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泉镇东街头外来了一个和尚。
这个和尚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僧衣，头顶光亮，没有戒疤。这野和尚在大冷的天里，只穿了一件半旧半脏的衣服，实在叫人看了惊奇。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手里的一个打铁钵。
他左手举着一个巨大的铁钵，高高地放在头顶，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野和尚行起路来，丝毫不见气喘。光凭人家这一手，一般的江湖人见了也佩服他的气力。
这野和尚一路走，口中低声道：“格老子，前几天好不容易赚了一把，现在又被花个精光。看这个镇倒是不小，老子就不相信会找不出一家有油水的酒店来。”话毕，四下一瞧。见到路人睁着大眼睛瞧着自己。像在看一个怪物似的。心里一烦，大叫道：“格老子，没见过和尚是不？都跟老子滚开。再看老子，老子手里吃饭家伙一下砸过去，包你头顶开花。“他这么一说，加上他横着眉，怒着眼，胆小的早早的跑开，不敢再看他。胆大的也不敢走近前，只是在远远地看着。
野和尚哄走了围观的人群，抬脚就走。不料，一条人影从斜翅里跑过来，碰的一声，同野和尚撞个正着。来人”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朝后连退了好几步，道：”撞煞老道也，今日出门不利。方才才点被狗啃了一口，如今又被这个大和尚撞的骨头都软了。真是倒霉。“不待野和尚发怒，人影一晃，钻入人群中，跑得不见。
野和尚依稀只见得是一个老道，面目却是不清。心中骂道：格老子，以为老子是好相与的，想同老子比功夫，你还嫩了点。将手中的大铁钵一仍，”呼呼“风声中，大铁钵飞起一丈来高，落下时，却被他右手接个正着。
顿时，吓得很多人面色大变。野和尚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往前就走。
转眼来到一个酒店门口，抬头一看，上面写着”天香居“三个字。挺着胸脯往里就走。那站在门口迎客的伙计一见，举手一栏，道：”这位大爷，你……”，野和尚双目一瞪，却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大铁钵超前一送，抵在伙计胸口，往里行去。
那伙计一脸憋得通红，眼睛也发红，眼泪就要掉下来。你道怎地，原来野和尚的大铁钵实在太大太沉，抵在伙计胸口，一路不停的推着到了里面。伙计又不是练过功夫的人，那里会受得了，心中直叫“妈呀”，好不难受。
野和尚一路将伙计推到柜台边，方始停下。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老者站起来，他还道是伙计得罪了客人，忙着赔礼道：“哎呀，好汉。伙计的不开眼，将你开罪了。你老请高抬贵手。”野和尚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管事的么？”帐房先生道：“我们掌柜子，在楼上招呼客人。楼下暂时由我负责，不知……”
野和尚口中一哼，道：“那就好，你看着办吧，嗯……”一声大叫，一个巨大的铁钵伸到帐房先生面前，用灼灼的目光盯着人家，话也不说了。帐房先生立时感到一股压力迎面袭来，吓得跳开一旁，口中道：“好汉，好汉，有话好说。这真是折腾老夫了。”野和尚黑着个脸，步步向帐房先生逼去。
酒馆里的客人见到这等事情，一个个大眼瞪着小眼，巴成是想看热闹。有两个伙计，自认力大，见状跑过来叫道：“是那里来的野和尚，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撒野么？”说着，两人就去拦那个野和尚。他们本想将野和尚手中的大铁钵夺下来，不料，野和尚一声狂笑，手中大铁钵一转，如同小孩子手中的玩具一般，滴溜溜的一旋，刮起一股劲风，就将两个伙计逼得后退不迭。
野和尚手中大铁钵，又是一转，往柜台上一搁，赖着不动。那柜台吃这一记，晃了一下，还好没有被压坏。野和尚抱着臂膀，盯着帐房先生，浓眉越抬越高，眼睛越睁越大。陡听噔噔的下楼声，掌柜子下来了，见状忙陪笑道：“小老儿来迟，贵客且请原谅。不知高僧大名？”野和尚道：“高僧不敢当，掌柜的客气了。我来此乃是事出有因，只因为身上盘缠用尽，上不得路，特地到此讨要。还望掌柜的赏个脸，行个方便。”掌柜的脸色一缓，道：“那里，那里，应当，应当。”立即叫帐房先生往大铁钵里放了十两银子，野和尚抬眼一瞅，面色依旧发黑，心道：你真当老子是叫化子。掌柜子见他不为所动，又添了二十两，心道：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拿眼一望野和尚，见他脸皮仅仅动了一下，又黑着个脸。
掌柜子心道：好你个野和尚，居然还添不饱你。唉，罢了，罢了，索性再给你五十两，不然让他在这，岂不耽搁了我的生意，却是不好。遂叫帐房先生，拿了五十两往大铁钵里一放。帐房先生心中心疼了半天。野和尚见了，双眉一扬，双目一乐，笑嘻嘻地道：“掌柜子，够意思，够朋友。这大铁钵放在这里，实在太碍眼，妨着你的生意。看老子将它取走。”说着，走上前来，就要托起大铁钵。
猛听得门外有人叫道：“慢着，慢着。”随着话声，走进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道。野和尚回首一看，不由叫道：“是你？”原来，他前几天，在“朋来客栈”曾经见过这老道。老道嘻嘻一笑，走过来，道：“噢，你认识老道么？老道见尊驾一身僧衣打扮，想必是个云游四方的‘得道高僧’，失敬，失敬。古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诚不欺我也。你和尚，我道士，哈哈，有缘啊。”话罢，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大铁钵，伸手朝大铁钵轻轻拍了一下，道：“好家伙。”
夺夺的几声，那大铁钵里的银子齐都飞了出来，稳当当的落在柜台一角。野和尚瞧了，一惊一怒，惊的是这老道着实不简单，怒的是他要架自己的梁子；掌柜子看得，一喜一忧，喜的是有人出面向野和尚挑战，忧的是生怕他们打起来，酒店里少不得要损失一些东西。
老道不待野和尚大发雷霆，翻手一托大铁钵，轻而易举的举了起来。看他不高不壮的，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气力。野和尚怒道：“你想干什么？”老道呵呵一笑道：”这家伙挡了老道的路，你说老道想把它怎样？“话毕，胳膊一扭，那巨大地铁钵从他手中脱手飞出，打人群的头上“呼呼”的向门外落去。野和尚见状大怒，跟着飞身而起。别看他粗壮得如同铁塔一般，一身轻功实在了得，在大铁钵将要及地时，他已一个“蟒腰巧翻云”，至门外，伸手一探，将大铁钵牢牢的抓在手里。转过身来，骂道：“格老子，老杂毛，敢耍老子。老子走南闯北十几个年头，今日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敢惹老子。”抬脚就往里走，想进来教训教训老道。
老道将手一挥，道：“慢来，慢来，你要怎么的摆平老道，应当到外面，在这里老道怕你施展不开手脚，坏了店家的东西。咱们外面相会。”话毕，身子一长，“嗖”的一声，就到了门外。又哈哈大笑道：“大和尚，你跟老道来吧。老道皮痒，正想借你的铁钵挠挠痒呢。”身形一纵，已至屋顶屋。顶上堆满积雪，不便走动，老道不当回事，沿房大步就走。
野和尚脸色发青，不甘示弱，道：“老杂毛，你当老子是好欺负的。呆会叫你见识老子的手段。”跟着将身一抖，跃上屋顶，如飞而去，手中的大铁钵兀自举在手里。
看热闹的一班人啧啧称奇，内中有一人将身一闪，到得一处。四下一瞧，凝神一听，身一抖，居然就凭空效失了。有几个路人见了，还道自己大白天的遇见了鬼，脸色发白，不必言它。
那老道一路狂奔，时常回头讥笑几下后面的野和尚，惹的野和尚怒气冲天。亏他举着一个打铁钵，跟着不曾落下来。眼见到了荒郊野外，四周一片雪白，银妆素裹的，甚是好看。要不是他两人的奇异行径，恐怕真是个踏雪寻梅，吟诗作赋的好时机。老道突地转过身来，道：“不错，不错。大和尚端的好气力，老道上了年纪，体力就不行了。”话虽如此说，从他面上，却一点也看不出他那里“体力不行”。野和尚也停下来，哇哇叫道：“老杂毛，老子不跟你胡搅蛮缠。你要有种，接下老子的几手功夫。”大铁钵往前一送，快如闪电的扫向老道的上半身。
老道嘻嘻一笑，道：“大和尚盛情拳义，实在是令老道不好意思。好。”说着，一个“鸽子大翻身”，野和尚的大铁钵从他眼前一寸之间扫过，却是没有扫中。老道站在原地，就像没动过一般。
野和尚一击不中，不待招式变老，手一抓大铁钵别沿，狠狠当头向老道砸了下来，心想：看你还往那儿躲。老道“哎呀”一声，来不及躲闪，竟被当头砸中。野和尚猛觉不对，其中有蹊跷。斜眼一看，只见老道矮着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望着自己，没有半点屁事。再一看，立时惊得冒出了一股冷汗。
原来，那老道头顶一寸之处，竖着两个指头，紧紧地顶这大铁钵。试想，野和尚那一砸不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斤的力道，老道仅凭两指，已将来势消去，可见老道的内功是何等的深厚。野和尚正自心惊，老道哈哈一笑，翻身一跳，道：“这大家伙，两次挡老道的路，好不麻烦，今日老道倒要灭灭它的威风。”话声未落，那野和尚手中大铁钵脱手飞出，“呼呼”的远远砸在五丈外的雪地里。顿时，雪花乱飞，倒像下了一场小雪。
野和尚脸色通红，心中羞怒不堪，心道：老子今日跟你拚了。举手朝怀里伸去，猛然面色一怔，状似滑稽，半天也掏不出什么东西来。老道看得一笑，举手一晃，手中多了一把短刀，道：“你的东西，在老道手里。你服是不服？”野和尚猛然一惊，心道：是了，方才大街上被人撞了一下，不想却是老道将我怀里的宝刀偷走。唉，我还兀自不觉，今日算是栽倒家了。呆呆的看着老道，话也说不出半句，与先前的嚣张气焰截然相反。老道却将面色一正，道：“老道听说，四川地界上有一个手拿大铁钵的和尚，四处强行讨要钱财，想来就是你了。今日，老道适逢你在此地生事，少不得要伸手一管。那些做生意的赚钱也不容易，大和尚，你何苦向他们强行敲诈。你要有点骨气，尽可向那些欺善怕硬，为非作歹，贪官污吏家中要去。老道是欢迎之至。可惜你身强力壮，有一身不错的功夫，就此荒废。今日老道让你吃了点亏，你还不醒悟么？”
野和尚，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起以前的种种不是，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这一身功夫，猛地翻身跪倒，道：“道长教训得极是，和尚知错了。道长如不见弃，还望道长慈悲，将我收为徒弟，让弟子追随左右，尽力向善。”
老道听得心中一动，想了一想，道：“你虽然不是真的出家人，却也算得上半个。老道且为你引见一人，你好去投拜于他。”野和尚道：“不知道长引见的是何人？”老道笑道：“嘿嘿，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少林寺’达摩院的执法长老，慧海禅师。你拿着我的信物，往少林寺而去，以我同他的交情，想来他不会拒绝。”当下，拿出一件东西和着短刀递给了野和尚，口中勤勉了数句。这一番，野和尚对老道甚是恭敬，不迭的点头称是。两人说了半响，野和尚方才告辞而去，竟连远远倒在一边的大铁钵看也不看一眼。
老道候野和尚走了，方才叹了口气，道：“武林中人，若是个个都同他这般，能够迷途知返，干一些正经的事，何不就此风平浪静矣。”陡地话声一转，扬声道：“是那为朋友来到，何不现身一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