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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芳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贵芳和胡刚是有一腿的。 胡刚瞪了朱指导一眼,恶狠狠地说,小白脸,小心我钻你老婆的被窝。 会议不欢而散。 第二天傍晚,方主任和黄大妈很不情愿地把锣鼓家什拉走了。胡胖子看着大伙闷闷不乐地拉东西,心里很不好受,吃晚饭时嘴里都没味,脸阴得像锅铁。一边幸灾乐祸的老婆不失时机地挖苦他,你跳啊,怎么不跳了?跳得多美啊,那么多人看,多露脸啊! 胡胖子一杯酒下肚,瞪了老婆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啰嗦啥,没完没了啦。 老婆眼圈红起来,说,我没完没了?我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不像你那么滋润,没事喝两杯猫尿,高兴了跳个舞唱个曲,还有那么俊的女人陪。 胡胖子的老婆人们叫胖嫂。胖嫂不胖,瘦得像个干鸡。人们叫她胖嫂,是因着胡胖子叫的。胡胖子心里惭愧,这些年多亏了这个瘦得鸡样的老婆,没她撑住这个家早垮了。胡胖子家在农村,早年在西藏当兵,三年才能探一次亲,家里的事全靠胖嫂。胖嫂生了一个儿子,胡胖子给儿子起名叫胡边,意思是纪念守卫祖国边疆。胡胖子有个弟弟,弟弟在一家小煤窑挖煤,一次事故中被埋在了深井里,尸首无回。弟媳妇跟别人跑了,把一个没满月的孩子留给了胖嫂。胖嫂给孩子起名叫胡扯,意思是像小猫小狗一样拉扯着。一个农村妇女拉扯两个孩子,还要种六亩地,日子过得够难的。等胡胖子转业回来,才三十岁出头的胖嫂看上去就像五十岁的老太婆了。那阵子农村正闹改革,田地分到了户,在城里工作的胡胖子为了帮老婆一把,不得不经常往家跑。为了解决胡胖子的实际困难,局里为他全家解决了城市户口。那时城市户口还很金贵的,一个大单位才分上一两个指标,胡胖子一次解决三口人,是破天荒没有过的。胡胖子拿到户口本时就哭了,他想这下可以向老婆交代了,她的苦没有白吃。没想到老婆孩子进城后,形势又变了,在城里混日子比农村还难,农村好歹还有几亩地,城里靠什么,只有靠工作,没工作的日子一天也混不下去。胡胖子为了老婆的工作愁得哭了好几场,后来好歹进了一个小厂,没两年小厂就破产关门了。一家四口要吃饭,两个孩子要上学,胡胖子那点工资掰八瓣儿也不够用啊。眼看揭不开锅了,还是居委会帮的忙,把鼓楼街口最热闹处的一个电话亭租给了胖嫂,胡胖子家的日子才挺过来。 胖嫂也是一个好心人。胖嫂守电话亭子时有一个五六岁的野孩子在街头讨饭,那孩子特聪明,天天把讨来的剩饭拿到胖嫂的电话亭子里,胖嫂用电饭锅给他热了吃。那孩子把讨来的硬币也攒起来,交给胖嫂存着,不讨饭时就帮胖嫂干活。胖嫂上个厕所办个事啥的,那孩子就帮胖嫂看电话亭。胖嫂和这孩子就有了感情,自个儿做主把他收养做了儿子。胡胖子给这孩子起名叫胡来,意思是捡来的。一家五口在城市生活本来够紧巴的,胖嫂偏偏还想要个闺女,后来闺女就来了。胡胖子大年三十在所里值班,居民报告在妇幼保健医院的围墙外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这种事派出所常遇到,每次捡到女婴,派人把女婴送到市民政收容站就完事,可巧过大年时收容站的职工放假了,只有等到年后再说。没办法,胡胖子只好把女婴抱回家,交给胖嫂暂时照管。胖嫂照顾女婴半个月,和女婴有了感情,私下里就想把女婴留下来做闺女,可她知道胡胖子不会同意,家里的状况也不允许她再添一口人。她不甘心,哄着女婴睡觉时就不停地唠叨,还是闺女好啊,比破小子强百倍,破小子外头强,娶了媳妇忘了娘,到老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胡胖子知道老婆的意思,也不理她,背地里和收容站联系好了,等胖嫂出门办事时,偷偷把女婴抱出来直奔了收容站。胖嫂办完事回家,发现女婴不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就空落落地坐在椅子上发呆,这时却听见了女婴哇哇的大哭声,原来胡胖子把女婴送到半道上,女婴一哭,胡胖子的心就软了,又把女婴抱了回来。女婴就成了胡胖子家的一口人。女婴长到四岁时还没有名字,那是因为胡胖子还没想好。胡胖子瞅着长得像小公主似的宝贝女儿,越瞅越喜爱,心想一定要给她起一个文雅时髦的名字,不能再像三个儿子那样胡叫了。胡胖子为这事难为了四年,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名字,叫胡朦朦。胡胖子正为此事洋洋得意呢,同事们都笑了,说这名字好啊,先是胡编,再是胡扯,接着胡来,现在开始胡蒙了。说得胖嫂眼泪都笑出来了,胡胖子自个儿也觉得好笑,笑罢一想也对,也只有胡蒙最合适呀,那咱的日子就蒙着过呗。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胡边、胡扯、胡来都争气,挨着个儿都考上了名牌大学,让胡胖子在同事面前很是风光。可风光归风光,话说回来,这上大学的费用可是了得,胖嫂的那个电话亭是远远不够了。胖嫂就往死里省,先省掉了胡胖子的烟,又省掉了胡胖子的酒,急得胡胖子见到酒嗓子眼就发痒,所以谁请他喝酒他都不推辞,而且酒桌上绝不客气,一次至少喝上半斤八两,那是连储存都捎上了。现在难是难了点,可是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些都多亏了居委会,所以胡胖子对居委会有感情,居委会的事他最热心。 胖嫂仍是没完没了,女人一倒起苦水来就没完,苦水加酸水更够味。胖嫂说,你个没良心的去跳呀,你听锣鼓响了,那个浪货在等你呢,等得好心焦呢。 等得好心焦是胖嫂自个儿的话。胡胖子每回探亲回家,上床一搂着她,她张口就是这句话。胖嫂一气竟将这话用到这儿了,胡胖子听了止不住笑,一口饭喷出来,用筷子点着对面的窗子说,你瞎吣啥,贵芳是人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胖嫂一脸的不屑,撇着嘴说,那也不一定,如今是当官的遍地岳母娘,有钱的女人招色狼,谁知道她有几个男人。 胡胖子有些急了,敲着饭桌诈唬道,你咋啦,犯啥毛病。 胖嫂还要没完没了下去,一阵悠扬的胡琴声打断了她的话,胖嫂才收住嘴,悻悻地收拾饭桌回屋去了。 这是胡刚在拉琴,琴声冷峭,悠远苍凉,孤高冷峻,清寂落寞,沉郁寡欢,又像胡刚的命运,曲曲折折,坎坷不平。胡刚本是市嗨子剧团的演员,年轻时潇洒英俊,风流倜傥,是姑娘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当时他在《朝阳沟》一剧中扮演拴宝,台上一亮相,台下就刮起一阵旋风,火爆场面不亚于今日的流行歌星。胡刚是全城姑娘的偶像,当时全城最流行的就是银环装,全城的姑娘都成了银环。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胡刚如日中天时,一觉醒来嗓子哑了,从此再也不能唱戏。人们同情他,安排他到公安局工作,可是过于理想化的艺术气质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严酷的现实生活,三十多岁时才勉强和一个女人结婚,后来发现那个女人暗里早做了一个大款的二奶。胡刚恼羞成怒,险些杀了那对狗男女,为此差一点被开除出公安机关。胡刚从此打消了再次成家的念头,孤身一人,以一把二胡为伴,心情郁闷之时,就拉上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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