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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成为高手 现在我最庆幸的事情是没有把围棋扔掉,幸亏当时没有听老婆的。当时老婆一气之下决定把围棋扔掉,我拦住了她,我说不如卖给收破烂的。好在,收破烂的很长时间没有来。 马大姐的喜讯让我们全家兴奋得猴拉稀一般,我们又像老婆她后爹偏瘫那天一样折腾了一个晚上。 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碰围棋了,看见围棋我就后怕,我决定还是小心翼翼,老老实实做人,什么也不要想。老婆也支持我,说什么幸福不等于当官,只要自己认为幸福了,就算不当官也幸福。 我们就这样麻醉自己,自欺欺人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过得很轻松,什么也不想,像个小混混。有的时候,我觉得那叫浑浑噩噩;有的时候,我觉得那样过也很幸福。 本来,我就准备那样过一辈子了,像个臭虫一样无所成就,没有追求。 可是,上天注定我不是一个甘于堕落的人。一件事情刺激了我,让我重新拿起了棋子。听起来,这像不像聂卫平的自传? 局里又一次分房子,与以往一样,还是僧多粥少,像他妈轮奸一样望上挤。照例,局里又划出一道线来,我正好是线底下的第一名。而跟我一起分来的甚至还有比我后分来的,好多都分到了房,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当了官,而我还是个科员。 当官好啊,当官好啊。 谁以后再说当官不好,我蔑视他。 我跟老婆都哭了,看着我们那间冬凉夏暖的平房,八户人合用的厨房,我悲从中来,我想起了岳飞的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我和老婆像新婚之夜一样整夜无语,整夜无眠。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老婆已经把棋盘放在了桌子上,而她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我知道,围棋还要下下去。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那一刻,我想起了珍宝岛战士,惭愧啊,我们因为一点点挫折而却步,而他们拎着肠子还要冲锋。 “啪。”我把棋子拍在棋牌上,老婆揉揉惺忪的眼睛,醒了过来。 “哎呀,要迟到了。”老婆跳了起来,来不及刷牙洗脸,抢出门去,骑上自行车,飞一般上班去了。 你永远不要对别人抱有成见,因为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是你所不能预料的。 我决定重新开始学棋以后,学棋的欲望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而且我明白,任何的骄傲自满都是掩耳盗铃,只有扎扎实实地提高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又去了棋苑,提着围棋去的。为此,我特意买了一副云子,希望这样可以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谁愿意跟一个臭棋篓子下棋呢? 好不容易找了几个对手,每次都被人家杀得片甲不留,再没有人愿意跟我下棋了。 我真的很失败,我真的很沮丧,每次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棋院回来的时候,我都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老婆。老婆是个好老婆,她每一次都激励我:“你要是再没有什么提高,就不要再回这个家了。” 几个月过去了,我的水平提高非常有限,总跟比我还臭的人下棋,除了可以临时性地满足一下虚荣心,还有什么用处?要不就是站在旁边看别人下棋,可是那是根本徒劳无益的,看别人下跟自己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几乎陷入绝望,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我想不到学棋也是这样困难,像这样下去,就算活到退休,恐怕也不敢去找局长下棋了。 很多次,我有退却的念头,走在江边,我冲动得几乎要把围棋扔进去,然后自己也跳进去。可是,我终于挺住了,因为我知道,天生我才必有用。 老爹又来信了,他说祖坟这一次真的冒青烟了,他让我注意一下是不是有发财的机会。 我把那封信擦屁股了,结果再次堵了马桶。 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我被堵在棋苑出不来,我也不知道暴雨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妈的,狗日的气象预报,他们竟然说今天全天天晴,还说阳光充沛。 躲在屋檐下面,为什么要躲在屋檐下面?因为棋苑关门了,这世道,人们的同情心都被狗吃了,管理员把我们统统赶了出来,他说他要下班。下他娘的蛋,这么大的雨,他的自行车是水上漂啊? 我决定了,我再也不来这个狗日的棋苑了,我不下棋了,我不当官还不行吗?我就住一间屋子怎么样?人家还一家三代住一间屋子呢。 我决定了,谁是今天晚上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就把我的围棋送给他。 看看周围,都是棋友,密密麻麻地挤着,异口同声地骂棋苑管理员,从她奶奶一直骂到她妹妹,基本上被轮奸好几次了。 可是,没有人跟我说话。 是啊,就我在棋苑的名声,恐怕只有神经病才会跟我说话。 神经病真的来了,而且他真的跟我说话了。 “是你,终于又见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上。 我回过头来,等我看清楚那个人是谁的时候,眼中发射出光芒。如果我的故事拍成电影的话,这个回头的动作一定要反复放十五次。 那个人是我曾经找过,但是又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算你是傻瓜,你也该猜到那是谁了。 陈祖文站在我的面前,还是那么瘦,依然戴一副眼镜,眼镜上还有一道裂纹。他正对着我笑,黑黑的牙缝里迸发出一阵阵的烟臭。 “我靠。”我第一时间给了他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看在他太瘦的分上,没有把我的全部内力发挥出来。 令我吃惊的是,陈祖文纹丝不动,他简直就是一个武林高手。 “哈哈哈哈。”他笑了,像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见面时的笑法。 我有些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们,他们大概认为是两个神经病在交流。 我决定羞辱他,当然我知道羞辱一个神经病人基本上相当于强奸一个白痴女。但是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羞辱他,我就会被人们当成神经病,可是我不是神经病。 “你出来了?”我大声问,提醒他他是个神经病。 出乎我的意料,陈祖文并没有生气,相反,他以很高兴的语气回答:“出来了,你也出来了?” 我要气疯了,我实在没有想到陈祖文还有这样的智慧。 人群哄然大笑,我怎么办?我想揍陈祖文一顿,可是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我怎么能打一个老头,一个神经病老头?我可是国家干部啊。 我只好逃走。 冒着雨,我蹬上了我的自行车,出去一截距离之后,我回头去看陈祖文。 我看见了他,而且看得很清楚,因为他就在我的身后,他骑车跟着我。 什么叫活见鬼?当一个神经病悄悄地紧跟着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活见鬼的感觉是什么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怒喝,恼羞成怒。 “你还想不想下棋?”陈祖文问。 “不想,想也不会跟你下。” “我知道你生我气了,上次我说你是业余五段,那是我骗你的,我下棋很臭。不过,我哥哥真是高手,我让他教你怎么样?算是将功折罪。” “不用,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这次不骗你,你要是愿意,明天咱们在棋苑见。” 我脚下加劲,甩开了陈祖文。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雨停了,天也亮起来了。 难道我的运气又来了? 按照运气总是和暴风雨一起来到的原则,我决定还是去一趟棋苑,说不定陈祖文说的是真的。 幸亏我去了,有的时候,你要相信神经病,他们的真诚往往比正常人更深刻。 陈祖文早已经在那里翘首以盼了,在他身边,是另外一个老头,或者说,在他身边,是另外一个他。 两个陈祖文站在我的面前,我想不到神经病也能是双胞胎。到底谁是陈祖文?我很轻易地认了出来,因为陈祖文的眼镜上有一道缝。 可是,我还是错了,有的时候你以为肯定正确的东西恰恰是错误的。 “这是我哥哥,他才是陈祖文,我实际上叫陈祖武。”陈祖文说,原来,他是陈祖武。 “啊。”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是来找他们的,因为我不知道那个真的陈祖文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你下棋?”陈祖文问,我说的是真正的陈祖文,他的声音比陈祖武好听很多,看来,他不抽烟。 “对啊。”我面无表情,向周围看看,装作跟谁约好的样子。 “来吧。”陈祖文不等我答应,坐在旁边的桌子旁,等我去交手。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然后用藐视的目光看他一眼,似乎是很给他面子。 棋盘放好,陈祖文并不谦虚,“啪”,将一颗黑子拍在天元上。 藐视我?在我的记忆中,敢于把第一粒子拍在天元上的,似乎只有吴清源。 面对这样的藐视,我决定以牙还牙。 聂卫平说过:是男人就要挺出去。 现在,陈祖文拍在天元上的棋子就像一个一丝不挂的女郎,我心里说:“是男人就要靠她。” 我直接靠了上去,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就这样,棋从棋盘的中央开始下起。 棋局结束的时候,整个棋盘都是黑色,我一块棋也没有活。 “再来。”陈祖文说。 这一次,是我执黑。我很小心,生怕再输给他,可是,棋局结束的时候,盘上变成了一片白色。 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遇上高人了。 陈祖文告诉我,他们家是围棋世家,以他的水平,在全市也没有对手,可是他不愿意参加任何比赛,而且已经很多年不跟人下棋了,不过平时还在认真研究。陈祖武精神上有些问题,平时喜欢吹牛,常常到棋苑去厮混,还用陈祖文的名字骗人。 这一次,陈祖文是被陈祖武死乞白咧拉来的,恰好陈祖文平时摆摊的地方还在被水淹,左右无事,就跟着来了。 补充一句,陈祖文是修鞋的。 “缘分哪,既然认识了,我就教你吧。”陈祖文倒很直爽,他是我到了这座城市之后认识的最直爽的一个人了,不用你求他,他就肯帮你。 当然,我也不能无功受禄,我不是那样的人。 从那之后,每天下午下班之后,我就去找陈祖文。在他的鞋摊边上,我们摆好了围棋,他一边修鞋,一边跟我下,还要一边讲解。 自从认识我之后,他的生意好了很多。我不仅把我自己家的鞋拿去给他修,还把老婆亲戚家的鞋搜罗起来给他修,后来,我们办公室里的人和他们全家的鞋也都被我搜罗起来给他修。 “有没有鞋要修?”那段时间,遇上每一个亲戚朋友,我都要这么问一句。 陈祖文很尽心地教我,我从一开始被让九子开始,一点一点提高,八子、七子、六子、五子、四子、三子、二子,最后,我们的水平完全相当了。 “你现在真的有业余五段的水平了。”八个月之后,陈祖文说。 八个月的时间,他修了近万双鞋。 我请他吃了一顿饭,又吃了一顿饭,再吃了一顿饭,吃第三顿饭的时候,我才敢说:“师父,我,我以后不会每天来看你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迟早会有这一天的。”陈祖文感慨,他知道,从此以后,他每天不会修那么多鞋了。 我们两人都喝多了,其实我们喝多了没有问题。糟糕的是,陈祖武也喝多了,第二天,他又进去了。 现在,我是全市顶尖的高手了。 局长,等着我来办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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