离开了,回到了旅社,耀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放心不下,他就又转身去了一次食堂,结果他只看到了食堂紧闭的大门。 第二天,得知那人果然没骗他,他才知道自己一晚上的担心白费了。他终于上路了!根据那人给他画的一张简单的路线图,他穿过了一个个兵团的团部,目睹那些军垦人的简陋居所,低矮的房屋还有简单的地窝子。从那些是路非路、都是由戈壁石子垫起的、串联那些房屋小巷的路面走过,耀辉的脚掌像透过了鞋底一样感受它的生硬,疼痛不已。 离开那些小巷,他走进了荒滩。这时,他突然害怕起来。远处,那连在一起像尖刀一样的山峰围笼着偌大的的戈壁滩,凛冽的寒风迎着他的身体,像是要阻止他前行似的,尽最大力量推搡着他,并扬起阵阵黄沙,迷着他的眼睛;耀辉小心地记住周围的山石,唯恐一转身就会丢失方向。但是越走越荒凉,根本看不见有人过的痕迹,他不敢再深入了,停下来,靠在一块山洪冲下来的大圆石头上,想到这些天来自己所受的煎熬,不知前方等待他的又是什么?他在醒悟自己当初的想法实在天真;回过头,他看见的依然是茫茫戈壁,他的眼眶湿润了,抬头看了一眼天,泪水终于没有掉下来。他重新站直了身子,去找了些石缝间的残雪就着那个好心人给他带的干饼子吃了。他打起了精神,继续向前走,不论前面有什么,他必须要走下去。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完成了多少路程,按照那个好心人的估算,到达乌苏至少也要走过三十多公里,他已经走了将近十个小时。直到天黑,前面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才停下来,拣了些荒原上的枯草点燃,打开了行李把自己半裹在里边,将就着睡了一晚。 待他再醒过来已经是天亮时分了,他迷着眼向远处看去,在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了曾经在奎屯见过的那样的一排排房屋。他慌忙收拾行李,急奔那里而去。 确定自己果然身在乌苏时,他重又折回到戈壁滩上,找了些雪把脸搓洗了一下,中午时分,他用那张假证明在乌苏车站的窗口重新买到了车票,才又登上了一辆开往伊犁的敞蓬汽车。 三 寒冷三月,戈壁荒原上不见半点翠色,只有成片成片枯黄的骆驼刺,和一簇簇在风中摇曳的红柳。车上没有人和他搭话,他偶尔拾一句别人的话来听,也尽是些他听不明白的事情,什么连队呀,团部的。他就索性把行李垫在了背后,仰着头看天,天空是蓝色的,阳光令它更加透亮高远,有小鸟从中飞过,划过了荒原上空的沉寂,耀辉的心也因此而空荡荡起来。 又行走了一天,经过了一个晚上的住宿,汽车在第二天早上继续前行…… 不料,在到达另一个设在荒山中的五台检查站时,耀辉再次遇到了边防军的检查,他又一次被驱下了车。 他环抱着行李,站在横着大木头的关卡外,急急地向四周看着,顺着大路两边无限延伸的是两脊黑青色的山峰,又高又沉,除了检查站那两间又低又矮的小屋子,周围并没有村店,他咬紧了嘴唇,眼睛紧盯着他坐过的那辆汽车,不能再让它丢下自己开走,必须离开! 他把目光转向那一排被拦成长龙的汽车长队,停靠汽车的路边有一条不太深的沟壑,有人刚从那里解完手正住车上走,耀辉认准了这是唯一的出路,就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解着裤带,下了沟,当他感觉并没人注意他时,就迅速地低下身子,几乎是匍匐在地上了,才终于朝着停车的方向穿过去了,上了沟,一闪身他就把自己隐藏在那条已过了线的长龙阵里,然后挪近自己乘坐的那辆汽车,把身体紧贴在它的车厢板上,当他感觉到汽车的引擎开始启动,并伴随着“嘎”的挂档声响起,就迅速地把行李扔进了车厢,抓住厢板一纵身就跳了进去! 车上发出一片惊呼声,所有的人都好像很欢迎他归来似的,不再像他初上来时那样和他生疏,都开始嘻笑地和他攀谈起来。 汽车顺利地在下午时分攀上山道到达三台,耀辉就见到了那犹如天幕一般巨大的冰湖——赛里木,谁也不曾预料到在这茫茫的戈壁滩之外、高山之巅上会出现这样一个美丽的冰湖。它就像是从荒山里忽然跳出来的一个冷艳美妇,倨傲而神奇,令所有的初见者都发出了惊叹。 三月的赛里木湖寒如深冬的早晨,湖面上冰封凝结了,湖上那在阳光下凫凫弥散的轻浮寒烟令人更觉寒冷,所有人这时都裹紧了自己。 当汽车开始进入果子沟二台那险峻的盘山道时,耀辉被再次振奋了。山顶上还覆着晶亮的白雪,山下却是郁郁葱葱的松海深林。他从山顶望了下去,这壮观的景象是属于他,总算来到的是伊犁吗?他惊喜,完全忘记了口袋里还剩下九块五角钱所带给他的忧虑了。 汽车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到达了伊宁市。这是一个令耀辉倍感陌生的小城市,虽说是城市却还没有他原先所在的县城大,有四座俄式的楼房,是全市最高的建筑,也只有两,三层那么高。这里,有一半之多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长着陌生的面孔。阳光没有任何阻挡地直照在这座小城上,小街里满是泥泞,大街上尘土飞扬。 耀辉按着地址打听到了月利在伊宁的亲戚家,但是那家的门环上却挂着一把锁子。他不得不背上行李去街上游逛。那些维族人的脸已经不再新奇了,路边的馕坑上撂着金黄的馕,散着诱人的香气。耀辉双臂紧压了一下肚子,又回到那家又去找月利,可门上却仍然挂着锁。一直到天黑,满天的星星已经非常清晰了,那家人还没回来。耀辉的脚虽裹着棉鞋,也因久立不动而僵冷,到现在已经开始疼痛起来。他必须自己去找个栖身的地方了。这是个难熬的晚上,他窝在大街上的一个墙角里,领略着新疆三月无情的夜风,当饥饿寒冷与困倦结伴而至的时候,令他无从而适。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那间小院的门锁才消失,但是开门人连门都没让他进,只叫他等一会,掩上门就进去了。过了很久,那个开门人才披了件棉袄出来,就领着他去找月利了。他们穿过几条大街,进入了一条小街,小街上,干一些的路面上尽是灰土,有坑和不平整的地方还集着泥水,但那些住家户的门前都有小面积被打扫过的痕迹,有一些人家还修了门楼,修得还非常讲究,但一点也不气派,只能算做漂亮。不像耀辉先前见过的那样修成的“八”字形,而是四四方方的顶端,底座的砖都是经过打磨并雕了花的,嵌着彩绘的过木,木制的门扇都被涂了蓝色的漆,还饰上彩色的花纹,在门楼的的内侧,紧贴门槛还修出了两块低矮的台子,是两个相对的门櫈;相比门楼,与之连接的院墙的却很不讲究,很经济,是用土坯砌起来的,不过都用泥漫过了,被刷成了天蓝色,蓝色是维族人庭院里用得最多的颜色。耀辉已经忘记他们拐了多少弯了,才跟着那人进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内,刚化完的雪水伴着泥泞横流,背阴处还有些残雪尚未化尽,在脏泥中堆积。这是整个冬天从各家小院内推出来的,因为无处安置只好都放在了街道上。耀辉曾说过的拜把子兄弟月利,就住在这小巷中。 从掉漆的门槛里跨进来,耀辉脚下的布棉鞋已经被泥糊满了,正往里渗着凉气。院里铺着砖地,虽然潮湿却清扫的很干净,几间房子都也已经旧了,这从压沿的残砖上看得出来,但墙壁却被刷成深深的蓝色,并用白石灰压了线条,有些幼稚却也雅致。光秃秃的葡萄架一直从院里搭到了房沿上,架下埋着尚未苏醒的葡萄枝,院子的一角是泥砌的馕坑,另一角是一个砖砌的小屋,里面是个坑厕;院里没有种菜的痕迹,却种了几颗硕大的果树。这是维吾尔庭院比较普遍的陈设,从果树到葡萄,还有他们偏爱的蓝色,都能体现出幽静、惬意和干净来,但此时寒冬刚刚过去,。紧挨大门的右侧,有两间低矮的连在一起的套间房,月利和宝玲就住在这里。 那人把耀辉领进去,从里屋迎出来一圆脸阔嘴的年青女人,梳着短发,高高的个子,领路人指着她对耀辉说:“这就是月利的媳妇宝玲。”就丢下他走了。耀辉从来没见过这种一进屋就是炕的房子,门口只留了一个容两人站着的长方形的像个池子似的通道,是和里屋的池子连在一起的。宝玲看了一眼他的鞋,耀辉注意到了,就出去重新跺了脚再进来。外间的坑上没有任何的铺盖,一个不大的铁炉子比连着墙洞的炉筒粗不了多少,旁边是用砖支起来的一块小案板,下面堆放着一些简单的炊具。 耀辉被让进的是里屋,里屋的铺角上有一块苇席,苇席上面平铺着月利和宝铃的铺盖。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很低很小的桌子。耀辉放下了行李,宝玲让耀辉坐在了炕沿上的一块毡子上,自己则盘腿坐在了铺上。 “月利不在家吗?”耀辉问她。 “不在,他回来的晚。你也是起驾村人?”宝玲问。 “对,和月利同村,我和他打小一起长大,他没有和你说过我吧?” 宝玲摇摇头,耀辉就说:“我想也是,你们结婚不长时间吧?不然我也该知道的。” 听耀辉这么说,宝玲的脸“刷”地红了,胡乱的应答了一声,耀辉没有听清,但他马上意识到肯定是自己说错了话。关于月利和她之间,他也已经猜出了大半。 月利在老家的时候就和宝玲要好了。但是月利对她却有些三心二意,不然也不会不辞而别就只身来到了新疆。只是月利万万没有想到,宝玲竟然一路追来。找到月利,让宝玲费尽了周折,她通过了一些很小的线索,才摸索到了月利原先住着的一间小黑屋里。经过了几天的辛苦与惊吓,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抱紧了月利,就像抱住了汪洋中的一块浮木,死活也不肯松手了。当天晚上,他们就住在了一起。 “那你和月利谁年长一些?”宝玲又问。 “我比他大两岁”耀辉又说“你是哪人呀?我在老家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上马村人”宝玲答道。 “哦?那你认识秋娃吗?” “那我当然认识了!你和他有交情呀?” “他是我外甥呀!秋娃的妈是我堂姐。” “是吗?这说起来,咱们还越来越近了啊,秋娃的姑嫁给我二叔了!” 耀辉说:“那你叔我就见过,秋娃的小姑结婚的时候我去了。” 宝玲很健谈,说起话来撇嘴扬眉的十分生动。耀辉不停地碰击着双脚,想缓和一下他冰冷的双脚,。宝玲起身到外间的窗台上拿了一双月利的旧鞋进来,放在了他的脚下,说:“换上吧!” 一下午,宝玲的话题都没离开过月利。据她说,他们的日子过的很困难。为了躲避民政局对盲流的收容,他们常常换住处。月利整个冬天就从同巷一个回民那儿租了一辆驴车,偷着卖醋过日子。 月利是天黑时才回来的,他和在家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原来年轻俊朗的一张脸,现在变得又黑又瘦,像是一下被拉长了好几公分,肩膀也变得单薄了,头发长长地垂在脸上,整个人都给人一种被风干的感觉。 俩人一见面就抱作了一团,对于他们俩人的亲近,宝玲多少感到了点意外。月利辉哥长辉哥短地叫着,向他打听着老家的事情,耀辉则在月利的头上轻敲一下说:“看你娃儿,怎么把自己弄成个老汉了?娶了媳妇也不招呼咱一声。”月利就“嘿嘿”的笑了两声,转过身支着宝玲端饭去。 三个人吃了很少的晚饭,是在煮开了的水里搓了一些的玉米团丢进去煮,熟了就着汤一块吃,耀辉因为没吃饱感觉很不舒服。很晚了,月利起身说:“我去麦哈家,抱些麦草来,给辉哥你垫个窝。”宝玲就说:“不要让房东看见,把草丢在地上他们可不依。又要说咱脏了。” “你们住的这家人还有这毛病?”耀辉问。 “那你可不知道,”宝玲说,“我们上一回住的那家,月利从外头回来渴急了,从他家的桶里舀了一勺水喝,差点没叫人打死。” “那为啥?” “人家信着回教呢,说咱不尊重人家的民族习惯。这些人呢,讲究着哩!” “那也不能不讲道理呀?” “道理?他们把咱们的行李从房子里扔到大街上,谁敢和他评理?人家收容所就专等咱们去讲理呢?” “行了!”月利打断她,他很厌烦宝玲在耀辉面抖落自己的那些寒酸事,说了声:“辉哥,那你在,我去一趟。”便推门出去了。 在外间那一伸手就能够着屋顶的矮炕上,一大捆麦草被顺长摊开来,耀辉拿出月茹给他卷在被子里的一张粗布单子铺在了上面,脱下了棉衣叠成枕头。他手抚着为自己埑好的窝,想起了月茹曾对他说过的话:人可以挨饿,但绝不能没有睡觉的被窝。他担心会弄乱那些干草,便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很快他的脊背就感觉到了透过麦草那土坑的坚硬,但终于可以伸长腿在久违了的被子里度过一晚了,他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