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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叫李勇奇,别问我是干什么的,否则我跟你急。 其实想通了,卖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给自己留的那块肯定是没有注水的。说实话,有的时候看着别人高高兴兴地买了注水的脏肉走,自己也会觉得他妈的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这世道,我算是看透了,就他妈一个字:装。如果非要再加上一个字,那就是:装逼。据说刘震云看了半天王朔的书,得出来两个字:别装。 可是,不装行吗?该装孙子都得装孙子,由不得你不装。你就说我,一个大学生,就算是前大学生吧,来卖肉够屈才的了,可是工商税务城管消防那帮孙子来了,你能不装孙子吗?否则砸垮你的肉台,折断你的秤,抢走你的肉,这帮孙子真干得出来,比传说中的黄世仁南霸天还他妈横。 卖肉容易吗?不容易。一百零八行,行行出局长。 你说一斤肉注多少水合适?什么时候注最不容易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了,怎么善后?卖肉的学问一点不比别的少。 那一天,一个女的来买肉,穿得花枝招展的,牵了一条哈巴狗。那可是派出所周所长的新马子,我不是说那条狗,而是说那个女的。那女的说出话来嗲声嗲气的,像电影里的国民党交际花。用根棍子翻我的肉,当然不是我身上的肉,是我卖的肉。这块肥了那块瘦了的,嘟嘟了半天,最后说是要给小kiss买肉。 这个骚货,竟然把周所长叫成小kiss,想起来就恶心,周所长一副汉奸相,要演电影《敌后武工队》上的哈巴狗根本就不用化妆。就这副德行,还叫小kiss?啊呸。 不管怎么恶心,那周所长可不能得罪,这地盘,大概有十多个人是随时可以让我的肉摊消失的,周所长绝对是其中的一个。所以,我挑最好的肉给那女的称了两斤,实际上足足有两斤半。那女的腻腻歪歪地想付钱又不想付钱的样子,看那样子像老母猪发情,不就是几块钱吗?老子一挥手:走吧,周所长买肉,给什么钱? 那女人松一口气,爽的样子像是刚刚高潮过一遍,至于嘛? “小kiss,回家了。”那女的说,妈的,原来小kiss是那条狗。那周所长是什么?大kiss还是老kiss? 老子的两斤半好肉就这么喂狗了,那可都是没有注水的。 后来,那女人隔三差五就来给小kiss买肉,每次都作出一副老母猪发情的样子来。来得多了,老子可不会总给好肉,后来干脆就给注水肉,反正是狗吃。 “周所长闹肚子闹得厉害,你的肉是不是有问题啊?”终于有一天,那女人来兴师问罪了,那样子,像他妈谁干了她没给钱一样。那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老子每次送给他的狗吃的肉原来是被人吃掉了。 老子当然不会承认,说了一堆最近流感盛行,许多人圣体欠安的事情,说得那女的一愣一愣的,赶着回去带周所长去医院检查是不是患了艾滋病。不过从那以后,再也不敢给她注水肉了,因为老子闹不准到底是狗吃还是人吃还是狗和人一起吃。 一年到头,那女人这样白拿肉不给钱的主就是十好几个,他们就像苍蝇一样在你耳朵边上嗡嗡嗡,赶都赶不走。有的时候心情不好,就弄个死耗子准备着,看见他们过来,就悄悄丢到肉案的前头,别说,这招挺灵,多半会让他们捏着鼻子走开,去张屠夫那边割肉。不过张屠夫也会使用同样的办法,有的时候也会把他那边的钉子户赶到这边打个游击,弄来弄去,都是白折腾。 一般这样的情况,不给钱也就算了,就当把肉喂狗了。怕的不是不给钱,而是非要给钱。 工商所白所长的老娘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那一天来拿肉,拿完之后非要给钱,不收还不行,还说些什么“不拿群众一针线”之类的老套革命道理,弄得老子很感动,心说这老太太怎么转性了?没办法,人家一片好心,咱也不好当作驴肝肺。 可是接过老太太的手里的钱的时候,老子只叫得苦,那张一百元的钞票,如果那还可以叫钞票的话,那是一张傻逼都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假钞。 老太太低下头去,你千万别以为她是感到羞愧什么的,这老太太的无耻老子已经看透了。老太太如果不低头,老子可以立即把钱还给她;老太太一低头,这钱就还不了了,你非要还她的话,她就说你在她一低头的时候把好钱换成假钞了。老太太这一低头那就是学问,真她妈的有学问,当初日本鬼子为什么没有把她给奸杀了呢? 没办法,老子只好打断了门牙往肚子里吞,明知道这是假钞,还要假装欢天喜地给她找钱,末了还要说“你看你这是何必呢,就这几块钱”,走的时候还要说“欢迎再来啊”。 去她妈的,早点死吧。被汽车轧死,摔跤摔死,吃着骨头噎死。 说了一大堆卖肉的事情,忘了告诉你,我李勇奇并不是天生卖肉的,想当年,我也是名牌大学学中文的,也曾经在某个局里的办公室当国家干部,差点就当了官。 我在这里想说的,就是我是怎么从一个差一点就当了官的国家干部,成了卖猪肉的。 既然我是卖猪肉的,这本书就叫“宁可卖肉”吧。
第一章 巧合 “李勇奇。” “在。” “局办公室。” 我惊得呆了,天上真的有掉馅饼的时候,或者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张军。” “到。” “王沟镇镇办工厂。” “刘莽。” “到。” “施工队。”
被分到局里的大学毕业生一共有一百零八个,跟梁山好汉一样多。报到的时候负责接待我们的人就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留在局里,多数的同学会下到基层去锻炼。 “从基层做起,会更扎实,从长远看,决不会比留在局里差。”接待的同志说。 同学们,啊,这个时候实际上已经应该叫同志们了。同志们基本上都知道这些话是彻头彻尾的屁话和假话,只有驴才会相信。可是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因为相不相信都没有用,自己该去哪还是去哪,不会因为你相不相信而改变。 我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的,我家在农村,最富的亲戚是乡里的养猪专业户,其次就是在深圳当建筑工的表哥了;官最大的亲戚在村里当护村队副队长,还是上个月刚刚任命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想,算准了自己只能去最差劲的地方。 可是我偏偏没有去最差的地方,局办公室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地方了。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竟然会被分配到局办公室,别说我想不到,其余一百零七人中至少有九十九个也想不到。 “想不到那个看上去乡土气息浓厚的家伙竟然得了这么个好差,他有什么后台?”我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人物,甚至有一批分来的女同志来搭讪几句。 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成了局办公室的国家干部。
办公室多数是女同志,除了两个主任之外,雄性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报到的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今后打开水换灯泡这一类的体力活再也不需要去其他部门求援了。 主任姓傅,按理说应该叫傅主任,可是傅主任听上去就是副主任,所以大家宁可就叫他主任;邪门的是,副主任偏偏姓郑,叫郑主任或者叫郑副主任都有明显篡党夺权的含义,人们只好叫他老郑,把主任两个字去掉。 与大多数办公室主任一样,主任今年五十多岁了,皱纹已经不少,兴许是笑得太多的缘故。从我见到主任开始,就发现他总是笑眯眯。笑眯眯的同志通常是外向型人才,主任主要负责跟外面打交道。 老郑四十多岁,眼镜的厚度十足,很老知识分子的样子,实际上他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大学里什么也没有学到。不管怎么样,办公室内部的事情归老郑管。 剩下的是一帮大姐,或者说是一帮大嫂。有她们在,办公室里永远是叽叽喳喳,像林子一样。
我的工作除了抄抄文件打打开水之外,最主要的还是陪着大姐们聊天或者成为大姐们聊天的对象。一开始我还感到很亲切,时间长了开始烦起来,不过我还能不动声色,因为大姐们通常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向我透露关于局里的一些故事。 “小李子,你来。”马大姐神秘兮兮地招招手,让我过去。马大姐三十七八奔四十的人了,局里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其余的大姐们假装干自己的活,都竖起耳朵听马大姐要对我说什么,或者假装用不经意的眼神扫视一下这边。 我有些犹豫,猜不透一个中年女人神秘兮兮地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来呀。”马大姐挤眉弄眼,有些急了。 我笑笑,推开椅子,来到马大姐的旁边。 “坐。”马大姐从旁边拽过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我一边坐下,一边问:“马大姐,什么事啊?” 马大姐伸出一根指头来,在胸前晃一晃,用嘴左努一下右努一下,示意我小声。然后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假装不经意地扫视周围,直到确认大家都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马大姐,什么事?”我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压低了声音问。 马大姐呷了一口茶,使自己看上去更镇定也更神秘。 “我问你,你知道你是怎么分到局办公室的吗?”马大姐问。 “这,大概是因为我是学中文的吧。”我只能这么想,也只能这么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任何稍微有点说服力的解释。 马大姐笑了,很得意地笑了,并且很亲切地看着我。 “难道不是吗?”我问。 “当然不是了,那个分到施工队的刘莽还是学文秘的呢,想不想知道?” 我没有说话,点点头。不会是局长的女儿看中我了吧? “是这样的,咱们局长前些日子跟一个副市长一块吃饭,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副市长说他有一个亲戚分在局里了,请局长关照关照。局长当然不敢怠慢,连忙问叫什么,你猜叫什么?”说到这里,马大姐卖个关子。 “跟我一样,也叫李勇奇?” “差一点,再猜猜。” “李勇气?” “勇气个屁,告诉你吧,叫李奇勇。”马大姐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她看见我张着嘴一脸吃惊的样子,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些弄不明白。 “局长不是喝多了吗?当时就没有记清楚。后来回来让人事处长把毕业生名单给他看,一眼看见你的名字,就以为是你了,二话没说,在你的名字上圈了一个办公室。就这么着,今天你坐在这里了。”马大姐笑着说,这真的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可是,可是那个李奇勇怎么样了?那我不是迟早会露馅?”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原来是这样,自己实际上很危险啊,局长不可能永远被自己蒙在鼓里,说不定还会报复自己呢。 我很郁闷。
一个星期之后,马大姐又把我叫到了她的身边。 “小李子,看你,大姐上次把真相告诉你之后,看把你吓得,这些天都没有睡好吧?”马大姐说,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 “嘿嘿。”我傻笑,除了傻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姐都给你打听好了,你可以放一百个心了。”马大姐一脸得意,很兴奋的样子,我知道她这种年纪的女人,这种时候是最有成就感的。 “是吗?”我很傻的样子。 “那个叫李奇勇的根本就没有来。” “他去别的地方了?” “他淹死了,来报到之前淹死了。没想到吧?哈哈哈哈。”马大姐笑起来,声音爽朗极了,办公室其他的大姐都吃了一惊。 现在,我放心了,这个李奇勇死得真是时候。
又是一个星期,马大姐又向我招手。 “这个星期心情不错吧?”马大姐笑笑,看那样子,倒好像是我的救命恩人 “嘿嘿。”我继续傻笑,点点头。 “唉。”马大姐叹口气,再次向我招手,让我靠得更紧一些,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件事,谁也不要说啊。” 我点点头,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然,大事真的不妙。 “局长又跟那个副市长吃饭了,结果知道你是冒牌货了。”马大姐说。 “啊。”担心成了现实,我几乎惊叫出来,然后像个小偷一样埋下了头,好像我偷东西被人发现了一样。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神情恍惚,做梦总是被惊醒。梦里,总是梦见局长义正词严地斥责我:“李勇奇,你为什么冒充李奇勇?”我欲辩不能,最后被发配去当清洁工。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局长并没有要清理我的意思,稍稍放下一点心来。而马大姐有时候也会安慰我。 “小李子,看你那个样子。大姐告诉你,别怕,大不了去当清洁工。”马大姐说起话来轻巧,她怎么不去当清洁工? “嘿嘿。”这时候,除了傻笑,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八成是没事了。李奇勇都死了,就像打官司,原告都死了,你被告害怕什么?” 说来说去,好像是我害死了李奇勇。 “再者说,局长整天忙得要死,哪里有时间来管你,放心吧,啊。” 这句话我爱听,局长忙死就好了。 “谢谢大姐。”
心情好了一段时间,又遇上事了。 局长要的一份文件打好了,主任交给我,让我送过去。平时,这样的事情都是小黄去做,那个长得还算漂亮的女秘书。 可是这一次,局长在另外一栋楼里开会,开车去嫌太近,走路去又嫌太远,小黄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去,像大便干燥一样。 在大学的时候,我们的说法是拉不出屎来。在这里,叫大便干燥,形容那些哼哼唧唧有话不肯直说的人和事物。 没办法,主任就把这活派给我了。 “要快。”主任说。 我飞奔而去,其实我是一万个不想去,我就像小偷不愿意看见警察一样,不愿意见到局长。 可是,我不能不去。当小偷当长了,遇上警察是难免的。 “局长,文件,主任让我送的。”现在我还记得当时说的话,一路上我想好的。 局长接过文件,面带微笑,很和蔼地问:“小伙子,怎么我没有见过你?新分来的大学生?” “嘿嘿,是。” “叫什么名字?” “李,李勇奇。” “你就是李勇奇?”局长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怖的笑容。 我几乎要晕过去了,就像小偷被神探抓个正着。到现在,局长说那句话的音容笑貌还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局长终于还是认出我来了。 我好后悔,我为什么今天没有请假呢?为什么没有拉肚子呢?为什么没有大便干燥呢?任何其中的一项发生的话,我就可以不去送文件,就可以不被揭穿。 我深深地自责,我很痛苦。 长长的痛苦伴随着我,我学会了抽烟喝酒。
马大姐看出了我情绪上的变化,实际上我的任何变化她都可以看出来,我几乎要认为她是国家安全局的人了。 一个瓢泼大雨的日子里,我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了她。 “小李子,大男人的,想开点。”马大姐说。 “嘿嘿。”现在傻笑成了我的习惯。 “局长那样问不一定就是想起你冒充李奇勇,也许他早就听说你是个才子呢?” “会吗?”我突然觉得马大姐的说法也未必不成立。 “开玩笑,现在整个局里谁不知道你是个才子?”马大姐瞪瞪眼睛,肯定地说。 我笑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笑过了。
你知道什么是做贼心虚吗?我知道。 尽管马大姐动不动就开导我,我还是不能释怀。在我冒充李奇勇这件事情上,我总是忐忑不安。 奇怪的是,那时候我甚至没有想过我究竟是不是冒充了李奇勇。我学过刑法,我知道犯罪的四要素,我没有主观上的故意或者过失,我不算犯罪。可是,那时候我什么都忘了,我直观地觉得我就是个骗子,是个谋财害命的骗子。 所以,我经常陷入痛苦中,总感觉局长的正义之剑迟早会砍到我的头上。 有的时候,我甚至有坦白交待的冲动,想去找局长当面说清我冒充李奇勇“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终究无法鼓起勇气。
两年多来,马大姐就是我的精神鸦片,她总是开导我,隔一段时间就给我带来好的或者坏的最新消息。 我的所有秘密都会告诉她,甚至三个月没有遗精这样的绝对隐私。 办公室的同事们都看出来我和她走得比较近,有的时候开玩笑说我有恋母情结。 也许是真的吧,管他们呢,走我们的路,让别人去说罢
白头发一天天多起来,我本来就显老,现在更显老。 我恨李奇勇,他为什么要死?如果他不死,我就不会成为假冒者,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活得像个贼。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很累,还不如回家种地。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所以,我在内心里感觉对不起李奇勇,就像是我害死了他一样。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就像正弦曲线一样波动,像布朗运动一样没有规律。我怀疑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死去。 直到有一天,我的生命改变了。 那一天,我收到了爹寄来的信,信里说:狗子(我的小名),咱们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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