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即使我们无力活得更好,出类拔萃,但至少可以让自己不要活得太无聊。疯狂痴癫,或者干脆选择死亡,都是反抗无聊的有力方式,只是在理性的世界里,这些都不值提倡,是以我们只是回家。回家。
1
淼儿离开后,整一个秋天,陈小鬼都在生病。病就像起风的海,浪花一个接着一个,似乎只有将他淹没方才罢休。有时候他看到一群人骑在一群大红马上面,穿着大红的衣衫,衣衫很大很宽很松,疾驰的时候,一起一伏像一团蔓延开了的火焰;那飘飞在空中的黑发,就如同火焰上面冒出的黑烟,东摇西摆,让他不禁想起当日,午后的风灌进了宗庙的大门,弥落大叔说他看到了焰火。他想,他是要死了。
但他还没有死,他感觉到自己谁在一张低矮的大床上面,外面有时候吵闹一些,有时候却很安静,只是弄不清楚白天和黑夜。有时他睁开眼,侧眼看去,只看到床边都是一些走来走去的脚,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这些脚出神,并开始能从这些晃来晃去的皮肉当中,分辨出它们属于不同的人:香的是小路的脚——小路会打扮,经常用茉莉花做成的香料撒满全身,连脚都不放过;没有味道的是丫头和小店的;而哑巴走过来时,则臭味扑鼻,只是陈小鬼对这种臭味现在也无力反抗,只能忍受。
有人来喂他吃东西,有时候很甜,有时候很苦,有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这些他都清清楚楚,只是无法动弹,懒得记忆。
夜里,哑巴总是守在他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哑巴结结巴巴地对丫头说,在夜里小鬼总是呼喊淼儿的名字,白天昏睡时,他有时会喊杀喊打,还喊过弟弟和难求叔叔,说着哑巴眼泪涟涟,用他脏得要命的袖子在脸上一抹一抹,把整个脸都抹脏了。小路小店开始不明所以,但见他哭得这么伤心,也就不自觉地跟着哭了。哑巴说:“会不会是真的快死了,听说快死的人都会叨念到已死之人的?”小店说:“别瞎说!会好起来的。”
小店是对的。在冬天到来之前,陈小鬼的病忽然就好了起来。
病愈之后,陈小鬼也不下床,他在床上有时坐着,有时躺着,忽而做沉思状,忽而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小路小店都莫名其妙。小路摇摇头说:“看来完了,都傻掉了,病坏了脑子,不死已经是万幸。”小店说:“他是好人,不会傻的。”小路冷笑一声,说:“我看你八成是爱上他了。”说着就嘿嘿地跑出去了。小店呆呆地望着窗外,坐在床沿上,开始给陈小鬼讲述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陈小鬼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脚趾甲,滴答一声,一小片趾甲就弹出老远,再哒一生,又一片趾甲跳出老远。他偶尔抬头起来看小店,但看人的时候,视线直挺挺地穿过去,仿佛他面前的人都是透明的一样。
小店说,多红锦来过了,在洞外守了一个多月,他们不敢进洞,只是死死地围住,洞里又没有什么药材,所以你才病了这么久,能活过来,真的是万幸。小鬼你知道吗,我在洞外养了十笼小鸡,如果没有被多红锦吃光,现在应该也又肥又嫩。洞里原来也养了一笼,只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知道你爱吃鸡肉,可惜接下来就快么得吃了,可能连鸡汤都没得喝。等鸡吃完了,我们就吃洞里的蛇,洞里养了很多蛇,肥着哩。
小店又说,我们曾经试着夜里出洞去偷鸡,其实也不叫偷,鸡是我们的,怎么可以叫做偷呢,应该说取回来,但洞外的人都很警觉,人家本来就是在外面守着我们的,能不警觉吗,鸡一叫他们就醒了,我和小路险些就被他们抓了去,好在哑巴力气大,黑灯瞎火里他一着急三拳竟能干倒两个红衣人。
小店喃喃地说着,像是说给小鬼听,又好像说给自己听。小鬼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但小店喜欢痴痴地对着小鬼说话,小路却相反,她整天都在外面准备食物,不是打猎就是找野菜,对陈小鬼不理也不睬。哑巴也变得很忧郁,整天都跟着小路打理家务。丫头说他不会说话就会做事,像牛。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日子过得似乎有些多余。
忽然有一天早晨,初冬的阳光暖哄哄地照进了石洞。平日,哑巴总倦着身子在屋角睡觉,穿着厚厚的棉袄,但昨夜估计太冷,哑巴也回去自己的石室里睡觉,他不在,屋内就显得更为宽敞。陈小鬼一觉醒来,穿着拖鞋在屋子里踱步。小店进来的时候,闻到了小鬼房内有一股熟悉的香气,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见陈小鬼笑着,似乎很开心地对她说:“小店你说,鬼是不是都是红色的?”
这句话不着边际,但他说得非常认真,小店正想回答你傻的老问这些傻问题,但转念一想好像有什么不对,吓得把手里的脸盆都扔了,良久才反应过来,狂奔而出。
这是陈小鬼几个月当中讲过的唯一一句话!陈小鬼下床活动了!
小店和丫头哑巴激动地紧紧地抱在一起。小店说:“活过来了,会说话了,没错,他会说话了!他还叫我小店,他记得我呢!”
但激动过后,看着陈小鬼平静的脸,他们又一脸的忧虑,觉得似乎高兴得太早。小店问丫头:“小路呢?有没有告诉她小鬼好了?让她也高兴高兴!”丫头说:“估计洗衣服去了,一大早就找不着她。”
从自以后,陈小鬼一直都很高兴,一付天真无邪的样子,笑容整天都洋溢在他的脸上,好像原先就长在上面一样。他仿佛忘了以前发生过的事,但小路说他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不可触摸,所以她一直都和陈小鬼保持距离,不冷不热的样子。
那一天小路采了野菜提着篮子回来,在楼道里与陈小鬼相遇。陈小鬼嬉皮笑脸地问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小路说,现在已经入冬,只能在茉莉园待着,要等春暖花开时,才能出去。陈小鬼突然伸出鼻子,绕着她走了一圈,闻啊闻就说:“你身上的香气我有点熟悉,是体香么?”小路见他耍流氓,就不声不响低着头走了,没有理他。陈小鬼笑嘻嘻地说好的好的,也笑嘻嘻地走开了。
天下雪了,有点冷,小店对小路说,陈小鬼清醒时曾问他鬼是不是红色的,看来是红色的鬼把他缠住了,小鬼这病忌红,咱还是把这身红色的衣服换下来吧,换上白色的绒裘,以和白色的雪相呼应。小路固执地说:“要换你换,我穿得好好的。”小店心知小路的脾气,拿她没办法,心想反正她都很少在小鬼面前出现,不换也罢,便自己换了。
陈小鬼每天都在雪地上练习吸空飞行。小店开始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盯着他,看他疯疯癫癫的,哪一日要是不小心沿着茉莉园飞了出去,不见踪影,这茫茫荒野那可要怎么找着他。怕他跑远,小店就让哑巴在外面盯着他。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陈小鬼还是那样,没有如期待中的逃跑,他们就渐渐地放心了。哑巴也觉得无聊,看了看,没事,就回洞睡觉去了,要不就是到厨房帮小路弄吃的。
雪地里北风呼呼地吹,雪不大也不小,柳絮一样在空中飞来又飞去。陈小鬼将身体斜躺着,离地三尺,半闭着眼睛,也慢悠悠如柳絮在空中飞来又飞去。有时他在空中停住,仿佛睡了。地上有着厚厚的积雪,他身上也开始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小店怕他大病初愈又冻到了,想喊他,又不敢,蹑手蹑脚走近时,他突然睁开眼睛,给她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直把她吓得妈呀一声跑掉了。
他俯卧飞行时,将下巴和四肢向五个方向伸展,雪就安详地落在他的背上,最后在他的后背上堆成一个雪堆。这样他缓缓漂移时,四肢轻摆,看起来就像一只白色的乌龟。该乌龟呼吸若有若无,连绵悠长,如蚕抽丝。
有时他在空中坐直了身体,凌空浮动,由于他生了一个秋天的病,头发和胡子都来不及修理,远远看去,他的整颗头颅就像一个盘根错扎的老树头。雪落下来,脸上长毛的地方就都给描白了,线条清晰,这样看去就如一碗兰州拉面。
他将自己撑成一张白纸一样漂浮在空中,这才是真正的吸空飞行。这时如果你以为地上什么都没有,直接踩了过去,陈小鬼就会抬起他那个压得扁扁的大头,告诉你:这儿有人,你把我踩痛了。这时你一定两眼发直——假如你家里的席子突然对你说同样的话,你也会两眼发直。
如果你稍微知道内情,你就可以猜到这其实是一种上乘的瑜珈术。开始时,他将自己的身体充满了空气,这样人就变成了一个气球,漂浮在空气里。紧接着他把体内的空气压缩,挤压一点,逼进身体那处不为人知的地方,这就是传说中的炼气化精。接下来他又把身体吸空,这就是炼精化神。等他第二次给身体充气时,就是以神御气,可以来去自由。只是自从学会了漂移之术,陈小鬼发现自己夜夜性梦不断,而且老是梦到和一个大乳房的红衣人做爱。
陈小鬼练功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的。
严冬真正来了,天冷得连狗都不想动,陈小鬼也就没有出去练功了。他会一个人带着陈大同当日离开时扔给他的那个包裹,找了一间僻静的石室,无声无息地走进去,又把门关上了。小路进去给他倒过一次茶,出来说,他在看书;小店去给石室里的灯添油,出来时也说,他在看书。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方才出来。摇摇晃晃到卧室里蒙头大睡,一睡就是一整天。起床后开始吃饭,饿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发绿了,吃的时候不时抬头对小路说:好吃好吃!
小路又摇了摇头,对小店说:“不行的,还是不行的,你看,都傻掉了!”
但话还没说完,陈小鬼又回到他的石室之中。这次小路小店同时把眼光望向丫头,丫头嘟着嘴说:“好啦好啦,我打探就是啦!”小店说,进去看看他做什么,他要问你进去做什么,你就说抓苍蝇,然后就出来,别让我们等太久。丫头说好的知道了。丫头手捏着衣摆,头上的小辫子一颤一颤就进了石室。小路和小店等了很久,没见丫头出来。老半天过去了,还不见丫头的踪影。她们开始在石室门外打暗号吹口哨,还是没人出来。小路小店面面相觑,小路问小店:“刚才那小丫头是真的进去吧?不会晃一晃跑到外面去玩了吧?”
小店说:“进去了,明明进去了,我们都看到的。”
小路:“进去了?他不会把丫头给煮了吃了吧?!”
她们这样一想,都吃了一惊,刚想冲进去,就看着石室的门开了,丫头低着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人,神情专注。
“叫你去看看陈小鬼在做什么,你倒好,就知道玩玩具,我还以为你被吃掉了呢,说,陈小鬼在做什么?”
“小路姐姐,你看,这木人会自己动,能走路的!”丫头说着把小木人放在地上,果然,小木人哒哒地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动作很慢,但真的是自己动的,样子滑稽可笑。
“问你话呢,陈小鬼在干嘛?”
“他在做小木人给我玩啊。”
有一天从石室中出来,对小店说,他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这种说法使小店绝望地低下了头,并引来丫头的一阵大笑。他试图讲明白,他说:“比如我现在看那边的山,我可以看到近处树叶的背面。”他这样说,还是只能使小店伤心,使丫头大笑。陈小鬼急着说清楚他的新发现,他说:再比如我看你的背后的墙,我能看到你的后脑勺;同时看到我的后脑勺。总之,我的视线总是在拐弯。但说了这些之后,眼前这两个女孩,还是一个叹气,一个大笑。他再一次想讲一个例子改变这种糟糕的局面时,丫头已经笑得软在地上,而小店哀怨地转身就要走开。所以陈小鬼情急之下对小店喊了一句:“我的视线总在拐弯,所以我能看到你乳沟中间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小店把身子仰过来,脸色潮红,一扬手想给小鬼一巴掌,但又停住了,眼中爱恨难明,只骂了一句:“假疯不颠,原来还会偷看我洗澡!”就这样跑掉了。
对于这样的情况,陈小鬼摸了摸自己热辣辣的脸,一个深呼吸,又嘻嘻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带上一把剪刀,到外面去边看雪边剪指甲,同时觉得做一个开心的人太没意思了。
小路从外面采了野菜回来,在他身边走过,就问他:“你最近怎么老是剪指甲?好像指甲长得很快?”
他没有回答。
小路就走了,并说:“我看呀,你迟早会变成疯婆婆!”说了这句话,小路自己也怔了一下,她想了很一阵儿,急急忙忙去找小店商量。
2
陈小鬼开始学做一个开心的人,但后来他觉得没意思了,就开始当一个冷峻的人,并用木炭把自己的眉毛画粗。在一段时间里(大概是一个月),他缩减食量,使自己变得很瘦,以此来让自己的脸棱角分明,显得很粗犷——他就是这样同自己软弱的内心作斗争的。
当在这段时间里,小路小店丫头和哑巴却整天忧心忡忡,他们开始怀疑小鬼在这场大病不是因为淼儿的离开,而是由于在疯婆婆死之前和她交过手,可能被她无意或有意伤到,才变成这个样子。这个观点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陈小鬼现在不但头发胡子长得快,指甲长得更快。虽然不用像疯婆婆那样,每时每刻都在剪指甲,但两三天总得剪一次,这样的情况令人担忧。
这种观点的出现,使小店神情更加恍惚。她把茉莉洞中最后一只鸡给杀了,煮了汤,端到小鬼房中。陈小鬼正趴在桌子上,拨弄着一个小木人,还是那一副神情专注的样子,悲喜莫辨。
小店说:“这是最后一只鸡了,你爱吃鸡,先喝点鸡汤吧,很补的。”
“我不爱喝鸡汤。”小鬼把下巴挂在手臂上,手臂放在桌子上,没有抬眼看她。
“我觉得你应该多喝点鸡汤的。”
“我不喝鸡汤。”
“这鸡汤很有营养,而且很甜。”小店笑着说。
“我不要鸡汤!”
“你不要鸡汤吗?要不我给你盛半碗?还是一碗?”
“我说过我不喝鸡汤!”
“哦,我知道了,你不喝鸡汤。但这……”小店走开了几步,又走回来,“我把鸡汤放在桌子上,你多喝点,你吃饭的碗放哪去了,我给你倒一碗吧?”
“我说过……好好,来一碗鸡汤!救命啊,我怎么遇上你呢!”
“我不好么?”
“好!本来就很好,现在更好了。”
“你是说我胖了不好看?”
“是我胖了,你太瘦了,满意了吧,好啦你出去吧……”
小店走出了房间,并捏了捏自己的手臂,难道真的是太瘦了不好看?从那天开始,她把她的那头长发剪掉,剪得很短,头发短了食量却无端增加一倍,几乎一顿就能吃下一条大蛇。不用一个月,她出现了双下巴。又过了一些日子,她的肚子开始像孕妇一样地涨了起来,直立时,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像一个直立的纺锤。当她出现在小鬼门前时,小鬼觉得石屋里全黑了,从门口进来的光线和空气全部被切断,吓了一跳,他问丫头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把他的门框给堵住了,直到弄清楚了那个东西是小店时,他围着她转了几圈。突然哈哈大笑,进了房间把房门给关紧了。小店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但眼睛上的脂肪层垂下来,看上去还是像眯着眼。待她看清楚陈小鬼把门给关上了,她就变得很忧郁。
这件事对小店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是对她一个月来全部努力的否定,于是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虽然丫头跟小店解释说,那天陈小鬼的笑声标志着他把小木人的最后制作工序悟了出了,并不是嘲笑她,但小店还是毅然决定减肥。第二天,她就动手寻找各种减肥的方略,干劲十足。她先是把自己放到阳光下去晒,开始时她流汗,紧接着就流出油,最后会出一些油膏。这种方式效果十分明显,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恶心,最终还是放弃了。
小店把她的头发留长,并开始研究古籍中的辟谷术,她不但主动申请出去打猎,而且每天坚持只喝水和吃少量红枣,不吃饭,香甜的蛇肉更是一点都不碰。打猎的路上,小店经常会突然晕了过去,揉啊捏啊都醒不了。开始时,小路要叫上哑巴和丫头,用一个担架,才能把小店弄回来。到了后来,小路一个人就能够把她背回来。到了最后,小路用一只手就能把她提回来,像提着一个风筝一样。
在那一个密闭的秋冬季节,丫头开始发育,进入开花的烦躁季节,但她似乎是这个石洞中最快乐的人。除了玩木人,和哑巴学笛子,她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到茉莉园里去练歌,只有哑巴听得出,那是弟弟唱歌的腔调。晚上太阳下山之前,丫头也会出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洞口的岩石上。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丫头的歌唱,唱的是傲尘古老的歌谣:
我祈祷生命中所剩无几的爱
将苦痛全部带走,我祈求日渐坚强
我祈求命运的巨人用肩膀走路
我知道雪花已经落下,黑暗正在升起
我知道黑暗正在升起,崭新的月亮已然绽放
月亮已然绽放,我所有的桥都被焚毁
我从未想过失去你,在梦里我永远那么坚强
我们日渐文明,尽可能去干更多的事
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
可以生长的都是多余的
我们日渐文明,尽可能多地去干多余的事
我知道黑暗正在升起,我所有的桥都被焚毁
傍晚时,天空先是红了起来,红得像弥落大叔的鼻子,接着,很快的,就黑了下去了。没有月光,雪地看上去一片惨然。夜色渗进了皮肤,丫头整个人也就黑了。小路从这里过时,会给丫头指点一下唱腔。小路说丫头和唱歌的天赋让人羡慕。
陈小鬼听到了歌声,也出来了,他站在一旁,仿佛在想一些事,再站一会又进洞去了。在这一天,丫头唱完歌,陈小鬼正想进洞去,丫头把他叫住了。丫头说了一句令陈小鬼笑容凝住的话。丫头说:“别让一个人在你心里埋得太深,埋得越深,你就伤得越重。”陈小鬼凝住了笑容,也停住了脚步,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心里痛了一下。但他还是进洞去了。
看着陈小鬼的背影,丫头说:“哥哥,你要勇敢!”但陈小鬼应该没有听到。
3
陈小鬼还是不见了。
这时春天刚刚到来,外面的冰雪开始融化,天气比严冬时来得还要冷——冬天冷得干爽,而现在玩的全是阴的,潮湿阴冷,冻得人直哆嗦。总之,春来的时候,天气不痛不快,时冷时热,十分不爽。蹲在地上,可以看到雪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寂静时,能听得到树木发育发出的噼啪之声。这让哑巴想起在傲尘的镇上,燕子总在这个时候飞来又飞去,地面上的小狗也总是互相追逐。随着天气的变化,野猫也会开始叫春,那声音就如一个婴儿在哭,听上去恐怖凄凉。
陈小鬼的失踪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但真丢了时,却又在意料之外,让每个人感觉很不服气——怎么就这样丢了呢?第一天小路带着丫头到洞外去找,小店则带着哑巴将洞内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但第二天,哑巴嫌小店老是怪他没有看好小鬼,唠唠叨叨,就主动提出跟小路出去外面找,留丫头跟着小店继续翻箱倒柜。
小鬼一离开,小店恍恍惚惚的症状完全消失。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小店举起了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并说:我们得收拾行装出去找了。这种说法得到了丫头的强烈支持,因为她在这里确实已经待腻了。但小店有她的说法,她说现在是春天,外面连一片会飘的东西都没有,洞内所有片状的东西,她都找过了,包括那个盖马桶的盖子。所以凭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直觉,陈小鬼此时必定已经离开茉莉洞,飘到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
哑巴赞同说:“没错,在陈小鬼失踪的那个早上,他看到一条大狗,大黄狗,也许是一条大狼,有这么大——”他两臂张开,做出一个巨大的姿势。小路一脸怀疑地瞪了他一眼,哑巴才把两臂外中间收了收,说:“那也有这么大。”
丫头补充说:“那可能是陈大同叔叔的老黄,但为什么老黄会在这儿出现,真是件奇怪的事。”丫头提供了另外一个线索。丫头说小鬼哥哥离开时同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鬼,夜深的时候,他就会和你对话,鬼总是滔滔不绝同你谈论各种事情。
根据这两点,小店沉吟片刻做出了总结,她认为:陈小鬼的失踪跟他二叔陈大同有关系,并且,在离开之前,陈小鬼有一阵时间夜夜失眠,在思考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
天刚蒙蒙亮,小店就把他们每个人都叫醒,并督促他们带好行装,准备上路。
丫头昏头昏脑地醒来,偷偷对哑巴说:“刚才小店姐姐把我们叫醒,我还以为我们在那个山坡上,在那个山坡上……信叔叔……爹死的……反正就那个山坡上,淼儿姐姐也是这样把我们叫醒的。”哑巴点了点头,他知道他妹妹说的是:时光好像走了一圈又回到开始的地方,又要开始另一个循环。在他的理解里,一个循环就是有人出生了,也有人死掉了。想到这里,哑巴打了一个喷嚏,在打喷嚏的时候,他感到有一点伤心,并隐约意识到,在这个循环里,要死去的人将会是谁。
丫头问哑巴,想不想杀了多红锦,给爹报仇?哑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杀人了。“人都死了,杀了又活不过来。”丫头说:“要是人人都想你这么想,那就好了。”
上路了,小店雄姿英发,兴致勃勃,总带着自信的微笑。小路则显得安静,一切对她好像都无所谓,只是说了一句:“嘿,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见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并不快乐,她需要另一种快乐的生活。丫头和哑巴跟在队伍的后面,就如当时穿过茫茫的荒草一样,他们感到陈小鬼好像很近,只是看不到而已。就如当时他们都感觉到黑森林很近,只是还没有抵达而已。总之,在这里,每个人都热烈地爱着整个世界。
小路小店带着他们走出茉莉园,东歪西拐,面前就出现一个大湖。丫头惊讶地喊了一声:“怎么是湖?原先不是沙漠吗?”
小路说:“这都只是机关。”
丫头说:“这么大一个湖,我们怎么过去?”
小店又重复了一遍小路的话:“这都只是机关。”说着她在一株柳树后面,摸着摸这就摸出了一条小船,用力拉了拉船头的小绳,船就出来了。
哑巴看到湖水,又看到小船,兴奋得直颤抖。他握着船桨,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往哪一个方向撑呢?”得到的回答是:“哪一个方向都是一样的。”
刚撑到湖心,小店就喊停,并回头对小路说:“看看吧?”
小路停了停就说:“看看就看看吧,反正婆婆都死了。只是不知这次灵还是不灵。”
小店又问:“你来还是我来?”
小路说:“那……我来吧。”丫头和哑巴面面相觑,对这样的对话感到莫名其妙,但又不好意思问。只见小路伸出一只小手,伸在湖水中,摸着摸着,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一组数字。
过了一会儿,小店面露喜色,一声大叫:“有了有了!”哑巴丫头循声望去,只见在湖面春雾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中的事物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接着,他们看到了陈小鬼。湖上的雾气越来越重,镜子在雾气的包围下越来越不像镜子,紧接着,船就莫名其妙地靠岸了,耳边响起了金石碰撞之声,他们又看到了陈小鬼。
陈小鬼站在一群红色的人中间,左手拿着一把铁锤(看样子是从那个叫小三的家伙手中夺来的),右手拿着烟波浩淼。他站在那里,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只专心地用铁锤去碰击刀刃,只一会儿工夫,一把好好的铁锤的变成一堆铁屑。红色的人坐在马背上,都看呆了。
陈小鬼却抬起头,对每个人都天真地笑了一笑。红锦二十二骑每个人都呆了一呆,要跟着笑也不是,不跟着笑也不是,只有多红锦感到了杀气,面色死灰,说:“小孩,几个月不见,你哪来这么重的杀气?”
“杀气吗?没有啊,哪来的杀气?”
那你刚才那一笑,在想什么?
“奇怪,你真的越来越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在想啊,无论打架还是战争这能不能杀人无所谓,关键是动作要帅。你说是不是呀?”
“就想这个?”多红锦皱了一皱眉,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反常,变得特别罗嗦。她刚在样想,陈小鬼就帮她说出来了:
“多红锦啊,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罗嗦?当然,我还想些别的。比如想到信难求。”
“我就知道是来复仇的!”
“但不是想信难求被你们杀了,是想当年信难求为什么自杀没有成功。”
“那是为什么?”多红锦一说出口,又觉得有点异常,怎么今天的思路完全跟着这个小孩转。
“因为我二叔陈大同问了他一个问题,我二叔说:信难求啊,当你的左脚伸进河水里,你的右脚感觉到了什么?回去想,想清楚告诉我。”
红锦二十二骑一听这么一个问题,都哈哈笑了起来。只有多红锦没笑。
陈小鬼继续说:“今天我也想对你说,多红锦啊,当你的左脚伸进河水里,你的右脚感觉到了什么?回去想,想清楚告诉我。”
多红锦一听,就当是羞辱她的话,脸登时红了:“别跟他罗嗦,大伙上,把这小子给我剁了!”
陈小鬼哈哈一笑:“大屠夫,怎么了,发怒了,怒气伤肝,忍着点,才能把命留到一百五十岁。”
多红锦听得出,这句话是当日她对信难求说过的。红锦二十二骑还是依照当日那个阵势,用车轮战术,对陈小鬼进行夹攻。多红锦细看时,只觉得陈小鬼一招一式都是和当日信难求用的一样,只不过当日的凳子,现在换成了宝刀烟波浩淼。
突然之间陈小鬼一声怒吼,红锦二十二骑的所有战马都吓了一跳。多红锦只看到陈小鬼斜斜卧倒,人却漂浮上来,紧接着,多红锦看到了流水,缓缓的流水,如白色的绸带在眼前飘过一般,一片白色的光在眼前飘过。她再定了定神,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还活着,只不过人怎么矮了下来。她回过头时,只听到了马的悲鸣之声,红锦二十二骑全都矮了下来——二十二匹马一共八十八条马腿,尽数被切了下来,堆放在陈小鬼在身边。红锦二十二骑却都好端端地坐在那些没有马腿的马上面,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喊了一声妈呀遇到疯子了!扔下兵器,四处奔逃。
多红锦看到他站在那堆马腿旁边,鞠了一个躬,说了一声信叔叔在天安宁,又鞠了一个躬。杀气没有了,陈小鬼重新变得很愉快。
多红锦对他这种愉快感到心惊胆战。
陈小鬼转过脸对多红锦说:“我已经可以杀死你,但你要不要死呢?哈哈,其实已经无所谓了,随你吧?我曾经梦见你很高大威猛,现在看来你其实羸弱得很,回去吧,回家种田去吧!”
多红锦失魂落魄地走了,走入那一片春天的雾气中,样子很像一个女人。
哑巴四人在岸边看到这一幕,都默不作声,只是回头时,身后的湖已经不见了。
陈小鬼说:“你们来了。”仿佛他已经等了他们很久一样。
陈小鬼对哑巴说:“你也送我到这里了,可以回渔屋了。”陈小鬼指了指地上的马的尸首,说:“想来渔屋也安全了,走吧走吧,免得又来拖累我。”
哑巴闻言,面露喜色,快速地点了点头。丫头在一边掖了掖哑巴的衣袖,哑巴还是一脸茫然。丫头跺着脚说:“你这木头!小鬼哥哥只是不想我们跟着他去冒险,想支走我们!”
小路走过去,拉过丫头,摇了摇她的肩膀说:“丫头你真聪明,姐姐怎么就没想到他陈小鬼还会支走人呢?”她转过头对陈小鬼说:“你是不是也想说我们姐妹也形同废物,最好滚得远远的,当妓女去,别也跟着你——陈小鬼我可告诉你,别想丢下我们一个人去经历大风大浪,难道我们就活该被撇下,你当英雄我们就只有睁眼瞪眼的份儿?茉莉洞的生活无聊透顶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日子有些惊奇多好啊,死了也值。”
小店在一边说:“我可不想死。”
话刚说完,陈小鬼就不见了。哑巴环顾四周时,发现还在茫茫的大湖之中,镜子没有了,雾气也越来越淡,最后都淡淡地散去了。
哑巴呆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做的好。
小店说:“哑巴,划船啦!这镜湖中的一切,只是人生的此岸和彼岸,你要的它就给你,你不要的它就不给你,跟意淫是一个道理。”
小船又出发了,终于在一个有柳树的地方靠了岸。这棵柳树长得跟刚才上船时的那一棵一模一样,以致丫头不禁怀疑:不只是时间在重复,空间也是在重复。
湖边的一切布置,包括石头和天空飞翔的鸟,都是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是,湖边上多了二十二匹死马,还有八十八条马腿。丫头指着马腿说:“这些该都是真的吧?”有对哑巴说:“哥,小鬼哥哥跟你想的一样,他也不想杀人。”
小店和哑巴都同时叹了一口气。
真不真,谁说得清楚呢?
4
春天了,陈小鬼重新踏上了寻找黑森林的征程。
不断寻找,就是让生命在不断重新开始。从白雪皑皑的冬天里出来,他习惯走黑夜的路,所以,他已经是一个黑色的人。他不知疲倦地在赶路,有时走着赶,有时坐在赶,有时睡着赶,反正就是一个不断漂移的姿势。就如同有的人在走着时死去(车祸),有的人坐着就完蛋了,睡着睡着就长眠的情况比较常见,总之,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在赶路,只是有的人在寻找,有的人不在寻找而已。
按这样的推理,我们可以知道在不断寻找的陈小鬼是一个勤奋的人。但他却是被一片恶劣的情绪带到了黑森林的边缘的。至于这片情绪到底是什么,就无人能知晓了。
对于黑森林的人来说,这个吃了几个月的鸡肉和蛇肉的人,有着一身古怪的行装。来到黑森林的边上,他不但被黑夜染得很黑,而且带着一条狼,头顶跟着一只乌山鹰,腰里别着一个鼓鼓的包裹,露出半解青龙藏刀,背上还背着一把轻若无物的刀。须发杂乱,眉毛粗得如两把扫帚,眼睛看人时飘拂不定。他看你胸前时,你的后背会发冷;看你的左肩时,你的右腿会感觉有人盯着,非常不舒服。但仔细分析,他又没有斗鸡眼。
黑森林的边上,全是一些崎岖的山路,地面高低不平,而且每一处好像都是那样的不平,那样的崎岖,没有什么可以辨认的特征。在一个类似山洞的地方,竹子搭成的草棚下面,陈小鬼看到了一老一小两个打铁的人。老的一手拿钳,一手拿一把小铁锤;年轻的那个双手拿着一把大铁锤。老的把火红的铁用钳子夹到铁砧上,用小锤子打了几下。年轻的接着抡起大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打着。老的打铁时无声无息,年轻的打铁时砰砰作响。老的把手伸到手桶里,试了试水温,再把铁浸了进去,发出吱吱的响声。炉火像鬼火一样旺,墙壁都黑乎乎的,这让陈小鬼想起了粗牛和粗牛他爹,倍感亲切。陈小鬼决定向他们问路。陈小鬼向他们走近,但他们仿佛浑然不觉,头都不抬一下。
陈小鬼说:“打扰二位!请问……这去黑森林的路怎么走?”
没有回答。陈小鬼用眼睛去看老者,看完老的又去看年轻的。陈小鬼看到老人背着他的那边脸,有一颗很大的汗水滑过,年轻人背着他的那边软肋上,有一条不大不小的伤疤。但他们神情专注,理都没理他。
陈小鬼又问了一遍:“打扰了!二位,请问……这去黑森林的路怎么走?”
陈小鬼开始怀疑,是不是语言不同,或者两个都是聋子。但聋子总也得看得见才能打铁。他这么大一个人,走进了这么小一个草棚,怎么样应该看得见。想了想,不明所以,只好转身就走。刚走了几步,就听得那老者说话了:“年轻人,你父母没有告诉你,出门在外不要谈政治吗?那是没有修养的表现!”
陈小鬼转过头去,疑惑地问到:“老人家,您刚才是跟我讲话吗?”
老人哼了一声:“狂妄!现在的年轻人,狂妄!”又低头打铁,理都没理他。
陈小鬼站了一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走了。
尽是羊肠小道,用漂移之术老是撞到树,陈小鬼头上已经撞出了好几个包包了。他这才知道,每一种功夫都是有缺陷的,他学的这漂移之术也不是没有极限。当然,他可以用那把削铁如泥的烟波浩淼将这些树尽数砍去,但你知道,作为一个城堡时代的公民,傲尘的有为青年,他生来就十分懂得爱惜东西,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他只是一个在林子里赶路的人。
但当他看到第二个一模一样的打铁店,他就是一个绝望的赶路人——跟上一个地方一样,也是倚山洞而搭的草棚。草棚的主体又竹子搭成,上面再盖上茅草。墙壁很黑,炉火像鬼火一样旺,同样也是一老一少两个铁匠。但这次不同的是,老者一看到有人走近,大老远就叫年轻人倒茶,嘘寒问暖,并说:“看客官身上这么多兵器,是不是来……”
我这些兵器都很好,不需要再加工。陈小鬼升怕老人误会,浪费了表情,马上解释说。
不做老朽的生意,也可以坐坐歇歇脚,从客官的行装看来,走了很长的路,想来应该也累了。说着老人给他搬来一只椅子,让他坐下,又让年轻人把茶端上。陈小鬼确实渴了,一口就把茶喝了。
老人又问:“客官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想去黑森林。”
“哦,这黑森林呀——章鱼,还不快再给客官倒一碗茶!哦,忘了给您介绍一下,老朽姓张,附近的人家都叫我老张,这是犬儿,叫张余,不是海里的章鱼,是姓张的张,多余的余,不过,你叫他章鱼也是一样的。哦,来,喝茶喝茶。”
陈小鬼恭恭敬敬地接过章鱼递过来的茶,生怕人家又说他没修养,所以样子很是谦卑,很小心地喝着。同时心中觉得奇怪,就对老张说:“在前一个地方也有一个打铁店,但那而的老板……”
“唉,别说老杨,老杨跟我一样开打铁店,但人缘不好,方圆十里没人跟他打招呼的。这做生意……”
怎么老张的声音越来越小,人也越变越小,不对,是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模糊,陈小鬼摇了摇头,说:“老张,这一碗茶跟上一碗不一样……”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刚想站起来,却倒下了。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地面,唉了一声,很痛。
醒来时,他感觉到周围很黑,都在摇晃,以为是在夜里。他想转身,但发现动弹不得,定神想了想,自己像是躺着,给装在一个箱子里面。想张口,嘴巴也被贴住了。陈小鬼感到十分难受,他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这时就听得一个声音说:“老张啊,你怎么连小孩都不放过呀,他去过我店里,我没理他,把他赶走,你还……唉!”
听到人说话的声音,陈小鬼心中稍宽。陈小鬼听得出这是那个老杨的声音,想起当日他冷冰冰,原来是想救自己,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这时老张说:“老杨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仁慈,太大度,这样能行吗?你说,这是什么时候了?敌人可是连小孩都不放过,你想想,四个乳头一百钱,一条家伙等于四个乳头,也是一百钱,一百钱我们可是要赚半个月哦。小心你那条家伙!不要改天太仁慈被人阉了都不知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小心隔墙有耳。”接着他提高了声调喊:“抬棺材的!加把劲!就快到了!懒洋洋地干什么活!”
陈小鬼这才突然明白——自己是被人装到棺材里了!妈呀,会不会直接就给埋掉了!天!这一惊,汗水都出来了。一路上非常颠簸,很不好走,像是山路。陈小鬼心里又按按叫苦:“棺材往山里抬,这下子小命看来是报不住了。”想到这里,他狠了狠心,闭上眼睛睡觉,竟然不知不觉就在摇摇晃晃中睡去了。
5
打开棺材盖子的声音把陈鬼给惊醒了。他睁开眼,正好看到一滴汗水往他脸上滴下来,滴在鼻子上,滑下去,很痒。接着他看到章鱼满是汗水的脸,那张脸后面,是密集的树叶和树枝,再后面,就是蓝蓝的天空了。章鱼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将他拉出了棺材外面,扔到了墙角里。
就听着老杨骂了一声:“几个兔崽子,就不能轻一点嘛,这是弛大娘家,你以为还是在打铁店。”老杨刚骂完,就看着门帘掀起,老张背后跟着一个弯腰驮背的老太婆,从房内走了出来,在院里的棺材前停住了。就听老张说:“金婆,你可看好了,这可是上好的柚木制成的……”
“嗯嗯嗯嗯……”陈小鬼在角落里扭动着身体,希望能引来那老婆婆的注意。但金婆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是听不到,兀自摸着那棺材发呆。
老张说:“不错吧,沉甸甸的,货真价实的柚木!”
金婆说:“你刚才说要多少钱来着?”
“公道价,五百钱,少一分马上抬走!”
“你这个铁匠,做起木匠生意来,还是这么刀子锋利!”金婆笑道。
“嗯嗯嗯……”陈小鬼又用鼻孔发出声音。这一次金婆终于听到了,说:“这墙角里怎么有个人被捆在那里?”
老张慌忙答道:“外面的奸细,我们正准备把这事了了,押到厅上去审问。”
金婆说:“哦,奸细,听说敌人已经过了桥,这陈大同,这是作孽啊!你们在外面做工作的,更要小心点的好,敌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老人小孩都不放过。咦,这不是一个小孩吗?从他眼神看,好像还有话对我这个老不死的说,老张啊,你都捆得这么严严实实的,能不能就放开他的嘴,跟老太婆我说几句话?”
老张犹豫了一下,使了个手势,章鱼就跑过去,撕开陈小鬼嘴上的胶贴。陈小鬼喘息了一下,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能说出来:“婆婆,别被他骗了!那不是真柚木,那是假柚木!在市场上这副棺材至多也就两百钱!”
老张没想到这小孩一开口却是说这个,脸色大变。
金婆看了老张一眼,对陈小鬼说:“小孩,你可别乱说话,张铁匠做这棺材生意可是做了几十年的,况且,你的命还在人家手里……”
“我没乱说话,从纹理来看,真柚木有明显的墨线和油斑,假柚木或无墨线,或墨线浅而散。从质感上看,真柚木有光泽,有油性感,假柚木干燥无光泽。从重量来分,真柚木比花梨木轻,比铁杉重,有适中感,而假柚木普遍偏重。从气味上分,真柚木有特殊的香味,切割时能明显闻到,此香味闻到很舒服,而假柚木要么无香味、要么有难闻的气味。从锯末上分,真柚木的锯末有很重的油质,用手捏时有软乎乎的感觉,而假柚木地板的锯末则干燥松散。从吸水性来分,滴两滴水在假柚木上,水很快被吸收,而滴在真柚木无漆处,柚木地板吸水缓慢,几乎无吸水。就这几点,婆婆你自己过去看看,一试便知,我在里头睡过,如果那是真柚木,我现在就可以把头给砍下来!”
终于能够说完这番话,陈小鬼感到分外的舒服,用一双正义凛然的眼睛直看着老张。
老张给他这么一说,气得直发抖,把牙齿咬得咯咯地响,脸上有点挂不住,一伸手就想去抓小鬼的衣领。陈小鬼吃了一惊,却不慌不忙吸了一口气,身子就漂浮了上来,在院子里漂移了一圈,最后在空中停住。老张见这小孩居然能够漂浮起来,着实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来,只看着陈小鬼漂移开去。虽然陈小鬼还被绳子捆得像一个粽子,险些就撞在树干上,但在空中飘了这一圈,分明在向这里的所有人表明,他有能力自己逃走,已经不在他们的控制之内。
金婆不理陈小鬼怎么漂浮,仿佛并不在意,也不惊讶,却看着老张:“老张,这是怎么说,连一个小孩都懂的玩意,你怎么拿来蒙人呀你?我们家有病人,经不起吵,说把,咱一口价,到底这口棺材要多少?”
老张还没有回答,只听得屋子里传来几声咳嗽声,一个甜美的声音说:“金婆,进来,我有几句话说。”声音不紧不慢,相当悦耳。金婆进去了,老张恶狠狠地瞪了陈小鬼一样,退到一旁,不敢做声。陈小鬼看得出,这里所有人,对屋子里这个声音甜美的人,有一种不自觉的敬畏。
过了一会儿,金婆出来了,径直走向陈小鬼,对他说:“小孩,我家主人有几句话要问你,她是一个病人,命在旦夕,所以希望你如实回答。”
陈小鬼点了点头。
我家主人问你:“姓什么,名什么,你家进门直走十三步可以看到什么?”
“我姓陈,名小鬼,叫陈小鬼。我家住在心字大街十七号,进门直走十三步……进门直走十三步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掉到机关里喂老鼠去了。”
金婆正想进屋回话,就听着屋里那个人提高音量说:“不用了,我这瞎女人眼睛不中用,耳朵一直都挺灵。老张,你上前几步说话。”屋里女人说话显得有些激动,声音有点抖。
老张望了老杨一眼,蹑手蹑脚走近屋子,在离门十步左右的地方,就停住了。
屋里的人问:“老张啊,傲尘陈家待你不薄,你说,你刚才开价多少?”
老张说:“不敢开多少,不敢开多少,弛大娘要给多少就给多少!”
屋里的人又说:“这世道,乱啊,赚钱也不容易,我也不是没听到,我的这副棺材,你开价是五百钱。”
“我跟金婆闹着玩的,闹着玩的,弛大娘不要生气。”老张抬起袖子擦汗。
屋里的人继续说:“这么着,我也要死了,想多留个人在身边服侍,我看着小孩还听乖巧,像把他留下来……”
“那……”
“不用急,听我说完。这棺材,我按十倍的价给你,你出五百钱,我给你五千钱,这钱我出得起。至于大厅那边,你就说弛大娘把奸细给留住了,李立东他们什么时候想要,有胆量,就来我这里领人。”
“这这……”老张又回头望了老杨一眼,像是在询问意见。
这时老杨说话了:“老张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也是个明白人,这人交出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难道你还不懂——当家的那里会来这要一个人!章鱼,收拾家伙,走人了!又说:今天发生的事,谁敢说出去,我老铁匠就把谁的舌头剪下来!”
老张又见机就说:“是是是,剪下来!”章鱼说:“不会说!不会说!”
老张抡起袖子,又擦了擦汗。一行人取了钱,就匆匆地出了院子,消失得无踪无影。
人走了之后,院子突然就空了下来,只剩下一副假柚木棺材,搁在哪里。陈小鬼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他看到天已经在一点点的黑下来,这个小院子有一个圆型的大门,门外有青石台阶,门内有一棵大树,繁茂无比,一直将整个院子都罩住了,所以院子里光线比较暗。外面的天才刚刚黑,院子里就已经完全黑了。墙角摆着一个水缸,缸壁有浮雕,底下是一个须弥座。
金婆走过来,一伸手,捏住他身上的绳索,一用力,啪的一声,绳索居然被她一捏就捏断了。小鬼呆了一呆,怔怔看着她那双手,干瘦干瘦的,如竹枝一般,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血管。金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都这么大了!”陈小鬼发现,金婆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哭了。小鬼还是怔怔地看着她。金婆突然怒容满面,大叱一声:“你这呆瓜,还不进屋去,你娘一直都在等你!每天晚上,她一想到你就哭!”
6
那一夜,小路小店一行四人在镜湖边上的柳树下睡觉。小店对哑巴说:“这里四个人,就你一个是男的,懂得怎么做了吧?”哑巴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就走了,回来时抱着一大撂干草,在树下铺好,一个人默默地走到离柳树十几步远的一块大石头上躺下,刚躺下不久,就鼾声如雷。不一会,丫头也在干草上睡了。
小店推了推小路:“睡了吗?”
小路:“还没,睡不着,真不知道他们兄妹俩是什么养的,一摊平就睡了。”
小店没接过她的话,说:“你看今晚这夜色多好,也不知道小鬼在看月亮没有,唉……”
“还妄想男人陪你看月亮,告诉你,男人看月亮只会想到嫦娥!”
小店推了她一把:“谁说我要男人陪我看月亮啦?”
小路:“嘘——别太大声!他们在睡觉呢!”说完,窃窃地笑着。
“我在想啊,反正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小鬼在哪里,不如跟着哑巴他们回傲尘镇上,到心字大街去等小鬼回来,反而好一些,不然这大海捞针的,四个人功夫都不行,不小心被野兽吃了怎么办。”
“吃了就吃了,还能怎么办,不过这主意不错!小路突然说:难得来镜湖一次,要不我们去镜湖上算一算命吧,我想知道我将来怎么样。”
“要算你算,我可不想知道未来怎么样,知道了活着还有啥意思。你要算,我陪你去!”
“走!”
两人爬了起来,撑着一叶小舟,穿过湖上浓浓的夜雾,一会儿工夫就来到湖心。小路还是将手伸进湖水里,口中念着一组数字,过了一会儿,湖上的镜子就出现了。小路跪下,双掌合十祷告,小店也跟着跪下。小路举眼望去,怔怔地对着镜子出神。小店急忙问:“上面有东西吗?你看得到?我怎么看不到?”
“算我的命,当然只有我看得到了,我也不只什么意思,镜子上模模糊糊有两排字。”
“什么字?说来听听。”
小路念道:“天增岁月娘增寿,春满乾坤爹满堂。”
小店疑惑地说:“天增岁月娘增寿,春满乾坤爹满堂?”
“嗯。”
“那还真不知道是啥意思,又增岁月有增寿,还春满乾坤,应该不错的。”
小路点了点头,问:“你要不要也算算?”
“不要了,反正算了也看不懂,算它干嘛,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人不就这么一辈子,怎么过还不是过,大不了一死。”
“你还真看得开。”小路笑道。
“说是这样说,我才不想死呢……”
“小鬼还没有陪你看月亮是不是?”
“你去死啊你!”小店捏了她一把。
小路突然收住了笑,很严肃地问:“小店,假如我们同时喜欢上一个男人,你会不会让给我?”
小店被她问得愣住了,她把眼神从小路的脸上移开,落在江面上,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不会。别的东西可以让,男人我不会让。那你呢,你会让给我吗?”
“我不告诉你,嘻嘻……”小路笑了。
“其实我知道,你也喜欢陈小鬼,从他把那颗鸡蛋立了起来时,你就喜欢上了,只有女人最知道女人。即使你装得对他很冷漠,但你不能骗自己,也骗不过我。”
小路很不自然地笑笑,接着又灿烂地笑开了:“哈哈,喜不喜欢陈小鬼,我倒不知道,不过那口吃的家伙,倒是喜欢我!”
小店知道她想转移话题,也就问道:“你是说哑巴?”
“嗯,那阵子你在屋里照顾陈小鬼,我出去打猎找野菜,他老是偷偷地跟着我,还以为我不知道。”
“人家是想帮你,保护你——哑巴纯洁着呢,你可别自作多情!至多是好感,好感懂么?哎呀这春天到了,女人怎么都成这样!不过话说回来,哑巴人还真不错!”
“你看你,说这话就不把自己当女人了,净瞎扯!哈哈……”
两人在湖上咯咯地笑着。
虽然睡得很迟,但第二天一早,小店依然精神饱满地起床叫醒每一个人,一行人取道向西。天色向晚时,他们来到一个村子。丫头伸出两个指头,高兴地大喊大叫:“耶!今晚可以找户人家,睡个好觉!”
走近时,哑巴停住了脚步,面色凝重。各人知道情况有异,警觉起来。丫头不敢笑了,紧紧掖着哑巴的衣角。小店问哑巴:“怎么了?看出什么了?”
哑巴低声说:“杀杀杀……气!空……空村!”
丫头补充说:“我哥说这儿杀气,整个村子里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像一座空村一样。”
小店:“可能都入睡了吧?”
小路:“你见过太阳刚下山就全爬进被窝里的吗?”
小店:“别说了,说得我都有点怕,昨夜才说到被野兽吃了呢……要不我们别进去了。”
这时丫头说:“但……但我想尿尿……”
小店说:“怎么这时候想尿,走过这一段,到草地里尿去!”
小路:“我也想尿,本来不想的,一紧张就想了。”
经她这么一说,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气氛又活过来了。小店说:“那走吧走吧,进村吧,大不了让野兽吃了!”
还是春寒料峭时候,四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冷风萧瑟,鸡皮疙瘩一个接着一个。小路拉着小店,哑巴紧紧牵着丫头,蹑手蹑脚地走着,每个人的手,在寒风里都变得很冷。
小店说:“别这样走,太引人注目了,找个人家先歇歇吧,不管有没有人。”
小路反驳道:“既然没人,还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到底是有人还是没人?”
“我怎么知道!”
“嘘,还是按你说的,找个地方先尿尿再说。”说着小路小店同时拨出两把匕首,推开街边一扇虚掩着的门,一左一右,掩身而入。屋中伸手不见五指,停了很久,眼睛才适应过来,看得清屋里陈设,虽然简陋,但家具一应俱全。小路小店到厨房各处看了一遍,回来说:“屋里没人,但水壶里的水还是热的,鼎里头有烧焦的饭,灶台上还有切了一半的菜,看样子人是走了,但走得很匆忙。”
“整个村子的人都走了吗?难道真的有野兽?”
小店说:“不清楚。要尿尿的先去。”说完她找了一只凳子坐下来,看着他们:“咦,怎么还不去?”
小路说:“厕所那边好黑,要不点盏灯……”
“不能点灯,整个村子都是黑的,这里一亮,野兽还不冲这儿来啊?”
“那要不一起去,你也尿一尿,怎么样?”
小店一笑:“真麻烦,好吧,一起去,一起去!”
上完厕所,小路借着窗口的月光,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水。小店用银针试过,没毒,就都喝了。丫头说:“这儿真不好,说话都不敢大声,还不如野外风餐露宿的好!”
在一片黑暗中活动久了,眼睛也就慢慢适应,但恐惧是无法适应的。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但谁都睡不着。恐惧来源于四周的寂静,整一个村庄,静得没有一点声息,连一声犬吠一声咳嗽都没有,只有窗外同样寂静的月光,静静地照了进来,让人感到格外的冷。
突然,小路和小店同时都坐了起来!
她们对望了一眼,爬下了土炕,把两把匕首紧紧地捏在手里。因为二人都同时注意到,投入窗户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是白色的,而带上了淡淡的橘红色。哑巴在黑暗中问:“小路,去哪?”小路回头嘘了一声,示意哑巴丫头不要动,静悄悄地移动着脚步,来到窗前,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在这样的夜里,连大火都是寂静无声的。
两人又一次呆呆地对望了一眼,都想从对方眼神中获取一点什么信息,但看到的只是茫然的双眼。小店在心里骂了一声陈小鬼你这混蛋,把我们害得好惨。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看着火光把半边天都照红了,很明显,在那个方向有人。难道这人想把整个村庄都烧了?村庄里的人又都到哪里去了?那边又是些什么人?两人犹豫了一会,最后小店低声说了一句:“出去看看吧,不然明天这天一亮,不是被活活烧死,就是被吓死。”小路点了点头。两人吩咐哑巴丫头别乱跑,如果天亮之前她们没有回来,就自己逃生,不用再等。将门揭开一条小缝,闪身而出,两个纤弱的女人走进了月光之中。
刚走几步,小路拉住小店说:“如果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回来带他们一起逃走,不要理我,反正我活着……”
“净瞎扯!走吧!”
7
顺着火光的指引,二人走在弯弯曲曲的无人小巷,蹑手蹑脚,紧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尽量避免让自己暴露在月光下。一路上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声音也没听到,真让人有点怀疑是不是一进这村子人就都聋掉了,脑袋上的耳朵显得有些多余。
弯弯曲曲的路将她们引向了一个晒谷场。在很远的地方便听见晒谷场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听到了人声,她们先是一喜,进而渐渐感到不妙——晒谷场上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们绕过了一个磨房,蹲在一个小草堆之后,静静地看过去,几乎哭出来。小店低声说:“全村的人看来都在这了。”
在晒谷场的中央,有一个小火堆,七八个人稀稀落落围着火堆坐着,说话声就是从那儿传过来的。借着月光,只见整个晒谷场全是尸体,密密麻麻,有老人小孩中年人,有些尸体显然已经死去多日,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搭着一个木架,有一排妙龄少女被绑在上面,约莫有二十多人,衣服全被剥光,露出了光洁如雪的胴体,在月光下更加晶莹。
木架前一个黄色的女人,右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身边另外一名黄衣女子提着一个袋子。持刀的女子走过去,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女人的乳头,一拉,右手的小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那个乳头就到了她的手中。她像一个在果棚里收摘青瓜的农妇,将手中那个乳头放进袋中,又伸手去捏另外一个乳头。小路小店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出,却见那些被切去乳头的女人,哼都不哼一声,有的神情呆滞表情麻木,有的咬牙切齿,眼中冒火,鼻空扩张,喘着粗气,流血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夜风在吹,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
黄衣女子终于开口了,对着其中一个裸女道:“你的乳房还真大,挺漂亮的,不要怪我们,我也不甘心让你做一个只有乳房没有乳头的女人。但上头说了,要让整个傲尘的女人都没法喂孩子,男人没那个东西可以交配,况且,四个女人的乳头一百钱,三十个乳头也就是一两黄金,抓女人要比抓男人容易多了,虽说男人那东西比较值钱,但花去抓一个男人的力气,可以用来抓七八个女人。更重要的是,要像这样把你们抓活的,慢慢切掉他们的命根子,根本是不可能的,都要先杀了他,再切命根子,多没意思啊,所以啊,还是女人好玩!”
没有人接话。突然有一个裸女朝黄衣女子啐了一口唾沫,其他人也都每人吐了一口唾沫,有的啐中了,有的没中,但没人说话。黄衣女子也没有去擦脸上的口水,似乎浑然不觉,手上不停,又割了好几个乳头。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痛,很短促地哎了一声,但马上又咬紧牙关。
裸女中有一人说:“姐妹们!挺住!我们的父母兄弟,我们的朋友亲人,还有我们的男人,都倒在这晒谷场上!他们没有丢傲尘的脸,我们也不能丢他们的脸!”
火堆旁一个声音嘶哑的男人对黄衣女人说:“别跟她们纠缠,全割了,割完顺便把喉管也割了,别玩啦,都玩了一个晚上,不腻么?这地瓜也都快熟了,真香,我说高老六烤地瓜的手艺就是不错!”
火堆旁另外一个尖里尖气的声音说:“高老二你这就不对,就只知道吃地瓜,你要知道这是这个村最后一拨妞了,玩完了这个,就没得玩了。”又提高音量对黄衣女人喊:“继续玩,慢慢玩,玩出点味道来,把她们都激怒了,让她们叫起来!”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听来有点像鸟叫,笑得小路都起鸡皮疙瘩。小路忍不住说:“如果当时没有遇到陈小鬼,你说我们会不会也被婆婆这样割掉乳房?”小店摇摇头说:“不知道。”小路又说:“看情形,好像是瓦石峡过来的人,要战争了。”
就在此时,火堆旁坐在正中央的那个女人突然忽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小店所在的草堆说:“高老三,你不是说连一只活着的苍蝇都没有,怎么草堆那边有人在说话?”
那个叫高老三的男人支支吾吾地说:“老大姐……会不会听错了……这这……我只是让我们的人兵去抓,她们都是闻气味的,应该都杀了吧。”
老大姐说:“不会听错。”又高声喊:“到底是谁?出来吧,这边的地瓜熟了!”
小路握了握小店手,说:“你赶快逃,带丫头他们走,我出去应付!找到陈小鬼,告诉他我冷漠地对他只是……只是……跟他说,跟他说那一夜……我也不知道,反正告诉他我没有丢他的脸!”小路脸上闪过一丝羞涩,但很快又被冷漠尘封。
老大姐的声音又传过来:“甭想逃!自己乖乖出来吧,要我去抓,会死得更惨!”
小店一听那一夜,心中一紧,问道:“那一夜怎么了?”
小路终于鼓起勇气,说:“那一夜所做的,我从来没有后悔,也没有怪他!”说着她一纵身跃出了草堆,小店要拉她时,已经太迟了。
小路踩着晒谷场上的尸体,不慌不忙向着火堆走去,突然高声歌唱:
哒哒呜哒哒呜哩啦呜——
啊噜噜呀哩啦呜——
呜哩哩啦嘀哒哆呀——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
哒哒呜哒哒呜哩啦呜——
啊噜噜呀哩啦呜——
呜哩哩啦嘀哒哆呀——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
哒哒呜哒哒呜哩啦呜——
啊噜噜呀哩啦呜——
呜哩哩啦嘀哒哆呀——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寂静的夜风里,小路的歌声嘹亮凄凉,在月光下缭绕,像一把凌空飞舞的尖刀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小店知道这是傲尘朝圣时所唱的歌,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音节表示什么意思,但只知道这样的歌谣里,有一种神圣而坚韧的力量,只为傲尘而生。小店看到每个唱歌的人,脸上都挂满了泪花,无声的泪在滑落。
小路唱了一遍之后,晒谷场又静了下来,紧接着裸女都反应过来,跟着唱了起来,声音在夜空里交会缠绕:
哒哒呜哒哒呜哩啦呜——
啊噜噜呀哩啦呜——
呜哩哩啦嘀哒哆呀——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
歌声一阵阵地高了上去。小路不再唱了,轻轻地走到了火堆旁边,旁若无人地坐下,拿起一个烤好的地瓜就吃了起来,一眼也不看火堆旁的人。
这时有两三个人正想发作,那个叫老大姐的女人手一扬,示意他们都不要动。他们就都坐下了,继续吃地瓜,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仿佛小路不曾存在一样。
老大姐说了一句:“刚才草堆那边有两个人的声音,怎么出来的只有一个。“
这时那个尖里尖气的男人接话说:“老大姐,这也怪不得高老三,他也辛苦了三天三夜了,一两条漏网之鱼,也是难免,让他歇歇,明天让他再带几个人兵再去搜一遍。看她跑得了初一,怎么跑得过十五。”又说:“老大姐,我看这些女人都是挺有意思的。这会儿肚子也饿了,赶上她们唱歌唱得那么高兴,我想尝尝女人乳房炖咸菜的味道。我高老四这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就是没有吃过女人乳房炖咸菜,今天想饱一饱口福。我这里有三斤上好的青梅酒,昨天在傲尘镇上的角楼里打的……怎么?不肯?反正你的乳头已经切了,剩下的就不能归我吗?”
“去吧。”那个叫大姐的女人袖子一挥:“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歌声随着两个女人的惨叫声而停住了。高老三和高老四拎着四团血淋淋的乳房走回了火堆。小路看到那两个没有乳房的女人,在冰凉的月光下变得很瘦很苗条,也变得很安静。
高老四喊了一声:开锅咯——这么肥的乳房,炖起来这汤上面应该有一层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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