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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棋 我必须承认那次同学聚会改变了我,改变了我的一生。 老六说得对,升官就可以发财,发财又会有尊严。 我觉得我很没有尊严,同学们点的菜,我连名字也叫不上来,他们唱的歌,我听都没听过。 他们谈的什么出国泡妞之类的事情,我想都没想过。什么俄罗斯的、日本的、越南的,妈的,我到现在只摸过如花的屁股。 聚会结束的时候,我假装喝多了,一句话也不说,其实那是我害怕买单。可是我根本就不应该害怕的,好几个同学为了买单争起来了,不是争着不买,是争着买。而且,不是通常见的那种虚情假意的争,是真的争。 “我来,反正我回去报销。” “我也可以报销啊,让我来。” “还是我吧,来,服务员,再拿两条烟,一块开到发票里去。”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买的单,反正是能报销的。 大家告别的时候,我推着自行车。看着好几个同学的汽车奔驰而去,车屁股后面冒出了青烟。 “妈的,祖坟冒青烟有个屁用,自己有辆车冒青烟才是实在的。”我想。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不立。 我决心让自己当官,我知道我的动机很不纯,不是为了祖国建设,而是为了自己能够有车坐,能够公款吃喝,能够在同学聚会的时候谈笑风生。 我知道这跟我十年前的理想有些差别,那时候我想当个伟大的作家,高尔基那样的,或者是奥斯特洛夫斯基那样的。可是,现实很残酷,我觉得当官更现实一些。 我知道,一旦我当了官,就很可能会成为贪官,因为大家都知道“十官九贪”这个说法。这也跟我的理想不一样,我的偶像是包公,从前经常在家里看斩包勉,看得我热血沸腾。 可是我还是想当官,当贪官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东西就在那里,你不贪,别人也会贪。最简单的例子,局长换了好几个,局里哪次分房不是局长们先挑?哪次分房有我们的戏?难道他们都是贪官?这说明不管他们是不是都是贪官,好处都轮不到我们平头老百姓。 所以,我决定作官,做贪官也比不做官强。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想法而已。最重要的,不是想,而是去做。 不管怎么样,我说服了我自己,如花也支持我。 “你要是当官了,我也可以在家里收礼了。从前看着我妈收礼,你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吗?”如花说,她是爱我的,虽然她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有的时候,假冒伪劣产品也不一定就比真的差。
我给老六打了电话,在火车站打的,我怕在办公室被人听见。 其实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问问他该怎么下手。 “有钱吗?”老六问。 “没有。” “有当官的亲戚朋友吗?” “那就是你了。” “那你只有一条路。” “说罢。” “什么?” “投其所好。” “怎么开始啊?” “先弄清你们局长有什么爱好,如果是高尔夫这一类花钱的,你就趁早死了这份心;如果有幸他有什么廉价的爱好,那就可以下手了。” “好。” “怎么你那边那么吵?你在哪里?火车站?” 我挂了电话,现在,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局长的爱好很快被我弄清楚了,就因为那一次去北京出差碰上了聂卫平,他喜欢上了围棋,天天下,每次都说自己跟聂卫平下过。 可是,我从来就不下围棋,我都弄不懂围棋是怎么围的,这下我有些犯难。 “废话,要是局长爱掏鸟窝的话,你明天就是办公室主任了。”如花急了,比我还急,“你要改变自己,而不是改变局长。” 这些都是废话,道理我自然懂。要想当狗,就要学会吃屎,爹早就对我这样说过。
市里有一个棋苑,我决定去那里看看。哲学书上说的,先有感性认识,才有理性认识,这样的狗屎哲学虽然没有什么狗屎用,但是我还是觉得先去看看比较好。 棋苑里挺热闹,因为我是星期天去的。下棋的人不少,但是像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不多,不是老的就是小的。 我转了一圈,发现下什么棋的都有,下围棋的、国际象棋的和中国象棋的都有。我一时没有弄明白我该站在哪里看,去小孩那里吧,觉得自己丢人;去老头那里吧,觉得比较无聊。怎么办? 最后我还是来到了两个小孩那里,看上去挺老实的两个小孩。 我基本上站得很直,头稍稍有一点向下倾,用一种很轻视的眼光看着棋盘,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就叫睥睨。我觉得自己看上去很像一个教练,或者像一个家长,反正这么说吧,不会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不会下棋的傻瓜。 两个小孩抬头看看我,然后继续下。不过,他们说话的声音明显大了很多。我知道是为什么,如果我是一个小孩,突然来了一个大人用这样的暧昧的眼光看着我,我也害怕。 看着看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弯下腰去了,那两个小孩好像也忘了我的存在。不过说实话,我什么也没有看懂。 下着下着,下白棋的孩子突然从棋盘上拿起七八颗黑棋子来,这是干什么?对了,一定是吃了黑棋。 可是,这个孩子竟然把黑棋子还给了下黑棋的孩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吃了还要还给他? “你怎么把棋子还给他了?”我脱口而出。 两个孩子这个时候才重新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大人,然后用很轻蔑的眼光看看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大傻瓜。 “输了输了,咱们走吧。”下黑棋的小孩说,两个小孩迅速收拾好了棋子,一溜烟跑了,边跑边笑,还回过头来看我两眼。 妈的,真丢人哪,早知道这样,不如去看老头。 感性认识就是这样了,看来,理性认识更重要。
我买回了围棋,玻璃子的那种,云子我买不起。 我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什么叫吃子,什么叫紧气,什么叫征子,所有这些,我都学会了。 我买了好几本书回来,除了入门的,就是布局、死活,还有著名的棋谱,什么聂卫平的、吴清源的、坂田荣男的、小林光一的等等,然后开始认真学习。 如花跟我一起学,从一开始她就下不过我。 “你要是局长就好了,我天天赢你。”我说。 “老公,你真行,你一定行。”如花挺崇拜我,没办法,一块学的东西,她就是不如我,想不服也不行。
学棋两个月了,每次家庭杯我都是冠军。 “我可以去找局长下一盘了吧?”我说。 “我看没问题,你要再练练,就是专业棋手了。”如花说。 如花这么说,我决定还是再练一练,因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她们很容易崇拜一个人,而她们崇拜的往往就是蠢货。
我又去了棋苑,我决定去那里看看,看看能不能找个人下一盘,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棋苑里依然很热闹,很多人在下棋。我找了一个桌子前站住,那是两个四十多岁的人在下围棋,都盘腿坐着,鞋随意地甩在地上,脚上都穿着有漏洞的袜子。 两个人下棋的声响不小,噼噼啪啪地望桌子上砸着棋子。我仔细看着,这两个人下得不错,我觉得每一步都是妙手,好像聂卫平来下也就这样了。 “妈的,老子刚刚把棋练好,厂长又不喜欢下棋了,倒害得老子上了瘾。”其中的一个说,真他妈巧,看来他下棋的目的原来是跟我一样的。 又看了一阵,我有些受不了了,这两个人都穿的是尼龙袜,臭得一塌糊涂。最恶心的是,其中的一个还经常把手穿过袜子上的洞去抠自己的脚趾缝,然后放在鼻子边上闻。 所以,我走开了。
“下棋吧?”一个人在身后说,声音有些沙哑。 回头看,一个老先生,看上去大概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站在我的身后,老先生带着一副眼镜,牙有些发黑,嘴里散发出一股烟臭,手上提着一副围棋。 “我看你看别人下了很长时间了,何不自己下一盘呢?”老先生说。 “嘿嘿。”我拿不定主意,想下,又怕下不过他。 “别看不起我,我可是陈祖德的师弟,当年一起下棋的。”老先生说,他以为我瞧不起他,见我有些吃惊,接着说:“我叫陈祖文,跟陈祖德有关系欸。” 陈祖文见我还在犹豫,连拉带拽,把我拉到了一张桌子旁,不由分说,摆好了棋盘。 “黑先白后,你先。”陈祖文让我下黑棋。 这就是我下围棋的处女秀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第一次会是跟陈祖文。直到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很不舒服。 陈祖文的动作看上去很专业,我一开始很紧张,下棋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陈祖文下棋下得飞快,而我慢很多,因为是第一次下,一定要下好一点。 “看来,你是长考派。”陈祖文说,妈的,什么是长考派?我没听明白,不过还是假装赞同地点点头。 我的处女作下了三个小时,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因为我很紧张。 最后的结果竟然是我获胜了,他的一大块棋被我征吃掉了。 我兴奋极了,妈的,初战告捷啊,这简直是初出茅庐第一功。而且,我战胜的是陈祖德的师弟,那是什么人物? 我笑了,忍不住笑了。 陈祖文也笑了,看上去他并不在乎输赢。 “不错,你下得真不错啊。学棋多长时间了?”陈祖文摘下眼镜,用手纸擦着,一边问。 “嘿嘿,不长。”我说,不知道该不该自吹一把。 “你不会告诉我你才学了两年吧?”陈祖文问。 “两个月。”我说,不免有些自鸣得意。 “啊。”陈祖文吃了一惊,手一抖,眼镜掉到了地上,我急忙帮他捡了起来。 捡眼镜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张良和黄石公的故事,这陈祖文不会就是我的黄石公吧? 我想对了,陈祖文就是我的黄石公。 “两个月?你真是个天才啊。我下了这么多年的棋,见到的最聪明的就是陈祖德了,可是你比他还要聪明。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学的?”陈祖文兴奋起来,比我还兴奋。 我高兴起来,就把我学棋的经历告诉了他。 “你跟你老婆就学成这个样子了?天才啊,无师自通。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才?就是无师自通。”陈祖文又戴上了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我,一边的镜片已经摔裂了。 “陈老师过奖了。”我说,现在我叫他老师。 “唉,可惜你岁数大了一点,否则我把你推荐给祖德,保证你能当全国冠军。可惜了可惜了,唉。”陈祖文叹气,很惋惜的样子。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个天才。这个时候我真的很后悔投生投错了地方,我这样的天才,爹娘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我笑笑,表示遗憾。 “不过,就你现在的水平已经很高了,应该算是个业余高手了,大概相当于业余五段吧。”陈祖文继续说。 我不知道业余五段是个什么水平,想来还不错。 “你可以去参加市里的业余比赛了,肯定进前六名,别人要是不信,你就说是我说的。”
回家的路上,我专门买了两瓶啤酒,准备跟如花庆祝一番。 如花比我还要高兴,她专门炒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那你明天就找局长下棋去吧。”如花说,她比我还要急。 “急什么,再提高一点。” “还提高什么?你是全市的前六名,你们局长肯定下不过你。”如花说,似乎我已经是全市的前六名了。 女人就是这样,考虑问题不周到。
我又去了棋苑几趟,想找陈祖文再切磋切磋,增强一下自己的自信心。可是,几次都没有碰上他。 “算了,万一他死了,我还不跟局长下棋了?”我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去找局长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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